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

2016/12/06

剛到日本的時候,是個年輕小伙子。當時的工作是為一間機構買日本電影在東南亞放映。我上任的第一天,就接到日活、東寶、松竹、東映和大映五大公司的外國部長之聯合請帖,邀我在一家名藝伎屋裏吃晚飯。

前一任的駐日本經理是位好好先生,他在辦移交手續時已經警告過我這一餐難吃極了,我問說菜不好嗎?

「第一流的。」他答道:「不過,日本人做生意的手段真不簡單,要是你在這一晚上喝醉了出醜,那以後要殺他們的價,怎麼開得了口?」

我的心裏馬上起了一個疙瘩。

我的天,這可陰毒的很,但是年輕氣盛,甚麼龍潭虎穴都要闖一闖。如果不去,也扯不下臉來。

「他們是怎麼樣子的一種人?」我問。

「和他們公司拍的片子一樣。」他解釋:「松竹多拍文藝愛情片,那公司的外國部長做人較為純厚,酒量最差。東寶的戲喜劇和人情味的電影居多,做人也大派,很幽默,還可以喝幾杯。大映注重古裝片,刻板一點,但能量不小。日活以時裝動作片為主,極會喝酒。東映甚麼片子都拍,最抓不住他的個性,但聽同行人說,他們的外交部長從來沒有醉過。」

好,我有分數。嘴是那麼講,可是這五個人聯合起來,便變成一隻恐怖的怪獸。怎麼對付,我一點主意也沒有。聽老人家說,絕對不能空肚子去喝酒,否則一定先吃虧。當天下午,赴宴之前,我跑到一家中國餐館,叫了一碗東坡肉,吃他三大片肥肉。

再洗一個熱水澡,換好西裝領帶,檢查一下襪子有沒有穿洞,走出門。

前往那家藝伎屋要換兩次電車,我從車站外叫了一輛的士,直衝門口。

大門打開,已有數名侍女相迎,我報出姓名,她們客氣地帶引走過一個小庭園,到達主屋,拉開扇門。侍女為我脫下鞋子,指向二樓。

一條擦得發亮的木樓梯,光光滑滑。我明白他們要看我醉後由樓上滾下來。

上了樓梯,走入大房,五大公司的部長們,已經坐在那房間裏等候。

他們請我上座,我也不客氣。各人寒暄了一回兒,東映的代表拍拍掌,叫侍女上菜。當晚吃的是「懷石料理」。中看,但吃不飽。

來了六個藝伎,每名服侍一人,坐在我身旁那個臉上塗得白白的,但遮不住她的皺紋。我尊敬她的職業,並沒有向她吆三喝四,她親切地服務。

五人說今晚慶祝我們的友好,不醉不散,我微笑答謝,各敬一杯。

正在想是不是趁他們沒有吃東西的時候,先下手為強,讓他們多喝一點呢?

東映搶著下了馬威,他說:「我們日本人習慣空肚子喝,菜只是送酒,最後才吃白飯。蔡先生要不要先吃飽?哈,哈,哈。」

我搖搖頭:「在羅馬,做羅馬人做的事。這裏是東京。」

日本人飲酒,只是為對方添,本身不主動地為自己加酒。別人敬酒,禮貌上要將杯子提高相迎。我的杯子一空,即刻有人拿酒瓶來敬,不給我停下的機會。

以為松竹的那位紳士酒量不好,那曉得此君喝了幾小瓶,還是面不改色。我真懷疑上任的人給我的情報有沒有錯誤。後來聽到他在打呃,才知道這傢伙也是吃了東西,有備而來的。知道這樣喝下去我遲早會完蛋,必須改變戰略。

「不如喝韓國式的酒吧!」我建議。

甚麼是韓國式的呢?我說明:「那便是我先乾杯,把空杯子獻給尊敬的人。這個人乾了,再把杯子還給我,我再喝完,才能把杯子給人家。不然,就是沒有禮貌。」

他們心裏一想:這個笨蛋,要是我們五個人都敬他,我們只喝一杯,他卻要連喝五杯。

各人都拍手叫好。每一個人乾後即把空杯子傳了過來,我喝完後並沒有把杯子個別還給他們,一個個地擺在松竹代表的面前,連我自己的,一共六杯。松竹只好灌下去,連來兩三輪,他搖搖幌幌倒下。好了,先殺一名。

「不,不,不。這種韓國的飲酒方法不好。」東寶說。「那不如改大杯喝吧」,我回答。他猶豫了一下,點頭。

我知道他們除了啤酒之外,不大灌大水杯的清酒,我喝慣白蘭地,輕易地連敬他三杯。東寶便呆在那裏,自稱醉、醉、醉。
其他三人酒量都很好,又習慣飲清酒。我建議換洋酒,他們反正是開公賬,都贊同。各人乾一大杯後,我把酒瓶搶過來,自己往自己的酒杯倒了一大杯,不等他們敬,一口氣喝下。這一招散手是老師父教下,使來先令敵人震驚的。大映已心怯,又不慣滲酒來喝,乾多一杯後也使橫臥下來。

坐在我身邊的那白臉藝伎對我有母性的同情心,一直問長問短說要不要緊。

我對她搖頭示盡意已支撐不住。

日活那個大胖子也已有醉意,但還是不倒,我們又互敬了一大杯。

側過頭去,白臉藝伎已經為我倒了一杯顏色似酒的煎茶,我一拿上桌面,向大胖子碰一碰杯,一口氣乾得一滴不剩。

大胖子已懷疑有詐,但苦無證據,只好喝光他那一杯,但還是嘮嘮叨叨地抗議我那杯酒到底有沒有做過手腳?

我裝成生氣,抓瓶子再各倒滿滿的一杯,大聲喝:乾!灌下那一杯。他終於呼呼大睡。我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將含在嘴裏那一大口酒吐掉。

走出來時看到最後的東映代表也要進廁所小便,發覺他坐著喝毫不動聲色,但一走起路來便氣喘如牛。

他一回來,我叫白臉藝伎抓他跳舞。她了解我的意圖,抱著東映團團地轉了幾圈。東映坐下,已覺頭暈。他忽然地向我說道:不如回家吧!我贊成。

兩人蹣跚地走到樓梯口,「今晚多謝了。」說完大力在他背上一拍——

東映像個足球,直滾下樓梯,全軍覆沒。

我稱讚白臉藝伎是我一生中僅看到的美女,死命摟著她的肩膀,走下那光滑的樓梯。

回家後抱廁大吐,黃水也嘔出來。只是沒有給人看到。

深信不疑

2016/12/05

在箱根的保羅溫泉,浸了大池,全身輕鬆,回到房內,打開電視,一面看,一面細飲清酒。

有點醉意,叫侍女鋪好床,鑽進窩中,又漸漸熟起來,一腳把厚棉被踢掉。感孤獨,打電話叫個按摩的。

熒光幕出現形象,聽到聲音後,趕緊一看,是我多年前,第一次當副導演時的電影,現在已好像粵語殘片一樣在深夜播送。

老太婆拉開門,鞠躬進來,開始工作,她從肩膀開始按起,我閉眼享受。她問道:「先生,你是幹哪一行?」

懶得說明一番,答道:「看相的。」

「我不相信。」她說。

「閉著眼睛,我也能看到東西。」頭也不回,我說:「電視上現在是不是一個男人走進來,向那女人一槍打去?」

果然「砰」的一聲。我應知道,因為對這部電影,我已經是滾瓜爛熟。按摩老太婆對我講的職業,深信不疑。

咯咯

2016/12/04

大自然中工作,炎熱的太陽,偶爾爽涼的清風,天空是那麼藍,樹木是那麼油綠,心情跟著開朗,胃口大了起來,暴食狂飲。問題來了,去那裏解決?又只好向著大自然。

令我想起已故的好友陳厚。一天,我們一塊兒在日本的郊外拍戲,他忽然便急起來。陳厚是一個不靠翻譯傳達的人,他與不同語言者指手劃腳,總是搞得通。

以手勢問日本人說廁所在哪裏?他們果然懂了。「噢,」日本人說:「便所?」

陳厚猛點頭,嗨嗨,便所,便所!

日本人用手指指著前面的下半身:「咯咯?」

「咯咯」是「這裏」的意思。

跟著,日本人又指著後面的下半身:「咯咯?」

陳厚明白了「咯咯」。用手指著前面的下半:「咯咯。」

日本人也會意是小便,用手指指著陳厚站著的地下,說:「咯咯。」

2016/12/03

「鍵」,名詞,鎖箕之意。日語用做鑰匙。谷崎潤一郎寫的一本小說的題名,講一個老年人和他的生理衰退鬥爭的故事。

老人的妻子早死,他娶下一個年輕的女人叫郁子,和前妻生的女兒,三人同住在一間大屋中。他的性機能已經不能滿足太太,可是她並不訴苦,日本妻子是永遠服從她們的丈夫的。郁子看到一隻美麗的貓,拿牛奶來餵牠,當她發現貓是跛腳,與她丈夫同有缺陷,她立即厭惡地將牠踢開。

找木村醫生打荷爾蒙針,吃春藥,老人不惜變賣財產來令她滿足。當他發現藥物也不能幫助時,他帶了女兒的男朋友木村醫生回來,誘老婆喝醉,讓他們兩人做愛,引起自己的怒火,得到新的收穫。

「有時妒嫉能使一個人變得年輕些,這是很好的現象。」他說。

老人的血壓,因縱慾已達極高。在一次性行為後,腦血管爆裂而半身不遂。

郁子給情人一根鎖匙,每晚在家中幽會,老人終受了刺激,臨終時叫郁子脫去和服,在欣賞著妻子美麗的胴體中,合上眼睛。

老人一死,債主上門,家中一切都要被沒收,木村也露出真面目,他是以為老頭子有錢而親近這兩母女,現在甚麼也沒有,他就要走了。

女兒留下木村和母親兩人吃最後的一餐,為了痛恨他們的姦情,她要下藥毒死這姦夫淫婦。

家中有一個老傭人是色盲的,常把老鼠藥罐子和茶葉罐的顏色搞不清。女兒利用這一點,自己喝無毒的茶,而讓兩人毒死。但是,到後來三個人都死了。

原來老傭人看不慣這羣禽獸,三個人的茶中部下了毒,因為她只是色盲而不是文盲,罐上寫著一個毒字。

警方認為這是一家因破產和愛情而自殺的案子。在日本,此種情形屢見不鮮。

《鍵》曾數次改編成電影,最好的一個版本由市川崑導演,演老人的中村雁之助實在將那個角色演活了。郁子是京町子扮飾,女兒是葉順子,仲代達矢演中村醫生。

女難之季節

2016/12/02

星新一的故事結構非常奇妙,日本人稱這些人做「異色作家」,又試譯他的另一篇短篇叫《女難的季節》。

青年今天又是早上六點鍾起床,他做了晨操,穿好西裝,準備趕電車去上班。

工作,對他來講是種樂趣,這當然有原因的。他步步高陞,老闆又要把他的女兒嫁給他,他以後便會成為這機構的主人了。

剛要出去,門鈴響了,打開門一看,是個漂亮的少女,淚汪汪地對著他說:「你為甚麼不來找我?我等得你好苦。」

青年根本就不認識她,但是少女對他的身世卻知道得一清二楚,說他們是青梅竹馬,有天晚上他還和她睡過覺,而且答應過要娶她的。是不是那晚送她回來時給的士撞了一下,失去了記憶力?

她能把每一個細節都形容出來,楚楚可憐的不像在講假話。但青年絕對沒有做過這些事,認定她的頭腦一定有問題,好歹地把少女打發走了,趕出門去。到了公司,他還是對剛才的事感到迷惑。秘書說有客人來找他?會客室裏坐著一個中年女,一見面就向他說她和少女同住在一間房,指責青年不應該拋棄她。

「不過,我的確不認識妳們兩個人,」青年說。中年婦人嘆了一口氣走了。

回家,少女又在門口等他。後來那中年女人又來了,好言相勸青年重新考慮。

青年越來越困惱。和老闆女兒約會的時候,好像看到那少女在監視著他,結果弄得魂不附體。漸漸地,青年的工作效率低了。那少女還自動獻身給他,她一切無所求,只希望他給她一點點的愛,她的感情是假不了的。他去看公司的醫生,以為自己患了精神衰弱,醫生答應為他調查一切,結果證明少女沒有騙他。青年終於失去信心,要求公司派他出國。

老闆的家裏。老闆娘把禮金送給少女、中年女人和醫生,然後拿出照片和資料說:「公司那個人意志不夠堅強,做不了我的女婿。現在又有一個新的人選,請你們再去試試。」

手紙

2016/12/01

幻想小說家星新一常有匪夷所思的構想,在他那篇《手紙》裏就可窺一斑。

「手紙」,日語的「信」的意思。話說有一個青年,遊手好閒,不知以後要做些甚麼才好。

忽然,他伸手進口袋,找到一封信,叫他去考一間出名的大學。這封信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在他口袋中出現,但他終於跟著它的指示去做。

果然,大學是出乎意料考上了。接著口袋中又有一封信,叫他去大公司見工,又即刻就職。

他的工作做得很好,步步青雲。這時,口袋中的信叫他去追求一個名門淑女,他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嫁了給他,兩人幸福地過活。

信又告訴他快點辭去這份工,接下一間快要倒閉的工廠。不管他太太怎麼反對,他照做了。幾年來一直不死不活地捱下去,但他很有信心地繼續努力。

結果,給他幹得有聲有色,一轉眼變為成功的企業家。

為了工作要去外國旅行,口袋的信又出現,叫他改期,隔天才知道飛機出了事。信的最後一次出現,是要他參加政治。他當然依言,從區議員做起,他不停地上陞,現在,他是一個掌握國家機要的高官了。

習慣性地摸摸口袋,可見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在大廳中漫步,無聊得很,他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麼樣做好。

忽然,辦公室裏出現了一個青年,一句話也不說,就掏出一支手鎗來。

「但是,」他驚奇地問:「我和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你為甚麼要殺我?請你講給我聽,讓我死也死得瞑目。」

青年說:「我小時是一個很正常的兒童。一天,我偷了一輛腳踏車之後,發現了強烈的滿足感。後來,我變本加厲地搶東西,而且打傷過人,自此之後,更是越來越得意。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做這些事,只是照做罷了,因為每次我都在口袋中發現有一封信。」

小說·田中絹代

2016/11/30

年輕人對田中絹代沒有甚麼印象,看《望鄉》那部電影時,說這個扮耆娼的老太婆怎麼演得那麼好?這老太婆,就是在日本紅極一時的田中絹代。

新籐兼人導演過《裸島》等名片,為她寫了傳記。她一生離奇,令人難於置信,故把書名叫:《小說·田中絹代》。初版一萬本,一下子就再賣十萬冊,現在還在直線上陞。

田中十八歲起開始演戲,和導演清水宏同居。清水才能有限,沒有甚麼了不起的作品,她卻對藝術的修養越來越深。田中看來是個脆弱的少女,但當清水和她吵架時,她大叫:「老娘撒泡尿給你喝。」說完就地行兇。

離開清水,她愛上了棒球名手水原茂,但這只是暫短的幻覺。後來嫁給松竹公司的木戶四郎。事業的巔峰,是演出了巨匠溝口健二的《雨夜物語》和《西鶴一代女》。他們之間雖然一直保持著柏拉圖式的愛,但一起到了威尼斯去參加影展時,終於沉澱於肉體。

一家有八人,她是幼女,一生照顧著她的哥哥和姐姐。她的三哥還把她買的豪邸變賣做生意失敗,但是她總無怨言,只是到最後卻不願意看到他們的臉。

到了晚年,她的生活蕭條,值得安慰的是有個老傭人仲摩新吉陪伴著她四十年。這一段故事更像一篇小說。田中沒有錢的觀念,又一直是那麼地天真。用完了錢,便向他伸手:「新吉兄,給我錢。」

老傭人馬上四處為她奔跑借來給她用。他每年都想辭職不幹,但再見這兩個字永遠開不了口。到底,他欣賞過她的偉大演技。

臨終入院,只有他一個人照顧,田中說:「新吉兄,鰻魚。」他即刻跑到鎌倉那間田中吃慣的店裏去買。

「總之,她只愛演戲,就這麼毫無道理,亂七八糟的過了一生。」仲摩新吉說。

讓妻

2016/11/29

日本文壇上,有一讓妻之美談。

谷崎潤一郎是明治時代的作家,佐籐春夫又是同時的詩人,兩人交情很深,互相敬仰。前者的小說在當時來講相當的大膽,描寫人性及其赤裸感情,《癡人之愛》是講一個平庸的白領階級愛上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她放蕩不羈,三番四次地拋棄男主角,他只有在她離開時拚命拿著她的內衣褲來嗅。等她回來,即刻原諒她,她亦感到痛苦,無奈之餘,惟有騎在他的背上,當馬鞭之,兩人一面嬉玩,一面流淚。

谷崎年輕時很風流,常到一小酒店去泡。與比他大的老闆娘同居,她也是個怪女人,把她的二妹千代介紹給谷崎。兩人結婚,谷崎很沒有良心地寫過:「娶了她,不過是當家中的一個陳設道具。」

這可能因為千代是一個賢妻良母型的女人,與大姐的刁蠻完全不同,讓谷崎感到興趣,另一個原因是谷崎喜歡上千代的小妹子,那時她只有十二三歲。

佐籐春夫就住在谷崎家附近,經常去坐談,後來他把谷崎的妻子也寫在一篇《那三件東西》的小說裏。谷崎又愛上一個女孩,曾經說過:「對她的又不是男孩,又不是女孩的胴體感到深深的迷惑,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經驗。」

這一來,千代慘了,拚命給谷崎虐待,佐籐看在眼裏,極同情她。後來谷崎為了要與小女孩同居,乾脆地把千代讓給了佐籐。佐籐寫過不少唯美的作品,但還是屬於保守的人。

家父喜歡佐籐的文章,久聞其妻之事,十多年前曾去東京拜訪他,並會千代夫人,印象是位普通的老太太,並無迷人之處。

谷崎寫了《癡人之愛》後,繼續去探尋他的人和性的關係,寫到老時還坦白將自己描述為一個沉迷於性愛的老頭,這便是他著名的作品《鍵》。

《癡人之愛》,對當代人類帶上假面具去維護道德之事,加以諷刺。

現在看來並不出奇,但是一個人如果文字和感情用得優美,作品不會被湮沒的。

放老記

2016/11/28

日本旅行記得獎的文章是肥岡瑛寫的《放老記》。

在小地方當區公所工作的男主角,看著木造的辦公室建成水泥、穿灰克的同事改穿西裝。二十六年來,他卻不知道自己也在變。到了一天在鏡中看見自己增大了的額頭、下垂的眉毛,是一個已無生氣的典型老年公務員。

他變賣了一切,購入一架小型旅行汽車,帶著狗到處去流浪。每到一風景區便停留下來,又去各地圖書館借書細讀,享受該地最便宜最新鮮的食物,對著大自然出恭。

人為甚麼都要揹一個「家」,分期付款,省吃儉用,刻薄自己一輩子,結果成為一個下雨天寂寞地躲在房裏的老人?

不知不覺,全日本已走了幾圈,四年很快地過去。留下的美好回憶,遇到新的朋友,重逢的故交,數過以前從不注意的星星。

他的旅途沒有終點,用的文字有一點點哀愁和寂寥,其他是無限的歡樂。為甚麼要旅行,人家問,因為旅行而旅行,他答道。

魏而連的妻子

2016/11/27

太宰治的短篇小說《魏而連的妻子》以一個平庸的家庭主婦的第一人稱寫出,丈夫是出門幾個月都不回來的浪子,讓她自生自滅地照顧身體虛弱的小女兒。他沒有固定職業,妻子也不多過問,只知他喜歡與友人酒後高談闊論,心情都一直很苦悶,偶而抱住她痛哭一場。

一天,丈夫氣喘地逃回家,搜出刀子要恐嚇一對追到家裏的小食店的老闆和老闆娘。妻子出面與他們談判時,丈夫竟溜掉了。

問明事件,知道這對夫婦是來討酒債。在小食店起初看到這個清秀中帶冷傲的貴客,以為是甚麼皇親國戚,一直賒賬給他,但是他從不提付款,白吃白喝一年。

「那你們為甚麼還讓他到店裏去呢?」妻子問。

老闆夫婦自怨地說出他們心裏還是喜歡他,因為他一來,言論幽默,並帶深奧的哲理,令其他客人高興,主人自豪,更不好意思向他要錢。到今晚冷言冷語地講了他幾句,那知他即刻翻臉,反罵他們庸俗。

不過他的話亦不是沒有道理,說至此,老闆和老闆娘自己也笑了起來。

妻子聽了也歡樂地笑。但欠人的錢總是要還,念頭一轉,她求他們讓她去做侍女來抵債。老闆夫婦看她還年輕,有三分姿色,自己又需要一個幫手,答應了她。

結果她在店裏勤勞工作,對客人又友善,很受歡迎。

上班時她走過銀座的展覽會,竟看到丈夫的照片,以魏而連的筆名發表新詩,得到名作家們的讚賞,妻子心頭一甜,但又隨著流淚。

漸漸地把債還清,店裏增加不少新客,當中發現丈夫偶而出現,她打扮得更美,收工時他如戀愛中地送她回家。她感到無窮的歡慰。

太宰治很年輕的時候便自殺了,作品一直受年輕人的歡迎。他的文字簡潔優美而極傷感。另外一本中篇叫《斜陽》,在二三十年代捲起高潮,帶理想但消極的青年自稱為「斜陽族」,相等於美國海明威等的「失落的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