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惠廣

2017/12/15

在大阪,要找到一家壽司店並不容易,壽司東京人吃得多,所以叫江戶前壽司,大阪最好的之一,在黑門市場,叫「壽惠廣」。

至於黑門市場的由來,是在一八二二年賣魚的小販在這裏麕集,自然發生的,這一區有間叫圓明寺的廟宇,當年也叫圓明寺巿場,在一九一二年有場大火,廟搬走了,市場還留著,沒有了名字。附近的千日前是犯人斬首的地方,有一黑門,犯人要運過黑門才到達刑場,失去名字的市場,才叫黑門市場。

我一向主張吃東西最好是找市場中的店舖,客人多是小販,知道甚麼是最新鮮的,又知道多少本錢,嘴又刁,去他們光顧的舖子,錯不了。

「壽惠廣」的門面中有一水箱,游著魚蝦,走進去向大師傅一指,即刻整尾劏給你吃。大師傅人生得高大,姓林,姓林的日本人很多,發音是Hayashi。

到高級壽司店吃東西,心驚肉跳,不標明價錢,不知道口袋裏的夠不夠付。「壽惠廣」算得清清楚楚:油乾魚、魷魚等壽司一個一百五十円,海鰻、生蠔等二百五。Toro和Ikura等三百。

通常我叫的都是送酒的Tsumami,意思是只要魚不要飯,份量比壽司多,價錢也較貴。兩個人去吃,叫最新鮮的材料,吃得飽飽,埋單一萬円左右,合六百五十港幣,包括酒錢。

而甚麼是當天最新鮮的呢?這就要看掛在牆上的黑板,用粉筆寫著甚麼,甚麼就是最新鮮的了。

問題是有許多海鮮名都用假名寫,沒有漢字。如果你喜歡吃生魚,就要死記幾個日文符號了。下這種功夫,才叫老饕。

地址:大阪市中央區日本橋一町目25-21黑門市場內。電話:6646-0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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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卯

2017/12/14

我只愛吃麵,不喜歡烏冬,但是凡事有例外,如果我人在大阪,有時也會去一間叫「美美卯」的老舖去吃。也許可以說得上是日本最佳的烏冬舖之一吧,烏冬癡會發狂。

創業至今也有兩百年了,名流貴族都曾光顧,谷崎潤一郎也最愛去吃碗烏冬。至今老店還是那麼古色古香。

主角是用各種配料來打的烏冬邊爐,叫為udonsuki。分梅,四千円。竹,五千五。松,六千五和菊,七千五。價錢多年不變。

內容有甚麼?送酒小品:煮小螺、三文魚、蝦等。醋之物有醃八爪魚。刺身看是甚麼季節切甚麼魚。天婦羅炸蝦、芝麻豆腐。然後是主菜料:蛤、鰻魚、雞、白菜、蘿蔔、冬菇和腐皮。最後送上甜品。

一大鍋湯上桌,滾了之後就把材料放入,再加店裏特製又粗又大的烏冬。

花樣搞得特別的是有個四方木盒,打開一看,是一人份有兩尾的活蝦,用夾子夾了打邊爐。日本人一看哇哇驚歎厲害。我們吃慣白灼蝦的,也不覺甚麼稀奇。

關鍵在於湯底,昆布愈熬愈出昧,加上蛤和雞肉,也感鮮甜。當然我們不會忘記日本人吃味精是家常便飯。

烏冬煨得熟透,就算是我這種沒甚麼興趣的人,也能吃它一兩碗。

舀湯的匙是用一個貝殼夾在樹枝上做的,但用久了搖搖晃晃,像女侍者一般老。

四千円和七千五的定食基本上分別不大。我最喜歡的還是這家人的「割子麵」,也叫碗子麵,一碗碗地倒給你吃,任食不嬲。本來那個碗是圓底,不能停留在桌上,非一直吃下去不可,但這家已改良為普通碗,不那麼好玩。

本店地址:大阪市中央區平野四·六·十八 電話:06-6231-5770

立喰屋

2017/12/13

在大阪下榻的中之島Rihga Royal Hotel附近,有一家小小的「立喰」屋。

顧名思意,站著吃的,名字並不貼切,應該叫為「立飲」屋才對,客人目的不在吃東西,喝一杯就走。

店裏有個老頭,也是站著,把一點四公升大瓶清酒打了,倒出來自己請自己,喝個不停。

喝酒的人多數喜歡有點東西送送,店裏也賣簡單的魚餅、魚春、豆腐和花生等等,有些魚和肉卻是事先做好的。客人點了,老頭舀出來放進微波爐叮一下,即刻上一桌。

睡不著,深夜走去喝一杯,和老頭聊起天來:「店是自己的?」

「租的。」他說:「幾十年前租下來,不很貴。」

「業主見你的生意好,會不會加租?」

老頭笑了:「日本經濟那麼壞,我不減他的租算是好的了。」

「開這麼一間店,是因為自己愛喝酒?」我知道答案,也要問問。

他點頭:「喝得進醫院幾次。我老婆不喜歡喝,跑了。兒子罵我是個酒鬼,也跑了。」

看食物和酒的價錢,便宜得不能相信,又問道:「能有多少毛利?」

老頭回答:「我不是那麼算的,我算的是一天能不能夠有一萬円的收入。」

一萬円,六百多塊港幣,除成本,算已打平,每天淨賺三百多,吃店的喝店的, 足夠。

「不必儲蓄嗎?」我問。

「病了住醫院不要錢,用儲蓄來幹甚麼?」

「這一點日本是做得好的。」我說。

「我只是擔心死了,兒子來不來送終。」老頭說。

「死了,還擔心些甚麼?」我說。

老頭點頭:「說得對,今晚我請客。」

巨蟹

2017/12/12

去過日本的人,一定會看到餐廳的牆上,那些會動的大螃蟹,那是「蟹道樂」的招牌。其他許多賣蟹的,也學了這招。

在一九六二年,「蟹道樂」在大阪的道頓掘開了第一家店。二樓的牆壁空空地,非擺一個樣板不可,很多舖子都以一隻招財貓做標誌,賣蟹的就來一隻大蟹吧。

「但是,如果不會動的話,也不能吸引路人呀!」已故的老闆今津芳雄說。

最初做的巨蟹,只用鐵筋包著了麻布,再塗上防水的塑膠漆做成。每一隻螃蟹腳都有個別的摩托來發動,搖起來作出巨響。

走過的客人聽到後取笑:「我們還是別去吃,螃蟹哇哇哭個不停,好可憐唷!」

後來出現了第二代的巨蟹,用塑膠做模子倒出螃蟹腳,以減輕它的重量,八隻腳也完全由一個摩托來控制,雜音少了許多。

第三代的螃蟹是用更輕的FRP強化塑膠做出來,體積比上兩代更大,有一百零八呎高,兩百五十八呎長,重量八百五十公斤。螃蟹由二樓的牆壁搬上三樓,也是有原因的。

每年,日本都有一場全國棒球大賽,道頓崛的戎橋,是猛虎隊球迷的集中地,要是猛虎隊打敗了,球迷便會乘機作亂,破壞路邊的東西洩憤。

之前,球迷曾經把肯德雞的山打士上校的塑膠像整個搬起來放進河裏,失了蹤。 蟹道樂的巨蟹腳也甚多災。

「被拆一隻蟹腳,至少損失七十萬円。」蟹道樂的經理說:「較小的破壞,修理費花二十萬算數,每一年我們都請警察來保安,解決辦法還是搬到愈高愈好。」

蟹道樂全國二十六家分店,其他賣蟹的集團還有蟹將軍等,也有十幾家,怪不得。日本到處看到巨蟹廣告。香港人也開了間吃蟹的,一樣掛了大蟹,真是蟹蟹聲。

偷聽的話

2017/12/11

又去大阪,下榻的Rihga Royal Hotel的高層房間被到訪的李瑞環一團人霸佔,只剩下低層,總經理拚命說對不起。

「道歉沒有用,」我說:「要有實質。」

「實質?」他問,但即刻會意:「好,好,再打多一點折扣。」

我們辦旅行團,賺的都不是香港客的錢,他們自己去比我們的團費還貴,能有微薄的收入,全靠欺負日本人。

第二天,吃早餐時有幾個大陸留學生,來做些瑣碎的臨時繙譯工作,他們也看不出我會聽國語,大聲談論。

「我昨晚去了阿彬的家,嘩,甚麼都有,大電視機、高級音響、電腦、錄像機、微波爐、雪櫃、傳真機。」有一個剛到日本的說。

「阿彬一個月能賺多少錢?。」另一個問。

「五萬日円。」

「五萬?租房子就要花三萬。」

「都是撿來的。阿彬早上派報紙,有架腳踏車,看到日本人丟垃圾就車回去,有的還是只用過一兩次。」

「是呀!日本人丟垃圾還要分日子,一個禮拜只有一天可以扔大件的東西。只要搬得動,有些人連沙發桌椅都抬回來。」

「阿彬這個人沒甚麼毛病,就是愛喝啤酒,日本啤酒那麼貴,他怎麼喝得起?」

「阿彬有兩份工,晚上在中華料理當二廚,他三餐在工作的飯館裏吃得飽飽,不必花錢,在外面只買啤酒喝,每個月還寄一萬回去。」

「我一個月寄十萬。」一個女的不屑地說完走開。

剛來日本的那個問:「她幹甚麼的?」

另一個說:「接客,一次三萬。寄十萬回去,絕不是問題。」

幾個人表情好生羨慕,怨自己不是女的。

大阪線

2017/12/10

從香港飛到大阪,三個多小時,再由關西機場去北海道的釧路,也要多花兩個多鐘,看地圖,一西一北,怪不得要坐那麼久的飛機。

跑遍了北海道之後,乘車到札幌,飛東京,在羽田直接轉機,來到小松機場,也花了半天工夫,為探索第二條路線。

通常要組成一團,先看地方一次,試過食物和居住環境後,第二次成行,這回是確定吃的東西有沒有失水準?再把價錢敲定。

這回一次過發掘二條新路,飛得多,但不覺辛苦,主要是看的都是從前沒去過的地方,好奇感支撐著疲倦的身體。選金澤這一條線,是聽到附近有一家旅館,十年連續被推舉為日本十間最佳酒店之首,得去看看有甚麼了不起之處。

金澤市沒有被美軍炸過,和京都一樣,保持了許多古蹟。街道也有如京都般窄小,很有風味,食肆很多,隨便走進一間,都很有水準,冬天這裏盛產螃蟹,人們只吃膏,肉棄之。

一向是有錢佬來玩的勝地,金澤做這些人的生意已經足夠,從不向外宣傳它的旅遊業,現在經濟泡沫崩裂,也不得不開放。

就在下榻酒店的後街有當年的遊廓,換句話說是紅燈區,但已不見妓女企街,各個小妓院改為酒吧和食肆,裏面賣的還是同樣的肉。如果發現今晚住的旅館像人家說的那麼好,就能成團,從大阪北上,只要三個小時,吃吃停停,一下子抵達。

從前香港人認為大阪是一工業城市,沒東京好玩,但她的飲食業發達,百貨公司賣的東西和東京一樣,大電器廠都在大阪,新產品較秋葉原的多。近來發現大阪這條線遊客增加,是件好事。老是東京,有點悶,而且那致命的成田機場,路途遙遠,想起來怕怕,不去也罷。

圓滿

2017/12/09

從湯西川包了一架的士趕回東京,香港還有一個會要開,早一天抵達從容一點。

這幾晚都是試完了菜即刻睡覺,清晨三點起身再泡一次溫泉。人醒了,就趕稿趕到天亮,對著窗外山脈看日出,文章還是寫得不理想。但一路上可以在車裏睡覺,補不足,也不覺辛苦。

東京的帝國酒店本來不接受團體住的,我已是老顧客,來過幾十年,也特別給面子,讓我們一羣數十人在農曆新年下榻。這裏的早餐也很高級,可以不必出外吃。不過帶諸位早上遊築地菜市場時,還是吃得下一碗拉麵吧!

前後要在東京住兩個晚上,抵達當天和離開之前的兩頓晚餐。中間的一餐午飯怎麼安排呢?東京我們很熟,應該沒有問題。

二月是河豚最肥美的季節,可來河豚大餐。古人說拚死吃河豚,當今在日本吃,大可放心,近年來已沒聽過有人中毒。

午餐呢?可以簡單一點,吃鰻魚飯。本來「竹葉亭」歷史悠久,是首選,後來又在赤坂見附的神社附近找到了一家叫「山之中茶屋」的鰻魚店,從前只做政客和大機構老闆的生意,絕對不接團體客。後來開銷太大,支撐不下去,賣給了築地「天竹」餐廳的老闆,讓他妹妹經營,他和我是老友,特別安排我們可以一面在這家環境優美和食物高級的地方進食,一面發古之幽思。

至於另一頓晚餐,本來預定去吃Shabu Shabu的,但東京附近的千葉縣發現瘋牛症,還是避免為妙。

今晚試食,找到數十年前我常光顧的築地魚生店「江戶銀」。原本地方很小,後來蓋了家別館,裏面的宴會廳可以坐得下我們的團體,吃的魚生質和量都有保證,就那麼決定下來,這次探路,才算是功德圓滿。

伴久旅館

2017/12/08

湯西川有兩家最好的旅館「華和花」以及「伴久」。

先到前者看看,踏入大門,自動地開了,看到一條很長的走廊,走了進去,兩旁火把一支支跟著客人步伐點著。好像電影裏的機關佈景。房間不錯,宴會廳和溫泉都很大。只是有點冷清的感覺。

再去另一家「伴久」,一比之下,門面工夫雖然做得沒有「華和花」好,但是用料和裝修高級了許多。巨大的露天溫泉對著魁梧的雪山,氣派也夠,可以享受一面浸一面飄雪的環境。

吃的也特別,餐桌中間有個炭爐的Irori方式,整個宴會廳都有這種設備,把魚蝦插在炭上慢慢燒烤。酒裝進砍下的竹筒裏面,也是插在炭中燙熱來喝,和一般旅館的懷石料理完全不同。

這家很理想,就決定來這裏,但是問題又產生,我們預訂來到的農曆新年,原來是湯西川的旅遊旺季。

「二月大風大雪,有誰來?」我埋怨。

平家直孫第二十五代的老闆伴久先生解釋:「剛好碰到我們的Kamakura節日。」

原來這期間湯西川人會在雪地上搭很多間像愛斯基摩人的圓雪屋,裏面溫暖,讓人們進去喝熱甜酒作樂。

「想想辦法!」我下命令。

伴久口甜甜說,看過我在電視上做評判,佩服我尖酸的評語,一定騰出房間來,真是生意人一個,已無當年的平家武士的影子。

搞掂了房間,就去泡溫泉,看到大堂有一處放著一千三百件彩色繽紛的浴衣,是借給女客人穿的。那麼多選擇,一定有一件你喜歡。

真想不到還有這麼好玩的地方。日本國家雖然不大,但是各地風土人情不同。找起來,還是有一陣子可玩。

湯西川

2017/12/07

日光沒有溫泉,鬼怒川露天的很小,如果要找大的,一定得再入深山。離開鬼怒川一個多鐘,車子轉入一條山路,下起雪來,以為這種地方沒人住,忽然眼前出現了一個村莊。

湯西川這個地方,我相信很多朋友聽都沒聽過。早在三十多年前,東京有一家餐廳,叫「平家」,吃的菜,叫「落人燒」。我們現在抵達的,就是落人燒料理發祥地。

落人,戰爭失敗者的意思。日本最著名的歷史小說叫《源氏物語》。兩大族人:源氏和平家打仗,後者輸了,逃入山中,有甚麼就燒甚麼來吃,野豬、鹿和熊等,當年的野蠻人才吃動物的肉,有文化的只是吃魚罷了。因怕敵人發現,所以平家後人不養雞。過了一段很長的日子,平家以為沒事,家族又生了一個兒子。日本人生子,到了兒童節立一旗竿,掛著三條布織的錦鯉飄揚,這下子可被源氏找到了,又舉兵來殲滅,所以後來湯西川人的傳統,也不掛錦鯉。

當地有很多猴子,下雪就去浸熱泉,落人學習,所以至今也不吃猴子肉以報恩。

這裏大量溫泉湧出,是高級的鹼性泉,據當地人說人體屬於酸性,有鹼性的溫泉來中和,皮膚才會漂亮,在湯西川的溫泉浸了三次,就會變成雪白美人云云。當然不能相信,不過這裏的旅館都有很大的露天溫泉,是別的地方少有。

我們的旅行團,第一天飛東京,住一晚。第二天出發,遊日光,可以在古老的「「金谷旅館」吃頓午飯,之後去採草莓。日本的草莓又大又美,而全日本最好的產地就是這個櫔木縣。二月又剛好是最成熟的時期。

在鬼怒川住一晚,雖沒有露天溫泉,但是第三天來的這個湯西川可以補前一晚的不足,這個安排,錯不了。

金谷旅館

2017/12/06

鬼怒川中,還有另一家「金谷溫泉旅館」,較大型,我也去看過,最後還是決定我們原先來的這一家。

房間只有四十個,剛好住我們一團八十人,也是有這種人數,大師傅做起菜來更纖細。整間旅館包下,都是自己人,也是樂事。

不過它也有弱點,那就是雖有溫泉,但不露天,室內浴室面積亦不大。我們此行為了吃多一點,等下一個晚上才去享受露天風呂吧!

翌日到日光去,東照宮金碧輝煌,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文化遺產,但相信很多朋友已經去過。我去日光,主要還是看同個集團經營的最古老酒店「日光金谷旅館」。

一八七二年,傳教士兼醫生的夏本博士來到日光,遇到一位望族金谷善一郎,二人一拍即合,段始在日光這個名勝建筑日本第一間西式的酒店。

從此貴族名流不斷來此下榻,天皇一家到過多次,飛行家林伯夫婦、科學家愛因斯坦的註冊簽名都現於眼前。

房間樓底當然很高,兩張大牀。書桌對著窗。夏天的綠茵、秋天的紅葉佈滿遠山。有一天在這裏寫本小說,多好。

一百多年的旅館,保持得完善。西餐廳中賣的還是當年的食物。碗碟刀叉換了,昔時用的現在當古董陳列在走廊裏頭。

大堂柱樑上的浮雕,出自東照宮匠人的手筆,當年說服這羣日本人雕刻滲入西洋的設計,也需費一番唇舌吧。

宴會廳有個大舞池,現在也有許多夫婦在這裏舉行婚禮,像走入時光隧道,大家懷舊一番。不過這種旅館不是所有外國遊客能夠接受,來了日本,幹甚麼不住日本式的?我只能把它儲藏在記憶裏,等個人來旅行時住上一頭半月,才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