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主婦一二三

2018/02/24

新井一二三和我有不少共同的地方,兩人都寫散文,大家都可以用英日漢三國語言書寫,她流浪過的國家,我也走遍,唯有她介紹的日本,比我深刻得多。

另外有一個奇妙的緣,我留學時住的新宿柏木,走在前面是大久保車站,向後走,就是新井小時候住的東中野,她家裏開的朝日鮨壽司店我常光顧,也許當年年幼的小女孩在店裏遊玩,就是她也說不定。

這次見面,她送了我兩本中文書《你一定想知道的日本名詞故事》、另一本叫《我和中文談戀愛》,中間提到的朋友,也有些是我認識的,緣份這件事,牽來牽去。

這本書的腰封,有我寫的一句話:「會說中國話的日本人不少,但能說能寫,而且寫得好的,只有罕見的新井一二三。」

該書的出版社要引用我的話,並沒有徵求過我的同意,我當然不在乎,而且感到十分的榮幸。封面上有「櫻祭」、「烏賊素麵」、「文化祭」、「忘年會」、「隱家」、「節分」、「惡妻」、「御靈信仰」、「花見」等名詞,內容更諸多描述,是研究日本文化極佳的參考書,相信很多讀者都有興趣,前作《你所不知道的日本名詞故事》大賣,所以有了這本書。

正如序上所言,作者常有機會認識來日本暫居的外國人,很多是留學生、訪問學者等,一般能操流利的日語,對日本文化的造詣也不算淺。然而,跟他們聊天,卻不能不發覺,他們對日本生活的細節真實並不熟悉……。

對的,文化之神宿在語言細節上,這句話是歐洲建築家講的。對細節的留意,新井和我一樣,都有興趣。我的寫作資料來源,都出於細節上,也許是因為我一直研究篆刻,想在方寸上找出變化。

新井的文筆寫起來非常有趣,在《秋刀魚皿》一篇之中,她描述的並非秋刀魚,而是盛着它的盤子,就像世界著名的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生前最後一部作品叫《秋刀魚之味》,其實影片裏沒有出現秋刀魚,片名指的是家常便飯。

文章裏也透露着新井的日常生活,她除了白天到明治大學教書,晚上寫稿之外,還要照顧家庭的起居,得去買菜做飯,看到秋刀魚的價格還是甚貴時,自言自語地說:「再等一會兒,量多價低了再買來吃也來得及。」可見一個家庭主婦處處得以儉省的行為,在日本,生活並不好過。

對盛着秋刀魚的盤子,新井有仔細的描繪,形狀一定是長方形,拿尺一量,尺寸有十一厘米寬,二十九厘米長。她家裏的一種,就有所謂的「青海波」花紋,乃由三重扇形的無限反覆來表現海浪景色的,從中國唐代傳到日本的一種雅樂舞蹈叫做「青海波」,記錄在世界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裏面。

從一個盤子,她能引述到歷史,引進到文化,都是別人做不到的細節上的觀察,也糾正了「青海波」的名稱跟中國青海省無關,其實這種圖案源自波斯裏海地區。更進一步,她研究了日本盤碟和西方的區別,日本人愛用多種不同形狀的餐具:正方形、長方形、橢圓形、扇形、木葉形、半月形、葫蘆形等等。一個人吃一頓飯加起來就很多種,為了有效地放在有限的空間裏,最好是多用長方形碟子,比方說,頭尾俱全長達三十五厘米的秋刀魚,如果放在直徑三十五厘米的圓形盤子上,所佔的面積是九百六十二平方厘米,但是用二十九厘米長,十一厘米寬的「秋刀魚皿」,只需要三百一十九平方厘米,連圓形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你看多合理。

一個碟子,研出那麼多歷史和學問,也虧得新井一二三寫得出!

新井當今居住的國立,是東京都內的一個城市,因為周圍大學多,也被稱為文化都市,她先生是寫神怪小說的,雖然先生出生在大阪一帶的關西,而新井是地道的東京人,屬於關東,為了和平共處,早已下了規定,從不干擾各自的生活習慣,對吃東西,也不說那裏的好吃,那裏的難吃,新井說:「只要雙方妥協,生活還是過得圓滿的。」

至於新井家經營的「朝日鮨」,今天當然已不存在,記得是一間木造的建築,橫開了璃琉門後進入,有個壽司櫃台,櫃台上面是玻璃櫃子,放着各種魚生,而大廚則對着客人站立,客人點甚麼就拎甚麼出來,沒有店長發辦的OMAKASE,如果要是甚麼都有的,那麼叫木漆大圓盤的,分松竹梅三個等級,價錢也由便宜到貴。還記得桌子前面有一水槽,上面有水管,水管有很多洞,不斷地流出水來,客人都不用筷子,用手抓來吃,吃前水管流出來的水洗洗手。

當然也看不到三文魚,新井和我對很多東西和事物看法是一樣的,唯有三文魚不同,我是絕對不吃生的,但新井說一般的老百姓還是吃的,由日本人養殖,衞生上有保障,到百貨公司或鄉下壽司店,還擺在主要位子上,這也是在日本做家庭主婦養成的觀點吧。

我不吃三文魚刺身,與新派和老派有關,與價錢無關,新派人吃,老派人不吃,我屬於老派。

廣告

三波春夫

2018/02/24

誰是三波春夫?年輕一輩沒有印象,常看每年NHK紅白大戰的老傢伙,會記得這個整天帶著微笑,穿花花綠綠的和服,領一羣人唱《世界各國您好》的歌手。

原名北詰文司的三波,在二○○一年四月十五日逝世,死因為前列腺癌,七十七歲。

出生在新潟縣的鄉下,父親做生意失敗,把一家人帶到東京求職,三波小學畢業後就得當雜工。賣魚,也在米店做過,知道辛苦是怎麼一回事。唱歌出名之後,盡心盡力討好聽眾,並時常把做買賣時的一句話掛在嘴邊:「客人是上帝。」

三波唱的是浪曲,這種只有日本人才會欣賞的歌,用傳統樂器如三味弦等伴奏,唱的時候把喉嚨拚命震動,非常難聽,台灣被日本統治了六十年,歌曲也深受日本人影響,下階層的人還是喜歡聽浪曲。

最初三波唱的歌,歌詞多數描寫離家的浪子、流浪生涯的苦處、對母親和愛人的思念等等,後來唱出名堂,東京舉行奧運時也請他唱主題曲《東京五輪音韻》。三波聲名大噪,與演員長谷川一夫、女歌星美空雲雀被譽為日本演藝界三大棟樑。

當今的歌手二十歲已算老,三波開始唱歌的時候已經三十四歲,他不斷努力學習,到了六十歲,沒有甚麼新歌,他連卡通片的主題曲也照唱不誤。閒時,他還會寫寫詩和研究歷史,寫過關於聖德太子的書。

近來日本又竄改教科書,令大家對日本人恨之入骨,三波春夫的死,也不值一提,反正是唯一的好日本人,是一個死掉的日本人。

三波在二次大戰時被徵兵去打中國,戰敗後給俄國人抓去關在西伯利亞的牢裏。一關四年,回到日本,他對日本人的侵略行為極之批判,唱了很多反戰的歌,還算是有點良心。

東京二十四小時

2018/02/23

我寫的東西,角川書店已經說好要出日文版,由那一個人翻譯,一直沒有決定,雖然我心中有數,但尊重出版社編輯的意見。

我的人選叫新井一二三。新井,日語唸ARAI,而一二三不是ICHI NI SAN,讀成HIFUMI,最初接觸到她的文字是在《七十年代》那本雜誌,驚嘆一個日本人可以把中文運用得那麼好。

一二三這名字可男可女,經李怡兄介紹,才知道是位女青年,當年是亞洲雜誌的特派員,認識後交談甚歡,有時用國語,有時用日語交切,像電視上的兩聲道,我還一直推薦她為金庸作品當翻譯,但沒談成。

多年來一直讀她的散文,這裏那裏的書店買了她的著作。香港回歸後她便回日本了,間中她用中文寫了幾十本書,我看到了必買回來讀,我們的友情好像沒有間斷過。

這次去東京,就是為了見她,因為出版社終於決定把我的書交給她翻譯。手頭上沒有她的電話,但飛去了再說,抵埗後先和編輯刈部謙一見了面,由他去打聽。

利用空檔,我去買茶,近來除了普洱之外,重新喝上玉露,而我最初喝的是京都一保堂的產品,這家人在東京車站附近也有分店,就趕了過去。

玉露也分等級,最好的叫天下第一。店也設飲茶處,用個鐵瓶煮水,木杓盛出。玉露不能用滾水沖泡,得經另一個叫OYUZAME的茶器放涼。沖出來的茶,與其說茶,不如叫湯,味道真的像湯一樣濃厚,非常非常的好喝,我的習慣,是用冷水浸泡,又是另一番滋味。

地址:東京千代田區丸之內三、一、一

電話:+81362120202

半島酒店客滿,在帝國下榻,這家已經有十年以上沒住過。走了進去,一些客務經理還認得我,雖然新酒店林立,但是帝國這位老太太還是那麼優雅,上樓的電梯兩排就是八架,有美女專員招呼,記憶力特強,也不像曼谷的文華東方那麼叫出新客的名字,但是見過幾次面後,你要上幾樓,她已偷偷地替你按上。

房間一點也不陳舊,用料好的緣故,還是那麼寬敞,設備齊全,但是記得要住舊館,新館小得像DAI-ICHI HOTEL,不推薦。

新井一二三還沒聯絡上,開始有點焦急,但焦急也沒用,還是吃東西去。當今香港甚麼日本料理都有,尤其是壽司,比日本的更新鮮,此話怎麼說?日本店一星期進貨兩至三次,香港的從東京、北海道、九州等,除了星期日那邊休息之外,每天都空運而來。

但是,香港做不好的,是鰻魚店,下單之後才慢慢烤出來的細功,香港這種貴租和極速的生活節奏是接受不來的,所以到了日本,一定得吃鰻魚飯。

本來想去「野田岩」的,但不一定有位,還是將就在銀座附近找吧。「竹葉亭」是我從前常去的,銀座大街上有一家,但已被內地人佔領,要排長龍。去竹葉亭我喜歡的是老店,一間躲在小巷中的日式建築裏,甚有古風,而且房間可以訂位,我們兩人去,幾乎把所有店裏賣的東西都叫齊,吃一個過癮。

地址:東京都中央區銀座八、十四、七

電話:+81335420789

終於找到新井了,但她走不開,我說只有今天有空了,你在那裏我去那裏,見個三十分鐘就夠。這一講可厲害了,新井住的國立,雖位置東京都,但在邊上,遠也。

剛好是放工時段,刈部說塞車塞得厲害,還是坐電車去吧。我已經好久沒坐電車了,也好,天又下着大雨,到東京之後沒有間斷過,車站有蓋,電車就電車吧。國立站在中央線,我們從東京站出發,就算是快速的,也要坐上差不多一小時。

打着傘,去了一家她習慣去的咖啡店,一見面,兩人擁抱,她樣子還沒有怎麼變。

「已經二十年了,」她說:「我的兩個小孩回到東京才生的,大的已經唸大學,小的也快了。」

是的,已經二十年,她回歸後就沒來過香港,雖然大陸還時常去演講。當今她擁有許多讀者,所寫的關於日本的書,都很有深度,不像我那些那麼遊戲。

「你要我怎麼翻譯?」她問。

我說:「隨你,要改的地方就改,完全不必一字字地照着原著,我對那些要求忠於原著的作家有點反感,我要求的,是我故事上的輕鬆和感覺,一共有三十本書,全部交給你處理。」

「怎麼選?」

「我已經把自己喜歡的做上記號,你也不必按照那些去翻,以日本讀者的眼光去選好了,但要有趣的。書,只有好看,和不好看的分別,你認為不好看的,全刪。」新井點頭。

再次擁抱,回程不坐電車了,直接乘的士回到帝國,不塞車,也很快就到,一共兩萬多円。

事情辦完,我翌日一早就返港,準備去北京書店開書法展。精神上,輕鬆了許多。

野坂昭如

2018/02/23

六十年代的日本,出現了一個非常反叛的作家,名叫野坂昭如Nosaka Akiyuki。

這個人寫的東西,頭腦有多骯髒是多骯髒!甚麼強姦自己的母親、自瀆、抱著屍體殺人、私刑、人肉試食等等,都是他的小說中出現的人物和題材。

從他一系列作品的書名已能看出他的思想偏激:《浣腸和瑪麗亞》、《娼婦燒身》、《死兒培育》、《骨餓身峠死人葛》、《日本大疥癬》、《猥歌》、《垂乳根心中》、《萬有淫慾》、《砂繪呪縛後的怪談》……

野坂留著長頭髮,蓬蓬鬆鬆,不管日夜,都戴個黑眼鏡,煙吸個不停。

上電視發表言論是他的看家本領,他紅極一時,當過演員和導演。改編自他的小說的電影一部拍完一部,連大師級的今村昌平,也用了他寫的《一羣色情事業師》。

年輕時憤世嫉俗,用甚麼手段,我們只有旁觀,不加批評。但是人總會老,一老樣子變得好壞,才論輸贏。

野坂在八十年代把頭髮剪了,鬍子刮個乾乾淨淨,黑眼鏡也除了下來,他自己說:「來個形象改變。」

從此他參政了,推行他的反政府論調,政綱淺淺白白幾個日本文字,但是我怎麼看也看不出他要說些甚麼?

為甚麼要提起他?皆因上次我帶團去大阪,最後一站在黑門市場買菜時,野坂拿著麥克風,呼籲羣眾投他一票。

拚命大喊,但是沒有一個聽他講些甚麼,他又瘦又小,是一個寂寞老人。

「請你和我拍一張照片好嗎?」我問。

野坂欣然答應,竟然有人認出他是誰。想起從前銀座街頭,有個叫赤尾敏的愛國黨,從未間斷演說,也沒有人聽,野坂昭如,已經是第二個赤尾敏了。

生螃蟹的承諾

2018/02/22

「明年秋天,螃蟹肥時,我會再來。」我向李茗茗承諾。

李茗茗是青島出版集團旗下的新華書店董事長,二○一六年該集團為我出了一本叫《蔡瀾旅行食記》的書,大家聚餐,談起韓國首爾「大瓦房」的醬油螃蟹有多好吃,李茗茗聽了不服:「我們萊州勝水鎮的螃蟹,肥得不得了,也生吃,那飽滿的金燦燦蟹黃,絕對令你一吃難忘!」

「怎麼做的?」我問。

「先煮好一大缸鹽水,放涼。加薑片、花椒葉和花椒籽,料酒調配。把生螃蟹洗個乾淨放進去,讓螃蟹喝個醉飽,浸了五到十天之後,把螃蟹拿出來,剩下的鹽再次煮沸,重新把螃蟹浸進去,就可以吃了。沒試過的人看到是生的,不敢吃,但是我們萊州有句老話:家有萬貫,不敢吃生螃蟹,不會吃飯。就是那麼鮮美!」

秋天來到,可以出發到青島去了。

二○一七年青島出版社又為我印了兩本新書,叫《忘不了,是因為你不想忘》,《愛是一種好得不得了的病毒》,談年輕人戀愛問題,也是萬年不變的問題,永遠不會過時的問題。

我和青島出版社有緣份,最初接觸到的編輯部主任賀林,把書編得舒暢,印刷又精美。傳媒副總經理馬琪又是幹勁十足,兩人為我招呼得體貼,都是頭腦靈活的年輕人。這回遇到了董事長孟鳴飛,才知道他怎麼把整個上市集團搞到那麼有聲有色,孟鳴飛談吐幽默、做事果斷,很會用人,其實這類人物,幹甚麼都成功的。

這回去,說是宣傳新書,主要目的,還是吃、吃、吃。第一頓在集團大厦中馬琪主辦的BC MIX餐廳用餐,已開了五家,在建八家,到二○一八年尾將開五十間,把食物弄得很精緻,中菜西上,第一道菜就是生醃螃蟹,這已是我第二次吃的,馬琪知我喜歡,已經在我去上海時托人把一大罐生醃的送給我試,我一吃覺得一味用鹽水,複雜程度不夠,如果能加一點點的糖,更會吊味,這次馬琪依法泡製,做出來的果然出色,但是他說這是不夠正宗,要等李茗茗泡製的才能算數。

生螃蟹吃了不會拉肚子嗎?有人問,做得好的,那會?韓國首爾大瓦房已上百年了,企立不倒,從來沒出過事,青島的當然可以照吃不誤!

晚上去了人家餐廳,有煮熟的螃蟹,個頭都很大,一整盤有十多隻之多,李先生的父親寫過一篇萊州蟹的文章,說吃蟹也有禁忌:不宜飲茶,否則會沖淡胃,導致蟹肉的某些成份凝固,很可能引致腹痛,腹瀉的,我那管得了那麼許多,一杯杯濃得似墨的普洱滑進肚中,果然喝出毛病來,後悔當晚為甚麼不飲茅台?

一晚沒有睡好,我也無怨言,自知我這個大吃大喝的人,殺生甚多,幾年一次來個腸胃大清理,也是好事,不過,還是小心一點好。

工作人員看我不舒服,大為緊張,我搖頭說不要緊不要緊,照樣通宵把拿到酒店的那幾大箱書簽完,加上在會場簽名,賀林說有兩千本。

出版社已把我寫過的東西交給網上做錄音書,我一向推廣這種聽聲的閱讀方式,美國已經每出一本暢銷書必同時推出有聲書,像這回我在沿途中,已把Dan Brown最新一本《Origin》聽完,錄音書的市場很大,絕不容忽視,青島出版社的觸覺尖銳,已在這方面着手。

是日午飯安排在青島一家叫《船歌魚水餃》的店裏吃,派出國寶級的麵食大師王桂雲來陪我,親身包各種水餃,肚子有點毛病吃水餃最好了。

第一道上的就令我驚喜,一個碗裝着用山藥煮的兩種水餃,一吃之下,才知道水餃可以吃甜的,包着的是山楂和山東出名的萊陽梨,非常之特別。

再下來是黃花魚水餃、黑顏色的墨魚水餃、鮁魚水餃、三鮮蠣蝦水餃,另外有種一年只賣四十五天的海膽水餃,也給我碰上了,但是不客氣地說一句,海膽只是生吃才有味道,不然便是炸天婦羅式的,外熟內生的,煮得全熟的海膽水餃,沒甚麼吃頭。

最後的甜品水餃是榴槤水餃和鳳梨水餃,前者我常吃,後者我不喜歡,其實水餃餡也不必為了特別而特別,中間忽然出現的一道又紅又綠的,原來是用青瓜和胡蘿蔔包的,在色彩上取變化,也刺激了味覺,才是平凡中見功力。

除了水餃,就是李茗茗特地從萊州替我醃好的生螃蟹,一大碟生的和一大碟煮熟的,每碟十多隻,放得滿滿地,上桌時頗有氣勢。把生螃蟹剝開,裏面的膏充滿整個殼,又金又黃又紅,那種誘人的視覺,是不可抗拒的,完全是李茗茗花的心思。

「來一點吧,來一點吧。」李茗茗說。

但是想起自己前一晚雙手掩着肚子的痛苦,說甚麼也不敢再碰,本來死就死,吃了再算數的,但是接下來又要乘兩個多鐘的高鐵去濟南簽多一場書,如果吃了影響工作還是不當的。

我看着李茗茗,再次向她承諾:「明年秋天,螃蟹肥時,我會再來。」

鬼唬

2018/02/22

從悉尼經廣州回來,翌日又到東京公幹。

成田機場到帝國酒店那段路好長,的士司機打開收音機,傳出日本外務大臣田中真紀子的演講和答辯聲音。

滔滔不絕,不像一個搞政治的女人,倒似在街市買菜的婆娘。不,這也說錯了,她不是一個女人,像個男的。正在這麼認為的時候,她忽然哭訴起對方,音調有如鬼叫,唬嘯整夜;聽得毛骨悚然。

這位雌性動物面貌長得相當醜陋,像一個喜劇演員,但言語一點也不生趣。

她是舊首相的後人,所以才能做到目前這個位子。但是一當了外相,即刻和首相小泉唱反調,經常罵她的老闆。

這種動物怎麼忍住得了?為甚麼不炒她的魷魚?我們局外人這麼想。我相信小泉也這麼想。由首相府的秘書們傳出來的消息是,田中真紀子在小泉的面前總是恭恭敬敬,雙手放在膝頭上坐著,小泉說甚麼她也不出聲,乖乖聽著,扮個「女人」的樣子。

這下子小泉也不好意思當眾給她臉色看。第一要顧忌到支持田中的一幫退休但又有勢力的老臣子,所謂的「影子內閣」。第二,任命她做外務大臣,也是小泉的決定,罷免了她,不就是承認自己做錯了事?

這情形有點像甚麼?和台灣的阿扁與呂秀蓮不是一樣嗎?

可憐這兩個大男人,大概命運中注定有女人來剋住他們。不是用這個迷信的看法又怎麼當作解釋呢?唉,小泉和阿扁很羨慕老一輩的總統吧?那時候的總統多麼有權有勢!黑社會也來巴結、中央情報局又能派殺手去暗殺者不順眼的人。

能那麼獨裁的話,田中真紀子和呂秀蓮都沒命了,說句真的,這兩人死了,不是國家的損失。

手杖的收藏

2018/02/21

此趟在巴黎,最大的收穫莫過於買手杖了,我的收藏大致來自倫敦的James Smith& Sons、京都的手杖屋和東京的Takagen。

以為意大利會有很多,結果找遍羅馬和米蘭都不見專門店。從前去了巴黎多次,還是對手杖沒有興趣的年代,這回去了,才大開眼界。

友人莊田在巴黎學做甜品,知道我喜歡,一直在專賣古董的集中地找到手杖送我,這回剛好古董市場沒有營業,找到一家叫Galerie Jantzen的,一走進去,儼如一間手杖的博物館。

店裏只有一位婦人經營,最初大家不熟,都有個距離,後來一談起來,即刻知道可以互相溝通的,Chloe Jantzen從櫃中的大抽屜,一層一層拉出來,每層上百枝,應有盡有。

首先,決定自己想要的是那種類型,手杖當然分粗大一類紳士用的,和細小淑女用的,但小的男人也有,那是拿來裝飾,不是實用,有的是用鯨魚鬚鬚,不說的話真的看不出甚麼做的。

在手杖最盛行的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時,男人一天要換三根手杖,早上全木手杖散步,傍晚銀質杖頭,到了晚宴,手柄是黃金打造。

從埃及的Tutankhamun王的權杖,到亨利八世英王,路易十三法皇,到拿破崙,美國總統華盛頓,大家都喜歡,跟着的貴族平民,各式各樣的手杖一一出現,種類數之不清。

早年,婦女們用的,大多是《十四女英豪》的老太君用龍杖,與身齊高,也許是一枝普普通通的木棍,但我們從原始人類開始就喜歡做一些與眾不同的工具,藝術由此產生。

最先想到的當然是飲食,手杖一攤開,變成一張小桌子,從中取出刀叉來,酒壺,杯子來。開餐酒塞子的不能缺少,已有數千數萬的種類。奇妙的是杖頭可以變成胡椒粉壺口,另一枝伸出尖刺,可以採樹上的果實。

吃得太飽,就要運動,有單車汽泵的手杖,高爾夫球棍的已太普通,從杖中可以取出馬鞭策騎,也可以取出一張網來捕捉蝴蝶。

釣魚的工具更多了,各種魚鈎、魚叉、魚網。打獵的不少,當然包括鉛彈槍和汽槍,槍類手杖數之不盡,刀種的更是不少,但這些手杖都已經是武器,拿着不能通過海關,都已經不在我收藏之範圍之內了。

座類的也許在這階段對我更有用,打開了是張三角形的椅子最普通,也有圓形的,左右打開成一張長方形的椅子,更有一張中空,讓屁股有毛病的人坐。

城市紳士用的選擇最多,常見的有一個精美的名牌袋錶,裝在杖頭上,也有原始日規手杖,接來是吸煙工具手杖,放香煙的,雪茄的,煙絲的,鼻煙壺的,變成煙筒或煙斗的,裏面當然有種種的打火機,我看中了一個朗臣的。是有抽鴉片的和吸可加因和大麻的,還是不購為妙。

望遠鏡形的,我已有神探Poirot用的那枝,但店裏藏的精美得多,有的也可以當成萬花筒來玩,喜歡的有一根雙眼鏡,單眼鏡和放大鏡三位合體的鑲金手杖,但已出售,關照老板娘替我再找。

攝影機手杖不少,也有可以抽出三腳架,有一根不是攝影的,一窺之下,才知道都是春宮,當年的紳士當是會玩。

音樂盒手杖售價不得了,而且每一根都是狀態良好,打開了奏出各種名曲。小提琴手杖,結他手杖,笛子和簫,有一根一抽出來,是個鐵架,給指揮用來放樂譜。

還是燭光手杖好玩,裏面有火柴、蠟燭、反光器,手電筒。說到好玩,遊戲的最多,骰子、Domino、飛鏢、吹鏢、桌球棍等等。

還是和我職業有關的有趣,棍子裏還藏了稿紙、鋼筆,和墨水,另一根大的,整枝是鉛筆。最精美的有棍筒中可以抽出整套的水彩畫具。淑女的有扇子,化粧箱、香水壺等等等等。偏門一點的,有採礦石鑿子的手杖。

我已經買了又買,但要怎麼裝回香港?上次選了一個RIMOWA的,本來用來幫結他的改裝,但嫌太重。Chloe的媽媽這時走進店裏,原來她才是專家的專家,馬上回答:「用一個塑膠的好了,很輕,是用來裝打獵的雙筒槍用的。」

媽媽名字Laurence Jantzen,還送了我一本她寫的手杖書,叫《Les Cannes d’ Art Populaire》,我才發現店裏的手杖書不少,買了又買,Chloe說:「花那麼多錢買書好還是不好?」

「專門知識的書,能找到,已很便宜。」我回答。

走出店外,母女兩人相送,用了《北非諜影》中的一句對白:「我相信,這是一段美麗友誼的開始。」

平輩

2018/02/21

日本的一間大出版社與我商談出我的散文集。之前的兩本食評賣得不錯,或有生意眼。

找甚麼人繙譯呢?我相信自己能勝任,但是畢竟沒有本國人寫本國文字流暢,加上我的時間的確不夠用,還是由別人去做。

經過再三的考慮和仔細挑選,最後決定請一條小百合擔任繙譯。

哎,她是一個脫衣舞孃呀!中國人和日本人都有這種反應。

我才不管。

小百合不是她的本名,原來叫荻尾菜穗美。日本演藝界有一個傳統,是把尖端人物的名字一代代傳下去,紅極一時的一條小百合覺得荻尾是可以承繼她的衣鉢,才把名字傳給她。如果荻尾沒有找到一個和她一樣有水準的脫衣舞孃,這個名字,便從此消失。

小百合在我就讀過的日本大學藝術學院畢業,是我的後輩。大學中前輩照顧後輩,也是個傳統。當她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用生硬的粵語和我對談,手上再拿著一疊厚紙,在單字拼音上作了無數的記錄,我已經覺得這個後輩並不簡單。

後來她再送我數本她的著作,其中有自傳式的,講述為甚麼喜歡上脫衣這門舞藝。從追求和學習到演出,過程艱苦,一絲不苟,博了老命,才得到前代一條小百合的認可襲名,對她更加佩服。

荻尾對中文的研究愈來愈深,後來乾脆脫離舞台表演,拿了一點儲蓄,香港太貴住不下,搬到廣州學中文。成績有目共睹,她已能在《蘋果》和《明報》上寫專欄,集集成書,叫《情色自白》,可讀性極高。

變成另一國文字,能由作者繙譯作者,層次較高。我寫專欄,她寫專欄,我已不是前輩,她也不是後輩,我們是平輩。

匆匆忙走一趟

2018/02/20

人生樂事,莫過於夏天到岡山採水蜜桃,秋天去阿士堤摘葡萄。今年受友人邀請,去了意大利另一個產葡萄的地區,靠近威尼斯。

和山度士已有數十年之交,看着他從小生意,到他當今年產數百萬瓶的意大利酒,甚為欣慰。我們每年都見一兩次,他是一個很勤力外銷的商人,常來香港。

Bottega酒莊大家也許有些印象,他們用高級包裝,把被認為廉價的葡萄皮酒Grappa提升到另一層次,各位在免稅店中看到璃琉瓶中有艘帆船,或一朵玫瑰花的,都是山度士家的產品。

說了很多年,在豐收時去他的酒莊的,這次終於實現,我們從米蘭下機,直接驅車到酒莊附近的一座叫白蘭度Brando的古堡,當今已改裝成酒店,休息了一宵。看到古堡名字,想起也許馬龍白蘭度是意大利後裔。

吃的都是當地採的蔬菜,當然也有各種肉類,特點在於內臟,這地產早年很窮,農民當然甚麼都吃,就產生了美食了,各個部位做得出神入化,西方人不懂得吃內臟只是一個傳說。當然配上各種不同的酒,由酒莊奉送。

翌日就去參加酒莊的派對,本來說好在酒莊的草地上野餐的,但受天氣影響,改在餐廳進行,食物應有盡有,要多飽有多飽,飯後回一家由修道院改裝的酒店睡一個午覺,已經消除了時差。

傍晚這個派對可很隆重,請了不少藝人扮成古代人物,又有樂團和流行音樂隊伍。一聲號令,客人分成隊伍,手提鐵桶和剪刀奔向葡萄園,大剪特剪,收穫最多葡萄的勝出,但不能亂採別人的品種,一定要認清自己葡萄,否則作廢,獎品當然也是酒了。

收集到的葡萄倒入一個巨桶,少女們都紛紛脫掉絲襪,捲起裙子跑到裏面去踩踏,甜蜜的葡萄汁大量流出來,女人雖然貌美,但是到底不去喝它。

派對一直開到深夜,明天一早還要出發,就不去鬧了,我們要趕路去意大利美食之都Modena。

提到Modena,大家便會想起Osteria Francescana了,這家被美食節目拍了又拍的餐廳,其實是很擺架子的,吃了大廚的菜後又要被迫去看他收藏的所謂藝術品,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現代雕塑,只有他一個人會欣賞,又要被他強迫去買古董黑醋,一小瓶幾千幾百歐元。

錢是另一個問題,主要是這些三星餐廳一吃三四個小時,菜式很多,又沒有多少道會留下印象,客人是去朝貢多過去被服侍。我寧願去另一家叫Strada Facendo的,包君滿意。

這是在公路旁一家家庭式的餐廳,走進樹蔭下的門口,大廚Emilio Barbieri和他太太親自歡迎,態度親切,戰戰兢兢地招呼我們,絕對沒有甚麼世界名廚的自傲,要吃甚麼?和他商量好了。

用了要趕時間,希望兩個小時內吃完的絕招,我們這餐飯不會很長。結果又前菜,又主菜又意粉又米飯,又各種酒,每一道菜都有特點,問到那種像個指甲般的迷你雲吞怎麼做,大廚即刻把原料拿出來示範給我們看,又上了一課,埋單,便宜得發笑。

結果這一餐吃了三個小時,是我們情願的,是我們要求多幾道菜試的,不是等待拖時間的。到歐洲的所謂名餐廳,不這麼吃,對不起自己,我認為走一趟,要是能吃到兩餐舒服又美味的,已經夠本,不能太過奢求。

地址:Via Emilia Ovest 622, Modena 41123, Italy

電話:+39-059-334478

折回米蘭,大家去買名牌時裝時,我們擠到新開的大型食物總匯Eataly,這家人在美國發迹後開回本土,是個意大利食品的宮殿,要甚麼有甚麼,值得朝拜,買了一隻大火腿,抬到巴黎送友人。

這次去,有個主要目的:吃越南河粉,世界上的河粉,越南本身並不突出,吃河粉而迷上的人可以組織一個聯合國,都公認是墨爾本的「勇記」最好,再下來便是巴黎了,當今越南河粉成為一股很強烈的美食力量,巴黎十三區數十米,其中Pho13, Pho14, Song Huong較為突出,最好的是Ngoc Xuyen。

地址:4, Rue Caillaux,75013, Paris

電話:+33-1-44-24-14-31

最後,去了Pierre Gagnaire吃一頓,就開在巴樂扎克酒店裏面。法國廚子,我最佩服的當然是元老的保羅.包古期和這位仁兄了,從拍「料理的鐵人」時認識到現在,每一次嘗他的手勢,都有驚喜。

地址:6, Rue Balzac, Paris,75008

電話:+33-1-58-36-12-50

OL

2018/02/20

在街上蹓躂,遇一日本女子,曾經在香港認識,記得她叫昌子。

「去我工作的酒吧坐坐。」她邀請。

「你不是當秘書的嗎?」我問。

她嘆了一口氣:「等會兒慢慢聊。」

酒吧開在一座商業大廈的八樓,不是隨便能走得進去,只做熟客生意。

「我寧願在這種地方做,免得遇到親戚和朋友。」昌子說。

「你還沒告訴我為甚麼轉行?」我問。

昌子說:「我沒轉行,照在大公司打工。」

「那麼來這裏幹甚麼?」

「兼職罷了。」昌子說:「公司那份工,一個月只能賺十六萬円。」

「有近兩萬港幣了。」我說。

「你知道我的房租去了多少?已要五萬,電費、水費、煤氣費、倒垃圾費加加起來,已經十萬,交通呢?吃呢?」她不停地嘆氣。

「說到吃,你每天吃些甚麼?」這倒是我很想知道的事。

「吃白飯和喝水。」她說:「要買東西,只能在一百円商店購買。」

我看到她手中有個電話,翹起一邊眉。

「哦,」昌子說:「沒手提電話已經不能過現代人的生活,不過每次打,都會看秒錶,不能打太久。」

「去找一份薪水更好的工作!」我說。

「見工要花電車錢呀。」她說:「最後只有來酒吧做兼職,補貼補貼。這裏每一個小時有二千五百円進賬,一個禮拜做兩天,每天三小時,不然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沒有。從前,我們當秘書的多錢,叫OL,Office Lady,聽起來不錯,現在給人叫OL,是一種羞恥。」香港人學用OL這個字眼,當成流行,是時候改了。

我問昌子:「男朋友呢?」

「有一個。」她說。

「叫他請吃飯呀。」

「他也是在大機構打工的,薪水比我多,但是要花錢在應酬同事,一個禮拜到酒吧去喝一兩次,錢已花光。」昌子說。

「那麼你們不出去拍拖的嗎?」

「多數是去他家裏,或者來我家,看看電視,看完做那一會兒事,悶到極點。」昌子說:「有時他親戚到他家住、或者是我有同學來寄宿一陣子,就連做也沒得做了。」

「去愛情酒店呀!」我說。

「那麼貴,怎付得起房租?」

「租房不是男人付錢的嗎?」我問。

「像是不成文的傳統,都是我們女人給的。」昌子很無奈:「上次的男朋友離開我之後,找了兩年,才找到現在這一個。那兩年之間,我上面和下面都吃不飽。」

「可以陪酒吧的客人睡覺呀!」我建議。

「不,不,不。」昌子大叫:「這種事千萬不能做,一開了頭,覺得錢賺得容易,以後就一直以這一行維生了。我左左右右的同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去賺這種錢,我自己做不下手。其實,在這裏兼職的,都是非常保守的女子。來,我介紹幾個給你:這是沙雅,這是明子,這是久美子。」

一個個少女圍著我坐,今晚生意真差,酒吧一個客人都沒有。

「你們都是OL?」我問。

有的點頭,有的說是賣化妝品……

「你們最大的願望是甚麼?」我問。

「吃一頓韓國烤肉!」她們同聲叫出:「好久沒吃肉了,能吃得到,甚麼都做。」

我笑出來:「好,請你們一齊去吃。」

大家大樂,我也大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