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

2017/03/26

多年前,當我的辦公室設於尖東的大廈裡面時,結識了一位長輩,精通日語,成為忘年之交,他開了一家叫「銀座」的日本料理,拜託我幫忙設計餐飲,我也樂意奉命,一天,他說:「替我找個日本師傅來客串半年吧。」

那時我和日本名廚小山裕之相當稔熟,就打個電話去,小山拍胸口說:「交給我辦。」

派來的年輕人叫神田裕行,在小山旗下餐廳學習甚久,二十二歲時已任廚師長,對海外生活和與外國人的溝通更是拿手,我們就開始合作了。

和神田一齊去九龍城街市購買食材,他說能在當地找到最新鮮的代替從日本運來的,一點問題也沒有。當然主要的還是要靠北海道、九州和東京進口。

我們安排好一切,神田就在餐廳中開始表演他的手藝,我一向認為要做一件事就要盡力,連招呼客人的工作也要負責,白天上班,晚上當起餐廳經理來,這也過足我的癮,從小就想當一次跑堂,也想做小販,這在書展中賣「暴暴茶」也做到了,一杯賣兩塊錢,收錢收得不亦樂乎。有了神田,銀座日本料理生意滔滔。

最後神田功成身退,返回東京,也很久未曾聯絡,不知去向,直至《米芝蓮指南》在二○○七年於日本登陸,而第一間日本料理得到三星的,竟然是神田裕行。

當然替這個小朋友高興,一直想到他店裡去吃一頓,但每次到東京都是因為帶旅行團,而早年我辦的參加人數至少有四十人,神田的小餐廳是容納不下的。

我的人生有許多階段,最近是在網上銷售自己的產品,愈做愈忙時,旅行團的次數已逐漸減少,但每逢農曆新年,一班不想在自己地方過年的老團友一定要我辦,否則不知去哪裡才好,所以勉為其難,每年只辦一兩團,而且人數已減到二十人左右。

今個農曆年,訂好九州最好的日本旅館,由布院的「龜之井別莊」,第一團有位,第二團便訂不到了,我把第二團改去東京附近的溫泉,又在臉書上聯絡到神田,他也特別安排了一晚,在六點鐘坐吧枱,八個人吃,另外在八點鐘開放他的小房間,給其他人。

一齊吃不就行了嗎?到了後才知道神田別有用心,他的餐廳吧枱只可以坐八人,包廂另坐八人,那小房間是可以讓小孩子坐的,他的吧枱,一向不招呼兒童,而我們這一團有一家大小。

去了元麻布的小巷,找到那家餐廳,是在地下室,走下樓梯,走廊盡頭掛着小塊招牌,是用神田父親以前開的海鮮料理店用的砧板做的。沒有漢字,用日文寫着店名。

老友重逢,也不必學外國人擁抱了,默默地坐在吧枱前,等着他把東西弄給我吃。

我們的團友之中有幾位是不吃牛肉的,神田以為我們全部不吃,當晚的菜,就全部不用牛肉做,而用日本最名貴的食材:河豚。

他不知道我之前已去了大分縣,而大分縣的臼杵,是吃河豚最有名的地方,連河豚肝也夠膽拿出來,因為傳說中只有臼杵的水,是能解毒的。

既來之則安之,先吃河豚刺身,再來吃河豚白子,用火槍把表皮略烤,若沒有吃過大分縣的河豚大餐,這些前菜,屬最高級。

和一般蘸河豚的酸醬不同,神田供應的是海鹽和乾紫菜,另加一點點山葵,河豚刺身蘸這些,又吃出不同的滋味。

再下來的鮟鱇之肝,是用木魚絲熬成的汁去煮出來,別有一番風味,完全符合日本料理之中的不搶風頭,不特別突出,清淡中見功力的傳統。

接着是湯。吧枱後的牆上空格均擺滿各種名貴的碗碟,這道用蝦做成丸子,加蘿蔔煮的清湯盛在黑色漆碗中,碗蓋畫上梅花,視覺上是一種享受。

跟着的是一個大陶盤,燒上原始又樸素的花卉圖案,盤上只放一小塊最高級的本鮨,那是日本海中捕捉的金槍魚,一吃就知味道與印度洋或西班牙大西洋的不同,刺身是仔細地割着花紋,用小掃塗上醬油。

咦,為甚麼有牛肉?一吃,才知是水鴨,肉柔軟甜美,那是雁子肉,烤得外層略焦,肉還是粉紅的。「你們不吃牛,模仿一塊給你們吃。」神田說。

再來一碗湯,這是用蛤肉切片,在高湯中輕輕涮出來。

最後神田捧出一個大砂鍋,鍋中炊着特選的新米,一粒粒站立着,層次分明,一陣陣米香撲鼻。

沒有花巧,我吃完拍拍胸口,慶幸神田不因為得到甚麼星而討好客人,用一些莫名其妙所謂高級的魚子醬、鵝肝之類來裝飾,這些,三流廚子才會用。神田只選取當天最新鮮最當造的傳統食材,之前他學到的種種奇形怪狀、標新立異的功夫,也一概摒除,這才是大師!

不開分店,是他的堅持,他說開了自己不在,是不負責任的,如果當天吃得好,不是分店師傅的功勞,吃得差,又怪師傅不到家,怎麼可以?對消費者也不公平,但這不阻止他到海外獻藝,他一出外就把店關掉,帶所有員工乘機去旅行。

神田從二○○八到二○一七年連續得米芝蓮三星。

地址:東京都港區元麻布3-6-34

電話:+813-5786-0150

食儒

2017/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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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新年之前,去了一趟潮州。

潮州?是汕頭嗎?是潮陽嗎?是揭陽嗎?是澄海嗎?是汕尾嗎?很多人到現在還搞不清楚。

潮州,是一個地方的名字,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府。潮州府有很多文字記載,當汕頭只是一個海港時,只有潮州府的人才能稱為潮州人,他們自己又不叫自己是潮州人,只叫府城人。

汕頭近年來經濟發展得較潮州迅速,成為一個大都市之後,也叫潮汕人了。潮州從前有很多古蹟和牌坊,整條街林立,是個古城,如果你的地理還是想不出的話,就是一個大阪,一個京都。

文化大革命後諸多破壞,潮州變得沒落,後來把古蹟修復,也有點像電影裡的布景了。

吃的方面,汕頭出現了很多新餐廳,潮州反而沒甚麼,但要找原汁原味的潮州菜,還是得去潮州,這就是為甚麼「食儒」第一家店要開在潮州,而不是汕頭。

「食儒」這個名字取得很好,不知道要比「吃貨」高雅出多少,而「儒」的發音像「如」,在潮州話中,有「好」、「高尚」、「美麗」的意思。

這次是透過亞姐張家瑩的緣份來到,她有一個表哥是潮州人,經過她,請了我們去剪綵。我已經很久沒來潮州了,表弟洪鐘一家人還住在那裡,乘機大家聚聚。

「食儒」的女老闆許雪婷,年紀輕輕,一向喜歡飲食,向父親一說,召集了一班老友,大家都成為這家店的股東,一下子達成了她的願望。

去到一看,發現這個主意對極了,店裡賣的都是地道的潮州小食。潮州小食,不是打冷嗎?也不對,走的是茶餐廳路線,店裡裝修得大方乾淨,很適合年輕人聚集。

賣的是甚麼呢?我先試吃,看見鋪在餐桌上的菜單紙,林林總總。第一道吸引我的就是「粿汁」,這種非常地道的小吃可以當早餐或午餐,一般都是把曬乾了的米餅煮成,這裡用的是古法,把米漿現煮出來,吃時淋上滷肉的醬汁。粿汁又黏又軟又綿,你沒有吃過,不知它有多麼的美味,一碗才賣二十塊人民幣。

當然,要多加一份滷味才完美,滷味之中有滷豬皮、滷豆卜、滷鵝、滷粉腸等等,吃得不亦樂乎。當然,我這個貪心的食客,不會放過普寧豆醬雞和潮州牛腩。

打着試菜的旗號,我幾乎把店裡所有的小吃都叫來嘗一嘗,看見有「炒糕粿」這一道小吃,大喜,即來一份。所謂的糕粿,是像蘿蔔糕一樣先用米漿蒸出一大鍋來,接着再切成長條,然後下豬油,把長條爆香,煎成略焦狀態,淋甜醬油、魚露,打個蛋翻煎,最後下韭菜,這種小吃從前在香港的南北行小巷中出現過,當今只有皇后街一號的熟食中心的「曾記」可以找到,如果你看了這篇文章忍不住,就先到那裡去試一碟吧。

用來煎糕粿的是一個圓形的大平底鍋,和煎蠔烙是一樣的。蠔烙和水瓜烙大家吃得多,這家店還賣煎「薄殼米烙」,更難得的是「豆腐魚烙」。豆腐魚就是香港人叫的九肚魚,肉過份的柔軟,通常用來煲冬菜粉絲湯。店裡用肥大少骨的九肚魚,煎後肉硬一點,更加好吃,這種魚很甜,如果各位沒吃過一定要試一試。

豬雜湯也是一絕,店裡下「珍珠花菜」,這種蔬菜其他地區罕見,潮州大把,豬雜湯缺乏珍珠花菜就沒有了靈魂,香港也賣豬雜湯,但可惜已用西洋菜代替。

我喜歡吃麵,要了一客,上桌的是乾撈麵,但用芝麻醬拌的,這才地道。其他麵有達濠魚丸、牛肉丸、牛筋丸和魚餃麵。

試了腸粉,和香港的不同,淋上的醬是花生沙茶醬。要吃粿嗎?可煎鼠穀粿、乒乓粿、芋粿、筍粿、芋頭粿、薄殼米粿和經典的潮州紅桃粿,裡面包的食材最多,各種肉類之外,還有減肥人士最怕的朥粕,那就是豬油渣了。

其他鹹點有特色的甘同粿、鱟粿、鹹水粿,另有粿條卷、潮州肉糉、豬腸灌糯米、香酥豬腳圈、豆腐魚春卷、滷香煎蛋角和鳳凰浮豆乾。

更有數不清的甜品,不一一介紹了。

但是,要舟車勞頓地跑到潮州一趟,是不容易的,我們乘五十分鐘的飛機到揭陽機場,再轉車,機票又貴,機上只有幾包乾果吃,回程如果坐汽車,要五六個鐘,又怕遇到春節塞車,還是放棄,乘高鐵回港,高鐵兩小時,到深圳又要轉車過關才能回到香港,去一趟可真的不容易。

好消息,「食儒」有開連鎖店的打算,很快就會到深圳開一家。連鎖店的經營也不簡單,我建議許雪婷小姐,向「撒椒」的老闆娘李品憙學習,她的成功,是親力親為,每天用心地改進,從消費者的角度出發,當自己是客人,想吃多一點甚麼免費贈送,擔心地溝油嗎?把剩下的油和辣椒打碎後打包讓你拿回家去,都花了很多心思,能夠做到這一點,已成功了一半。

「食儒」地址:潮州市城南路永泰花園,電話:0768-252-7777。

微博推銷術

2017/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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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微博粉絲,是我這些年一直回答他們的問題,一個個賺回來的,直至二○一七年一月,已有九百六十八萬人。

當然不能所有的問題都理睬,而且中間有些莫名其妙,或髒言穢語的,就被我召集的一百名「護法」擋住,一般只能透過一個叫「蔡瀾知己會」的網站才可進入,我私人的不開放。

偶而,我清閒了,就打開大門,讓問題像洪水般湧了進來,但只限幾個小時。

農曆新年之前,我的助理楊翱來電話:「蔡先生,如果你在這期間又開放,一定會幫助《蔡瀾的花花世界》網店帶來不少生意,你就勉為其難吧。」

好,我做事向來盡力,包括宣傳我的產品,開放就開放,從農曆新年前三個星期開始,一直開放到除夕,這一來,一夜之間就有兩三千條問題殺到。

問題答愈來愈多,愈答愈熱,像乒乓球來來去去時,就可以乘機推銷產品照片,讓大家看得流口水,訂單就來了,這次農曆新年,做了不少買賣。問答中也有些很好玩,舉出幾條讓大家笑笑:

問:「蔡爺爺,怎麼樣可以做到煲湯時不放肉卻又有肉的香味?」

答:「放手指。」

問:「請問吃甚麼會有助於身高的增長?」

答:「吃長頸鹿。」

問:「吃甚麼可以吃不胖?」

答:「啃自己的骨頭。」

問:「有沒有辦法可以練酒量的?」

答:「先變酒鬼。」

問:「長得太胖?怎麼辦?」

答:「當豬劏。」

問:「怎麼入門古玩鑑定?」

答:「先上當。」

問:「最近有個魚類學家說你對三文魚根本不懂,都是道聽途說。」

答:「尊重別人不同的聲音,但還是把他列入黑名單實在。」

問:「你看,我這張貓照片,喜歡嗎?」

答:「喵。」

問:「為甚麼每次只會一個字?」

答:「問題太多,生命太短。」

問:「如何比較中餐和日本料理?」

答:「我是中國人。」

問:「如何保持每日愉快的心情?」

答:「大吃大喝。」

問:「遇到不開心的事,除了吃,還可以做甚麼?」

答:「還是吃。」

問:「人生的意義呢?」

答:「吃吃喝喝。」

問:「找工作很困難,有甚麼辦法?」

答:「麥當勞。」

問:「沒有甚麼經驗,怎麼求職?」

答:「麥當勞。」

問:「很討厭現在的工作,怎麼辦?」

答:「麥當勞。」

問:「為甚麼每次都答麥當勞呢?」

答:「麥當勞是最容易找的工作,只要不嫌低微,肯幹就是。」

問:「年輕人,對前途迷惘,又沒有方向,怎麼辦?」

答:「我父親的教導:孝順前輩、愛護比你小的、守時、守諾言、努力工作、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最好為止。這些,像船上的錨,一個個拋下海,自然穩定,自然有方向,自然不會迷惘。」

問:「我還年輕,可以浪費時間嗎?」

答:「我年輕時就出道,一桌人吃飯,我一定最小。當時,我已想到,總有一天,我一坐下,一定最老。現在想起,像是昨天的事。我真的是最老了。」

問:「依你看二○一七年房價是漲是跌?」

答:「我知道的話,就去做地產商。」

問:「如果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變成瑪麗蓮夢露,第一句話會問誰,問甚麼?」

答:「問肯尼迪。是不是你叫人殺我?」

問:「金庸留下幾本書,黃霑留下幾首曲,倪匡留下幾部衞斯理,你留下甚麼?」

答:「幾篇雜文。」

問:「你吃狗肉嗎?」

答:「甚麼?你叫我吃史諾比?」

阿紅歡宴

2017/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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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美人鍾楚紅約吃飯,半島的瑞士餐廳Chesa,或者鹿鳴春要我選。

Chesa好久沒去,想起那塊煎得焦香的芝士,垂涎不止,但是如果說到吃得滿足,沒有一家餐廳好過鹿鳴春,從第一次來香港光顧到現在,已有五十多年了,記得是胡金銓問我的:「山東大包你有沒有吃過,鞋子那麼大!」

說完用雙手比畫,我才不信,試過之後,服了,服了,不只是大,是大了還整個吃得完,又想吃第二個那麼過癮。於是決定了鹿鳴春。

約了七點的,怎麼快到八點還不見人,知道出了問題,即刻打電話問,原來是去早了一天,我說:「是我自己的錯,年老步伐慢不下來,反而愈來愈迅速。每天過得高興,日子也忘懷之故。『快活』一詞,就是那麼得來的,哈哈哈哈。」

第二天,阿紅和她的妹妹到了,妹妹嫁到新加坡,一年回來看阿紅幾次。跟我的旅行團出遊時,她的一個女兒整天看書,我愛得不得了。當今她已在波士頓大學畢了業,藝術科,但樣樣精通,求職時一面試,即刻被錄用,看照片,當今已亭亭玉立,任職波士頓博物館高層。

來的還有阿紅的閨密,留學外國的北京人,時髦得要命,喜收藏名畫和古董,但最愛的,是白米飯,給自己一個「飯桶」的稱號。她的丈夫為了她,在五常買了一大塊沒被污染的土地,種植沒基因轉變的大米,我吃過,不遜日本米。有剩餘的,也讓阿紅在我的網店賣,叫「阿紅大米」。

另一位是楊寶春,「溥儀」眼鏡的女老闆,已有孫兒多名,但人長得和明星一樣,身材苗條,外表端莊。

被這四位大美人包圍住,我樂不可支,她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全部都是大食姑婆,見甚麼吃甚麼,我最愛遇到的品種。

菜由我點,我吃了那麼多年,當然知道精華所在:炸二鬆,是乾貝絲、雪裡蕻絲、加核桃、芝麻、冬筍,是殺酒的最高選擇。飯桶帶了日本足球健將中田英壽和十四代合作的清酒,一下子被我們乾了。

接着是爆管廷,那是把豬喉管切得像蜈蚣一樣,和大蒜及芫荽炒了,上桌時蘸魚露的山東名菜。再來是酒煮鴨肝,並不遜法國人的鵝肝,也一掃精光。

烤鴨上桌,飯桶是北京人,也覺得烤得比北京的好,尤其是那幾張麵皮,老老實實,原始的味道。阿紅只吃鴨皮,不吃鴨肉,留肚吃別的。

我也同情她,那麼愛吃,又要保持身材。她不拍電影了,我也不拍電影了;她主要的工作是替名牌店剪綵,我主要的工作是替餐廳剪綵,我向阿紅說:「等你減不了肥時,和我一塊去餐廳剪綵好了,餐廳喜歡胖人的。」

阿紅在丈夫薰陶下愛上藝術品,每次畫展都和我去看,眼界甚高,認識的新畫家比我多,又到各國剪綵時欣賞博物館的名畫,真偽給她一看即辨別出,如果不和我去餐廳剪綵,也可以當名畫鑑證。

除了這些,她熱心環保,今晚當然不會吃鹿鳴春的另外一道名菜雞煲翅了,但要了伴着翅的饅頭,那裡的做得精彩,鹹甜恰好,她連吞三個。飯桶的丈夫也是北京人,打包了拿回家讓丈夫享用,也說北京做的沒那麼好。

接着烤羊肉上桌,這是一道把羔羊炖過之後再燒的名菜,軟熟又香噴噴。可惜阿紅、她的妹妹和飯桶都不吃羊,讓楊寶春和我吃個精光。下次記得,把這道菜改為炸元蹄,將豬腳煮得入口即化,再炸香,所有人一定不能抗拒!

以為再吃不下時,上了燒餅,這個燒餅烤得香噴噴,切半,像一個眼鏡袋,再把乾燒牛肉絲和胡蘿蔔絲塞進去,塞得愈滿愈過癮。阿紅連吞三個,問店員有沒有榨菜肉絲,另上一碟,又塞多幾個燒餅。

不行了,不行了,大家都飽得食物快由耳朵流出來時,利用剩餘食物,把烤鴨的殼斬件滾湯,下豆腐粉絲和白菜,滾得湯呈乳白色,喝時把剩下的鴨腿骨邊肉也啃了才肯罷手。

這時最精彩的山東大包上桌,事前已問各人要幾個?有的說一個,有的說一個分三人吃,結果發現那麼大的包子,原來裡面的是雜肉碎和粉絲白菜等蓬蓬鬆鬆的東西,不會填肚,包子皮又薄又甜,鞋子那麼大的一個山東大包,我們一人一個,吃個精光,結果打包的只剩下一人一個。飯桶事後說翌日翻熱了吃,更是精彩。

不能再吃了,減肥要前功盡廢了,甜品跟着上,有高力豆沙,皮是蛋白加麵粉做的,發酵得又鬆又軟,像吃空氣,豆沙又甜美,當然又吃精光。

第二道甜品是蓮子拔絲,香蕉拔絲吃得多,蓮子拔絲更是神奇,當然不放過,焦糖黐底的部份更是美妙,完全不剩。

埋單,不到飯桶帶來的酒價的五份之一。大家互相擁抱道別,約定下次去Chesa再大幹一番。

加藤和尚

2017/03/22

自從和加藤分開,已有二十年。

做學生時,加藤在嬉皮士出沒的地方遇到一個美國水手,送給他半根大麻,他剛要抽,就給警察抓到。

被判罪之前,他要求我們為他請個律師,證明抽大麻的害處不多過酒精,雖然一定要入獄,也要留下一個記錄,讓後人有多一份證據。

三年後出獄,我已離開東京,他身穿黃袍,出了家,告訴我的女秘書要由日本走路到香港來看我。

這麼多年來,我也常想起他,不知道他人在哪裡,有一天去西藏拍外景時,會不會遇到他為凡人唸經。

這次重訪東京,在十字路口有人叫我。

轉頭,不是加籐是誰?

大喜,想抱他,但又不知道和尚吃不吃這一套,手停在空中,他反而親熱地前來摸我的頭髮。

「我現在住在美國,我們在鄉下有個小小的廟,剛好有點事回東京,想不到會遇上你,」他微笑著說:「每次回來,都到辦公室找你。」

「變了和尚,還掛著我們這些俗人幹甚麽?」我問。

他點頭:「塵世沒有辦法忘記,到現在還是有很多苦惱,一直到死那天,也丟開不了。」

我仔細觀察加藤,發現他的樣子和二十年前沒有怎麼變,神態倒是安詳得多,大概是因為吃素的關係吧。

「你還喝不喝酒?」我不客氣地問。

「偶而。」他答得坦白。

「吃肉呢?」

「偶而。」

他媽的,我還天真地以為他已放棄了一切。

「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去柬埔寨和緬甸,把去世的日本人的骨頭揀回來。」加藤說。

我已忍不住地罵他:「你這傢伙,到現在還是迷戀電影,要學緬甸豎琴裏那個和尚。」

加藤尷尬地承認:「當年你包中國餃子給我們吃,我也一直記住。」

轉個話題,我好奇地:「美國現在流行很多旁門左道的宗教,那是為甚麽?」

「都是因為我們這些正式和尚不夠努力。」加藤嘆了一口氣後合十。

我不知道這個又喝酒又吃肉又忘不了往事的人是怎麼一個和尚,但是最少他沒有把罪歸在別人身上。

大家互望,已到再次分開的時刻,相擁後走遠。

大島渚

2017/03/21

八三年,香港金像獎請大島渚為佳賓,我當翻譯。

到了機場,各記者們只收到一份主辦當局對此屆金像獎的新聞稿,而對特別請來的國際聞名導演沒有一點資料,我即刻將我所知的關於大島渚的過去作品,與未來計劃詳細地向大家報告。

大島抵埗後進入記者室,我將問題一一翻譯。至少,可以說還是辭能達意。記者們和大島渚有了溝通。

隨即,亞洲電視有一個訪問節目,甚麼名字我忘記了,他們要我幫忙,這是沒有打在預算之內,我也當成額外花紅,欣然答應。

編導對大島的背景很詳悉,問題又有重點,我們很快地做完這個節目。

往酒店旅途的車中,大島告訴我:「這年輕人的發問,知識很高,我感到高興。希望能夠和他多談。」

酒店的會議室裏,舒琪、金炳興、黎傑、加思雅、徐克、劉成漢、李焯桃等包圍著大島,討論了許多創作的過程,和導演們共有的難題,氣氛融洽。

電梯裏,大島說:「你看,香港的電影人多年輕,我很妒嫉,但是,也可以說,我很羨慕他們。」

再趕到會堂,我們要到現場一看,但被引入貴賓室的雞尾酒會,大島和我皆好杯中物,雖然只有水果酒,口渴了半天,也已垂涎。正要衝前牛飲,即有人拉我們去綵排。

我即刻向大島很嚴肅地說:「工作要緊!」

日本人這句話最聽得進去,大島馬上大點其頭,嗨嗨有聲。

大島緊張地:「編導要我做甚麼?」

我說:「工作人員自然會告訴我們,講你不用急。」

被帶到後臺,貌美可親的一位小姐把程序說明,又叫大島等門一開,就走下去。

看到那傾斜度很高的塑膠梯階,大島心裏發毛,轉頭對著我:「是不是大丈夫?是不是大丈夫?」

大丈夫的日文意思和中國話差得遠,翻譯為:「不要緊吧?不要緊吧?」

我說:「當然大丈夫,我們拍外景甚麼山都爬過,這點小意思大丈夫。」

大島覺得有理,又大點其頭,嗨嗨有聲。

工作人員叫我們看著指導螢光幕,出現甚麼片段,就叫出提名者是甚麼公司出品。大島說中國片名讀不出,又沒有看過大部份的片子,囑我喊題名,我一想也有理,但堅持他要讀出得獎者。

他說:「我不知道是哪一部得獎,到時看了三四個漢字,也很難唸。」

「講英語好了,看到第一個字是投,就用英語叫BOAT PEOPLE。」我說。

「你怎麼知道一定是它?」大島問。

「這部片不得獎天公就沒有眼晴,相信我,我的猜測不會有差錯!」我回答說:「不然,就賭五塊。」

大島心算,五塊錢港幣還不到兩百日圓,便懶得睬我。

老友倪匡和黃霑相繼來到,又有美女鍾楚紅助陣,相談甚歡,大島神態安詳,是我所見過的最有風度的日本導演之一。

第一個出場的是陳立品,我把她的功績說明,大島渚很讚賞大會的安排,認為是品味很高。大力鼓掌。

慢慢地,他開始打呵欠。擔心如何提高他的興趣的時候。忽然,一陣香味傳來。

追索來源,原來是坐在我們後一排的倪匡兄打開他的私伙三號白蘭地,正在猛飲。

我向他瞪了一眼,倪匡兄只好慷慨地把瓶子遞過來,我也識趣,只飲一小口,然後向大島示意。

岸然道貌的大島一手將瓶子搶過去,大口吞下,速度驚人。

倪匡兄看了大笑,要我翻譯道:「喝酒的人,必是好人!」

大島即又點頭嗨嗨。

跟著看了一會兒,大島的眼皮開始有一點重了。他轉過頭去,不管倪匡兄會不會日語,說:「我上一部戲聖誕快樂,羅倫斯先生的編劇也好此道。我們兩人一早工作,桌上一定擺一瓶酒。到了傍晚,大家都笑個不停。我相信到香港來寫劇本的時候,一定會和你合作愉快!」

我把他的話翻給倪匡兄聽,他也學大島點頭嗨嗨不迭。

輪到我們上臺,在等門開走出的時候,我建議:「不如你把要講的話說一遍,讓我們先對一對好不好。」

「好,我說這是第二次來香港,親眼見到了香港的繁榮。香港電影的工作者都很年輕,我看到一股強烈的朝氣,願這金像獎帶給大家更多的鼓勵!」

我自己在腦裏翻譯一遍,點頭嗨嗨。

出場後,大島一開口,全不對版,尤其後來他看到果然是《投奔怒海》,大為興奮,直讚許鞍華,給我來一個措手不及。

好傢伙,既來之,則安之,我也兵來將擋地亂翻譯一番,好在沒有大錯,得個功德圓滿。

散場後,主辦人安排我們去高級餐館吃飯,由李焯桃兄陪伴。

我們抵達時還能夠在電視上看到頒獎典禮的最後一段。大島說:「噢,原來不是直播,時間比現場慢。這樣太好了,編導有充份的時間將悶場的地方剪去,我們日本的電視節目很少有這種機會!都是現場立刻轉播。」

同桌的有許鞍華、徐克和施南生、岑建勳和劉天籣以及一對《亞洲週報》的記者。

施南生坐在大島的旁邊,大家都知道她幽默感強,是位開心果。

不出所料,引得大島一直哈哈大笑。

我心想你等會兒試試施南生的酒量,才知道她更是女人中的女人。

果然,施小姐開始她的猛烈攻擊,不停地敬酒,但是大島一杯又一杯,點頭嗨嗨, 沒有醉意。

有人問大島是不是頭一趟來香港,他開懷地說:「第二次了。一九六五年來過, 當時計劃去越南拍一部紀錄片,只能在香港等簽證,住了一個禮拜。戰爭正如火如荼,不知道去了有沒有命回來,就先大享受一番,每晚在酒店中鋸牛扒!」

我們都不相信:「那只有鋸牛扒那麼簡單?」

大島又暢笑。

飯局完畢,直驅好萊塢東的士高。

主辦者在那兒開派對歡迎我們。大島初嚐特奇拉拍子酒,感到很有興趣,喝了多杯。

當晚,大島很清醒地說要早走,我送他到旅館。

他再三地道謝。向我說:「蔡瀾,以後你在日本頒獎,由我來做翻譯!」

我們大樂而別。

安藤昇

2017/03/20

日本人一提起YAKUZA,便用小指在右頰劃一劃。他們的印象中,所有黑社會人物的臉上都有一道刀疤。

安藤昇便是一個典型的YAKUZA首領,我和他是老友。為甚麽會交上這黑社會人物呢?其實是在他洗手不幹以後的事。

戰後的御徒町都是由韓國人控制,安藤獨自和他們的惡勢力反抗,有點成績之後跟他吃飯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把韓國幫派趕走,組織了所謂的安藤組。

在無數次的與韓國人械鬥之中,安藤的臉上給人用武士刀砍了一記,於右頰留下一條很長的疤痕,他更受所有黑社會人物崇拜。

日本社會安定繁榮後,安藤不像其他首領那樣越搞越大,他聰明地激流勇退,解散了他領導的幫會。

靠甚麽過活呢?他無所適從。有個作者為他寫了一本小說,叫《男人的履歷書》, 所謂履歷,便是他臉上的疤痕,這一下子可好,小說暢銷,安藤也成為大眾英雄。

製片家當然不放過機會,找上門來叫他主演,他也答應了,糊里糊塗變電影明星。

片子最後是描述他如何把幫會解散,許多講道義的老一輩黑社會人物看了在戲院大哭,嚇倒普通觀眾。

松竹公司請潘迎紫當安藤下一部戲的女主角,我陪她去拍戲,和安藤每晚喝酒,日久成為好友。

安藤本性很怕羞,當我偷偷看他臉上疤痕時,他會自覺地低頭,並用手遮住。

安藤告訴我:「這世界人沒有甚麽叫俠客的,要是打架殺人時還不會害怕,那他們不是俠客,是瘋子。」

大鶴泰弘

2017/03/19

在拍《金燕子》的時候,用了一個日本美術指導,名叫大鶴泰弘。

此人大有來頭,是日活片廠的五指可數大師,許多石原裕次郎的賣座片都是由他設計的。

當時我很年輕,大鶴大概看我這小子不順眼,處處與我為難,弄得我不容易下臺。說甚麽也還是一個製片,為了整體的團結,我忍了下來。

以為這便能無事,哪知道傢伙變本加厲地作怪。一天,收工後我約他到一無人處,向他說:「不要做人身攻擊,先把戲拍好再說。要是你忍不住,那我們現在就一個打一個,來吧,我不怕你。」

他快要動手,但到底還是打不成。之後,我們的關係搞得比較好。

拍片時期各自在工作上有表現,也就順利地拍完外景。殺青那晚,他拿了兩大瓶清酒來我房間,大家喝醉,不分勝負。

接著,我帶隊和陳厚、何莉莉等去馬來西亞拍戲,大鶴也是工作人員之一。

在南洋,他接觸了當地民生的優閒,是在繁忙的東京無法領略的。回到日本之後, 他開始蓄鬍子,又喜歡到各地旅行。

後來,他乾脆連電影也不幹了,拿了公積金和一生儲蓄去開間餐廳,專賣咖喱飯。生意不錯,但是還不滿足,賣掉了之後,他奇裝異服地到處流浪,成為一個老嬉皮。

疲倦回日本,他在鄉下買了一塊地,種田去也。這些年來他忙於寫作,自費出版了一本叫《我的田園歸》的書,送了我一冊。

我以為是甚麽詩賦,大鶴始終是怪人一個,裏面寫的盡是關於一個城市人如何成為老百姓的資料,如土地的契約怎麼辦理,買甚麽肥料等等,一點也不詩情畫意。

上次去鄉下找他,他是變了一副百姓相,只有那兩顆閃亮的眼睛和以前一樣。他說他懷念電影,偶而也打游擊式地去東京做一部戲的美術指導,其他時間花在耕耘。

當晚我們大醉,又是不分勝負地收場。

詳細案情

2017/03/18

「帝銀事件」,詳細經過是這樣的:在三十七年前的昭和二十三年一月二十六日,東京帝國銀行的椎名町分店,在下午三點快要關門之前,出現了一個穿白袍,戴著防疫組的胸章,臉戴口罩的中年男子。

「附近有許多人患了赤痢,消毒人員就快來這裏殺菌。他們來之前,請各位喝下預防藥水。」他說。

分行經理把另十五個職員召集在一起之後,這個人由皮袋裏拿出兩瓶藥水。

「這種藥效力極高,但是會損壞牙齒的琺瑯質,所以要這麼喝!」防疫員說完把藥水親自一口吞下示範。

銀行職員便跟著他喝了藥水。

在那一眨眼間,職員們的喉嚨好像被火燒著,瞪大了眼,抓著脖子,掙扎了一會兒各自倒地。當時有十個人即刻斃命,另二名在醫院死去,後來救活了四個。

犯人將銀行裏的現金十六萬四千多円奪走,還拿了一張一萬七千多的現金支票, 然後逃得無影無蹤。警方調查了七個月之後,根據情報,在北海道的小樽市逮捕了平澤貞通,平澤是一個以膠水和蛋黃調和為原料的一種畫法的畫家,相當出名。

毒品後來發現是一種特別的青酸化合物,不是普通人可以得到,而且案發時的犯人手法狠毒準確。像是個專業人材,絕非一個畫家的慣行。要不是平澤的話,那犯人到底是誰呢?拍過《望鄉》的導演熊井啟的處女作就是以帝銀案為題材,他花了一年時間追究,自己得到的答案是一名滿洲關東七三一部隊的成員幹的,那種毒藥在中國東北的人體實驗用過,這件事後來森村誠一也寫過一本叫《惡魔的飽食》的小說。證據不足,還是無法抓到犯人。平澤今年九十三歲,已判了三十年死罪,本來說五月要放他,至今還是關在牢裏。

追記:平澤已在一九八七年病死獄中,日本司法部從此蒙上一層永遠洗不脫的陰影。

帝銀事件

2017/03/17

三十多年前,日本戰敗,人民生活困苦,身上長滿虱子,美軍拿了消毒筒到處抓人噴殺蟲粉,但後來覺得這方法太過污辱人格,便改變為餵藥水。各大機構經常有些穿白色制服、戴著口罩的醫務人員登門造訪,分派藥物給每個職員。

一天,帝國銀行也來了這麼個人物,十幾個員工乖乖地把葯物吃下去後長眠不醒。犯人便把錢搶了去,這便是著名的「帝銀事件」。

警方根據線索抓到了潦倒的畫家平澤貞通,他認了,但在法院上又稱迫打成招。結果還是被裁定死罪。

日本一直是施絞刑的,但必須由最高的負責人,司法院的院長蓋印後才能執行,當時的院長對這件案子懷有疑點,便將刑期拖緩了一陣子。

奇怪的是下一任的院長也同樣地覺得案情有不妥之處,須再做研究。

再下一任也是,下下任也都不執行死刑。這三十幾年來已換了三十八個司法院長,沒有一個肯在刑書上蓋印。

為甚麼這段時間內會換那麼多院長呢?選舉四年一次,選期末到內閣已解散,再加上改組等,有些院長只做幾個月,這件案子已拖了那麼久,大家都不肯做壞人,希望下臺後有個好聲望,所以你推我我推你的,沒有把案情弄個水落石出,但也不殺平澤。

過程中,有個叫田中伊三次的院長心狠手辣,他認為這麼多犯人不執行死刑是浪費公家錢,拚命地蓋印,問吊九十一個人,就是對平澤這一單不敢著手。

法律上,判了死刑的人,經三十年還不執行的話就把他放了,理應讓平澤出獄,但是司法界分兩派,一派主張放平澤,一派強辭奪理地說平澤一直在上訴,所以他的刑是至今還在進行,根本沒有超過三十年。

七八十歲的平澤健康並不好,政府伯他病死被人民攻擊,好好地服侍他在醫院休養,但說甚麽也補償不了,要是平澤是無辜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