風月堂

2016/10/02

從前,由新宿車站的東面出口,再步行五分鍾,到日活戲院的後兩條街,有一家叫「風月堂」的喫茶店。它的外表並不經眼,黑漆漆的玻璃門面,一共有兩層。一走入,聽到播出的古典音樂。後面的壁櫃中,收藏無數的唱片,由七十八轉到三十三,全是經典鉅作。桌子是由大塊的石子雕成,有些地方凹凸不平,茶和咖啡亂擺,客人互不相識,圍繞著石桌坐下。

到這裏的人多奇裝異服,不是引人注目那一種,而是每一件都代表穿者的個性與愛好。他們的面孔更奇特,蓄鬍子的男人、留長髮的女子皆普遍。有些剃了眉毛,其他的只塗兩小點胭脂。他們互不干擾,和平靜寂地聽著古典音樂,喝著飲料,吸著香煙,搖頭擺腦地欣賞著共聚在一起的氣氛。

「風月堂」也是一個畫廊,她的牆上掛滿著油畫,是供給窮畫家免費展覽作品的地方,如果有人喜歡,便向經理詢問,接洽好價錢後便買下。要做畫家的經紀人也可以,只要畫家們同意。

與其他畫廊不同,她並不抽取佣金,只為小藝術家們服務,主人在咖啡和茶中賺的錢也不多,租金一天天的高漲,也是一直挨下去。

油畫一個星期換一次,窮畫家比五十二個星期還要多,沒有能力在其他地方展出,只有輪流地等,有時等上兩三年也不出奇。「風月堂」的主人品味極高,他並不獨裁,問過其他人的意見後,有時也作特別的推薦,將很突出的藝人推前展覽。

一羣大學生經常在這裏流連,他們並沒有多餘的錢花,除了付這裏的廉價咖啡之外。一坐便數小時,等待,等待。等待甚麼呢?等待一個HAPPENING即興和突發的事件。

忽然有個孤獨中年人與比他年輕的陌生人接觸,表現自己對藝術的看法,發現原來對面這個小子也有同樣、而且更有高深的見解,便將整羣人帶到他狹小的家中,高談闊論到天亮。

美好的事多不長久,「風月堂」已被改建成商業大樓,惟有我們這羣曾在她懷中躺過的人,偶而提起。

殭屍俱樂部

2016/10/01

年輕的時候,常帶朋友到東京的一間夜總會。其他交際場所多數是溫柔的音樂或劇烈的狂舞,在那裏,只是嚇人。

它位置於一座大廈的地下室,門寫著「吸血殭屍杜拉裘剌」幾個血紅的大字。進去,見一黑暗的走廊,陰風陣陣吹來,喇叭播著狼嗥,又像冤魂的哭啼。客人已經被唬住,心中發毛。

推開門簾,櫃檯後忽然冒出一個科學怪人,大家嚇得差點喊出來,膽小的馬上轉頭就走,但是已被一個身纏布條的埃及殭屍擋著去路,科學怪人笑著引你坐下。

賣的飲品只有「血腥瑪麗」和「處女瑪麗」兩種,後者不含酒精。由畫了黑眼圈,戴長假髮的美女吸血鬼侍候。

她們上身穿著薄如蟬翼的黑服,若隱若現,等你的視線由她們的胸部移到臉上時,她們略微笑,露出一對染血的尖牙。

打了一個冷顫,身後又出現下一個狼人,向你的肩頭摸來。看到兩個美國大兵,嚇得爬上桌子。

角落的舞臺燈亮了。一羣身穿緊身衣的精靈跳摩登芭蕾,舞蹈表現著他們在地獄受苦。轟的一陣火光,一個大魔鬼在噴火。牠抓著三角叉,把小精靈生吞活剝。

全場燈熄,客人頭上好像有東西在摸,尖叫聲大作,張開眼睛一看,是一串串的針松由天井上吊了下來。

女鬼又來纏著你,問要喝甚麼。咦,剛才那杯血腥瑪麗呢?只有再叫。看到鄰桌客人不注意,壁上掛的畫原來是個暗格,打開後伸出一隻骷髏手把酒偷掉,但是拿的都是空杯子,沒喝完的不會不見。

大膽的客人說道只是一場表演,不要怕,不要怕,忽然在椅子下的機關裏另一隻骷髏手抓著此人的腳,「哇」的尖叫,說不怕的人也嚇得面無人色。

躲在我懷抱中的新交女朋友問說:「甚麼夜總會不帶,為甚麼要來這種鬼地方?」我聽了又咕咕地笑。

辯士之墓

2016/09/30

昔日江戶吉川的紅燈區,今天東京淺草的娛樂場所,還是那麼熱鬧。這地方有許多餐廳、脫衣舞場、土耳其浴室和林立的電影院。

代表性的建築物是個巨大的入口叫「雷門」,掛著一個五公尺直徑的紅燈籠。沿著走無止境的兩排商店,便到淺草觀音寺。寺邊神社的後面,有個石碑,題刻著「辯士之墓」。

辯士是個說明無聲電影劇情者,粵語的所謂「解畫」之人。默片時代,辯士跟著畫面,站在銀幕旁純熟地描述。遇到西片,更恣意地添減故事內容,又扮男扮女,講出對白。他變成電影的導演、編劇、效果和音樂,全片的靈魂。

海報上印有辯士的大名,許多觀眾是去聽戲而不是看戲,可見其影響力。

技術的進步,有聲電影代替了默片,辯士也隨風而逝。多愁善感的電影愛好者,建築了這個墳來紀念這一羣藝術家。石碑後刻著當時在淺草戲院表演過的辯士名字,雖然有些還在世,但他們的藝術被安葬在這裏。

一休庵

2016/09/29

在京都南山城之田邊,有一座寺廟叫「一休庵」。這便是電視片集的一休僧晚年隱居之處。

殿上供養了一休禪師的木像。夕陽透過窗紙照入,以黃金沐浴佛像全身,更顯得美麗和莊嚴。傳說佛像上的眉毛,是一休禪師遺下來的。

這時廟裏的和尚相迎,以茶款待。本來習慣上飲茶的時候是佐以豆沙等甜品,但這裏卻讓參禪者吃寺中出名的納豆。

納豆是日本食品最純樸的一種,做法是將黃豆蒸熟,然後用稻草包起來,豆給枯草菌腐化,養成黏黏的外層,夾起來吃時有白絲相連,味道極怪,不是日本人吃不上癮。

一面飲茶吃豆,一面看著以枯石堆砌的庭院,再望出矮牆,遠處見比叡山和愛宕峰上的杉樹。附近田園的蛙聲傳來,知道已經是梅雨的季節。

豆那麼細小,一顆顆吃,愛惜每一粒的滋味,也愛惜了人生中的一切細節。

淨閒寺

2016/09/28

「生於苦境,死在淨閒寺。」這是江戶時代妓女們的流行語。

淨閒寺一點也不淨閒,俗名叫「投入寺」。當時妓女區新吉原的女人,死後用紙包起來,屍體上放著一些薄金,便被拋棄在這寺中。

對此聞名已久,這次到東京跑去看看。原址在南千住車站附近。

住持是位叫戶松學童的和尚,職位是世襲的,他已是第二十五代,今年六十七歲。他親切地介紹佛寺的歷史,更拿出十本又大又厚的賬簿型冊子,記的可不是賬,而是由寬保三年(一九四三年)起,埋葬在這裏妓女們的名字。其中有「深譽妙智信女,俗名千代,十九歲」等之記錄。當時的少女被賣到遊廓,連姓也取消掉。死的年齡多數由十幾歲到二十五歲。葬在這裏的共有兩萬五千人。

寺院裏有永井荷風的詩碑,詠頌淨閒寺。到寺來參拜的多數是酒吧女和舞女。老和尚說:「時代的變遷未必每樣都好,但對她們這一行,現在已是幸福得多了。」

自炊

2016/09/27

東京的東西,的確很貴,尤其吃飯,價錢比許多地方高得多。但是到市場去買回來自己燒,卻很便宜。

豬腰更是賤價,因為日本人不懂得處理。我們將它切成大片,加海蜇皮頭和油條片等一塊兒以糖醋溜之,他們一吃讚好。

豬蹄他們也嫌煩。韓國僑民爭而食之。我們也常買回來滷一大鍋,吃剩了放在窗外,冬天自然結凍,極高的享受。

魚頭他們除了鯛類外,一概不吃。窮留學生常到魚檔去,見賣魚的將一個個大魚頭斬下扔掉,便假裝向他們購買,多數得到免費贈送。拿回家以白菜豆腐燒沙鍋或加香料煮咖喱魚頭,香噴噴地引到鄰居來訪。

一次,家父來探望。我知道老人家喜吃雞尾,這一下可方便,雞店中一盤盤肥大者,並排成列,一盤四十八個,當時只要幾塊錢。用大鍋煮粥,再倒入那四十八個傢伙滾一滾,讓家父吃一個飽。可惜的是,老人家以後減少了一道美味。

山葵

2016/09/26

吃日本魚生,大師傅免不了捏一小團的綠芥末放在你的面前。

這種綠色芥末日本人稱之為「山葵」,學名「山俞菜」,發音為WASABI。

山葵是一種極愛乾淨的植物,它生長在瀑布或山泉之下,流水一污,它便凋萎。樣子像小型的蘿蔔。皮陳黑,身碧綠。

一般的壽司店都以山葵粉對水搓成膏,高級餐廳採取新鮮的山葵在一片擦牀旋磨,它有點黏性,磨出後捏團上桌。

通常客人會將它溶化在醬油裏蘸魚生吃,它有一股沖鼻的辛辣,和辣椒、胡椒以及芥末的辣味不同,非常之獨特。

有些人會被這古怪味道嚇跑,但一吃上口,越辣越好,向大師傅要了一團又一團,把醬油攪得像泥漿,既不美觀,而且喧賓奪主,像是為了山葵而去吃魚生。

山葵不只用來蘸魚生,地道的日本麵是沒有味道的,靠一小碗醬汁和山葵佐食。缺少山葵,麵便要大打折扣。

日本人用茶來泡飯吃,所謂的「御茶漬」。這種泡飯裏也必須加上山葵。

另一種吃法是拿山葵的葉和莖切為碎片製泡菜,味道又辣又古怪,多數是和魚餅一齊吃,叫做「山葵漬」。

適量的山葵能開胃,又能殺菌。吃得太多的時候,一股辣氣沖上喉頭,弄得你又流鼻涕又落淚。這本來是一種很難受的感覺,可是人就是那麼賤,不但不避免而吃上癮。上了癮,便不停地希望這股刺激再來,它好像衝到你的腦中,引起一個小核爆,說不出來的享受,比射精更舒服。

啤酒庭園

2016/09/25

日本因人多地窄,對於空間是物盡其用,大廈的屋頂春秋冬三季用來讓職員們做早操和曬太陽。到了夏天,便在那裏陳設了許多燈籠,擺上桌椅,成為「啤酒庭園」。

一到傍晚,年輕的男男女女麕集在此,每個人手上都有半公升或一公升的大玻璃酒杯,盛著澄黃發出泡沫的啤酒,大飲特飲。

這風氣從明治二十九年就在大阪興起,一直到現在還是盛行,日本人的器量不大,但是酒量極佳,喝上四五公升是閒事。

常去的一家在新宿,那兒的價錢雖比別的地方貴,但是算人頭的,日本人稱之「飲放題」,任飲唔嬲的意思。

這裏除了有酒,另加小樂隊伴奏,後期還請了四個阿哥哥女郎在角頭上搭了檯跳舞。當然,她們穿著很少的衣服。

女侍者也好像比他處漂亮,服務態度一流,客人請她們喝酒,照乾不誤。啤酒庭園的老闆為了增加效率,對她們說誰上廁所的次數少就有大獎。其中一個最厲害,被選為忍尿小姐冠軍。

佐酒的食物有香腸、花生、薯片等,要吃熱的也有日式釀豆腐、炒粗麵、鍋貼等。都要買了票交給侍女,她們便會逐樣地為你送上。

日本人收工後都似乎不大喜歡回家,直接跑到這啤酒庭園來消愁。啤酒酒精成份低,喝多了只好上廁所。

這裏的洗手間是男女分開的,此其他店舖都大。

洗面盆的設計奇特。水龍頭不是向下而向上,盆裏的沖水洞特別大,盆上有一枝鐵欄桿。客人小便完後做一個芭蕾舞姿式轉身,手一搭欄桿抓緊,就低頭往洞中嘔吐。

吐完打開水喉,冰涼的水噴上,洗刷口腔。

友人吐後我替他擦背遞毛巾,隔壁的女廁也作出唏哩瓜拉的巨響。

「女人嘔吐的樣子不大好看吧。」友人問。

我回答說:「不是在吐,是忍尿小姐冠軍今晚第一次進去。」

牛丼

2016/09/24

丼,井的中間加了一點,中文裏根本沒有這個漢子,是日本人自創的。

它的發音DONBURI,如果跟著某個名詞之後,就減省地唸為DON。指一碗有碗蓋的白飯,飯上鋪著菜的食品,如炸魚蝦的叫天丼TENDON、炸豬肉排的叫KATSUDON、雞蛋和雞肉的叫OYAKODON,親子丼。

其中最受歡迎的是牛丼。

牛丼這玩兒在日本戰敗後發明。當時他們極窮困,把屠牛後剩下的碎肉,像沾在骨頭、骨縫中的肉利用,加上洋蔥和豆腐,煮得一大鍋汁,然後淋在白飯上,便是我們要講的牛丼了。

最先做這生意的是旅日的韓僑,小販式地擺攤子,現在已發展為店舖,而且是連鎖性的,一開就是全國幾百家。

牛丼店裏的食物項目極有限,飯分大和並兩種。並,日語是普通的意思。如果不想要飯,單點一碟牛肉下酒,可叫「牛皿」,皿字做碟解。然後就是麵醬湯MISOSHIRU,和泡菜OSHINKO等幾種。

早上,牛丼店有特別的服務,那就是一碗牛丼湯和泡菜一齊上桌,價錢很便宜。要是每一樣單獨叫便要貴一點。

目前這種牛丼連鎖店非常容易管理,只是租個舖面寫上招牌,裝修不用太花錢,釘個四方型的長櫃,幾張椅子,中間便是廚房了。

牛肉、配料和湯汁是用大鐵罐裝好的,解凍後倒入大鍋中,加多少份的水,一滾就行。其他來個麵醬鍋,配料也先計算好,多少料就製多少碗湯,不多不少。泡菜由大工廠供應,只要兩個黃毛小子,便可以管理和經營這家店,一天三班制二十四小時營業。雖說是連在骨頭上的碎肉,但極柔軟好吃,不肥不瘦,加上日本米煮出來的飯,胖嘟嘟地像珍珠,熱騰騰香氣撲鼻,肚子餓起來。是無上的美味。中間的豆腐和洋蔥已被肉汁熬得香甜、再撒上些辣椒粉,是最佳的早餐、中餐、晚餐和宵夜。怎麼說,都比啃漢堡包勝過百倍。

好酒民族

2016/09/23

世界上大概沒有一個民族比日本人更好酒。到了傍晚,你可以隨時在街上、火車站中看到泥醉不歸的酒徒。

中國人怎麼醉,總留到回家後才出醜,但是日本人並不介意,大庭廣眾下照樣喧嘩。看慣了也不出奇,警察們也不瞅不睬。他們醉後喜歡高歌,所以有許多小酒寮專做這種生意。以前還叫一個人彈鋼琴來伴奏,現在人工漸漸昂貴,請不起,發明了一套音響,配有古今名曲的背景音樂,客人要唱甚麼歌,只要插入編好號碼的錄音帶,便是整個樂隊。稱之KARAOKE,KARA是「空」,OKE是英文樂隊的節音。

酒徒最佩服的是一個黑田武士。市上常見他的公仔出賣,一手拿矛,一手抱著一個斗大酒標。讚頌黑田武士的歌:「酒是越喝越過癮的……」,人人會唱。

酒醉駕駛,懲罰得特別厲害,可是每年都有數不清的枉死鬼。但這只是防禦作用,真正醉後殺人,刑期比其他國家輕。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們解釋:立法委員、法官和警察都好酒,瞭解和原諒同行,是自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