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大菜糕

2020/07/01

童年,南方的孩子都吃過大菜糕,有些是混了顏色果汁的,有些只打一顆雞蛋,煮得變成雲狀的固體,是我們的回憶。

現在想起,都會跑到九龍城衙前塱道友人開的「義香荳腐」買,本來很方便,但對方堅持不收錢,去多了我也不好意思,只有自己做。

最容易不過了,市面上賣着各種大菜糕粉,煮熟了不放冰箱也會凝固,親自做起來,總覺得比店裏美味,但不動手又不知其難,以前買了大菜糕粉,泡了滾水,就以為會結凍,但永遠是水汪汪不成形,原來大菜糕粉沒有完全溶解,失敗了。

又不是火箭工程,我當今的大菜糕相當美味,樣子又漂亮,其實只是多做了幾次,多失敗幾次罷了。

先買原材料,從前的雜貨舖都賣一絲絲,比粉絲更粗的大菜絲,煮開了即成,現在大家不自己做,雜貨店也不賣了。

到處去找,也必須正名。香港人以粵語叫成大菜,台灣人受福建影響,叫成菜燕(吃起來有窮人燕窩的感覺)。傳到南洋,也叫菜燕,有時又倒過來叫成燕菜,總之慣用了就是。

製成品日本則叫寒天,原料叫天草,做成一吋平方的長條,近年則多以粉末來出售。本來洋人不會用,近年也開始入饌了,叫的是印尼文Agar Agar,當今這名詞已成為國際性的叫法了,去到外國食品店,用這個名字不會錯。

Agar Agar粉很容易在印尼雜貨舖找到,去到泰國雜貨舖,也賣「博信行兩合公司」的特級菜燕,但沒有外文說明,怎麼做只靠經驗。

除了香港的蛋花大菜糕之外,最常做的是泰國的椰漿大菜糕,上面是白色的一層,下面是綠色的,以為做起來麻煩,原來非常容易。

買一包印尼「燕球商標」的燕菜,畫着一地球和一隻燕子的,再把不到一公升的水煮滾,下一整包燕菜精,必須耐心地等到全部溶解才能成功。

沸時順便煮香蘭葉,水會變綠色,要是買不到新鮮的香蘭,只有下香蘭精了。

這時就可以下椰漿,新鮮的難找,買現成的紙包裝或最小罐的罐頭椰漿倒入,順便加糖攪拌,糖要加多少隨你,怕胖少一點。

必須注意的是椰漿不能煮滾,一滾椰油就跑出來,有股難聞的油味,忌之忌之。

這時就可以放入冰箱冷卻。很奇怪地,椰漿和大菜的份子不同,就會浮在表面,也不會因為混了香蘭汁而變綠。上下分明,大功告成。你試試看吧,這是最容易做又難失敗的做法,連這種工夫也不用花的話,到店裏買好了。

但是一成功你就會發現一個天地,可進一步做芒果奶凍和紅豆大菜糕。原理是一樣的,書上說的多少大菜糕粉和多少份紅豆,都是多餘的,全靠經驗。有時過軟,有時太硬,做了幾次就掌握,總之是熟能生巧。

比例試對,硬度掌握之後,食譜就千變萬化了,別以為只有吃甜的,鹹的大菜糕也十分美味。

鹹的食譜,一般用的是啫喱粉,即是由豬皮或牛骨提煉出來的,屬於葷菜,大菜用海藻提煉,屬於素的,這點要分清楚,別讓拜佛人吃了罪過。

鹹的大菜糕混入肉汁,牛的魚的都行,凝固後切成小方塊,加在魚或肉上面,增添口感。

也可以添入雞尾酒中,像把香檳酒倒入切成小方塊的茉莉花大菜糕中,這是何種高雅!

加水果更是沒有問題,大菜榴槤你吃過沒有?我最近就常做,買一個貓山王,吃剩了幾顆,取出榴槤肉,混了忌廉做大菜糕,香到極點。

至於用花,最普通的是桂花糕了,到南貨店去買一瓶糖漬桂花,加上大菜,放進一個花形的模子裏面,做成後上面再放幾顆用糖熬過的杞子。

越做越瘋狂,有時我把幾種不同的凍分幾層,最硬的香蘭大菜放在最下面,上面一層櫻桃啫喱,另一層用甚麼都不加的愛玉,這是台灣的一種特產,帶有香味,可以買粉末狀的來做,最好是由愛玉種子水浸後手磨出來,它最軟,可以放在最上層,最後加添雪糕。

當今夏天,盛產夜香花,本來是放在冬瓜盅上面吃的東西,也可以用糖水焯它一焯,待大菜在未凝固之前把一朵朵的夜香花倒頭插入,最後翻過來扣在碟子上,這時夜香花像星星般怒放,看了捨不得吃。

洪金寶餐廳

2020/06/27

我們來到紐澤西,是一面看外景,一面把成龍下一部戲的劇本,度得盡量完善為止。

住的地方離開紐約約一小時車程。為甚麼不乾脆住紐約呢?理由很簡單,導演洪金實在這裡買了一間屋子。

而洪金寶為甚麼會選上這地方?因為他的老友鄺康業往在附近,洪導演的女兒在道裡上學,兩個家庭,大家有個照應。

一行五人,兩位編劇、副導、策劃與我,本來租了酒店,但洪導演說方便大家聊至深夜,便搬進他的家。

三千呎左右的居處,前後花園。整間屋子最吸引人的,就是這個大廚房了。

餐桌在廚房的旁邊。我們除了睡覺,一切活動完全圍繞在廚房之中。

廚房一角是個大煤氣爐,兼有焗爐和微波爐。所有餐具應有盡有,當然有各色的調味品,柴米油鹽,更是不在話下。

公仔即食麵每箱二十四包,一疊數箱。貯藏室中,罐頭食物數百罐。煲湯材料、清補涼、梅菜乾、墨魚乾、南北杏、蜜棗、五香八角,數之不盡。

大冰箱被火腿、香腸、雞蛋、牛奶、蔬菜塞滿,冰格中有大塊的急凍肉類,隨時取出在微波爐解凍,即能煲出各種比阿二靚湯更靚的湯。

基本上,一天七餐是逃不了的。六點鐘起床,先來咖啡茶麵包。到九點正式早餐,有人吃奄姆列、有人下麵、中西各憑愛好決定。中餐十二點,炒飯炒河粉,加各色菜餚。四點鐘吃下午茶,餅乾蛋糕,三文治和漢堡包。晚上七點正式晚餐,最為豐富,大魚大肉。半夜十二點吃第一次宵夜,談劇本談至清晨三點,第二次宵夜。第二天六點,又是早餐,不斷地惡性循環。間中有人疲倦了就去小睡,起來看見的,又是一碗熟騰的靚湯等著你。

由第一天住洪金寶導演家開始,已經吃得不能再動。從此,我們每天喊著要吃清淡一點。

「好。」洪導演說:「今晚只吃水餃如何?」

大家舉手同意。

但一到餐桌,發現除了那一百多個水餃,至少加了七八道菜:燉雞湯、豆腐乾炒芹菜辣椒、豬扒洋蔥、炒西蘭花、冬筍燜肉、蒸一條魚、炒飯、蠔油菜心、等等、等等,飯後的紅豆沙冰琪淋、酒釀丸子……

看外景的那數天中,回家之前必定到附近的超級市場或唐人街菜市進貨,大小包幾個人提著,分類之後把塑膠空袋數一數,至少四五十個。

劇本一天天地完成。

食物也一天天地增加。眾人技癢,加入烹調隊伍,洪太高麗虹中西餐都拿手。工作人員之中,廚技幼稚的炒蛋煎香腸。客串廚師的高手們,偶爾表演,化腐朽為神奇,簡單材料煮炒得像滿漢全席。晚上將要扔掉的西蘭花梗切片,浸在蒜茸指天椒和魚露之中,第二天便完成一道惹味的泡菜。

一面吃飯,一面談論香港的餐廳,哪間最好?「但是我在台北吃到更好的。」有人說。這一來,話題又扯得越來越廣,全世界的食物都有一個故事。

在美國最浪費時間的是坐在車上,有甚麼比談食物更容易打發?行車途中,必商量明天吃甚麼,下一餐吃甚麼?利用這段空間,把食譜設計,記錄下來,看要買甚麼材料,一寫就是數頁紙,大家感嘆:「寫劇本的速度和效率,有這麼高,就發達了。」

廚房和整間屋子的清潔工作,全交洪太處理,她除了洗燙各人的衣服之外,還將碗洗得一 乾二淨,又拖廚房地板,真想不到這位大美人那麼賢淑。

洪太是位混血兒,但比許多純種的中國人更中國人,喜讀金庸小說,為丈夫當英語翻譯兼秘書工作,對我們這群惡客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金寶兄不知是何時修來的福氣,娶到這位嬌妻,最大奇蹟,是高小姐跟了洪金寶那麼久,竟然不會和他一樣肥胖。

洪導演是一位很孝順父母的人,愛小孩,愛狗隻馬匹,廚藝並不遜演技和導演功夫。我們吃他的菜,吃得大喊救命時,他又來一道新的佳餚,我們忍不住又伸出筷子,聽我們大讚之後,他的口頭禪永遠是:「你們還沒有吃過我媽煮的餸呢。」

我們自從在西班牙拍《快餐車》至今、已有十多年交情,當時在西班牙,也是他從頭煮到尾。摸清他的個性,唯一應付他的方法,是帶大量普洱,沏出濃如墨汁的茶,一天喝它數十杯,便不怕洪導演的食物攻擊。

眼見其他人的臉都逐漸圓滿,每人重出十個公斤來,不禁竊笑。早叫他們喝茶,還是不聽話去喝咖啡,加乳加糖,不增肥有鬼。

終於到了返港的前一個晚上,眾人又再要求吃得簡單,「好。」洪導演說:「今晚只吃咖喱飯,如何?」大家舉手同意,他又說:「買四隻大波士頓龍蝦,切來灼咖喱汁,頭尾和殼,用來熬豆腐芥菜湯……」

洪金寶餐廳,又開始營業了。

疫後旅行.台灣篇

2020/06/24

剛寫完《疫後旅行》,說了去馬來西亞和日本,那天和葉一南聊起,才發覺忘了還有台灣。待瘟疫一過,即動身。

去台灣,語言相通,不必參加甚麼旅行團,三兩知己,約好了就上路,輕輕鬆鬆。從台北到高雄,高鐵一下子就到,不然租輛七人車,邊走邊吃,也是樂趣。

吃些甚麼?台灣是一個最會處理內臟的地方,台灣人勤勞,洗得乾乾淨淨,做起來一點異味也沒有,只有本身的香氣,所以去台灣,必得吃過所有的內臟,也只有我們這一群不怕膽固醇過高的人有資格享受。

在台北吃就先去一家叫「高家莊」的,那裏的紅燒大腸一吃,即刻上癮,已經不能用文字形容它的美味。再來點一客沙律魚卵,吃個痛快。

翌日一早,去「賣麵炎仔金泉小吃」吧,那裏有我最愛吃的切仔麵。切仔麵的切字和麵的品種沒有關係,來自發音。用兩個尖碗狀的竹籠,把麵放進其中一個,用另一個壓住,放進滾水中滾,煮時晃動,發出「切、切」的聲音,故稱之。台語發音為「切」。

麵的美味再配上白灼豬肝、煙燻鯊魚肚、腰只、大腸等等,都是一片片切出來,所以有些人說切仔麵的切字,來自把食材切片。土生土長的人叫它為「黑白切」,亂切一通的意思。

如果把鴨舌也歸於內臟類的話,「老天祿」的鴨舌一吃至少可吃上三四十條,最美味的部份是舌尖,再來啃黐着的兩條舌根,肉少得不能再少,但更有滋味。

除了舌尖,還有鴨心、鴨肫、鴨腸,有些人說這家人已大量生產,其他店有更好的,但我認為爛船也有三斤鐵。看到店裏有分台灣舌和北京舌,問道怎麼分別,難道是北京進口?老闆蔡先生笑着回答:「北京烤鴨拔出來的。」

蚋仔也非吃不可,做得好的地方專選肥肥大大的,讓滾水一燙之後即用大量蒜頭和醬油去醃,鮮美無比,一吃一碟跟着另一碟,朋友問要吃到甚麼時候才停止,我帶笑着說:「吃到拉肚子為止。」

如果你也喜歡吃豬腰的話,千萬別忘記他們的麻油腰只,簡直是一絕。把豬腰切半,利刃清除白線,洗得乾淨,拋入冰水中冷卻收縮,炒時一定要用猛火,下上等麻油,煸出煙時下豬腰,翻兜一兩下,下薑絲、米酒,即成。

要是你喜歡豬肝的話,小販們會仔細地挑出血管,用注射針筒吸滿了再注入醬油,分佈整個豬肝後蒸熟。這時候吃,才明白為甚麼肝字上面要加個粉字。

吃完肉類內臟之後,輪到魚的,台灣最美味的當然是虱目魚,在台南很多虱目魚的專門店。所有魚、骨頭最多的當然最甜,虱目魚全身有二百二十二條刺,台南粥店的老闆是劏魚高手,不消一分鐘即把魚分解,硬骨拿出煮湯,細骨切斷也不會傷喉。

靠肚子部份完全無骨,白灼或清蒸最肥美,更好吃的是魚腸和魚肝,帶點苦,能吃上癮。

虱目魚個子小,內臟也不多,要吃得過癮,總得到東港的漁港去,那裏的黑鮪魚產量頗豐,我們吃過魚肉的多種部份,但很少人能吃到魚的內臟。原因是如果到遠方的深海,一抓到即刻把內臟丟掉,不然漁船回岸會腐壞。

東港抓到的鮪魚離海岸近,當天回港,內臟可以保留了下來,可以吃魚腸、魚肝、魚心臟和骨頭與骨頭之間的骨膠原。

這些食材本來只留給漁民自己,我們到了專賣內臟的餐廳,先把大塊的魚卵炸來吃,然後把魚精子拿來紅燒,比豬腰更滑更美味,跟着吃魚喉管,骨髓煮成當歸湯。

到了台南,美食更無窮盡,先到「阿霞飯店」,食物有蝦棗,烏魚子,粉腸,豬腰拌醬,雞仔豬肚煲鱉,最精彩的還是「紅蟳米糕」,選最肥美的膏蟹斬件備用,再拌江瑤柱、豬肉碎進糯米中,鋪上蟹蒸之。

不然請我的老友阿勇師傅來一餐辦桌宴,這是全台灣最古老的吃法,當年罐頭螺肉很珍貴,要開了罐頭後整罐放在碟子上桌才證明童叟無欺,上桌的方式古老得再也不能古老了。

「度小月」本店也不能不去,老闆娘已成為我的好友,看她還是坐在檔邊一匙又一匙地把肉醬勺在麵上,吃完了才知道擔仔麵原來的味道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食物的千變萬化,都是從互相學習而來,台灣人很會吃魚,有種做法是值得我們借鏡,在台南廟口有一檔人家賣的魚丸是我從來沒吃過的,那是把魚丸打好後,再把魚片切成細絲,插在魚丸當中,像個羽毛球,吃起來那兩種口感,白灼魚片和魚丸一齊享受,那多有文化呀!

一場鬧劇

2020/06/20

在《一個好人》開拍之前,成龍抽空到新加坡去檢查身體,他已好幾年未做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替成龍安排一切的是經理人陳自強的弟弟,陳醫生。

陳醫生也是好人一個,喜歡幫助人,已出了名。何況這次是親哥哥所託,疲於奔命。成龍每次出外景,帶一班人,個個都到陳醫生處拿了一大堆成藥,為忘記戴套時急用,要是這些藥搞不掂,返港後再去找他,也一定掂的。陳醫生守秘的專業精神,更受到每一個人的尊敬。

由於事先講好,成龍一抵埗,走進一間專家集中在一起的大廈,便能由頭檢查到尾,不必等待。

先是眼耳鼻舌,然後全身掃描,X光片一照就是數百張,即刻在隔壁沖洗,馬上知道結果。驗血和其他檢查也同樣地快。

「你也顧便看一看吧。」成龍向經理人陳自強說。

「不要,不要。」陳自強拚命搖頭:「有病自己知,檢查來幹甚麼?」「哥,」陳醫生說:「我們只有兄弟兩人,大家年紀也不小,你就檢查一下,免得老母擔心。」

對陳醫生的誠懇態度和苦苦的哀求,陳自強也有一點動心。

「檢查就檢查,怕甚麼?」成龍再來一枝強心針。陳自強再也不堅持,向弟弟說:「你也檢查!」

現代醫學發達,儀器都裝上閉路電視,病人和醫生可以同時在熒光幕上看受檢部份。眼醫把幾滴藥水點在他們三人的眼睛,瞳孔放得很大,樣子古怪之極,大家看了都大笑。

「哎呀!」眼醫喊了出來:「不好!」

甚麼?三人大吃一驚。

陳自強和成龍都沒事。陳醫生的左眼,隔膜破裂,非即入院動手術不可。眼醫用鐳射光,替陳醫生縫了二十七針。之後,陳醫生不肯留院,一定要回旅館,眼醫是他的同學,拗不過他,讓他先走。病人沒事,醫生反而有毛病,怪事也。

檢查結果,成龍一身,一點問題也沒有。除了從前拍戲骨傷的舊患之外,無花柳、梅毒和癌症,他以後的女友,大可放心。

陳自強則是膽固醇已高到不可置信的地步、肝有脂肪、肺有氣腫、眼有內障,等等等等,數之不清。」

陳自強即刻把打火機、香煙和十數瓶XO白蘭地丟掉,從此煙酒不沾,他發誓。

過了三十分鐘,他開始後悔。

當晚,大家慶祝去也。老朋友陳浩也來了。紅酒不要緊,喝一點反而心臟有幫助,云云。

紅酒當然不夠喉,一瓶復一瓶,成龍發現陳自強的胸口染了一塊紅,掀起一看,有一個小傷口,是陳自強發癢時抓破的。即刻用膠布把它封住,陳自強喝得差不多,乘別人不注意,先行告退,這是他一向的習慣。

一班朋友繼續到旁的地方飲酒作樂,回到酒店,已是深夜。擔心陳自強,大家去敲他的門。

陳自強迷糊地開門。眾人大吃一驚!

血染得整套睡衣皆是。衝進一看,床單和枕頭也都是血!

陳浩大吵大嚷要送陳自強進醫院。

騷動驚醒了陳醫生,他檢查之後說:「沒事,皮外傷,不必送院。」

「整身是血,你還說沒事!」陳浩有點不相信的味道。

陳醫生冷靜地:「你懂甚麼?那麼多血?最多也不過五個cc, 死不了人的。你緊張些甚麼?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都是你們不好,叫他喝酒!」

陳浩醉餘,情緒激動,被陳醫生講了幾句,低著頭,把罪過包在自己身上,哭將起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陳自強看到弟弟那麼罵人,又見好友為他那麼傷心,也就向陳醫生大嚷:「人家好心,都是為我!你那麼兇巴巴地幹甚麼?」

「啊!」陳醫生給哥哥責怪,這幾天累積下來的疲勞一下子爆發,也大叫:「你為甚麼不問問我為了甚麼?還不是為你們,你們不領情,反來怪我,我有甚麼錯呀!我有甚麼錯呀!」

說完,陳轚生掩著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的眼淚一顆顆地掉落。

見到陳醫生的可憐樣子,做哥哥的當然忍不住,也跟著流淚。

「我知道你們都對我好!我知道你們都對我好!」陳自強說完,抱著弟弟和朋友,哭成三個淚人兒。

成龍看完這場鬧劇,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最好只有搖搖頭回房去睡。

翌日,陳自強終於聽朋友的話,去看醫生,流血不止也不是鬧著玩的。

醫生驗完,向陳自強說:「你的血太多,從今天開始,你每三個星期,去捐血一次!」

疫後旅行

2020/06/17

好像看到了一點點曙光,喜歡旅行的香港人都磨拳擦掌,準備瘟疫一過,馬上出門。

到哪裏去呢?

美國是不必問的了,就算沒病菌,黑白人動亂不息,隨時發生暴力事件,絕對不可問津。

意大利倒是可以考慮的,那邊的情形壞過我們,一到了必受歡迎,但是也得觀察一陣子才好動身去大吃白松露和其他美食。

澳洲和紐西蘭互相有通道,先讓他們兩國玩一陣子再說吧,但當今外來者還是不受歡迎的。

其他地方就算可以不受隔離,去了也會遭受白眼,我們是去花錢的,幹嘛受這種老罪?

若能安定下來,還是到馬來西亞最佳,大啖貓山王榴槤,吃美妙的河魚、炒貴刁、肉骨茶等等小吃,是一大享受,那邊的人對我們大有好感,歧視這件事是不會發生的,我一等到開放,即前往。原有答應過去開書法展的,一切已佈置妥當了,就是得等到不受隔離。

最理想的還是日本了。日本人靠遊客,為了要做生意,一定最先開放,但是私底下帶着敵視眼光,還是不值得。那怎麼去呢?去哪裏呢?

跟着我好了,先到福井好了。那邊有一家我非常熟悉的溫泉旅館叫「芳泉」,女大將和我已是多年好友,說是我介紹來一定大受歡迎。

這段期間,我一直看到她在臉書發消息,休息了一陣子,但沒有停過,還在招兵買馬,聘請了多個服務生和新廚子,每天訓練。

房間也大肆裝修,她說在沒有生意做的時候,做這些待客的準備工夫最好,我看着她天天在虧本,但從不氣餒,盡量把質素提高。

女大將在她這一代已是第二代,兒子娶了媳婦,也訓練她來今後接班,她人長得漂亮,又非常謙虛,是一塊做女大將的好料子。

她的媽媽,第一代女大將也一直到店裏面看着,上次去時,抽空請她去吃鰻魚飯,她說好久沒出去過,感激得很,下回由她請客。

有了這三位女大將的服務,招呼客人一定沒有問題,我們已經是熟客,更不會發生歧視現象,加上旅館有一層專門服務高級客的別莊,叫「個止吹氣亭」,在每一間房都有私人溫泉浴室,浸一個飽絕對沒有問題,喜歡大浴室浸的話,旅館共有兩大池,非常舒服。

福井是吃越前蟹最好的地方,當今可能不是季節(每年十一月到翌年三月才是解禁期),但其他海鮮,像三國甜蝦和各種刺身還是第一流的。

女大將會花盡工夫安排旅館大餐,生烤野生鮑魚和龍蝦刺身可以代替螃蟹。如果能去得成,她說是可以隨我們喜歡吃甚麼供應甚麼。當然,除了旅館大餐,我也會安排大家去吃最好的鰻魚飯。

中午,可到海邊去吃海膽,福井的海膽個子小,但非常之甜,市內有一家專門做海膽產品的名店,已開了三百多年,在那邊大家可買到鹽漬的雲丹,是日本三大名產之一,其他兩種的是海參腸和烏魚子。

福井的日本酒「梵」,已是跟隨着「十四代」的絕佳清酒,以價錢而論,絕對喝得過,我們當然也可以去參觀它的製造廠,老闆和我已是老友。

福井是百去不厭的,從大阪去,乘「雷鳥號Thunderbird」,不必兩小時已到達,舒服得很,回到大阪,又去吃「一寶」天婦羅,這也是我熟悉的舖子,他們會把在東京分行的師傅調去,專門為我們作出最高級料理,也會受到最高級招呼。

入住的Ritz Carlton酒店,我們光顧得多了,像是回到家裏,也絕對沒有歧視這回事,他們做我的生意多年,已當老爺那麼拜。

如果說福井去得太多,要不然就去新潟,這個縣城我也熟,要吃最高級的大米,非到新潟不可,米好,酒一定好,老牌子的「八海山」當今致力創新,各種冰藏的佳釀可讓我們喝個不停,到「八海山」參觀時,可吃到他們的軟雪糕,是我至今吃到最軟最美味的。

新潟的著名旅館,月岡溫泉的「華鳳」,也是我們最常去的,不會有歧視的現象發生,到那裏,打着蔡瀾推荐的旗幟,一定給面子。

大家一齊去,出入最高級的地方,別再與一般旅客爭吵,買東西則去「高島屋」等著名的百貨店去,不必去心齋橋一類的觀光點了。

到了大阪,順便去京都好了,我上次住的Ritz Carlton就在市中心,走幾步路甚麼都有,小住個幾天,去去二條的「一保堂」喝杯玉露茶,還有數不盡的高級懷石料理店,會得到我們應該得到的招呼,這才叫旅行。

唐瑛的故事

2020/06/13

岳華返港探望老父,來電指定要到「粗菜館」吃飯,當晚還約了他的幾位老朋友。

其中的田先生,慈祥敦厚,但目光尖銳,移民到魁北克,近年來回香港做地產生意,有聲有色,原來田先生從前是反黑組的大人物,他告訴我一個二十幾年前的故事:

匯豐銀行的出納處,有位仁兄,四十幾歲人,我們姑且叫他老張吧。老張工作枯燥,生活也單調。有一天晚上,他走到廟街,在舊書攤翻一本日本雜誌,發現一張全裸的少女照片,驚為天人,深深地愛上她。

之後,老張把雜誌拿去相館,要他們翻影二千張上半身的,兩千張是全身的照片。

從此,老張一回到家裡,就埋頭苦幹,他是受英文教育的,在美國、英國、澳洲和加拿大的雜誌上登刊徵求筆友的廣告,後來也發展到日本、法國、沙地阿拉伯等地,這些他不認識的外文,是請翻譯社為他起的稿。

同時,他花了一筆小錢,在尖沙咀、中環、油麻地等地方,開了十多個郵政信箱。

果然收到來信。老張小心翼翼地回覆,說自己的名字叫唐瑛,十八歲,為了養育年老的父母和成群的兄弟姐妹,唯有晚上在酒吧做侍女,有許多客人都來追求,但為了中國人的道德觀念,潔身自守,到今天,還是一名處女。

信寄出去,內容千篇一律,但換了一個名字,當年還沒有電腦。每一封都是由老張親自手書。在他的單調生活中起了波瀾,老張也樂此不疲。

回信由各地來到,寄以無限的同情。跟著唐瑛寫道:「最希望申請到一張簽證,去美國讀書,一生人的願望,只求進修學業來改善生活。但是,啊,連申請護照的區區三十塊港幣,也要花在煙酒上孝敬老父,自己捨不得用。」

三十錢的匯款,陸續由各地同信件寄到每個信箱中,老張以最感激的語氣,向眾人致謝。

其中有些人關心地詢問護照申請了沒有?需不需要多一點錢辦手續?唐瑛說怎能開口再要呢?您做到的已經很夠了!

同封寄下的錢比上次更多,出手最闊的,是美國芝加哥的一個律師,我們叫他阿尊好了。

「阿尊,」唐瑛寫道:「對您這位恩人,我日夜地想念,夢中見到,全身緊張,不知不覺,衣褲竟然濕了,對一個少女,是多麼令人羞恥的一件事!」

當然,同様的回信,也寫給了亞祖、路易、亞當、佐藤、皮亞、荷西等等。

信後追伸:「您可不可以寄給我一張照片,讓我在夢中也能有個形像。唐瑛上。」

照片都寄來了,對方當然也要求有一張玉照。

「阿尊,我做了一件人生中最大膽的事,為了感謝您的好意,我請了一位女同學替我拍下這張照片,算是我對您的報答,您不會罵我淫賤吧?我擔心。」

半裸的照片中,乳首微微翹起,是粉紅色的,那含羞的微笑,更是引死人為止。

大量的來信填滿了郵箱,其中的寄款,光芝加哥的律師,已是數百上千的了。沙地阿拉伯的那個人更是慷慨,數千元一次過寄到,當然還有幾百封是數十塊的,請唐瑛買煙酒給老父。阿尊更來信,要求唐瑛,要是她能寄一根恥毛給他,會令他成為一個幸福的人。

老張當然把自己掉下來那根寄了給他。

奇怪得很,和阿尊同樣的要求的人越來越多,老張拿了一把剪刀,把他老婆腋下的毛剪光,還不夠應付。

上理髮店時,見到有鬈曲的頭髮,也撿起用紙包好,大家都以為老張患了神經病,但他吃吃地偷笑。

最後老張施了撒手鐧,把全裸的照片寄了出去。

「阿尊:一根恥毛並不代表甚麼,您這位恩人,我要全身送給您,唐瑛上。」

阿尊讀了信,大概已谷精上腦,馬上寄錢給唐瑛買機票來美國。唐瑛覆信,說只要替第八個弟弟也申請了出國簽證,就馬上上路,但等了幾星期,阿尊等不及,寫信說甚麼日子和班機抵港,老張算有良心,在機場叫人送了一束花給阿尊,人當然不出現。阿尊失望地回芝加哥,越想越不對,就報上FBI去了。

FBI主管來香港開國際刑警會議,遇到田先生,偶然談起此事,但案情太遙遠離奇,不能正式調查。

田先生要他寫張公函,果然寄到。之後,田先生根據阿尊給的信箱,派人駐守了一個星期。老張果然出現,跟踪他,追索到數十個箱位去。

終於在老張住的美孚新村將他逮捕,搜出許多證據,老張家的壁上有數不清的檔案用鞋盒一個個裝好,最上一排,寫著「大客」,接著是中客小客,都是各地大頭鬼的資料和信件。

從那些地址,這次輪到田先生寫各國文字的信給受害者,得到確實的證據,可以告老張。

三年來,老張騙到二百六十萬港幣,這數目在當年可以買數棟樓,要是他肯早點收山,絕對抓他不到。

法庭上,法官聽了陳詞,已掩嘴笑得不可支,最後判了老張兩年半,是緩刑。

老張這人物還是活生生地住在香港,追索唐瑛這個名字,原來老張八十歲的老母,而且是個跛脚的,名叫唐瑛。

玩瘟疫

2020/06/10

瘟疫這段時間,悶在家裏,日子一天天白白度過,雖然沒有染病,也被瘟疫玩死。不行!不行!不行!總得找些事來做,找些事來作樂,與其被瘟疫玩,不如玩瘟疫。

飲食最實在,一般做菜技巧都能掌握,但從來沒做過雪糕,我最愛吃的冰淇淋,也就做了,時間還剩下很多,再下來玩甚麼呢?

《玩繪畫》

天氣漸熱,扇子派上用場,不如畫扇吧,一方面用來送朋友,大家喜歡,一方面還可以拿出去賣,何樂不為?

書至此,還找到一些工具,那是一塊木板,上面有透明塑膠片,可以把扇面鋪平,然後上螺絲,把扇面夾住,就可以在上面寫字和畫畫了。

好在還跟過馮康侯老師學寫字,老人家說:「會寫字有很多好處,至少題自己的名字,也像樣;不然畫得怎麼好,一遇到題字,就露出馬腳。」

我現在已會寫字,再回頭學畫,可以說是按部就班。向誰學畫呢?當今宅於屋,唯有自學,有甚麼好過從《芥子園畫傳》取經呢?

小時看這本畫譜,覺得山不像山,石不像石,毫無興趣。當今重讀,才知道李漁編的這冊畫譜大有學問,是繪中國畫的基本範本,利用它去學習用筆、寫形、構圖等等技法,從這條途徑去體會古人山水畫的精神。

也不必全照書中樣板死描和抄襲,有了基本,再進行寫生,用自己的理想和筆法去表現,就事半功倍了。

書法和繪畫,都要經過一番的苦功,也就是死記了,死記詩詞,自然懂得押韻,死記《芥子園》,慢慢地,畫山像一點山,畫水像一點水,山水畫自然學得有一丁丁模樣。

成為大師,需窮一生的本領,但只要娛樂自己,畫個貓樣也會哈哈大笑。

我喜歡的是樹,書上關於各種樹的畫法都仔細介紹,按此抄襲,畫一棵大樹,再在樹下畫一個小人,樹就顯得更大了。

小人有各種姿態,像「高雲共片心」,是抱石而坐,像「卧觀山海經」,是躺在石上看書,像「展席俯長流」,是為在石上看水,像「雲卧衣裳冷」,是睡在石上看雲。寥寥數筆,人物隨着情景,活了起來,都是樂趣無窮的。

《玩工廠》

這段日子,最好玩的是手工作業。

香港人手工精巧,窮的時代就開始人造膠花工業,紡紗工業等等,逐漸地,我們依靠了大量生產的,我們的小工廠搬到其他地方去;這都是因為地皮貴,迫不得已。

但是我們有手工精細的優良傳統,工廠搬到別處之後空置多了,租金相對之下變得便宜,這令我想到,不如開一間來玩玩。

二十多年前,我開始在香港手作「暴暴飯焦」、「暴暴鹹魚醬」等等產品甚受歡迎,後來廠租越來越貴,唯有搬到大陸去做。

鹹魚在大陸難找高級的原料,雖然繼續生產,但是我自己覺得不滿意,一直想改進。

疫情之下,工廠的租金降低,這讓我有復活這門工藝的念頭。想了又想,要是不實行的話,念頭再好也沒有用。

一、二、三,就再始了。

找到理想的廠房,又遇上理想相同的同事,我們由一點一滴,開始設立小型工廠來。

先到上環的鹹魚街,不惜工本地尋覓最高級的原材料,鹹魚這種東西像西方的乳酪,牛奶不行,怎麼做也做不出好的芝士來。我們用的是馬友魚,這種魚又香又肥,最適合醃鹹魚,我們堅信不用最好的是不行的。

馬友雖然骨少肉多,但一般鹹魚拆了下來,最多也只剩下六成的肉,用它來製造鹹魚醬,不必蒸也不必煎,開罐即食,非常之方便,淋在白飯上,或者用來蒸豆腐,或者配合味淡食材,都可以做成一道美味的菜餸,對於生活在海外的遊子,更可醫治思鄉病。

配合以往的經驗,重頭開始,在最衞生的環境下,不加防腐劑,人手做成最貴最美味的醬料來。

工廠一切按照政府的衞生規定成立,這麼一來,才能通過檢查,也可以獲得CIPA認證,銷售到內地去,這一切,都經過重重的努力。

產品當今已做好,我很驕傲地在玻璃罐上貼了「香港製造」的標籤。

現在已逐漸小量地推出,因為原料費高,也不可能賣得太貴,我不想被超市抽去四十個巴仙的紅利,目前只能在網上賣,或者今後找到理想的條件,再到各個點去零售,總之,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我不會被瘟疫玩倒,我將玩倒它。

床的故事

2020/06/06

大強瘋了。

聽到這消息,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黑社會分子發癲的可能性不大。大強的江湖地位相當高,但他從來不做傷天害理事,也沒有欺負過良民,倒有許多江湖恩怨讓他擺平,他在所屬的機構中,負責的是每年的廟會慶典,大家一致讚他是個好人。

大強身高六呎,在電影界當武師來掩飾自己的身份,我們都知道他是黑道人物,但不滋事,就不管他。

阿英是他青梅竹馬的女朋友,耍雜技的,在夜總會和歌廳表演,但這一行已漸沒落,阿英很久才有一次機會上台,生活靠大強,他們同居了十年。

兩人雖未結婚,但大強總是老婆仔、老婆仔地稱呼阿英。阿英有額外的要求時也叫大強老公。把那公字拉得長長地:老,公——

從來沒有人見過大強發脾氣,只有一次,阿英的一群女同事到大強家打麻將,其中一個無意地坐上了床,大強向她狂吼:「這是我和我老婆仔的床,是神聖的,誰都不准碰它一碰,知道嗎?下次有誰還敢坐上去的話,我就要他的命!」

大家都嚇得臉青,好,不坐就不坐,有甚麼大不了的?女孩子們想,但不敢說出口來。

一天,阿英告訴大強說她媽媽在洛杉磯有個親戚,申請她們一家到美國移民,她將陪家人去一去,安頓好了,就回來。請放心。

大強當然沒有懷疑過阿英,還送她一筆錢上路。阿英從此沒有回來,朋友傳來的消息中,大強知道阿英已經嫁了人。

起初大強只是心不在焉,眼睛老望著遠處,漸漸地對白記不得。再來是第一拳打左邊,對方閃右邊;第二拳打右邊,對方閃左邊;第三拳打中間,對方退後。記得嗎?導演問,大強點頭。一二三開拍,大強三二一地記住,一拳就往中間打去,對方鼻青眼腫地倒了下去。

到最後,大強脫光了衣服,站在女明星面前,嚇得她大叫救命。

接著,便聽到大強被關入精神病院。

電影圈並非全無人情味的,同事們去醫院看他,大強樣子顯得更癡呆。

觀察了幾年後,醫生終於把大強放出來。

這時剛好有一隊外景,要到加拿大去拍戲,從前用過他的導演覺得把他帶到外國,也許可以復原得更快,就和他簽了約。

外景隊中,女工作人員都知道大強發過瘋,不敢和他接近。大強不在乎,他雖然在女主角面前脫過褲子,但這和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撒尿一樣,不是好色。

起初,導演不派難動作給他做。沒拍到他,他也跟著到現場,幫忙做雜工,辛勤得很,不像是一名在黑社會中做過大阿哥的人。

過了一個多月,大強開始左腳提起,右腳踏地,右腳提起,左腳踏地。整個人跟著腳步,左晃一晃,右晃一晃,一晃就兩三個小時。

工作人員問他:「大強,你在做甚麼?」

「扮鐘!」大強回答:「搖擺的古老鐘!」

導演終於忍不住,向大強大喊:「你不要那麼搖來搖去好不好?弄得我也發瘋。」

「導演,對不起。」大強細聲地:「加拿大,實在很悶。」

癲人也知道加拿大悶,加拿大實在悶。

「你回香港吧。」導演說。

大強點點頭,收行李回香港。

再過幾年,聽說大強當了運貨櫃卡車的司機。

大強有一個哥哥,做推銷員。嫂子怕大強鬧事,連家也不肯讓大強踏入一步。一年過年, 大強哥哥心中有愧,決定請他來吃團年飯。老婆大叫大嚷反對,大強哥哥一反平常懦弱的個性,打了老婆一巴掌。

家中的菲律賓女傭愛絲特拉燒得一手好菜,大強很久沒吃過那麼豐富和溫暖的一餐。

愛絲特拉人很文靜,來香港之前是做護士的,已三十多歲還未出嫁。大強哥哥做慣推銷員,把她推銷給大強,再把大強推銷給愛絲特拉。當然,也把往事向她說明。

在一間小教堂結婚,喜宴時大強喝得大醉,被同事送回家,替他解開衣服躺下才離開。

醒來,大強發現一個女人睡在他床,狂性大發,以力大無窮的雙手捏著那女人的頸項,想殺死她為止。

但這女人沒有反抗,她說「我是一個虔誠的教徒,牧師在婚禮上說我們至死才分開的。」

大強崩潰痛哭,抱著她求她原諒。

愛絲特拉撫摸著大強的頭:「我答應你,這張床,將不會給另一個男人坐在上面。」

從此,像童話的結局,兩人快樂地活下去。

自製雪糕

2020/06/03

瘟疫時期不能旅行,困在家裏,日子一天天地浪費,實在不值。

這不是辦法,我每一天都要創作,才覺得充實,所以我每天寫文章,至少也練練書法,或向熟悉新科技的友人學習新知識,才會罷休。

每天要做的還有上菜市場,看看有甚麼最新鮮的蔬菜和肉類,向小販們請教怎麼做,然後將菜式一樣一樣地變出來,每餐都是滿足餐。

總之,每天都學習,每天都創作,日子就變得充實,也可以告訴自己,對得起今天了。

最近天氣轉熱,想到吃雪糕來。大家都知道我是一個雪糕迷,市場上有甚麼新款的都會買回來吃,Häagen Dazs之類的家裏冰箱中常有,但是吃了一點也不滿足,它最好的產品是日本做的Rich Milk,因為把牌子賣給了日本製造商,准許他們自創,日本公司做的這種牛奶味濃厚到極點,又有一種紅豆的也非常好吃,但這些大量製造的雪糕滿足不了我,還是手製的好。

至今為止,最好吃的是網友Pollyanna親自做給我的,軟綿得似絲似棉。想起了,忽發奇想:為甚麼不自己做呢?在這段日子,除了可以消磨時間,還能享受到自己喜歡的口味。

思至此,即刻動手。

雪糕的原理,是把牛奶或忌廉混合,放進一個大鐵桶裏面,桶外用大量的冰包圍着,越冷越好,再倒牛奶和忌廉攪拌,久而久之,就變成雪糕。這是我們做小孩子時向小販們買的最原始的雪糕。

明白了原理之後,到店裏去買了一個製雪糕器,所謂雪糕器,先是一個有厚壁的桶,把這個桶放進冰箱的冰格中,凍它一夜,才可以拿出來用。

將牛奶忌廉放進桶內,雪糕機的另一個部份是電動攪拌器,不停地攪拌之下,牛奶和忌廉越來越稠,加上桶壁是冰冷的,雪糕就慢慢地形成了。

為甚麼一定要加忌廉呢?

忌廉這個字由Cream音譯,加上一個冰Ice字,就是雪糕,就是冰淇淋。

忌廉是甚麼東西?忌廉其實是牛奶的皮,把牛奶打發之後,浮在上面那層濃稠的東西就是忌廉了,做冰淇淋不能缺少的。

忌廉打發之後,裏面就充滿泡沫,便會變成軟綿綿。根據這個原理,加上雞蛋黃打出來,用篩網隔出細粒和雜質,雪糕就更香了。這是歐洲式的雪糕做法,美國式的是不用雞蛋的。

買了這個雪糕器,每次做完沖洗起來,非常之麻煩。這時,又像其他的攪拌機、打磨機、切碎機、榨汁機一樣,堆在雜物房中,從此不用。

這時,才開始覺得用手作的好處,如果不用雪糕機,能不能做雪糕呢?

又不是火箭工程,失敗了幾次就成功,我開始用最原始最簡單的材料和手法來親手製作雪糕。

忌廉是缺少不了的,在任何超市都能買得到。這是第一種原料,另外一種是一罐煉奶,甚麼牌子都得,香港人熟悉的是壽星公煉奶。

把忌廉用手拼命打發之後,發現它越來越濃稠,這時,加一罐煉奶進去,再打發均勻,放進一個容器之後拿到冰格冷凍,凍個半小時之後開始形成,這時又拿出來攪拌,再次冷凍,重複三次,就可以不用雪糕機也可以自製冰淇淋。

不過,你如果連這種簡易的方法都嫌煩的話,在我自己製造雪糕的經驗,有一種不會失敗,又不用雪糕機的最易最簡便的做法。

你需要的當然是有最基本的忌廉,加上煉奶,充份的拌勻之後,放進一個密實袋中。買品質最好的「Glad佳能」牌的好了,它有雙重的鎖緊功能,不會漏出去,如果用低質量的,一漏出來就一塌糊塗前功盡廢。

先用一個「細袋」,倒入忌廉和煉奶,封緊之後,放進一個「大袋」裏面,同時加入大量的冰塊,最後封緊,再死命大力地搖晃,不能偷懶,搖了再搖,再搖後又再搖,搖至你用手摸摸,小袋中的忌廉和煉奶開始硬化,這時,你的自製雪糕就完成。

做法一樣,但材料千變萬化,加進抹茶粉,就能做抹茶雪糕,加入豆腐,就能做豆腐雪糕,全憑你的想像力,天馬行空。

只要你一動手,就會發現原來可以如此簡單;等到你加入種種你喜歡的食材,就會發現原來可以如此美味,想吃硬一點,就要搖晃久一點,要吃軟雪糕的話,更是省下不少工夫。

開始做吧!

大家一齊自製雪糕!祝你成功。

我想

2020/05/30

男人要買一樣東西的時候,向老婆說:「我想買……」

太太已經打斷:「不要。」

「我還沒說完我要買甚麼東西。」男人抗議。

「不要。」女人說。

「為甚麼?」男人問。

「不要就是不要。」

「妳怎麼可以先下結論?妳到底有甚麼理由說不要?」

「我們家裡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女人說:「搬起家來,多麼頭痛。」

「那麼妳整天買衣服,買鞋子,買皮包,買化妝品,就不必怕搬家時頭痛了?」男人已忍 不住,數將起來。

「哎呀。」女人尖叫:「我扮漂亮,也是給你面子呀,不然跟你出去,人家說你老婆一點也不會打扮,那無臉的是你還是我?」

「好了,不買就不買,說不過妳。」男人想講,但又怕帶來一場夫婦吵架,就忍了下去。

「你想甚麼,說出來,別老是悶在那裡。」女人不饒人地追迫。

男的知道要逃也逃不掉,唯有弄個陷阱,讓女人掉進去。

「我要買的東西妳不會反對的。」

「不管甚麼,不買就不買。」女的堅決。

「我要買顆鑽石!」男人要等女人反對。

「鑽石?」東西沒看到,女人的眼睛先發亮。

「唔。」

「我怪錯了你。」女又依偎過來,鬼頭鬼腦地做出今晚來一下的表情。

「給媽媽當生日禮物。」男人痛快地說。

女人跳了起來:「不!」

「為甚麼?搬家會有麻煩?」男人諷刺。

「她年紀那麼大了,還學人家戴甚麼鑽石?別人看到,還以為她是暴發戶呢!」女人總是有理由反駁:「不能買!」

「但是。」男人做委曲狀:「東西已經訂好,還付了錢。不可以不要。」

「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一定要把它退了。」女人狂吼,絕不留情。

「我想……我想……」男人口吃。

「你想甚麼?甚麼都不可以!」女人已接近瘋狂。

「我想轉送給你!」

「啊!」女人又要作擁抱狀,男人避開。

男人為了爭這口氣,結果作繭自縛,本來想買別的東西,現在惹上身,非買鑽石不可。

去過珠寶店後,男人到二奶家。

二奶看到那顆一卡拉鑽石,高興死了,馬上脫光衣服來個三百回合。

事後,男人說:「我想買……」

「好呀,你要買甚麼,我陪你去。」二奶不問男人要買甚麼,興奮地回答。

「我想買的東西又大又笨重,你不會嫌搬家時麻煩嗎?」

「搬家又不用我自己動手。人人搬屋,天天在電視上看到廣告。」二奶說:「要是怕他們粗手粗腳,可以叫那些專門替人家辦移民的搬運的外國公司,他們連抽屜裡的東西都替你包好,方便得很,付多一點錢就是。」

「唔,這才像話。」男人說。

兩人拍拖,經過置地廣場。

「我們到裡面去替你買件衣服。」男人說。

「我和你在一起,還用穿衣服?」二奶笑著說。

男人也笑了,但感內疚,心想下次給家用,應該給多一點,讓她自己去挑選好了。

車子從上環直往西環,男人帶了二奶穿過大街小巷,到達一間古老的雜貨店。

店主從後面搬出一個大石磨,放進車後廂。男人順道在菜市場買了些東西,駕車回二奶家。

男人把石磨洗得乾乾淨淨,整個石磨有洗臉盆那麼大,磨口有個小洞,另有一枝木柄,又原始又可愛。

二奶幫手把洗好的糯米放入磨口,加水,男人細心地旋轉手柄,磨出米漿,用篩布袋裝著,拆出石磨壓著,等水乾後,搓成米團,再取一小塊,壓扁,用來想韭菜粿。

這些都是男人兒時的回憶,他記得奶媽做的韭菜粿,天下第一。外面買來的,單是粿皮已不像樣,非得親手製造不可。他最原先的要求,就是要買這個石磨,在自己家裡,主要工具的石磨已被否決,何況做甚麼鳥粿呢?

韭菜粿做成,熱騰騰,香噴噴地蒸熟後,男人大嚼二十四個。二奶笑盈盈地把剩下的數十個拿去送給鄰居,大家興高采烈。

男人覺得這一天,過得很充實。

晚上回來,男人由口袋中掏出首飾盒,交給太太。

女人一打開,是一粒零點一卡拉的鑽石,大失所望,咒罵數十分鐘。

男人沒聽進腦,臥床,欲進夢鄉。臨睡前,想著下次要買的是甚麼玩具。

家中酒吧

2020/05/27

瘟疫一定會過的,過了之後,我們第一件事就是去旅行。旅途中入住酒店,當然會去酒吧喝上一兩杯,而坐了下來,面對酒保,叫些甚麼才好,有許多人還是搞不清楚。

最容易要的是一杯Highball了,那是甚麼?威士忌加冰加蘇打,就是了。而當你洋洋得意時,他老兄問你要怎樣的威士忌,就會把你問啞,這時候你看看架子上的,只要你認識任何一種,指着就是。但也要強記幾個牌子,不然會把白蘭地當威士忌,就出洋相。

喜歡旅行的人,在吃晚餐總會到酒吧泡泡,知道怎麼叫一兩杯雞尾酒,是基本認識。最普通的,就是占士邦常喝的Dry Martini了,跟着來的是他吩咐酒保:「搖晃,不是攪拌是Shaken,Not Stirred」,是他喝這種雞尾酒的常用指示,不過在《Casino Royale》2006中,酒保問他要搖晃,或是攪拌時,他回答說:「你他媽的以為我在乎嗎Do I look like I give a damn?」

劉伶們總希望家裏有個酒吧,現在不能出門,是創造自己酒吧的最佳時期。這是你自己的,不必跟着大家屁股走,喜歡喝甚麼酒,就買多一點,創作自己的雞尾。

如果要做一杯另一種最常叫的Manhattan雞尾酒,威士忌就要選美國的波奔Bourbon,而不是英國的Scotch。兩份,或兩安士的波奔,加一份,或一安士的甜苦艾酒,再加一二滴苦汁,大陸翻成比特酒,是蒸餾酒中加入香料及藥材浸製而成的飲品,通常用來幫助消化,或治療肚子痛的飲品。一般常用的是Angostura Bitters,很有獨特的個性,酒吧不能缺少的,最後加上糖浸的櫻桃,攪拌而成。

而占士邦喝的Dry Martini則是用金酒Gin做底,金酒分兩大派,酒保會問你要甚麼Gin,如果你講不出就是門外漢,英國派以Tanqueray為代表,你回答說Tanqueray就不會出錯,而且非常正宗。另外一派以蘇格蘭西部產的Hendrick’s為代表,你回答說Hendrick’s,酒保也會俯首稱臣。家中的金酒,一定得藏這兩種,如果你的金酒是Beefeater牌,那就平凡了,這是基本知識。

Dry Martini中的Dry,並不代表「乾」,而是「少」,一般的Dry Martini是兩份金酒,加一份Dry Vermouth混合而成。

喝Dry Martini的酒鬼,通常要酒精越多越過癮,那麼Dry Vermouth就不必一份,而且把它倒入冰中,搖晃幾下,剩下那麼一點點Dry Vermouth,把其餘的倒掉,再用它來搖晃攪拌金酒。常說的笑話,當今又重播一次,是天下最Dry的Dry Martini,是喝着金酒,用眼睛來望架上的那瓶Dry Vermouth一下,如果望了兩下,就不夠Dry了。

你的酒吧中,一定要藏的Dry Vermouth裏要有一,Dolin Dry;二,Quady Winery Vya Extra Dry;三,Ransom Dry;四,Channing Daughters VerVino Variation One;五,Contratto Vermouth Bianco和六,Martini & Rossi Extra Dry。

對某些受不了金酒的獨特香味的人來說,可以用伏特加酒來代替金酒,又名Vodkatini,也別以為伏特加都是便宜的,Diva Premium Vodka可以賣到一百萬美金一瓶。

當然你的酒吧不必用到那麼貴的伏特加,當年俄羅斯的Stolichnaya很正宗,現在各國都出伏特加,荷蘭的Ketel One最好了,酒精度可達四十巴仙。波蘭的Chopin也好喝,最流行的是法國的Grey Goose,瑞典產的Absolut最為平凡。

我自己的經驗是伏特加既然是原產於俄國,當然喝回他們的,在莫斯科旅行時,發現蘇聯解體後,土豪群出,做的伏特加也越來越精美,比較下來,最好喝的一個牌子叫Beluga,家裏的酒吧有的話,買瓶一千美元左右的就很高級了,記得把這瓶伏特加放在冰格中,它的酒精度高到玻璃瓶子不會爆裂,而且還要時常取出來淋水,讓冰一層層地加厚,直到變成瓶子被冰包圍着成為一團為止。這時拿一個小杯,倒上一杯,喝完之後發現還會掛杯的。

有了酒吧之後,朋友們還是喜歡單一麥芽威士忌的話,先讓他們喝好的,如麥卡倫陳釀,或日本名牌,這只限第一、二、三杯,接下來,他們已經分不出味道時,拿出雀仔牌,這種原名The Famous Grouse的威士忌,質量好到被麥卡倫看上,收買了。普通裝的只賣到一百多塊港幣一瓶。

加冰加蘇打之後,再拿出一瓶上好的Sherry酒,加上那麼一點點,更像是Sherry Oak浸出來的一樣,已經微醉的朋友也會大叫好喝,好喝。

當然,雀仔牌威士忌已是便宜了,Sherry不能省,如果你是孤寒慣了,那麼溝一點紹興酒,它的味道最接近Sherry,想更便宜的話,喝白開水好了,沒人能阻止你怎麼喝的,只是不想和你做朋友而已。

我們這一代

2020/05/23

我們這一代,看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終結。

野蠻的日本軍閥投降,殘兵穿著破爛的衣裳,到我家門口乞食,家父並不白白施捨,囑彼等把一塊荒蕪的地收拾乾淨,付出了勞力才給錢,他們很高興地上路的背影,印象猶深。

生活開始轉好,家父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個玩具,是輛草綠色的美國大兵吉普車,鐵皮做的,車頭畫著一顆星。車內有兩個腳踏,一前一後的推動,整輛車便能行走。第一次擁有此舶來玩具,神氣得很。

我們這一代,看到家母一天嚎聲大哭,原來是當校長的大舅,被共產黨折磨至死,祖母也相繼去世,身居南洋的家父,不能趕去弔喪,悲哀之極。開始,對死亡有了認識。

家中擁有第一個電話,是那麼地喜悅。收音機巨大得很,麗的呼聲就很小,一個木箱子不停地播出廣告清晨,它一早傳來《溜冰者圓舞曲》,令我們一群小孩對古典音樂有了認識。

我們這一代,開始讀《希臘神話》,知道除了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外,還有一個更廣闊的思想世界,等著我們去發掘。

從書本中我們認識甚麼叫做言論自由,我們認識甚麼叫做軍國主義,我們認識甚麼叫做獨裁者。

新聞不是從電視機看來的,那是電影院裡,正片尚未上映之前,來一段黑白片,首先出現一隻白色的公雞,拍拍翅,長鳴一聲之後,便有伊麗莎伯女王的結婚,生子。查理斯皇儲逐漸長大,把兩隻手放在背後,學他父親散步。

我們這一代,看到英國殖民主義的結束,非洲國家獨立之日,當地英國總督臨上船前,和新領袖握握手,說聲「今天是好日」以為是日常客套話,出口才知道說得對自己國家不利, 即刻尷尬地收聲。

大不列顛帝國再也不是「從不日落的國土」,一個個版圖不見,到最後只死守著香港、福克蘭和直布羅陀。現在連香港也失去。

美國的霸權主義抬頭,在越南的勢力最強,喜歡就支持一個貪污的總統,不高興就派情報局人員參加暗殺行動。

我們這一代看到了甘迺迪遇刺的新聞,也看見了美國大兵,從西貢的大使館屋頂坐直升機逃走。

對蘇聯的認識,是赫魯曉夫在聯合國中除了皮鞋大拍桌子,向美國人說:「我們將把你們埋葬!」

結果卻聽到赫魯曉夫死去,埋葬的是他自己。

大獨裁者也一個接一個地被剷除。

李承晚去世,朴正熙被刺殺,金日成病死,毛澤東也病死。

最激動的,是四人幫被捕,記得是陪了一個美國製片到澳門看外景,回來時在船上看到的消息,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更高興的是在電視上看到柏林圍牆的倒下,證實西方共產主義的瓦解。

再沒有比馬可斯倒台那麼過癮,從他老婆閨房的那四千雙鞋子,看到他億億萬萬的貪污。新聞片段拍攝了他們夫婦收藏的「名畫」,張張都是低俗得再不能低俗的口味。可惜是馬可斯夫人那個死八婆,到現在還在菲律賓唱卡拉OK,可見所謂民主主義的弱點。

我們這一代,也悲哀地看到和我們一起生長的電影明星,一個個的消失:占士甸、瑪麗蓮夢露、蒙高馬利基理夫、貓王、尊連濃、奧特麗夏萍、格麗絲凱莉,數之不盡。

崇拜的文學家,老舍、豐子愷、周作人等等,都被紅衛兵折磨至死,這一場浩劫,是中國歷史最黑暗的時刻,存有一點良知的人,都不能以功過來掩飾毛澤東的滔天罪行。

當然,我們這一代,也忘不了天安門的屠殺。

往好處想的話,我們只能說除了做歷史見證,我們的生活質素不斷地提高。

由一個沙沙聲的七十八轉黑唱片,聽到鐳射光碟中最清晰的音樂和歌聲。音響的進步,比視覺快得多。視覺的變化,只由舞台變電影、電影變電視、電視變錄影機,最後還是變回舞台去。

出版的發展,已達到頂點。古代書法家的字帖,我們看得比前人多出多少倍!字還是寫不好,應該打屁股。在各大圖書館中,任何分野的書籍都那麼齊全,世界各國的名著都有翻譯本可以閱讀。報紙雜誌更令我們得到最新的知識。

電子數碼的科技,加上無數的人造衛星,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新聞封鎖,領導者如何愚蠢,也不可阻止人民知道旁的地方,生活質素正在提高。

我們這一代,經過那麼多的知識輸入,還不懂得堅持一點點原則的話,那麼我們是白活了。活下去,就得活得一天必一天更好。這與貧富無關,是知足,是常樂。

大業臨頭之前,已搶先去做走狗和太監,活著等於沒活。精神已死,已不是活不活下去的問題了。

電影主題曲

2020/05/20

我在社交平台「微博」上,有一千零九十三萬位網友,他們都常和我交談,但並非每一位都可以直接來問我問題,要經過包圍着我的一群「護法」,把問題精選過後才傳給我。

這麼做可以預防所謂的「腦殘」來干擾,清靜得多。我也照顧到一些不滿的情緒,每年在農曆新年前開放一個月,甚麼人也好,大家都可以直接與我對話。

這次瘟疫,在家時間多了,就一直開放下去,至今也有四個多月了吧,任何瑣碎事都聊。網友們說我談得最少的是音樂,我對這聽覺上的享受,沒有視覺上的那麼強烈,音樂固然喜歡,但電影還是我最喜愛的,不過在這段時期,可以和大家分享音樂,每天選一首我喜歡的歌,而我愛聽的,莫過於電影和音樂結合的主題曲了。

首選的是《北非諜影 Casablanca》1942的《As Time Goes By》,在戲裏面由黑人歌手Dooley Wilson高歌,看過這種雅俗共賞的電影,有誰能忘記這首歌呢?後來更有無數的歌手唱過,包括了法蘭辛那特拉,洛史釗活等等。

忘不了的是《金玉盟 An Affair to Remember》1957的主題曲,大家可以聽許多歌手和樂隊不同的演出,當然要聽原電影中的,也可以找到,當今拜賜了一個叫Spotify的搜索器,一查就出現各種版本。電動車Tesla最親民,Spotify已是附屬軟件,很多人都唱過,當然唱得最好的是納京高Nat King Cole。

《綠野仙蹤 The Wizard of Oz》1939的主題曲由茱迪嘉蘭唱出,這首歌已經代表了她,一談起這個人不會不提起這首《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她實在唱得太好太有個性,後來的歌手都不敢模仿了。

有時候某些歌不是為了一部電影而作,但是和劇情一配合,一擦出火花,大家都不會忘記,像《人鬼未了情 Ghost》1990中用了《Unchained Melody》,當現在這首歌一聽到,腦海裏的畫面就是女的在做陶瓷,男的從背後摟住她。大家都不知道第一次把這首歌唱紅的三個版本,分別有Les Baxter、 Al Hibbler和Roy Hamilton,只記得電影中唱的The Righteous Brothers。其實,這首原名《Unchained》的歌,是為一九五五年同名的電影而作的,是部描述牢獄生活的電影,和愛情或鬼一點關係也沒有。

拜賜於《愛情至上》或《生死戀 Love Is A Many Splendored Thing》1955,許多外國觀眾才知道香港這個地方,電影改編自華裔作家韓素音的自傳,描述一個美國記者(由威廉荷頓飾演),以及一個女醫生(由珍妮花鍾斯扮演)的愛情故事。電影中把清水灣和太平山頂的畫面拍得非常美麗,聽過這片主題曲,就吸引了大批遊客,尤其是日本人來到香港,功德無量。

每年的亞洲影展中,由那一個國家得最佳電影大獎時,大會就奏他們的國歌。有一年由香港得到,大會的樂隊要奏甚麼?義勇軍進行樂嘛,香港還沒有回歸!天佑女皇嘛,好像不應該全給英國人沾光!結果大會樂隊奏起了《愛情至上》主題曲,大家都大聲地拍起掌來。

老一輩的觀眾也許會記得一部叫《畫舫璇宮 Show Boat》1951電影,在YouTube上也可以重看得到,裏面載歌載舞的歌曲不少,但讓人記憶的是一個黑人男低音唱的插曲《Ol’ Man River》,實在令人聽出耳油。

不管是甚麼年齡,大家都會唱的是一首叫《Que Sera, Sera》的歌,是《擒兇記 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1956的主題曲,這是一部懸疑片,由緊張大師希治閣導演,又怎麼和戲搭上關係呢?全因女主角桃麗絲黛是個歌星,希治閣為了捧她的場,讓她唱了這首給孩子們聽的歌,結果劇情大家都忘了,但這首歌還一直被唱下去。

不管你喜歡不喜歡貓王的搖滾,但他唱的情歌總動人心弦,《Love Me Tender》本身和劇情無關,出現在一部西片《鐵血柔情》1956中,另一首《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則是一部叫《Blue Hawaii》1961的主題曲,當年的製片Hal B. Wallis要一些牢獄式搖滾,貓王說那是沒腦筋的人的歌,堅持了這首,流行至今。

當然我們也忘不了《珠光寶氣 Breakfast At Tiffany’s》1961中的《Moon River》、《畢業生 The Graduate》1967年的插曲《Mrs. Robinson》、《神槍手與智多星 Butch Cassidy And The Sundance Kid》1969中的《Raindrops Keep Falling On My Head》、《紅衣女郎 The Woman In Red》1984的《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等等,還有纏綿不去的《俏郎君 The Way We Were》1973。

這些片子,也許各位還年輕,沒有人看過,問他們:「到底有沒有一首主題曲是我們也聽過的?」

有,那就是《白色聖誕White Christmas》1942,它是一部叫《假日酒店 Holiday Inn》的主題曲。你會聽過,你的兒女會聽過,他們的兒女的兒女也會聽過。

料理的鐵人

2020/05/16

日本最受歡迎的電視節目,並非連續劇,而是燒菜的《料理的鐵人》。

每星期五播送,一個半小時,至今已三年左右的長壽了。

所謂「鐵人」,是由富士電視選了三個大廚子,分日、法、中三派,給日本各家名餐廳的大師傅挑戰,看誰燒菜的本領高強。

拍攝方法有如電影,先來個交響曲及大合唱,三個大廚子在煙霧中升起。一方面以低角度拍挑戰者,如巨人般地進場,任由他從三個鐵人中選出一個,來做決賽。

大會司儀是香港人熟悉的鹿賀丈史,此君就是《搶錢家族》的男主角,穿著釘珠片的絨長袍,設計古怪,彩色鮮艷。

他的誇張的動作和語氣,大叫:「今天的主題,就是這個!」

掀開大布,原來是螃蟹、或魷魚、或鴨,每個星期都不同,決戰雙方事前不知道是甚麼。

燒菜時間限定一個小時,要做多少個菜由雙方自己決定,但必須在六十分鐘內完成。

比賽開始,各人前來拿材料之後,便做將起來,雙方允許有兩個助手分擔工作。

主席位中坐著一名司儀解釋過程,他身旁的人叫服部幸應,為大坂出名的「服部料理學院」院長,以專家身份說明各種材料的應用和燒菜的手法。另派一名探子,在現場團團亂轉,打聽雙方欲發的招數,向觀眾報告。

評判共有三至五人,試雙方菜餚,加以評分,以決勝負。我擔任過數次,前兩遍是他們的特別節目,來香港比賽的和在東京舉行的國際賽。

鐵人方面來頭不小,日本菜師傳叫道場六三郎,在新橋自創「銀座六三亭」,公認為最大名廚。法國菜由坂井宏行處理,外國留學後返日,在新派法國菜中加入懷石料理見稱。中菜則以陳建一為代表,他父親陳建義創辦四川飯店,被譽為四川料理之王。

國際賽那回在有明運動場舉行,現場觀眾六千多名,由法國和意大利請來的三星名廚,和日本人決鬥。節目時間延長至兩個半鐘頭。

法國名廚丹尼爾首創菜餚中以湯汁繪畫,東西又好吃,實在是高手。意大利名廚勝在菜式適合日本人胃口,又大量加鑽石一般貴的意大利白菌。

五個評判中有前總理海部、法國女明星等,都給了意大利人滿分,只有我一個欣賞法國人的手藝,結果還是意大利贏了。我跑到後台去安慰丹尼爾,他把我緊緊擁抱,此君將在月底來香港做菜,說煮一餐心血來報答。

遇到道場六三郎時,意大利人還是輸了。六三郎的確有大師傅的風範,他今年六十四歲,精神得很,瞪大了眼睛,沉著應戰。意大利人急得手忙腳亂時,他拿著一卷宣紙,用毛筆揮出這次要做的菜名。

名貴佐料任取,六三郎在傳統日本菜中,已用海膽龍蝦等,又加入伊朗魚子醬、法國鵝肝醬等等,令本來味道單調的懷石料理起了變化,美觀又美味。

現場除了觀眾之外,過去參加過比賽的多位大師傅也出席,各人戴著白色廚師高帽進場,聲勢浩大。鐵人乘直升機降落,也蠻有氣氛。結果收視率打破紀錄,有兩千萬人看此節目。

香港那次在海運大廈的停車場舉行,搭了個巨大的佈景,背著維多利亞港口。由「鏞記」大廚梁偉基挑戰日籍華人陳建一。

陳建一身材略為肥胖,做菜時很緊張,滿頭大汗。當天的主題是豬肉,他取材時連豬頭也拿走,結果沒有用到。粱偉基也同樣地有點肥,但比較穩重,他自信地做出幾道菜來,甜品還捏了十幾隻小豬,放進焗爐中烤後,更像乳豬,完成了拿出來,動了一動,小豬們像活生生地跳躍著。

粱偉基在燒菜時極有把握,大鑊數次冒出熊熊巨火,他又一面炒一面叫觀眾打氣,表演精神十足,菜式精采,惹得眾人大力鼓掌。

陳建一的四川風味在烹調技巧和色香中略輸一籌,結果是粱師傅勝出。

試菜過程中由司儀鹿賀丈史詢問我們的意見。評判有食家岸朝子和電影明星淺野裕子等人,日本人向來客氣,永遠是先說好吃,不過怎麼樣,怎麼樣,從不坦率批評。成龍、吳家麗和我則是有甚麼說甚麼,好吃就好吃,難吃就難吃,日本觀眾大讚說得過癮。

有時大師傅們用得太多魚子醬,我想批評為喧賓奪主,但日文中沒這句成語,只好說像一個大相撲手到你家做客,主人看不見了,也簡單明瞭。

至今富士電視請來的挑戰者都是職業的廚師,他們戰勝或打輸,都對所屬餐廳做了很大的免費宣傳。其實,要是讓普通觀眾有機會和鐵人鬥一鬥,也是很好玩的,一個鐘頭之內,做出十個菜的家庭主婦也不少,這群非專業人士上戰場,大把機會把鐵人打得落花流水。

為《倪匡老香港日記》作序

2020/05/13

施仁毅兄的豐林文化出版倪匡兄新書,囑我作序。

我在南洋時,倪匡這個名字早已如雷灌耳,讀過他用許多其他筆名寫的文章,多數發表在《藍皮書》這本雜誌上。

後來去了日本留學,半工讀,替邵氏當駐日本辦公室經理,工作的大部份,是檢查電影的「拷貝」。那時候香港並無彩色沖印,一切片子都要靠日本的「東洋現像所」。印好的菲林,我們行內的術語就叫「拷貝」,是copy的譯音。一部片子最少要印幾十個拷貝,版權賣到東南亞及北美,總量可達數百。

因為對工作負責及認真,每印好一個,我就得看一次,檢查顏色有否走樣?片上字幕對不對戲中人的口形等等等等。這麼一來,每部邵氏的電影都看得滾瓜爛熟,而且每部片的字幕「編劇」都是倪匡,沒見過本人,當然對這個人充滿好奇。

七十年代,鄒文懷離開邵氏,獨立組織嘉禾公司,我被邵逸夫調回香港,坐上直升機,代替了他當製片經理。

當年的邵氏片場簡直是一個城區,裏面甚麼都有,我被安排住進宿舍,二千呎左右的面積,一廳二房,對我這個住慣東京小寓的人來說,算是相當豪華。

對面住的,就是岳華了。岳華早在他去日本拍《飛天女郎》那部片子時認識,他好學,在電影圈內他算是一個知識份子,我們談得十分投機。

岳華第一個介紹我認識的是亦舒,也就是倪匡的親妹妹了。當年她的文章已紅遍香港,也在邵氏的官方雜誌《南國電影》和《香港影畫》兩本刊物上寫文章,是編輯朱旭華先生的愛將。

亦舒出道得早,充滿青春氣息的她,也符合了十七八歲無醜女的外表。態度很有個性,留着髮尾捲起的髮型。她時常生氣,留給我的印象,是《花生漫畫》中的露西,對任何事都抱怨,一肚子不合時宜,但很奇怪地,對我特別好,可能是我也喜歡看書的關係吧。

「你來了香港,有甚麼事想做的嗎?」她問。

正中下懷,我第一個要求就是:「帶我去見你哥哥倪匡。」

「包在我身上。」她拍拍胸口。

第一個星期天大家放假,她就駕着她那輛「蓮花牌」的小跑車,我坐在她旁邊,岳華自己開另一輛車,三人一齊到了香港海邊的百德新街的一座公寓。

當年還沒有填海,亦舒說倪匡兄一家要買艇仔粥宵夜時,可從三樓由陽台上吊下竹籃子向海上的艇家買,畫面像豐子愷的漫畫一樣。

門打開,倪匡兄哈哈哈哈大笑四聲,說:「你還沒來之前已聽過很多關於你的事,沒想到你人長得那麼高,快進來,快進來。」

後面站着的是端莊的倪太,還有一對膝蓋般高的兒女,姐姐倪穗,弟弟倪震,都長得玲瓏可愛。

住所蠻大的,但已堆滿了雜物,要逐樣搬開才能走得進去。我最想看到的是倪匡兄書桌,不擺在書房裏,而利用客廳,第一個印象是堆滿雜物,其中最多的是收音機,放着吊着的,有七八個之多。

沏好龍井走出來,倪匡兄口邊擔住了一根煙,他說:「從刷牙洗面就要抽,一天四包。」

是的,在書桌旁邊的牆上一角,已給煙熏黃。

煙多,收音機多,還有貝殼多。倪匡兄說:「已經不夠放了,我租了一個單位,就在樓上,用來放貝殼。」

坐在沙發上大家聊個不停,倪匡兄問了我的年齡和經歷之後,向我說:「改天有空印一個圖章給你。」

「甚麼,你也會,我最愛篆刻了。」我說。

他大笑:「救過我,我從大陸一路逃下來,偽造了多張文件,圖章都是我刻的,要不然早就沒命了。」

事後,他答應的事都做到,我收了他一顆,印文寫着:「少年子弟江湖老。」

「肚子餓了,先去買東西,吃飽了就買不下手。」他一說,兩個小孩子歡呼,我們一群,浩浩蕩蕩地走進「大丸百貨」的食物部去。

擠滿了人,當年還設有音樂,客人一面跟着哼歌一面購買,倪匡兄看到甚麼買甚麼,像是不要錢似地,可樂一買就四箱,其他的,都堆滿在我們五個大人的車裏面,他說:「賺了錢不花,是天下大傻瓜,你看多少人,死時還留那麼多財產,花錢真是難事!」

從此學習,倪匡兄的海派出手,完全符合我的性格,第一次見到他,我得到寶貴的一課。

臨離別時,我忍不住問亦舒:「為甚麼倪匡要那麼多個收音機?」

亦舒笑了:「他不會轉台。要聽甚麼台,就開那一個收音機。」

其他妙事,請看新書。

訪問

2020/05/09

日本有家相當有份量的週刊,打了幾個傳真過來,說要做一個訪問。

事先,他們把想寫的主題告訴我,問的是有關一九九七,香港歸還大陸之後,對民生有甚麼影響?至於電影事業,會不會依然走商業路線?寫作方面,有沒有之前的自由?出版社敢不敢甚麼書都出,或者它們將走自我檢查的路線?

我一看這些問題,都是千篇一律,在多少訪問中,我忘記回答多少次了。好,來就來,再講一遍,也不會死人,問就問,照答可也。但問題還是不斷。

雜誌的預約,是三個月前,我行踪不定,哪知道九十天後在哪裡?

禮尚往來,人家老遠傳真,他們有權問,我也有權拒絕,給人家一個答覆總要的。便說不能肯定某年某月某日,是否會在香港,如果貴社尚有興趣做,可在日後再做決定。

接著,這家雜誌每隔三五天便來一個傳真,想要一個確實的答覆。其間,我人到紐約看景、回新加坡探母、到澳洲拍戲,總回答:遲點再說。

結果,明確了返港日期,便告訴對方可在辦公室中做這個訪問。

一有答案,雜誌社的傳真更勤,要求在前三天,先拍我在香港各地照片,最後做訪問。我回答說沒時間拍三天照,要拍的話,可以在辦公室中做訪問時同時進行。

對方又要求了數封傳真,我還是墼守自己的立場。

終於他們放棄,說只做一個訪問,但需要兩個小時:日子地點再三確定。

又來傳真,告訴我他們的飛機班次,住甚麼旅館,房間號碼抵港後才知道,但訂的是單人房三間等等。

臨來香港之前,訪問者又來傳真,要求先通一次電話。到此地步,我甚麼都答應。

鈴響。

「喂,」我說。

訪問者一連串的問題,擔心這,擔心那,我一一回答,他聽了我的聲音,似乎安心許多,就掛了電話。

大日子來臨,在約好時間的一個小時之前,這群人搬了很重的攝影器材,爬上沒有電梯的三樓辦公室,氣喘喘地報到。

一個做訪問,一個拍照,一個打燈光。

訪問者是個矮小戴眼鏡,約三十多歲的人,他眼光浮游,沒有一個焦點,一見面,依足日本人傳統,先遞上一張名片。

攝影師滿臉鬍鬚,身上掛著三個同樣的藝康F2相機,裝著不同的鏡頭。一走進房間便這個那個角度看看,拉了一張椅子,爬高俯視,躺在地板上仰拍。

燈光師像他的影子,攝影師走到哪裡他跟到哪裡,然後他到處找插蘇,拿出一個笨重的變壓器,將香港的二百二度轉成日本的一百一的電壓。

「我們可以一面做訪問一面拍照片嗎?」訪問者問。

我點頭。

攝影師顯然不喜歡辦公室中的照明,先將我身後的窗子百葉簾關上。燈光師這裡一枝那裡一枝地打光,但不合攝影師的心意,向他大喝一聲:「馬鹿野郎,幹了那麼久,連這幾枝燈都打不好!」

燈光師打躬作揖地道歉,重新來過。

訪問者正正經經地坐在我對面,拿出一個很精巧的錄音機放在桌上,按了掣,才問我:「你介不介意我錄音?」先斬後奏,還問甚麼鳥?但我裝出微笑,做一個請便吧的手勢。

訪問者開口:「據我們調查的共產黨歷史,他們解放一個都市之後,一定讓人民有言論的自由,這便是所謂的百花齊放了。這段時間維持五年,之後共產黨就開始他們的鐵腕政策,把批評他們的人都清算,這也就是所謂的秋後算賬。一九九七之後,香港歸還大陸,同樣事情也會發生,您說是不是呢?」

他媽的,我還沒有回答,這傢伙已準備好了答案,只問說是不是罷了,我正要開口,攝影師的閃光燈亮個不停,他在同一個角度,用同一個鏡頭,一拍就拍完那筒三十六張的菲林。之前,他還用即影即有的器材,先拍一張樣板給我看。

第二個問題,第三個問題,訪問者依樣畫葫蘆地,問題問得長若纏腳布。問完之後,他又一口氣地發表對此事的看法如何。

攝影師一筒筒地謀殺菲林。

訪問完畢。

三個人站了起來,排成一字形的隊伍,向我做九十度的鞠躬,功成告退。

微笑送客,發現整個兩小時的訪問,我連一句話也沒說過。

虎王

2020/05/06

紀錄片有它的市場,別以為只是小眾,一厲害起來票房不比劇情片差。

記憶中的有《世界殘酷物語》,由意大利人在六十年代拍的,一片數集全球狂熱。片中都是震撼觀眾的畫面,還有一場用手槍打死一個非洲人,一個鏡頭直下的場面,殘忍異常,滿足嗜血的群眾,可惜趣味低級。

拍得優雅的是五十年代法國人Jacques Cousteau的《沉靜世界 The Silent World》,看得人如癡如醉,讚嘆不已,至今還是沒有一部紀錄片能夠超越。

經濟起飛之後,最多人看的還是美食節目,各類型的異國風情,林林總總的食材,各國的名廚,一部拍完又一部,不乏觀眾。

拍得最突出的當然是《舌尖上的中國》,全國觀眾無數,版權賣給上百個國家,是個奇蹟,當然是有國家的撐腰。一種食物,花上春夏秋冬去拍攝,很少有其他紀錄片有這麼不計成本。

但是說到破天荒紀錄的還是一部叫《虎王 Tiger King》的,在Netflix播出,官方的中文譯名叫《養虎為患》,在播出十天之內,就有三千四百萬個點擊;至今觀眾逾六千四百萬,數字是空前的。

是怎麼一回事?我起初也是好奇地點擊了一下,乖乖不得了,這一看便被迷上,不休不眠地看完八集,一共約七個小時。

老虎的紀錄片很多,怎麼會那般吸引人?魅力在於這真人真事的事件中,出現了眾多的人物,每一個都離奇,沒有一個編劇寫得出那麼精采。

主人公叫Joe Exotic,當然是藝名,Exotic這個字在詞典中可作Foreign、Strange、Unusual、異同的、外來的、奇特的和不同凡響的。

奇異祖本名Joseph Maldonado Passage,也是後來自己取的。他是一個身材矮小,略為肥胖的鄉下佬,蓄着八字鬍,身穿牛仔裝束,腰間插着雙槍,滿身刺青,頭上有數不清的鐵環,眼旁有一個,左耳兩個,右耳六個,言論更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他在奧克拉荷馬州擁有一個巨大的莊園,裏面養了一百八十七頭老虎和其他的大貓科品種,更有老虎和獅子混出來,違反聖經的雜種。

養老虎的是一群另類的人,這種野獸極危險,但也深深地吸引與牠們為伍的人,不是每一個都養得起,都是非富則貴的一群,像沙地阿拉伯的皇親國戚。

祖的樂園叫Greater Wynnewood Exotic Animal Park,每天吸引眾多的人前來觀看,與小老虎拍照留念,門票、紀念品和其他種種延伸物帶來巨大的金額,但最大的收入,還是販賣不為人知的小老虎,每隻可以賣到幾萬至幾十萬美金,不可謂不驚人。

可以養嗎?美國至今還沒有一條法律來禁止,每次有人禁止都受到一大堆鄉下佬反對,像禁止擁有槍枝一樣。

據統計,全世界的野生老虎,包括中國虎、蘇門答臘虎、印度虎等,只剩下三千九百隻,但一個美國,就有被關在籠裏的七千隻那麼多。

紀錄片像劇情片那麼拍,才吸引人,有了主角,一定有反派。在奇異祖的眼中,反派就是一個卡露巴斯金Carole Baskin的女人,她也有一個龐大的老虎園,但打正營救貓科動物Big Cat Rescue旗幟,每天收到巨額的貢金,其實她非善男信女,有錢又合不來的丈夫莫名其妙失蹤,又有種種偽改遺囑的蛛絲馬跡,她最大的惡行,還是搶了奇異祖的生意。

養老虎的大男人大多數以老虎為名,擁有眾多的女信徒當情婦,奇異祖是個同性戀者,公開地娶了兩個男同志為妻,用的是大量的毒品來引誘。一個終身相許,至死不渝;另一個以為槍裏沒有子彈,向自己腦袋轟了一槍。

紀錄片頭幾集,一集比一集離奇,揭述奇異祖的崛起,他對卡露的憎恨,甚至到要買殺手令對方死亡為止,不顧一切手段。

在許多對着鏡頭的片段中,他開槍打爆扮成卡露公仔的頭,對她什麼攻擊都做盡了,近乎瘋狂。紀錄片中還播出他競選美國總統和奧克拉荷馬州州長的種種瘋狂行為。

最後,卡露把祖告上法庭,在一個對同性戀者歧視的州中,當然十九條罪都成立,被判入獄二十二年。

除了這幾個主角,還有數不清的配角,還有一個不男不女的夏威夷人,在鏡頭前被老虎咬斷了一條手臂,但他並不恨老虎,是片中唯一一個真正愛老虎的人,其他的都是以販賣小老虎為目的的。

留着讓大家去看,是個好節目,但看完留下一陣苦澀味的節目。

米高的婚禮

2020/05/02

英國明星米高•堅,和黃霑一樣,也是在拉斯維加斯結婚的。這是他的故事:

我在電視上看了一個廣告,裡面的女人我一見鍾情,她最我一生中所見過最美麗,最吸引我的,我不知道她是甚麼地方的人,我只知道我愛上了她。

經過很久,我終於追踪到她的模特兒公司,認識了她,才知道她最位印度女郎,名叫莎麗嘉。

我們拍拖了 一陣子,記者來訪問我:「為甚麼愛上一個印度女人?」

「我只愛上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剛好是印度籍,如此而已。」我說。

對異國情鴛,報紙上還是有點種族歧視地說:「米高•堅生活在罪惡中。」

我回答這個記者:「罪惡不是一種事實,而只是一種觀念罷了。你認為是罪惡的事,我則認為是快樂,所以這只是觀念。你不會生活在一種觀念之中的。」

總之,我們決定結婚,而最簡單最快的地方,當然是美國的拉斯維加斯。

我很幸運,剛好羅蘭斯•奧利花和我主演的那部叫做《Sleuth》的片子快在美國上映,我乘在美國做宣傳的期間,和莎麗嘉一齊去,同行的還有我的宣傳經理謝利•潘和丹尼斯•史令加。

我們由洛杉磯乘飛機抵達拉斯維加斯,以為會神不知,鬼不覺。

要是你也在拉斯維加斯結婚,你也知道最先要到一個叫Clark Country Court的法庭去申請,所需時間大概二十分鐘,然後你可以到小鎮中的那十幾家小教堂,任選一間行禮。

當我走出法庭時,我吃了一驚,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小個子的人物,全身帶著各式各樣的相機。

「我是本地的一個攝影師,」他自我介貂:「如果你們讓我拍你們的結婚照片,我會免費的沖印一套,給你們留著紀念,而且我保守秘密的,米高•堅先生。」

「要是我們不肯給你拍照片呢?」我明知故問。

「那麼,」他說:「五分鐘之後,整個拉斯維加斯的新聞記者都會追踪你。」

反正我們四人都沒有帶相機,也就點頭同意。

往教堂的途中,我問他說:「沒有一個知道我們來這裡的,你怎麼那麼神通廣大?」他解釋:「哦,我的女朋友是做空姐的,她打電話告訴我,說看到你們。來這裡的人,不是賭錢,就是結婚。」

我們終於抵達一間名字很羅曼蒂克的「草綠叢中的小教堂」。

把結婚證交給看門的人,他過過目,叫我們坐下來等,打電話給法官,法官說他二十分鐘之後就到。在等待的時候,守門人一直和丹尼斯談話,因為他找出丹尼斯是主管經濟,代我們付錢的人。

「結婚費用是七十五錢美金。」他說:「但是有些額外開支,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有人會替你們拍即影即有的照片,還有,要不要一盒結婚過程的錄音帶?要不要一束花給新娘?是浸在塑膠瓶的,用透明膠紙包好的蘭花。」

丹尼斯一一照付的時候,我看到釘在牆上的即影即有照片,其中有好些電影明星,像東尼•寇蒂斯也在這裡結過婚,不過大多數我認得出的夫婦,現在都已離了婚。

法官終於擦著汗來到,他解釋說今天是星期五,星期五最多人結婚了。教會播了錄好的音樂,很大聲。婚禮很快地結束,可能是因為星期五的關係。

完畢後,我們走出來,守門人問我們要不要把那用透明膠紙包著,浸在塑膠瓶的花以半價賣回給教堂?我把我那束賣了,我老婆的她不肯賣,要留下來。

那攝影師叫我們在教堂前再拍幾張照片,又說會將整套拍好的用郵寄寄給我們。我們留了地址給他,以為他只會把照片賣給報館,絕對不會寄回給我們。結果照片居然寄來,真慚愧。

一切辦妥,我四十歲了,又結一次婚了。

回到酒店,他們已得到風聲,讓了一間蜜月套房給我們住,因為我太太莎麗嘉的國籍,酒店給我們的是印度的蜜月套房。

雖然此舉很有心機,我也謝謝他們,不過增加了我許多麻煩。

首先,那張床沒有脚,是用四根粗繩,由天花板上吊下來,要爬進去,可得花一番功夫。

更糟糕的是,酒店以為是印度的風俗,把西個鈴子掛在那四條粗繩上。這麼一來在門外的印度父母,會聽到春宵一刻是否完滿。

我那時已把我太太的肚子弄大了,那四個鈴子對我們一點也起不了作用。

當晚,我花了差不多兩個鐘頭,也解不下那四個鈴,最後一招,唯有打電話給酒店服務,要了四個漢堡包,把那四個包子塞進那四個鈴,才得一夜好睡。

單口相聲

2020/04/29

越來越不喜歡美國,除了他們的好萊塢電影、爵士音樂和Netflix。

也很受不了西部牛仔式的美國大帝腔,不管多美的少女講出的,都感到刺耳。

最佩服的是他們甚麼都可以開玩笑,連總統也可以公開諷刺,這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做不到的。

Stand-Up Comedy是美國人的一大專利,其他地方很難學到模仿,要有很高的智慧才能享受得到,也需要對美國流行文化有很深的認識。

整個美國也只有紐約才是個大都會,當然,我說過多次,紐約是紐約,紐約不是美國,紐約人才製作得了像《Saturday Night Live》一樣的節目,除了紐約,美國是奧克拉荷馬、田納西等鄉下、鄉下人,才選得出像特朗普一樣傲慢又無知的總統。

所有的單口相聲,一出來就嘲笑特朗普,他的口音、他的手勢、他的神情等,都最容易模仿。學得最像的是Alec Baldwin,他的諷刺,還常被當成新聞來播出,另外還有一個Darrell Hammond的,模仿特朗普已是他的終身職業,也用此來製作電視專題。

深夜節目的主持人James Corden、Stephen Colbert一出場,必先諷刺特朗普一下,他們的樣子不像特朗普,但是聲調卻能扮得一模一樣,實在需要才華。

另外一個冒牌的是Trevor Noah,這個南非來的喜劇聖手在二○一五年接手了熱門節目《The Daily Show》,觀眾們並不看好,因為原來的Jon Stewart太過深入民心,以為沒有一個接班人可超越到他。

可是,漸漸地Trevor Noah顯出他的才華,在飽受種族隔離長大的他,道出了無數的其他民族的辛酸,而美國,都是由這些外來的人民支撐下來的。

Noah很有眼光,看中了華裔的單口相聲Ronny Chieng,這位原名錢信伊的馬來西亞華裔媒體人。他一樣在西方社會中飽受歧視,利用了本身的經驗化為深度的諷刺,看着他一步步地成長,實在歡慰。目前,他已有個人的舞台表演,拍成節目後在Netflix播出,非常好看,不容錯過。

單口相聲不是一種容易做到的行業,需要急智,也需要超人的記憶力,他們一個人站在台上一說就是兩個小時,能做到的人並不多。

佼佼者自古以來的Lenny Bruce、Louis C.K.等等,當然別忘記Woody Allen和Steve Martin等電影明星都是這行出身的。

所有的單口相聲中,最厲害的還是Robin Williams。此君學誰像誰,笑話像是他身體的一部份,開口成章,任何嚴肅的場合,只要他一出來,即刻變成一場停不了的鬧劇。

他用的材料是無窮盡的,而且一層又一層地劇烈,加上身體語言,已經進入瘋狂狀態。很多學者的分析,是他一定有可卡因藥物影響之下,才能做得到,但更多人相信,還是他天生的才華,一觸動了就不可休止。

最記得的是他和一個叫Stephen Fry的英國演員一同出場,最初乖乖地坐在Fry身邊,插不進嘴,因為Fry自稱是位學者,又不苟言笑,同時是個同性戀者。過了一陣子Williams終於忍不住,Fry說的學術嚴肅題材他總可以鸚鵡式地模仿,再加入自己獨特的惹笑發言來搶鏡頭,但笑料不低俗,弄得Fry啼笑皆非。

這個片段還在YouTube上找得到,其實Williams的眾多演出已成為經典,都可以從網上找來重溫,是一流的視覺和聽覺上的享受。

可以和Williams匹敵的,有Richard Pryor,大家都知道他要靠藥物才能上台,有次還因用了舊的吸食器爆炸而受傷,另外一群黑人單口相聲的有Chris Rock,還一直在表演,Kevin Hart也是成功的一個。還有已被遺忘的Eddie Murphy,最近他東山再起,但拍的《Dolemite Is My Name》並不好笑。

女的單口相聲也不少,出名的有Joan Rivers、Phyllis Diller等都已是老牌子了。新出來的有Amy Schumer,此姝比起其他胖妞,算是略肥,她拼命搞笑,但並不是天才,所拍的電影也都失敗。

較為顯著的是《Saturday Night Live》的成員Kristen Wiig、Ana Gasteyer和Vanessa Bayer。黑人肥女有Leslie Jones,她實在醜得厲害,在節目中經常勾引報新聞的Colin Jost,簡直是他的惡夢。

但最瘋狂的應該是Kate McKinnon,她從前經常扮希拉莉,也很像。其實她甚麼人都模仿,令人留下印象的還有學Justin Bieber賣底褲的廣告,也經常調戲她的對手Cecily Strong,揑揑她的乳房,但不猥褻。

單口相聲表演者最難對付的是一群不笑的觀眾,這時要破冰,只有用粗口或性行為來開玩笑,當今觀眾喜歡俗,也沒有辦法不滲入了,但出到這一招,已是最低的最低,但也是最有效的了。

一定需要觀眾的反應,表演者才越說越有信心,也越說越好笑。近來疫情影響,大家只有迫着在家裏做節目,真奇怪,所有高手,也搞不出笑來。

黃霑再婚記

2020/04/25

黃霑和陳惠敏終於結婚了。

別誤會,黃霑沒有同性戀傾向,這個陳惠敏不是武打明星的陳惠敏,是位叫雲妮的小姐,比黃霑小十七歲,是他從前的秘書。

早在做《今夜不設防》電視節目時,黃霑告訴我們關於雲妮的事。

「簡直像金庸小說裡的人物。」倪匡說:「怎麼可以不要?一個男人,一生中,有多少個像雲妮那麼死心塌地愛你的?你不要讓給我。」

當然倪匡是說著玩的,黃霑才死都不肯讓出,所以才搞到今天結婚這種後果。

在十一月初,黃霑和雲妮從香港直飛三藩市,先拜訪倪匡這個老友。黃霑前一陣子每天上鏡,累死他了,和倪匡說了一會兒之後便回酒庙,大睡數十個小時。我們聽了,點頭說此時是真睡,不是和雲妮親熱,要是洞房那麼長時間,怕他已經虛脫。

在三藩市住了三天,便飛拉斯維加斯。大家都知道,這是天下結婚最方便,最快的地方。

「 一到了馬上辦好事?」我們做急死太監狀,盤問黄霑。

「當然不是啦。」他說:「我們先去看賭場的表演,又去吃一餐中飯。遇到澳門來的葉漢先生,認得出我,還幫我埋了單。」

「後來呢?」我們又追問。

「雖然說是去結婚的。」黃霑回憶:「但是雲妮還沒有最後答應。」

我們心裡都說:「到了這個地步,還不點頭,天下豈有這等怪事。」

只好等著他耍花槍,耐心地聽他講下去。

黄霑說:「到了第三天,我們在街上散步,我才向雲妮建議:現在結婚去。」

「她點頭了?」我們假裝緊張地問。

「唔。」黄霑沾沾自喜。

「是不是在教堂舉行婚禮的?」

「不是。」黄霑說:「不能直接到教堂。」

這又是怪事了。

「先要領取一張結婚準證。」

「甚麼準證?」

這次是他的第二回,以下是黃霑的結婚故事:

我們必須先去一個政府機構,說出護照號碼,登記甚麼國籍的人等等。一走進去,那個政府人員在看我身後有沒有人,又指著雲妮,問道:「這是不是你的女兒?你的太太呢?」

我說這就是我要結婚的人。那官員聽了羨慕得不得了,馬上替我們登記,然後收費。

「多少錢?」我問他。

「七十五塊。」

「這麼貴!」我說。

「那是兩人份的登記費呀!」他說。

我心中直罵:「廢話!結婚登記不是兩人份是甚麼,哪裡有一人份的。」

也照付了錢,問他說:「附近哪一家教堂最好?」

「都差不多。」他說:「就在我們對面有間政府辦的,你要不要去試試看?」

當然是政府辦的,比私人辦的正式一點,我就和雲妮走進了一座建築物,它不像是一個讓 人結婚的地方,倒像一間醫院。

門口有一個黑人守著,這地方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生意好像不是太過興隆,所以那個黑人翹起雙腳,架在門上睡覺。

我把他叫醒,說明來意,他即刻讓我們進去。

裡面只剩下一個女法官在辦公,她是國家授權,讓她替人家結婚的人。

她一看到我們,又望我的身後有沒有人,指著雲妮說:「這是不是你的女兒?你的太太呢?」

差點把我氣死了。

她要先收費,又是七十五塊美金,兩人份。

「跟著我說。」她命令:「我,黃霑,答應不答應迎娶陳惠敏,做我的法律上的妻子,愛她、珍惜她,在健康的情形,或在生病的狀況,直到死亡為止?」

我們都說一聲:「I do。」

她問我:「有沒有帶戒指?」

我們哪有準備這些東西?搖搖頭。

「不要緊。」她說完從桌子上拿了兩個樹膠圈,讓我們互相戴上,大功告成。

女法官在結婚證上簽了名,蓋上印,交了給我。

我一看,看到證婚人的欄上,寫著一個叫羅拔•鍾斯的人,從不相識,便問她道:「誰是羅拔•鍾斯?」

女法官懶洋洋說:「就是他。」

指的是睡在門口的那個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