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櫻

2017/06/26

這次橫跨日本,遇櫻花季節,由開放到凋落。先是在枯枝中出現粉紅色的小點,接著初開,零零落落地,非常孤寂,其中一朵盛開了,旁邊的花朵跟著,成為一個花團。

左枝右枝,花團漸密,退幾步看,整棵樹是花。再遠觀,一株兩株,幾百棵幾千株,怒放成林。

也有路的兩旁伸出橫枝,圍成一個櫻花隧道的,這時已開始飄落,是花雨。

忽然,花林中滲雜了一兩棵桃花,鮮紅或豔黃。櫻花讓路,不將它們擠掉,令到情景沒那麼單調,有種種變化。

我們躲開人群,乘船沿河直上觀賞,平底舟甚大,可坐二十幾人,食物一道道上,喝了清酒,昏昏欲睡,花瓣掉落在臉上,有如美女親吻。

不消一星期,花掉盡,樹回到開花之前的光禿,這時候,又可見一小點,已是綠色,樹葉代花。

正為花的逝世傷感,一路北上,再看到粉紅色的小點。地區溫度的不同,開花時間不一,又能將美夢一次次地重複。

「小林,你今天下午不必上班了。」上司說,小林大喜,以為可以偷空。

「你到上黟公園去。」上司接著說。

原來公司有欣賞夜櫻的傳統,人一多,沒地方飲酒,派小職員當先頭部隊霸位。

小林正在失望時,上司說:「你一個人又要買酒又要買東西吃,帶鈴木小姐一齊去。」

這個女的,上司已用過。也非威迫,對方自願。但總得照顧她的一生。也許去霸位時交談甚歡,湊成一段美滿的姻緣也說不定。兩人走出辦公室,上司看在眼裏,老懷歡慰。

一條來信

2017/06/25

快遞公司送到一封文件,打開一看,原來是一條小百合由日本寄來的。這位豔星是日本大學藝術部的畢業生,曾著作多本傳記性的暢銷書。很好學,她寄來的信,內容相同,但一封日文,一封中文,很顯然地在中文上下過苦功:

「……我想告訴您我的近況。我仍然要在各地奔跑表演,半年以上都不在大阪,我結了婚,我的朋友說我是一個『不回家的妻子』。

我住在朝潮橋,除了有些波子機舖之外,這兒仍像古時代的市鎮,是個十分貧窮的地方。

但現在的物價很便宜。例如,因買一盒五十円的雞蛋,一個鐘頭前就有阿婆、阿伯排隊了。所以我都幾喜歡住在這兒。因為大家都幾平易近人,都幾安靜。

由東京搬來大阪之後,發覺吃廣東菜的機會多了。附近有福臨門,但是福臨門(比香港的還貴)很貴,只會在有錢時才去。

我在神戶有些朋友,而且南京街的廣東菜不太昂貴,離我家近,常去。據我所知,神戶的唐人街比橫濱的好味。

有時,聽到酒樓廚房的廚師說廣東話,感到好懷念香港。有些酒樓熟落之後,他們會煮些特別的招牌菜給我吃。

現在,我在南京街的雜貨店,買些香菜、通菜,還有些調味料回家,然後好高興地燒點「我的風味的廣東菜」。

我仍然時常看香港電影,因為工作一直很忙,所以連錄影機和影帶都帶著上班,一齊看。唔知點解,我甚麼香港戲都看。

認識您之後,我去找您監製的《不夜天》、《原振俠和衛斯理》,在戲中我喜歡了錢小豪,感到他很性感,我可能有些唔正常。

如果我繼續寫下去,您一定感到我好煩。祝好,一條小百合上。」

政客本色

2017/06/24

返港後去一趟東京,當富士電視台《料理的鐵人》評判,這個燒菜比賽節目已做了六年,這次最後,只有大型比賽才叫我。

其他評判員有女明星三田佳子、男演員梅宮辰夫、食評家岸朝子,還有大名鼎鼎的前度總理大臣橋本龍太郎。

我對橋本一向印象不太好,覺得他是一名油頭粉臉的好戰派,這次富士請得到他做評判,可說是天大的面子,對他恭恭敬敬,我可不理會那麼多,無大無小地和他交談。

站在休息處,我們兩人都抽煙,橋本比我矮好幾吋,抬著頭才能面對。

「你這一頭油膩膩的頭髮,是不是搽了髮蠟?」我問他。

「不是髮蠟,只是髮乳。」他說。

「百露護?」我問。橋本點點頭。

「有沒有染過?那麼黑!」

「沒有,沒有。」橋本說:「我好羨慕你的白髮,日本人叫為浪漫銀灰Romance Grey。」

「通常愛吃甚麼菜?」

「呀,」他感歎:「都是冷冷的便當,太忙了。很久沒吃到真正的料理,今天借這個機會好好吃它一頓。我也算是一個美食家呀。」

「政治家,並不一定是美食家。」我說。

橋本笑了:「你說得對,以後有人問我,我只可以說我是好吃家。」

試菜時,一道又一道,每次問橋本的意見,他都從頭讚到尾。

日本語中,政治和讚美,都讀成Seiji。

對這種毫無意見的人,我不客氣地說:「政治家,真會讚美人。」

橋本聽了沒生氣,笑嘻嘻地:「我看過你上電視當評判,給的意見都很辛辣。辛辣的話,才是真話。」

馬屁拍到底,政客本色。

福建行(中)

2017/06/23

翌日,到羅源鎮見大廚陳奇輝,五十歲左右,人笑嘻嘻地,整身肉結實,像一塊大岩石。別小看他,二十歲已經開始學習煮羊,再鑽研三十年,才成為大師級人物,專門煮這一道「下廩羊」。

而「下廩羊」有甚麼特別呢?這就得先去看看,由陳師傅帶頭,經過漫長的一段沙路,我們在一個小山坡下車。不久,就看到一位鄉民趕着一群羊,羊的個頭不大,每隻三十斤左右,皮褐色。

不用牧羊犬,羊群二三十隻,慢慢地自動走下來到海邊,牠們已知道要做些甚麼,原來是吃退潮後的綠草,草被海水浸過,充滿鹽份,羊每天吃了,本身的肉已有鹹味,是下廩這個地方特有的。

世界上的羊,好些地方有此習性,典型的是法國諾曼第聖山Mont Saint Michel的海草羊,還有意大利阿爾卑斯山羊,用牠們的奶來做芝士,最為特別。我問陳師傅會不會用羊奶做別的菜,他回答說福州羅源這裡,只有燉湯這種做法。

買了羊肉後,先到陳師傅的家裡,由他做一碗聞名的湯給我喝。先得找到各種藥材,少一樣都不行,這個任務交了給吳敏霞,史冬鵬找肉,姜超找酒,我就先享受那碗湯的滋味。

一喝,果然驚為天物,我這個最喜歡吃羊肉的人,各種做法都吃過,就是未嘗過下廩羊肉湯,雖然由多種藥材熬出,但一點藥味也沒有,要是藥材味一重,就有生病吃藥的感覺了。

只知滿口鮮甜,完全是大量的羊肉精髓。藥材之中,有種叫「牛奶根」的,之前聽網友青桐莊主說過,很感興趣,她的娘家就在羅源,也特地趕來陪我。

陳師傅說除了牛奶根,還要用苦刺、杏騰、土黃芪、臭蟲柴、羅漢果頭、金桔頭、秀豆根和當歸來燉,份量都是從經驗得來。

看陳師傅的製作過程,先用清水入鍋,小火慢慢地把藥材煮了兩個小時,濃縮為「過濾湯」,再下來就是把羊肉加入。下廩羊的肉鮮紅,不像一般的肉那麼暗黑,陳師傅順着肉的纖維將羊肉切成小塊,再依大小厚薄放入鍋中,熱水汆水五至十分鐘,取出,反覆兩次洗淨,接着用酒煨一遍,酒是剛釀好的,羊肉之中的異味便完美地祛除。

煮成的藥材用網篩掉之後,放羊肉熬煮,不上蓋是因為可以保持原來味道。灶台的火候最為重要,從小火熬起,再逐步增加乾柴,湯滾後拿開柴,轉小火,整個過程一小時,熬煮時,不時加水,用勺子將漂浮在湯面上的泡沫和多餘的油撈掉,煮出來的湯才清澈,最後再加點酒和鹽,就可以上桌了。

喝過湯後我們再長途跋涉,到一條小鄉村中,取其優美背景,拍攝三個徒弟找回來的食材和藥物,吳敏霞找到了一根巨大的牛奶根,陳師傅說用來熬湯有這麼大的才夠味,見嬌小的吳小姐,手臂上都是被蚊子咬過起的泡泡,就從我的和尚袋中取出專門的藥膏給她一搽,即刻止癢。

我這次是做好準備的,大包小包,各種防蚊水帶齊,事前大量噴上,所以從頭到尾沒被咬過,但村裡還有一種小黑蟲,叮起人來也不好玩的,好在蚊怕水也能起作用讓蟲子迴避。

第二天一早,吳敏霞的男朋友從大城市趕來,向她求婚,雙方家長也陸續趕到,我們在村中大屋的院子裡擺了宴席,大吃下廩羊和其他農村菜,又喝了很多酒,拍攝順利完成。

晚上,我們折回羅源灣世紀金源大飯店,再吃一頓豐富的,餐廳裡也做下廩羊肉湯,但和陳師傅的根本沒法比,之後也再喝過幾次,專家做的不同就是不同,我真的是三生有幸,喝過這碗天下罕有的湯,羨慕死其他羊痴。

大家興致高昂,吳敏霞也喝了不少酒,和她的女助手們拉着我打麻將,打的是最基本的,不能上牌,只能碰牌,誰最快吃胡誰贏。贏了有多少錢?我們不玩錢的,只是打掌心。各美女都給我打過。

第一個環節結束後,翌日就去拍第二個。

從酒店出發,大約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距離雖然不遠,但那是著名的十八灣山路,非常之崎嶇,不慣的人會暈車作嘔的,好在我在不丹的山路上已經有了經驗,那才是叫得上驚險,高山上望落去的是深淵,而且都是石頭路,不丹唯一平坦的,是機場的跑道。

好了,到達目的地,是一個美麗又幽靜的山城,當今旅遊業發達,要不是那麼艱難才可到達的鄉村,早就被遊客包圍。

山明水秀,有一條很清澈的河流,巨川的盡頭,就是海了,海水湧入時,和河流的淡水交界,就長出最肥大的野生鰻魚來。

整條五呎長的大鰻魚,背黑色,肚子發着黃金般的顏色,鄉民們涉着溪水,用獨特的漁具魚網來抓,我們是來拍節目的,要是抓不到怎麼辦?通常會事先準備好,但鄉民們很有把握,點頭說:「一定有,一定有,明星到了,鰻魚也要出來看看!」

大阪人

2017/06/23

來了幾次大阪後,對她的印象改觀。年輕時匆匆經過,以為是一到處見煙囪工業城市罷了,沒有京都那麼優雅,也不及東京的繁華。

接觸了大阪人,才知道他們的思想敏捷,做事決定得快,和香港有很多相同之處。

工業已逐漸搬離,大阪剩下的是龐大的商業組織。是的,大阪人是日本人之中最會做生意的一群,從他們的報紙可見,朝日和每日新聞,都不及經濟日報銷得好,好像每個人都鍾意做買賣。

生意之餘,他們大吃大喝,食的花樣較東京多,也比東京便宜。人民懂得賺也懂得花,游水海鮮最先在大阪流行。

大阪人講的是關西話,和標準日語不大相同,像謝謝的Arigato,關西話說成Okini,其他鄉下地方人到了東京,都棄土音改為標準語,只有大阪人堅守關西語,懶得管你懂與不懂,這是他們相當自豪的一件事。

說到態度,就沒有北海道人熱情,大都市人總有一份冷漠感,一旦做了朋友,卻會發現他們很深情,我有許多大阪舊交,幾十年後見面還和當年邂逅時那麼親切。

和大阪人做生意多了,就摸得清楚他們有幾個面孔:先是笑融融地,一殺他們的價,便擺出一副愁眉苦臉,接下來是苦苦地哀求,還做不成的話,大阪人便先不在乎,後來變成憤怒,說怎麼可以那麼欺負他們?最後對方也讓了一步,他們又是五四三二一地憤恨,不在乎、可憐、哀愁,最後回到笑融融。

總之和大阪人做買賣比和京都人容易,京都人皮笑肉不笑地,永遠猜不出他們在想些甚麼。東京人的決定太慢,從來不肯一個人揸主意,要死也要把整間公司拖下水,不是一個人的錯。懂得大阪人性格,交女人就利索,要與不要分得清楚,不會拖。

石原慎太郎

2017/06/22

石原慎太郎,不比他弟弟石原裕次郎那麼可愛,是個好戰分子。現在他做了東京知事,大家都擔心他太過偏激,其實像石原那種人,只屬於一小撮,不起作用,不必太過憂慮。

要回到從前的軍國主義,已不容易。人民吃得好穿得好,再叫他們去打仗,誰願意?而且日本人打變通商業戰,箇中樂趣和甜頭,他們已經嘗到。現在處於敗北,今後還是繼續打,但是軍事方面,美國的力量已深深地箍住這隻馬騮,撒不起野來。就算石原在書上寫著可以向美國人說不,最終還是以是、是、是收場。

像三島由紀夫一樣,慎太郎的文章寫得不錯,思想則很腐敗。慎太郎年輕時寫了《狂之果實》,講占士甸一類的反叛青年的故事,捲起一陣狂潮,這部小說後來還拍成電影,由他弟弟主演,風靡一時。邵氏也把戲的導演中平康請到香港,照翻版地拍了一部叫《狂戀詩》的,由楊帆主演,令他紅到半邊天,現在不知道在甚麼地方。

年輕時,人都有理想。慎太郎沒成為小說家,卻跑去從政。不能一味批評他的不是,他也有過一些政績,像在七十年代,首相田中角榮的政府貪污得厲害,沒人敢說話,只有慎太郎帶領著一批年輕的政客反抗,揭露了「洛歇」飛機醜聞,令致田中下台。

這種行為有點像歷史上的「忠臣藏」,雖然失敗了也不會像忠臣藏被斬頭,但是政治生涯也得斷送,慎太郎是有過勇氣的。

至於他為甚麼那麼反華?一定有他的原因。通常是小時候的慘痛經驗,像如果我們家中的人被共產黨槍斃,一定痛恨。慎太郎大概年輕時被大陸人打過,給台灣人勸架而息事的經驗吧。

不死鳥的傳說

2017/06/21

在《壹週刊》上寫過一篇關於角川春樹的文章,他是一個被出版界稱為「風雲兒」的人,曾經翻天覆地幹過一番大事業。

九三年,警方在他家中搜出毒品,被判了四年罪,度過一年三個月獄中生活後,終於保釋出來。大企業的角川書店還在,但是他已被董事局踢了出來,沒有他的份了。

公司是角川的父親創立的,以賣小冊子的普及版發財,現在春樹還是走回這條老路,開始出書,但只有寥寥的十本。

同個時期的新公司「幻冬舍文庫」一出就是六十二本,大肆宣傳。角川春樹與對手一比較,寂寞得很。

角川春樹在全盛時期,出書和拍電影同時進行,在電視上的廣告每一台就能隨時看到,等於是洗著觀眾的腦,書賣錢,電影也成功。現在角川還是拍回電影,起初想請大導演大林宣彥,但是獻作費只有六百五十萬港幣,怕超出預算,角川自己當導演,看餸吃飯,急就章地拍了一部叫《賭時間的少女》的文藝片。

和他當年拍《天與地》的五億多港幣比,這部《賭時間的少女》,真是差個天與地了。

我們在香港看過許多「風雲兒」式的人物,一樣失敗之後又做另一樣,東山起了又再起,但創立的多是不同的行業。角川只能做回老本行,又比從前的氣魄縮小那麼多,這次會不會翻身?是未知數。周圍的傳媒界似乎有看好,有些甚至潑冷水,這一場戰,角川春樹打得真辛苦。

但是,一向「不死鳥」的傳說跟隨著角川。所謂不死鳥,是隻鳳凰,在大火中可以重生。關心電影的人,愛看書的人,還是希望有奇蹟出現,讓這隻不死鳥活下去。

有趣團友

2017/06/20

這次的旅行團中,有一位女醫生,單人參加。

因為去從來沒有外國旅行團到過的鄉下溫泉,需乘長途巴士,彎彎曲曲的山路,有個太太暈車浪,臉都青掉。

「醫生,你有沒有帶藥?」我問。

「吃甚麼藥?」她說:「遇到這種情形,先灌兩杯老酒,就沒事了。」

怎麼有這種人?其他團友心裏想,我倒是很欣賞她的答案。

醫生接著說:「這種現象是天生的,沒有藥醫。」

「喂,說幾句安慰人家的話好不好?何必連希望也不給?」我打笑地說。

她點點頭:「下次。這一回,她是沒有救的了。」

那個暈車浪的太太聽了,又差點吐出來。

女醫生一路自得其樂,甚麼東西都買來大吃一番。閒時讀米蘭·昆得拉的最新作品,從不干擾別人。

到了晚上,老酒灌了一杯又一杯。

「生老病死,看得多了,不喝酒的醫生,會發神經病的。」她說。

還有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談吐文雅,原來是香港大學麻醉科的教授。

「蔡先生,考你一下,黃大仙也是移民來的,他是哪個地方的人?」教授調皮地問。

好像記得,但已想不起。

「是金華人,出火腿的那個地方。」教授笑得開心,「我可以向朋友說我考倒蔡瀾了。」

教授又說一個統計學的故事:「有一個人怕乘飛機,問統計學專家說:遇到有人懷著炸彈上來的機會有多少?專家回答百萬分之一。那人叫道:這種意外的機會可不可以再減少一點?專家回答:要是你也懷著一顆炸彈上機,那麼機會便是千萬分之一了。」

殺價

2017/06/19

帶旅行團的樂趣首先在於探路,有些地方從前去過,十幾年後情景和人物居然不變,未到的享受其新鮮,感嘆自己的渺小。

再來便是殺價了,和老友一齊去,星港旅行社的老闆徐勝鶴陪同,訂下住宿食物的水準,接著與對方鬥爭。旅行社的盈餘,全靠打多幾個折扣,得到個別客人更便宜的待遇。

最後在成行時,認識新朋友,解決預想不到的難題。

第二個階段人家以為最難,其實最好玩。再次一遊,餐廳旅館的經營者都當你是朋友,熱情地招呼,大家敘敘舊,互相送點小禮物之後坐下來談生意,一下子做得成也好,努力地折衷後講不攏也是老朋友。

徐家有女初長成,勝鶴兄的女兒徐燕華在東京留學,考進著名的青山女子學院全靠她的實力,不是金錢和關係幫得了的。

這一回我們到山陰去,她父親與我兩老不作聲,由她一個人去和對方交涉。

日本人做生意非交換名片不可,事前父親給了她一個課長的銜頭。二十出頭的燕華很有自信地面對,日本人以為小妮子一名,不放在眼裏,交談中,才發現她的厚實。

她殺價的方式很仔細,一招招進行。燕華先提出要是經日本旅行團訂房,也要有十五巴仙回佣,先扣這一筆。再下來是以現金付款,不簽信用卡也能減少個五巴仙。連導遊者也不放過,依日本傳統,有半折的優待。

對方防不了,節節退陣後站穩,說還要加稅金及服務費等來抗衡。燕華曉以大義,說生意是長做的,再來多幾團,加起來是個大數目,取得勝利之後,還回馬槍一掃:「東西要是和試食的不同,退貨。」日本人甘拜下風,父親看得老懷開心。

成仙

2017/06/18

「吃飯的地方附近,有沒有波子機打?」日本旅行團的一對夫婦問我。

「你們說的是pachinko?」我說。

他們點點頭。

波子機我年輕時也玩過,一粒粒發亮的鐵珠,左手塞進機器,右手按著手掣彈出去,機內有些鐵釘波子彈去,瞄準了角度便進洞,跟著唏哩嘩啦地掉出數十粒,愈進愈多,幾百到幾千粒珠子,可以拿去換禮物,拿了禮物,再到後巷中換錢,是種變相的賭博。

「應該有,」我說:「不過商業街中愈來愈少了。」

「為甚麼?」他們問:「這種遊戲永遠不會衰退才對。」

「都搬到鄉下去了,郊外一間間巨型的波子機店,有的建到七八層高,停車場可以泊幾百輛車,二十四小時營業,讓客人安心地打個痛快。」我解釋:「不過新的機器不談技術,自動地替你打,已沒從前的好玩。」

飯後散步,帶他們找到一間,這對夫婦看見了即刻歡呼。

「你們上次打,一定大贏。」我說。

「你怎麼知道?」

我微笑不語。

賭博這件事總要讓大家贏一次才會上癮。它還有一個很強烈的誘人因素,那就是愈輸愈勇,人類的個性是不言敗的。

第二天遇到他們,垂頭喪氣。

「怎麼,輸了?」我問。

他們的表情即刻一振:「今晚再博過!」

換一個角度來看,花幾十幾百塊去買一個美夢,也不是壞事,只要大家知道甚麼時候停止。

我們都不知道甚麼時候停止,包括戀愛,非常傷身。不知道甚麼時候停止,吃白飯也會吃死人。知道怎麼停止,我們就不是人,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