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5 年 06 月

意大利之旅-米蘭

2015/06/30

遊歐洲,最好不貪心,去一兩個國家就夠了。

欲得高級享受,首選法國和意大利,就那麼決定。

羅馬已去多次,近來治安亂,吉普賽扒手煩不勝煩,避之,飛米蘭。

亞洲航空公司客人,富者居多,頭等先滿座得不到特別待遇,和坐商務位沒甚麼兩樣,還是選德航,在法蘭克福轉機。

最高級魚子醬和香檳,不像其他公司以次貨充數,還照顧東方客,以美味的雲吞湯招待。在香港深夜起飛,十二個小時,剛好睡一大覺,翌日清晨抵達,舒服得很。

雖說歐洲的內陸機都是小型的,但也不是螺旋槳,沒有頭等,只分商務和經濟艙,前者也是兩排的三個座位,又小又擠,吃的乏善足陳,但只需一個多小時就到,很易捱過。

在米蘭入住西嘉CIGA集團的PRINCIPE DI SAVOIA,這個集團經營的旅館是意大利最有水準的,差不到哪裡去,房間佈置得古色古香,但不陰沉。

吃過飯後便去購物,別以為買東西是女人的專利,男人照樣喜歡,差別在沒那麼精挑細選罷了。

服裝名店集中在一條叫MONTENAPOLEONE的路上,應有盡有,價錢在退稅之後,比香港便宜三四成,甚至一半。米蘭又是全球服裝中心,款式最時髦,不買的話,好像對不起自己。

搏殺一輪之後,天已黑。返酒店休息片刻。八點半左右進餐,一頓飯平均三個小時,這個旅行都吃得太飽,一飽便睡覺,奇怪的是不大發惡夢。

象徵米蘭的是大教堂DUOMO,除此之外便沒甚麼好看的了。教堂建築奇特,有很多又尖又薄的角度,整座東西像絲錦織成,尤其是在晚上看,似一件少女的婚紗,可惜政府為了省電,這幾年夜間已經不照亮了。

對歐洲的教堂不感興趣,因為教堂是權力的表現,已無宗教味道,當年它勢力龐大,你們國王建一座美麗的皇宮,我們教會便造一座更漂亮更偉大的教堂,肯定是人創造神的時代。除了巴薩隆納那座有血有肉的聖家族之外,其他教堂只是神職人員的豪華別墅。

只需一小時的車程,便能抵達附近的小湖,選了科莫湖LAGO DI COMO,因為湖邊有一家著名的小餐館。意大利餐酒多帶酸,法國人一聽到就皺眉頭,大喊:那可以叫做酒嗎?在意大利這些日子我們喝的都是一種叫GRAPPA的土炮,味道有點像孖蒸,但酒精度數和伏特加一様,多喝死人的。GRAPPA也用種種果實和藥草浸淫,飲之無窮,喝之不盡,嗜者一上癮,便不能罷手。

這裡食物不是單調的燒牛羊和意粉,以家庭菜為主,一大鍋一大鍋煮好的:很濃很入味的湯,用牛筋和蠶豆炆出來的菜,又香又軟熟,配上GRAPPA,令整個下午醉昏昏懶洋洋。

這時湖光十色,岸上山間佈滿了彩色繽紛的屋子,感嘆意大利有錢佬實在會享受。

像積木玩具,有座圓頂的建築物,原來是發明電力的人在這裡做過研究,這個物理學家的名字就叫做瓦特VOLTAGE。

從科莫湖回米蘭市鎮,最好是不經高速公路,我們發現在這次的旅程中,走傳統的道路可以看到更多的美麗風景,見到的民居也能反映當地人的生活程度,偶爾在小酒吧停下來,喝一杯金巴莉疏打或吃意大利雪糕,是最大的享受,意大利雪糕天下第一,不嗜甜者也會著迷。

又到吃飯時間,意大利菜份量驚人,而且填滿粉麵才吃菜肉,多吃便覺膩,最好的方法是免了肉類的前菜,單獨來碟蛤肉意大利粉,或來個墨魚汁飯,能吃就再來牛羊扒,不然以青菜和巨型的菇類佐之,已大飽。

像到澳門一樣,走來走去都走進賭場,在米蘭走來走去都是服裝店,翌日又到MONTENAPOLEONE去。意大利人一向只穿自己國家做的衣服,在法西斯時代此風更甚,墨索里尼兩個女兒嫁人,不許她們穿由國外帶回來的八大箱時裝。所以走進他們的服裝店,最好是穿英國DUNHILL。

突出在這條街上的是一家叫G. LOREZI的店舖,它專門賣與刀子有關的東西,從麵包刀到剃鬍子刀,你能想像的刀,他們都有。

友人喜歡收藏小刀,挑了幾把,店員即刻知道識貨者來到,拚命地由薄抽屜中拉出來示之,每個抽屜有數十把,一抽就是數十抽屜。每把刀子打開時的機關各異,有些一按鈕即彈出來。有些加了幾個安全措施,有些是刀柄兩邊拉開,有些是按了暗格才見刀肉等等,巨型的牛骨刀也有,只差了斷頭台上的那一大片利鋒。

價錢甚不便宜,因為都是名匠手製,數千近萬港幣者居多。一百港幣等於兩萬里拉,算起來都是千千萬萬。友人非常聰明,研究了一套換算港幣的方法,那就是用手指把里拉後面兩個零一遮,再除以二,便是港幣。

一百五十萬里拉1,500,000遮了兩個零是15,000,再除二,等於7,500港幣,再簡單也不過了。

購買時無往不利。遇到了一個香港同鄉,把這方法教了她,她一試,果然不錯。但下次見到她時,她苦喪著臉,問她為甚麼?她說:「意大利店員看我這麼左遮右遮,大叫:你以為這麼做就會便宜一點嗎?」

河童橋

2015/06/29

到東京去玩,當然去銀座走走,年輕人則到池谷、青山、原宿等地購物,我最喜歡的是一大早到築地魚市場去吃東西,買些蔬菜帶回來。

除了築地,近來愛逛的是合羽橋。

合羽橋日文唸成Kappa Bashi。Kappa和河童同音,有時誤識為河童橋。河童是一隻在童話中出現的動物,有手有腳,卻長了一個平禿的頭,嘴巴像鴨子。因為形像鮮明,合羽橋的商店街就用河童為標誌。它離開淺草車站不遠,向西北方向走去,十多分鐘之後,看見街上畫著一隻隻的河童,便是合羽橋了。

特色是賣餐具,你如果要開任何形式的餐廳,只要到合羽橋走一圈,甚麼東西都能齊全地收羅。

走過一家,小小的櫥窗中看到一些咖啡杯,精美得很,便進去看看,店舖小得很,各式各樣的咖啡杯由最便宜到最昂貴的都有,轉個角,有條樓梯,登上二樓,佈滿了世界各國運來的磨咖啡粉機。走到三樓,汽油爐、火水爐、蠟燭爐、炭爐、專賣爐子。四樓、是咖啡店中用的林林總總的餐牌,木做的、皮做的、塑膠做的。五樓、裝方糖的容器和煙灰盅。六樓、招牌設計和室內裝飾品,都與咖啡有關。這時你已經走到腳軟,看到眼花,不想再爬七樓和八樓。

旁邊一家是專賣日本人開中華料理的用具,都是些日本人設計的假中國東西,碗碟筷子,中不中西不西地,但應有盡有,包括裝飾門口的兩隻大石獅子。

再過去是門簾店,日本人開店喜歡掛門簾,若將它掀起,就表示收檔。由傳統的浮世繪到近代的抽象畫設計的門簾,讓你去選。我買了一副,分兩面,左邊是普通藍花布,右邊畫著一個小孩捲起門簾偷看,可愛到極點。門簾店也賣大旗子,為你訂製印上店舖名字,插在門外招徠客人,有些小旗寫一個「冰」字,是供店舖在夏天賣紅荳刨冰,還有一幅中華麵,讓推車的小販深夜賣宵夜用的。

同樣的舖子至少有五六間,客人可以一間間的比較價錢,通常在合羽橋買的價錢是大百貨公司的一半,至少也要便宜小雜貨店三成左右。而且,其中一家一定在大減價,大減價的招牌也隨時可以買到,在大減價商店買大減價招牌。樂事也。

鑄鐵店中一排排的燒烤用品,大小火盤。大火盤是給夏天生火用,仿古地,學著當年行軍時,木架上束個鐵斗,斗中裝著柴枝點火照明,現在則用來做立體的廣告。小火盤上有幾根細鐵枝,頭頂鑄個小印,原來是像西部片烙牛皮一樣,這個小印用來烙餅,軟軟的荳沙餅製成後,打上商家的標誌。

刀叉店中,切金槍魚的大刀到鋸牛扒的小刀,數百種之多。我選中了一把新科技製成的利刀,七彩花紋,美得不得了。店員看我喜歡,拔下頭髮往刀口上吹去,和武俠小說裡形容的一樣,頭髮斷掉。叉子則是燒烤用的大型者到叉水果的袖珍型,其中有一把是竹頭做的叉,原來是用來叉荳腐的。

漆器舖子中,無數的漆盤,大大小小。喝麵豉油用的小碗上有個蓋子,有時打不開,皆因漆器遇熱會膨脹,吸收碗內空氣,用手指輕輕地壓著碗邊,那蓋子就波的一聲自動地跳開。但是漆器有一陣古怪的味道,我極厭惡,看了兩分鐘,掩鼻而逃。

隔壁的店裡傳出香噴噴的味道,都是些香精,供洗手間內用。酉洋洗手盆種類較多,日本式的是用一塊大石塊鑿出來,上面有根竹管子,讓盆流水不斷地注入盆中,水溢出,永遠保持乾淨。門口用的男女牌子,最普通的是以抽象的形像畫出一個雙腿的男用,和一個穿裙子的女用。複雜一點,撲克牌上的皇帝和皇后,再來是用畢加索的哭泣的女人和狄嘉士的藍色小丑做代表。有些牌子畫著一個男的抱著一個女的,亦意味著這洗手間是男女共用。

咦,魚、蝦、蟹,賣些甚麼?這一家店最特別,都是餐廳櫥窗內的蠟製標本。

數十種壽司齊全,包著的紫菜像會被風吹起。蠟做的雪糕、蛋糕,令人垂涎。

整隻的蠟龍蝦,有的是墨綠色的生蝦,或是全紅色的煮熟,最妙的是他們仿製的烤魚,皮上切開處有點燒焦痕跡,裡面的肉是雪白的,皮上沾著一些鹽,還有一些刮不乾淨的魚鱗呢。

最後是餐廳中的傢具舖子,由喫茶店中的舒服沙發到居酒屋用的小繩椅,還有酒吧的圓型小凳,你開甚麼店就買甚麼桌椅。

我終於看見幾個習慣用的茶杯,原有的已打爛到剩下一個,找遍東京百貨店也沒法子發現。它薄得透明,翻開杯底,寫著「光峰」兩個字,才賣二十幾塊港幣一個,即刻買了半打。

一條街,走下來,走馬看花,已花了四個多鐘頭。我去的那天剛好是星期日,大部份商店不開門呢。

麵道

2015/06/28

日本人對Ramen的愛好和崇拜,已達瘋狂程度,他們的飲食文化影響東西方,Ramen將會超越米飯麵包,成為下個世紀的主要食品,我們現在來研究一下為甚麼它風靡全球:

Ramen這個名稱,日本人總是用假名,不用漢字,原因是這個發音之下,漢字可作「拉麵」和「柳麵」,日本人搞不清楚最初是以哪一個開始,便乾脆摒棄漢字,以下的文章也不方便老是用羅馬字,他們說這是「中華麵」,但是已找不到一點中國痕跡,我也就叫它為日本麵好了。

這碗日本麵的扮相很怪,讓我們仔細觀察觀察:

首先,它有一至二片的叉燒,但他們根本不燒,只是塊煮熟的豬肉片,他們照稱燒豚。

二、數塊醃漬過的竹筍,日人從前稱之為「支那竹」,後來不好意思,改叫為Menma。

三、一小撮菠菜。

四、一片魚餅,正名叫Naruto,寫為漢字「鳴門」。這片東西的樣子最怪,白色底,中間有妖艷的紅色捲渦,外層有牙齒狀的波紋,吃起來一點魚味也沒有,半甜不鹹地,令人產生絕對虛無的感覺。

再加上蔥花、一兩片紫菜和麵條、有時下點芝麻。湯底是生抽的顏色,這便是一碗日本麵了。

數十年前,做窮學生的時候,這是最便宜的食物,當年的日本麵沒有現在的考究,只配些竹筍和紫菜,哪裡有甚麼所謂的燒豚?湯底死鹹,我們儘叫它為醬油麵,因為除了獎醬油,它的確一點味道也沒有。

在日本經濟飛騰的那段日子中,日本麵被他們發揚光大,先對湯底作嚴格的要求。熬湯的材料用豬骨、雞骨、雞腳雞頸和昆布,一熬便需七八個鐘。

有了那麼濃厚的湯底之下,日本還要下醬油和大量的味精才算完美。外國人一試,果然美味,即刻上癮,但是吃完之後口渴死人。

上述的是東京人的吃法,叫「東京風」,北海道天氣冷,需油質補充,故加大量的牛油和麵豉,配料除了燒豚之外,改加栗米粒、荳芽等等,稱之為「札幌風」。成為日本麵的兩大門派。

象徵日本麵的是那個很大的容器,這個碗外形狀分四大類,半圓型肥嘟嘟的叫牡丹形、尖的叫扇形、不尖不圓的叫梅形,往外翹的叫百合形。最原始的設計是梅形的碗,碗中有連續格子模樣,加一條龍,或一隻鳳,碗底有個大「囍」字,老土得交關。人類總是貪心的,對這個大碗,一見鍾情,已有先入為主的吃得飽的印象。

在香港的日本麵家開得不少,先些日子經過洛杉磯機場,裡面餐廳也賣日本麵。在倫敦,英國人大鬧貧窮的時候,出現了Wagamama之一類廉價日本麵店,大興其道,一年有三百萬美金的營業額。曾經試過,這家店把燒豚改為不油膩的雞胸肉,又加大量的蔬菜和水果,不倫不類,但顧客認為這樣才健康,唉,就讓他們當飼料吧。這家店唯一可以稱讚的是它的名字,日文漢字寫為「我儘」,是恣情、放肆的意思,通常用來形容一個任性的孩子。

「我儘」是中國人開的,在美國的日本麵店也多數由鬼佬經營,日本人本身反而不大敢在外國搞日本麵店,因為他們要求高。我有個朋友高本崇行在外國到處開餐廳,問他為甚麼不來一家日本麵,他回答為日本麵冷凍後運到國外就不好吃了。說得一點也不差,日本麵的確是新鮮吃才美味,從前在京都的金閣寺旁有個大排檔,吃過之後畢生難忘。東京的帝國飯店前,日比谷公園的入口,也有一檔,曾和金庸和倪匡深夜光顧,寒冷的天氣之下捧著一大碗熱湯,坐在石階上大嚼,是天下絕品之一,可惜目前已經換了人做,沒那麼好吃了。

一直存在的是東京魚市場築地外攤的「井上」,一碗才賣六百圓的四十多塊港幣,麵上鋪滿燒豚,不像別的店只下一兩片那麼寒酸,它的湯底也特別濃厚,試過包君滿意。「井上」不放醬油或其他醬料在桌上,表示除了胡椒粉之外,甚麼都不必加。

在追求完美的日本麵過程中,日本八卦週刊每本都介紹這裡好那裡好,更有無數的書籍。電視中有個追蹤日本麵的節目。伊丹十三拍了一部全片談論日本麵的電影「蒲公英」。

日本人一鑽牛角尖,不得了了。像茶道一樣,出現了「麵道」,講究「麵齡」。

究竟日本麵要怎樣吃法才算合格呢?

一位麵齡四十年的長者說:「首先要欣賞整碗麵的外觀,看飄在湯上蔥花又浮又沉,然後喝一口湯,把碗放下,在口中仔細地,反覆地咀嚼湯的滋味,吞下。再吃麵條。」

「燒豚呢?」我已沒有耐性聽,插嘴地問。

「絕對不可以先吃。」他情感豐富地:「燒豚是用來看的,一面吃別的佐料,一面看著那兩片肉,帶著愛情地看著它。」

算了,吃甚麼日本麵道?一定要按照他們的吃法,不如光顧我最討厭的麥當勞。

台南擔仔麵

2015/06/27

到台北參加友人謝家孝的葬禮。

一下飛機,又下雨。

對台北的印象總是陰沉沉地。台北是一個不適合建都的地方。雨不停,從前是個沼澤地帶,到現在內雙溪區還是有很多蛇,日本人統治了台灣六十年,為了方便來往東京,才選中台北當行政中心,其實天氣最好的應該是古都高雄。

由桃園的中正機場走出來是上午十點半,一路塞車,到凱悅酒店已是下午兩點四十五分,足足開了兩個鐘又十五分的車,學台灣人驚嘆:哇賽!比東京的成田機場到帝國酒店還要花時間!

謝家孝是位國字型面孔的文人,歷任各大報館的編輯,所著之《張大千傳》,為研究大師一生最好的資料。家孝一生怕共產黨,攜兒帶女地流浪於西德、丹麥、美國等地,開餐廳當報販,給黑人打搶過幾次,最後還遇一次嚴重的車禍,弄得共患難的妻子也跟人跑掉,死前獨居在台北,友人家這裡住住那裡住住,省下錢來供兒女唸書,但他們對這位仁慈的老父並無親情,家孝是苦命人,他的死,是死於憂鬱的。

讓我們做朋友的人的眼淚化成台北的雨水,不斷地為他淌下吧。

忘記了這篇文章應該是談歡樂的事,話題還是回到台北市這個地方吧。

我從來未曾憎惡過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就算是印度的深山野嶺,我總會去發掘出它的好處。台北的優點在它的街邊小吃,千變萬化,可連食三天三夜還有無窮的新花樣出現,但一踏入大餐廳,即刻重演又貴又不好吃的悲劇。

象徵著台北的一家叫「台南擔仔麵」的餐室,你如果沒有去過「台南擔仔麵」,就不認識台北了。

位置於華西街,華西街像四十年前的油麻地,一條長長的街上雙邊充滿各式各樣的商店,是由大排檔發展為舖位的,走到盡頭便是著名的紅燈區,妓女分甲乙丙丁級,到現在還有人肉大排檔。

吸引遊客的是華西街上賣蛇肉和鼈血的攤子,推銷員依一貫的日本傳統,捲了捲報紙一面敲打一面招徠客人,像《男人四十戇居居》的寅先生大聲地叫喊。通常在桌上放了翹起頭來的眼鏡蛇,或者一隻Orang Utan猩猩為號召,店後擺著一架電視機放映著裸女的錄影帶,推銷員大聲地:「脫衣脫褲的女人有甚麼好看?如果你沒有用的話?來,喝碗鼈血,包你今晚大戰三百回合……」

在這個雜亂無章的地區中出現了一座皇宮,那便是「台南擔仔麵」。

派頭是十足的,先有個大停車場,是將貴租的店舖折空置的,停車場擺了幾個路燈頭,一看認得出是巴黎路燈,剛從法國運來,還沒有裝好。

餐廳的門口保持著該店未發蹟前的大排檔格式,擺著各種海鮮,讓客人挑選後才入店去吃,要是你不會在這裡點菜,那便是生客。

龍蝦、鮑魚不在話下,新奇的海鮮有魚扣、魚肚、魚脂肪、魚軟骨、魚精子;各式罕見的貝殼類,各種日本魚生,還有最貴的小烏魚,台灣人叫花條,是種淡水魚,肉極細膩鮮甜,通常是用薑絲煮湯,但就那麼在火上烤來吃,天下絕品。

只要客人指指點點,侍者即刻暗記下來,配上各類蔬菜,煎、炒、煮,上菜時絕對不會搞錯,在攤前點菜,已是一種show。

一進入餐室,嘩塞,水晶吊燈、法國沙發,紅紅白白地極不調和,是俗氣這兩個字的活生生的化身。歐洲的妓院,也無法搞得這麼低級。

桌上擺著英國威治活的瓷杯瓷盤、奇里士多夫的銀頭筷子、法國的巴加拉水晶杯。店主怕你不懂貨,還印了一張過膠的說明書,畫上各國的國旗,展示餐具的高貴。

這一餐吃下來,沒有港幣幾千上萬走不出店舖。

餐廳沒有餐牌,牆上也無標明訂價,總之你得伸長出頸項待斬。

吹賬的是:這裡的海鮮,的確好吃。

至於店名上的台南擔仔麵,主要原料是一撮小小的麵條,淋上用油爆香的肉碎,要求之,可加一粒滷蛋,別小看這碗東西,其味之佳,可連吞七八碗。我極愛吃麵,尤其是這種台南擔仔麵,乾吃或濕吃都美味,但是自從它用威治活的碗來盛,不中不西地,味道差當年的土碗十萬八千里,試了一碗便停筷。

台北這近十年來經濟起飛,為外匯儲存得最多的地方,所有物價之貴,絕對只可以用物無所值來形容。台灣是個島國,相當地閉塞,毫不國際化。各處顏魯公的肥胖字體招牌,更不堪入目。都市人有錢不懂得如何展示,只靠勞力士金錶和賓士汽車,在生活貧苦的群眾身邊誇耀。「台南擔仔麵」便是極典型的例子,它代表了台灣人暴發戶的心態,故意忽視附近還有甲乙丙丁的存在。

食物愛性故事

2015/06/26

到一家瑞士餐廳,一進門,有股味道,像臭荳腐,啊,是了,是芝士味。

獨自,找不到對手,我把餐廳當朋友聊起天來。

她說:「我代表瑞士食物。」

「妳們瑞士菜,總吃不出一個名菜來。」我批評。

「亂講,別以為只有你們有火鍋,我們的芝士范度誰不曉得?」

「請你把正式的做法再講一遍。」

「用個小火爐,爐上擺個鍋,把芝士放進鍋中溶了,加大蒜,紅酒或白酒,然後把麵包切成方塊,用叉子叉著,沾鍋中的芝士吃,不知道味道多好!」

試了一口,羶味極重,但有了酒精和大蒜,雖然古古怪怪地,但還算不錯。

「沒有魚也沒有肉,要人家一百五十塊港幣一客,一叫就要兩客起碼,太不值得吧。」我說。

「你們東方人不會欣賞的。這一頓菜,營養十足。」

「這倒是真的,但還是單調。」

「要吃肉的話,可試我們的牛肉范度。」她說。

「又是火鍋?」

「對,但是鍋中再不是芝士,用橄欖油。」

我問:「吃法又是把牛肉切成方塊,用叉子叉著,放進爐炸吧?」

她點頭。

牛肉炸得太生,有點像韃靼牛扒,太熟的話,和台灣牛肉乾沒有兩樣。

「這是我們的文化!」她說。

「這叫甚麼文化?」我笑了出來。

「你不尊重我們的傳統?你不尊重我們的文化?」她大叫。

「傳統我是尊重的。這東西妳們已經吃了千多年。只能當是傳統物食。但文化,是要加上烹調技術,改變或豐富的花樣和複雜的味道,這才叫文化。」我澄清。

她沒話說,悶著不作聲。

「酒呢?」我重新打開話盒:「妳們有甚麼酒?」

「啊?」談到酒,她興奮了起來:「我們各式各樣的酒都有,出名的是St. Saphorin的紅酒Bour de Plait的Berhard Bovy Chexbres。靠近法國地區生產的葡萄,你試一試,包你滿意!」

喝下,像每年十一月出的寶血麗新酒,色香味都淡,還要用靠近法國來標榜,真不知恥,心裡那麼想,但沒說出口來。

「我們的國家,享受著成百年的和平,我們更有全世界最健全,最先進的銀行制度,這是被公認的!」她誇耀。

我當然知道有秘度碼號的制度,但是說來說去還不只是數銀紙?數銀紙的人,頭腦一定是方的。做愛也只有像教士一式。

我改了一個方式罵她:「妳有沒有看過一部叫做《第三的男人》的電影?」

「看過。」她說:「奧遜·威爾斯主演的那部經典作嘛?」

我慢條斯理地:「戲裡面,奧遜·威爾斯說:是的,意大利有戰亂,有恐怖分子。但是意大利也有達西文,米蓋安其羅出現;瑞士幾百年和平,但是瑞士出現了甚麼?除了他們咕咕叫的小鳥鐘之外!」

「要是我手裡有一把槍,一定把你殺了!」她光火。

我追出:「談起槍,我記得了,妳們雖然說是一個和平的國家,但是政府規定,每一成人家裡都配給一把機關槍,是用來對付我們這種手無寸鐵的人嗎?」

說的是事實,她再沒話,垂下了頭。

看她可憐,轉個話題:「甜品呢?妳們有甚麼甜品?」

「多的是。」她說完即刻叫了一客。

吃了皺眉頭。是把蘋果、梨、橘子、棗等等水果浸在酒裡面,一點也不新鮮,爛稀稀地酸得要命叫甚麼甜品?

看我的表情,她又要發作。

「慢。」我說:「我只是不贊成單調。好不好吃見仁見智。」

她的態度有個軟和:「怎麼樣才不單調?」

我開始把吃剩的牛肉塊全部扔進芝士火鍋中。

「那怎麼行?」她又叫了:「芝士火鍋只能放麵包,牛肉要加在橄欖油鍋中的呀!」

「你別管。」

「你這麼做有甚麼目的?」

「取味。」我說。

「取味?取甚麼味?不吃嗎?」

「不吃。」說完我把火加大,將燒老的牛肉拿出來,芝士已凝結在底部。

「我問妳。」我說:「芝士范度,最好吃是甚麼地方?」

「燒焦了的芝士呀。」她說。

「對了。」我回答,用湯匙把鍋底的芝士硬塊起了。她看了好奇,也幫手起焦芝士。

焦的程度剛好,芝士發出誘人的紅顏色和陣陣香味。我用叉子送到她口中。

「咦,像火腿?」她驚奇。

我又把咖啡壺邊的砂糖撒在焦芝士上面,變成甜品。

「你瘋了。」她伸手阻止我。

我把她手摔掉:「我已瘋了。」

再塞一口給她,她吃了舒服地閉上眼睛。

「你現在知道甚麼叫做變化了?」我細聲說。

她點點頭,躺在我懷裡。

麥迪遜郡的橋

2015/06/25

數年前,我的日本女秘書向我推薦《麥迪遜郡的橋》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這本小說:「你一定要看!」

「說些甚麼的?」我問。

「描寫一個攝影師,遇上一位農夫的太太,與她在一起,度過了四天的故事。」

「那又有甚麼特別?」

「看了就知道。」她說。

她讀的是日文譯本,幾乎與美國出版的原著同時發行,作者為羅拔·占士,華拉Robert James Weller是北愛荷華大學的主任,教的是工商管理。

自出版以來,它一直是日本最暢銷的翻譯小說,在美國也大受歡迎。薄薄的一本書,文字很簡潔,很快地便讀完了。

之後的印象是作者實在厲害,他了解美國流行小說的市場,女性讀者居多。在紐約、洛杉磯、芝加哥的大城市,暢銷與否影響到全國,但是美國小說和她的電影一樣,真正的命脈在於艾荷華、田納西等等的山旮旯,這些地方有數不盡的寂寞家庭主婦,生吞活剝地刨書,而《麥迪遜郡的橋》針對著這個市場,不成功也很難。

基本上,它是一本情慾小說,低廉的黃色讀物泛濫,只要用華麗的文字,和格調略高的手法,把色情昇華,成為可以進入家庭的讀物,必賣個滿缽。世界各地的小說市場都有這個趨向,故事內容離開不了性愛。

美國鄉下的道德觀念還是很守舊,到底怎麼說服一個專制的丈夫讓太太讀這本書呢?

作者把時間移前到六十年代,男主角是一位長髮嬉皮士。當年他已經是五十二歲了,名叫羅拔·清溪。羅拔·清溪是個不羈的人物,自稱為最後的牛仔,職業是《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自由自在地在世界上每一個角落「創造」他的照片。一天,他來到麥迪遜郡,主要的任務是拍攝那些有屋頂蓋的橋樑。

這裡,他向一家農居的主婦問路,她已有四十多歲。丈夫,一子一女,都出門去參加農業展覽會去。

她原籍意大利那不勒斯,戰後嫁給美國大兵,跟著他到麥迪遜郡,過著平民的一生,名叫法籣卻絲嘉。

做學生時,她專修比較文學,和教授有過一段戀愛,後來嫁給了當大兵的丈夫,他永遠不知道她的過去,也將不知道她和這個攝影師會發生的情慾。

法蘭卻絲嘉被羅拔·清溪的纖細情感深深地吸引,他處處照顧著她,為她著想,這是一個被丈夫忽略的太太所缺乏的。

四晝夜的做愛之後,羅拔·清溪要求她一塊兒離去,但她冷靜地拒絕,因為她認為她會把清溪的野性減弱,變成他的負擔,而且,她不能傷害到無辜的丈夫和兒女。

羅拔·清溪也斷然地接受事實,難能可貴的是在他的餘生中,再也沒有第二個女人,也永遠忍受著寂寞的煎熬。不再與她連絡。直到他死去,才託律師樓把兩人之間僅有紀念物品,一張短箋、一個刻著法蘭卻絲嘉名字的心扣和幾個破舊的相機寄回給她,遺囑中,清溪叫律師樓把他骨灰撒在麥迪遜郡的橋樑。

法蘭卻絲嘉也一直守著這個秘密,將這段感情記載下來,死後才把一切留給她子女。

長成的子女讀後才知道,這世間上還有這麼永恆的戀愛存在,對現代人把婚姻當成兒戲的事感到羞恥,他們被母親的偉大愛情感動,並不怪她。

在留給兒女的信中,法蘭卻絲嘉提起他們的父親臨終時,在醫院也向母親說過,他對她,是有歉意的。

好了。

說作者聰明,就是聰明到能把一件世人認為不可饒恕的紅杏出牆,寫成戀愛的史詩,不但滿足所有悶得發慌的家庭主婦,連她們的丈夫和子女都要說服,讓大家認為這本情慾小說,點也不污穢,非讀不可。

小說一開始是由法蘭卻絲嘉的兩個子女找作者說起,把一切資料交給他,要他記載母親的戀愛,因為他們認為這種感情是值得歌頌的。

書中有三段賺讀者眼淚的地方。

第一段是羅拔·清溪死後留給法蘭卻絲嘉的文字。

第二段是法蘭卻絲嘉給兒女的信。

最後以一個黑人爵士樂手的旁白結束。作者以第一人稱寫追蹤羅拔·清溪,但始終沒看過清溪的照片,相信是他生前毀去。直到一天,看見他為了黑人爵士樂手拍的那張,找到他,由樂手口中敘述羅拔·清溪這個老人,怎麼和他結識,和他成為朋友,兩人在河邊釣魚時,樂手看到心扣上法蘭卻絲嘉的名字,問起了他。羅拔·清溪把這段往事清清楚楚地描述給他聽後,泣不成聲。

樂手大受感動,作了一首名為法蘭卻絲嘉的樂曲,每當羅拔·清溪來到他的酒吧,必定會演奏給他聽。

隔了不久,羅拔·清溪不來了,樂手知道他已死去,還是繼續為他演奏,一面吹著色士風,一面看著橋上的麥迪遜郡的橋樑的照片,想起羅拔·清溪,想起一個叫法蘭卻絲嘉的女人。

《麥迪遜郡的橋》出版之後,各大製片家都爭著搶它的版權拍電影。

最後,落在大師史提芬·史畢堡手上。

問題是:誰來演羅拔·清溪和法蘭卻絲嘉呢?

這部差不多是由頭到尾只有兩個人演的戲,不用大牌怎麼行?

羅拔·必烈福一早就看中了這本小說,認為這是夢寐以求的腳色,是唯一一個讓他在老年歲月中,能夠留給觀眾印象深刻的,鹹魚翻生的機會。

但是,必烈福實在太靚仔了,他也缺少羅拔·清溪的那份野性,還是讓他以《不道德的交易》中的闊佬紳士的形像一齊埋葬。

小說中的清溪,雖然是五十二歲,但是肌肉還是結實的,人還是消瘦的。當然製片家一想,便是《辣手神探奪命搶》的奇連·伊士活,何況他年輕時還是一個「獨行俠」的牛仔呢。

不過你不認為奇連·伊士活太老了嗎?他今年已是六十歲了,雖然身材不至於發胖,但最近的電影中,他看來好像患了癌症,瘦不成型,而且,奇連·伊士活拍男女親情的戲,是慘不能睹的。

加文·高士拿要是老多幾年就好了,本來他有美國人的獨立和戇直的一面,但是太過壯健,不夠細膩,沒有滄茫的感覺。

現在最後的決定,還是奇連·伊士活,看他怎麼脫光衣服演床上戲。

女主角已內定是梅麗·史翠普。許多膚淺的香港女演員都當她是女神。但我從來不覺得她性感,而且演起戲來拚命地「演」,不肯去演繹角色和重現生活。

書中的法蘭卻絲嘉是個意大利人,一位知識分子,史翠普扮意大利人,口音一定學得像,但絕對演不出意大利人的素質。

化妝品廣告和《藍色夜合花》的伊莎白·羅西里尼的確是最佳人選。年齡適合,本身是意大利人,大導演羅西里尼家庭培養出來的氣質,加上永垂不朽的母親英格烈·褒曼,還有甚麼話說?而且,裸體戲對她來講絕對沒有問題。史翠普要脫衣,導演也會迫她用替身。

但是,美國製片家,一定堅持用美國人來演,觀念停留在改編賽珍珠原作,用美國人演中國人的時代,我看最後還是史翠普吧。

可憐的伊莎白,至少她有機會扮一下法蘭卻絲嘉的角色,過一過癮,那只是用了她的聲音。

最近一次到日本,在Jena書店的架子上看到了《麥迪遜郡的橋》的錄音書,即刻買回來,由伊莎白讀法蘭卻絲嘉的對白,精彩絕倫,自然地帶著一點點的意大利腔,英語發音卻非常準確,好聽,據說她最後唸給子女的那封信時,原作者也淌下了眼淚。

聲帶中演繹羅拔·清溪的是《甘地傳》裡得金像獎的賓·金斯理,聲線是一流的,但我一面聽書,一面必須拚命地把那個阿差形像抹去,非常辛苦。

錄音書的第一人稱,由作者本人羅拔·華拉唸出,他沒有難聽的美國腔,感情當然是豐富的、熟練的。不過我覺得由賓·金斯理敘述故事,作者讀讀羅拔·清溪的對白,會更理想。

看過華拉的電視訪問,錄音書背後也有他的一張照片,是羅拔·清溪的寫照,長長的披額灰髮,有點發銀。書中主人翁,有不少是自己。五十多歲的華拉,來演電影的男主角,未嘗不,但是好萊塢要的是票房上的保證。

錄音書共長四個小時,分四餅帶子,全書照收,製作也不偷工減料,雖然只有一兩句對白的配角,也用大牌來灌錄。除賓·金斯理和伊莎白·羅西里尼之外,Barbara Bust演清溪的母親、John Ritter飾丈夫、Melisa Gilbert演女兒、Bruce Boxleitner演兒子,名導演Car1 Reiner演《國家地理雜誌》的編輯,英國莎士比亞劇團出身的名演員Michael York演律師樓的負責人。

最突出的是爵士樂手的黑人Curtis Mayfield,本身是著名的音樂製作人,他的沉重和悲慘的聲音,把羅拔·清溪的晚年娓娓道來,聽了連大男人也流淚。

錄音帶由Doyce Audio製作,賣得並不便宜,合港幣三四百元。

這個價錢去聽一本書值不值得?

原著本身一兩天便可以看完的,但是現代人忙碌,連這種時間也花不起的話,就聽書好了。利用上班時間,等人片刻,盡量充份地利用卡式帶子,我聽這本書的時候,身邊走過的年輕人總以異詫的眼光看著我,好像心中在說:「這麼老了,還聽Walkman。」

但是,我不介意。

不看書,的確如古人所說:言語無味。就算是暢銷流行小說,也能得益。

麥迪遜郡已成為旅遊勝地。日本人組織旅行團去遊覽。小說中有一段女主角把一張字條釘在橋頭的情節,遊客紛紛仿效,都希望在麥迪遜郡的橋樑旁邊,找到他們的羅拔·清溪和法蘭卻絲嘉。

成龍的日本影迷

2015/06/24

成龍在日本,十幾年來還是那麼受歡迎,有他的原因的。

主要是,他為人和藹可親。更重要的是,他的搏命動作,日本男明星沒一個學得來,難道高倉健、千葉真一等人,肯由數十呎高的鐘樓摔下?

而且日本明星一向愛擺架子,後藤久美子來拍《城市獵人》的時候,日本影迷認出是她,上前要求簽名,她最初不瞅不睬,後來成龍向她說:「親近影迷,是我們做演員工作的一部份。」

後藤久美子被點醒之後,露出笑容,可愛得多。

在嘉禾工作的這十多年來,從來沒有一天不看到日本影迷尋路到片場來的,有時單獨,偶爾結群,不管成龍是否在片場拍戲,癡癡地等。

運氣好的,遇上成龍。要是他忙,總向她們說:「Chyotto Matte等一下。」

做完了事,成龍必定走下來和她們拍張照片,讓她們高興地回去。

「老遠地來,這也是我最低限度能做的事。」是成龍一貫的回答。

每年,當他生日時,日本影迷一千人以上,包了兩三架七四七前來道賀,他也依例地請影迷吃飯。今年是在成龍的會所舉辦燒烤大會,還有龍蝦吃呢,影迷大樂。

跟成龍去過日本拍外景或搞宣傳好幾次,他每到一處,影迷一定出現。原來是有組織的,由一群探子在酒店捕捉,其他人得到消息後租小巴、包的士追蹤。

成龍這個人的生活方式也不大有變化,去東京時總是在帝國酒店、三菱車廠、青山商店、舍麗娜餐廳等地方現身。這數條路線也被影迷摸得很清楚,萬一在酒店被他溜走也能找到他。

影迷由《A計劃》開始變得人數更多,組織力愈強,這十多年來,他們長大,事成,帶出新的一批。我看到其中有對男女因為同樣是影迷而結識戀愛成為夫婦,生了小孩,又因意見不合而離異。

這次去宣傳「暴暴茶」時又遇到他們二個,帶著的小孩子騎在男的背上,我看到他可愛,上前去逗他:「你也喜歡積奇嗎?」

「喜歡。」小孩點頭。

「為甚麼?」

「爸爸媽媽,積奇來的時候才在一起嘛。」他回答。

通常,日本影迷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長得並不好看。一醜,人變得自卑,寂寞、精神上的寄託,便依附到明星身上。

成龍影迷也是難看的居多,有些還染了七彩的頭髮,但並不粗魯。也有例外的,像那幾個富家女,長得蠻漂亮,成龍去帝國酒店住甚麼號碼,她們都預先知道,在同一層租了間房,不見面也不要緊,只要感覺在他身邊就是。

但影迷也不好對付,她們會「教育」她們的偶像。

辦法是這樣的:成龍每一次來,她們都把他的照片拿給他簽名。最初只是簽個名吧了。幾次之後,她們將自己的名字寫在照片後面,成龍簽名之前翻過來給他看,要求他把甚麼子甚麼子的名字寫上去。

再經過一兩次,她們便不再在照片後寫,讓成龍去猜。

成龍並非一個記性好的人,錄唱片時,記歌詞,對於他來說,是件苦差事,當然不會去記得甚麼子甚麼子。

看到成龍記不得她們,下次出現時,她們又會把自己名字再寫上去,接著,又不寫了。要是這次再忘記,她們會做出一個極度悲哀的表情。

在這種情形之下,心軟的成龍開始拚命地記得一個,不必翻照片底也寫上了。

哇!的一聲長長的喜悅鳴叫,她的眼淚不停地一顆顆滾下。那個樣子,真叫人心酸。

這更加鼓勵了成龍努力去認識她們,接著哇哇長鳴的是第二個,第三個……

有時,她們也會玩個「遊戲」:幾個同伴拿了一疊照片前來,成龍寫了幾個認識的之後,有些記不起,其中一個便偷偷地用英文提示:「天氣、季節。」

啊,成龍記得了,是春子。

哇哇哇,又是喜悅的長鳴。

被影迷「教育」成功的,最少有三十多個,成龍記得那麼多名字,也算是奇跡。

但是成龍也倒過來向她們玩「遊戲」:故意不記得已經認識的女孩子的名字,向她說:「要是今年妳考第一名,我一定記得。」

這是她們同伴告訴我的:有些女孩從此不出門,不休不眠,果然給她們考中,我起初不太相信,但有一次我親眼看到那張成績表。

今天在麗晶酒店大堂遇到一個認得出的成龍影迷,她差不多一年來兩三次。

「妳父母放心妳一個人來香港看積奇的嗎?」我問。

她微笑:「是爸爸媽媽叫我來的。」

五十肩的故事

2015/06/23

年初,到黃永玉先生畫室做客,不知帶甚麼當手信,匆忙之下,由辦公室的酒吧中取了一瓶上等白蘭地,放進和尚袋,趕著上路。

還有時間,先逛一會兒書局,忍不住又把幾本旅行的資料書買下,往袋中塞。走出書店,叫不到的士,步行了半個多小時。

發現揹著的和尚袋越來越重,肩上有點酸痛。

吃完飯回家,痛楚加深。

從此,我患了所謂五十肩的毛病。

五十肩不是東方人才有的,鬼佬稱之為「凍結了的肩膀Frozen Shoulder」,原因是肩部神經發炎,通常人到中年這種病即來,日本人叫它為四十肩,其實是四十歲患叫四十肩,五十歲便是五十肩了。

痛起來是一場惡夢,嚴重的,手都舉不起來。就算輕微,也要一晚上醒幾次,痛醒的。

這個惡夢一發就連續地來個一兩年,如果不去醫治,也自然會好,並非致命,但是精神上的折磨,往往令人認為死了更好。

詳細描述,痛法是這樣的:忽然,你會感覺到肩上好像給人家栽了一根長長的釘子。接著釘子變成兩根、三根,痛苦在周圍的部位擴充。釘子插入的過程不是直刺的,它們像大型的牙醫鑽針,漸入式地攻擊你的神經,患者幾乎聽到那滋滋的巨響。

痛楚逐漸地加深,直到喊救命,五十肩還是笑嘻嘻,不停鑽入你的腦髓,想搞得它稀爛為止。

心身的疲倦下,睡魔侵入,讓你得到片刻的安寧。忽然,五十肩又拍拍你的面頰,來吧再玩遊戲,又用巨針來鑽你的神經。

重複又重複。天亮了,要你上班去。繁忙的工作可使五十肩暫時失蹤,但等到休息時,它又重來侵犯,你才知道惡夢原來是清醒的光天化日下也可進行。

開始尋醫,試過天下的甚麼脫苦海、甚麼辣椒膏、甚麼追風刺骨藥,完全沒有用處。

朋友介紹了一位推拿師傅,說了一番大道理後為我治療,這一按一扭一拉一捏之下,痛苦加倍。做完之後雖然舒服一點,因為和原來的折磨比較,當然以為有見效。

師傅說這種病至少要做十次之推拿。十次之後再十次,在等待看病時,上一個患五十肩的婦人殺豬般叫聲,不比牙醫診所聽到的小。扔下錢,落荒而逃。

入睡之前又拚命搽安美露,友人的太太也患此病,塗此膏。藥味難聞之極。先生一忍再忍,最後無奈地裂著嘴,幽默地叫太太:「露露,露露。」

想到這裡不禁地笑出來,但是哎喲一聲,神經又被拉緊,五十肩警告說:不准笑。

八個月的煎熬之下,已不成人型,最後還是找西醫,診斷後醫生說唯一辦法是把藥物打入肩膀,讓骨頭與骨頭之間的磨擦減低,便能痊癒。

好呀,人生中出現了一線希望,決定受治。

但是,醫生說要用一管很長很粗的針,打進骨頭裡面去,必須忍受這種痛苦才行。

畫面即刻浮起:幾個大隻佬男護士把我按著,醫生用一管替牛打的巨針搏命地往我肩上插下。

即刻打消主意,又想當逃兵。

到了晚上,五十肩又笑嘻嘻來犯。唉,比起這永遠的折磨,還是伸長頸,讓西醫來插針吧!

約好時間,第二天早上十點行刑。前一個晚上像個無主孤魂地走進友人開的茶莊,喝一杯極品鐵觀音,死也死得好過一點。

茶莊慣性地開著一圍麻雀,是熟客晚上的娛樂。其中一位是陳道恩先生向我說:「我們認識了也好一陣子了,你相信我嗎?」

陳先生有慈祥和藹的笑容,喜廚藝,我吃過他燒的菜餸多次,和他又談得來,當然說相信啦。

他叫我到閣樓的小辦公室,拿出一套針灸儀器,看到長長短短的針,細如牛毛。陳先生說:「有些人怕用過的針不不乾淨,也可以用全新的針。但是近來的針已經沒有舊時的手功那麼細,會刺痛神經,你要用新針也行。舊針我消了毒,應該沒有問題。」

相信他就要相信十足,我當然要他用舊針。

一針打下,連螞蟻咬的微痛也不感覺。不消十分鐘,他說好了。

當晚,我睡得像個初生嬰兒,有數十年來沒有感到過的安寧。

我的五十肩完全根治,感謝陳先生,不知用甚麼方法。陳先生一向不肯向人吐露他的醫術,他是一家大型工廠的廠長,目前退休,人也只是六十。鼓勵他開館行醫,現在在九龍城南角道二十四號,景輝閣二樓C座掛牌,治好不少五十肩病人。

知道今後一有痛楚,可以即刻向陳先生求救,做人也自信了許多,比起很多富有的人,更加幸福。

數字遊戲

2015/06/22

友人問:「三姑六婆,出自何典,是否有其人?」

照我所知,罵人八婆的八婆,考據不出來,但是三姑六婆的確有名堂。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六婆者:牙婆、媒婆、師婆、虔婆、藥婆、穩婆也。

八婆大概出自「八卦」。女人喋喋不休、好事生非、挑撥離間者,稱之八婆。台灣人叫「三八」,和婦女節無關。三八者,帶有姣婆、蠢婆、癲婆之意。

數目字除計算東西之外,的確很好玩,中國文字從一到十,皆可成為遊戲。有時好,有時壞,依個人喜惡,可大作文章。

一寸光陰一寸金,把時間和金錢用一寸寸來衡量,虧古人想得出。

壞意頭有:一刀兩斷、一手遮天、一毛不拔、一成不變、一板一眼、一竅不通、一蟹不如一蟹等等。

好意頭多的是:一見鍾情、一鼓作氣、一塵不染、一團和氣、一鳴驚人、一網打盡等等。一字千金,更是我所欲也,一錢不值就衰了。別忘記一舉兩得、一箭雙鵰,還有一絲不掛呢。至於一氧化碳,就不必去研究了;一葉知秋,很有詩意。

二字廣東人發音似容易的易,很受香港人的愛戴,但是二字的用途不廣,被形容為二等,更是不舒服。較為熟悉的人物為二郎神,自己喜歡做的是二世祖。

三字廣東人也愛好,和「生」發音相同,但也令人想起從前的九龍城寨叫三不管,更不好的是媽媽聲的三字經。三角戀愛是很麻煩。三國志人人都曉得,但現在讀的人已不多。三民主義又有誰知道是講民族、民權、民生呢?喜歡的是《心經》中的三藐三菩提這一句,意思和三沒甚麼關係,說的是真正的平等。

三笑大家以為是指姻緣,其實出自一個叫惠遠的人,住在蘆山東林寺,送客不過鐘,人家以為他沒禮貌。陶淵明和陸進修有一天來做客,惠遠照樣不送,他們三人都知道不必依這些繁俗,一齊大笑。是三個人笑,不是秋香笑三次的笑。

代表五字典型是「不為五斗米折腰」,現在這麼做人人都要餓死,嘲笑自己為五斗米折腰倒是很瀟灑。

五四運動讓我們以白話文書寫,六四是慘事悲劇,叫人趕緊忘記它,是奴才之言。凡有點知識的人,都知道它是過錯,何必在共產黨未來之前,已搶著做狗?

六六三十六,三十六計是甚麼計?記不清那麼多,三十六行是哪幾種行業?也不必去理會。六君子倒是要記得的,歷史上出現過不同年代的六君子,最先是慶元間趙思定去國,太學生上書屏斥,他們是周端朝、張衛、徐範、蔣傅、林仲麟、楊宏中。開元間上書被謫的是:陳宜中、劉黼、黃鋪、林測祖、曾唯、陳宗等。明朝死在魏忠賢手下之六人為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後來魏忠賢再抓一批六君子,為周起元、繆昌期、周順昌、周宗建、黃尊素、李應昇。最出名的六君子是清朝的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第、楊深秀、康廣仁,各位生兒子不知取何名,不如用六君子為例,現在已不是帝治,長大後不怕被殺,但一定會成為一個有節氣的人。

七月七日為七夕,中國情人節。七國,亂也。七小福,洪金寶、成龍、元彪等。七十二家房客,近代話劇中最精彩者,七步成詩,又如何?沒有人聽得懂,笑得七顛八倒。

八,「發」同音,香港人的至愛。八婆討厭,八公則不錯,晉朝人以太宰、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大司馬、大將軍為八公。八公是做官的,豈可與婦孺相比?但是做八百壯士就不大好,都死了。八仙飯店,死人也多,還是八仙過海較有趣。八股文章做不得,八珍是醋和醬油的名牌,八拜拜得太多,頭都磕腫,八旗滿州人才懂。還是《天龍八部》家傳戶曉。八大山人是畫家,八百伴為日本店,日本人的八百原是賣水果蔬菜的。八字眉長在李鵬頭上。

九唸成久,也為人喜愛。第一個入腦的是九龍城,再來想不起有甚麼和九有關的。《九陰真經》吧,唉,真是狗嘴長不出象牙。

十有十誡。不殺人放火說得過去,不通姦的第七誡,多數人都犯,還有不許亂用上帝的名字那一條,美國人根本辦不到,左一句右一句,都是God Damn It!

至於百,有百發百中、百戰百勝、百家姓、百科全書。對了,還有百貨公司。人家讀了我的文章後,在電視上看到我,都說:「百聞不如一見,見之失望之極。」

千、萬、億、兆,已數不清,港幣日漸貶值,快要變成日本貨幣單位,甚麼東西都是萬萬聲,香港的百萬富翁已沒甚麼了不起,由尖沙咀排隊排到西貢,還有數十萬人要被推進海。

最後是那個四字,香港人最不喜歡,和「死」字發音一樣,但是四千金、四個老婆、都不錯呀,說起來「無」字也是個數目字,娶不到四個老婆,無奈也。

玩得瀟灑的女人

2015/06/21

周圍的朋友,越來越多老處女出現。當然這只是用來形容還沒有結婚,她們早就不「處」了。

「獨身女強人,多好,逍遙自在。」我說。

她們驚叫:「噯呀!要死了,我還是想嫁人的呀!」

想「嫁」,這個觀念已經是完全的錯誤,做為一個女人,她們卻說不出:「我是想結婚的!」

現代的婚姻已是雙方決定的事,為甚麼一定要「嫁」?「娶」不行嗎?

女人的通病就是等待人家來追求她們。既然要求男女平等,為甚麼不主動呢?

「噯呀!要死了!那不是變成女色狼?」

女色狼有甚麼不好?風流而不下流也不是男人的專利呀?羨慕一些風度翩翩的公子,為甚麼自己不可以做一個玩得瀟灑的女人?

「說得對。」她們回答:「但在身邊的男人,有哪一個看得上眼呢?」

的確如此,從做少女開始,她們已中了羅曼蒂克小說和電影的毒,一直希望有個白馬王子。白馬王子不但是一種瀕臨絕種的動物,他們只存在童話裡。三十幾歲人了,還在騙自己,羞不羞!

話說回來,這也不能怪你。包圍著你們的男人,學識比你們低,致命的是,收入也比你們低。

有幾個臭錢的,又扮成甚麼公子,實在令人作嘔。

略為有誠意的,樣子又長得比《一百零一次求婚》的男主角還要醜。唉。

而且,天下好男人,都有了老婆!

最糟糕的是,要是沒有老婆的,都是在搞同性戀。

很難得的情形之下,邂逅一個值得去愛的男人。

「噯呀?為甚麼和木頭一樣,一點反應也沒有?」

毛病出在男人都怕失敗,驚沒有面子。萬一給對方拒絕,又到處亂講給別人聽,醜死人了。

這個時候,你必須出擊。

當然,如果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也許可以慢慢地由看電影、聊電話做起。但是如果這個男人是在你旅途中看中的,或是你認為今後接觸的機會不多的,那麼你就應該採取即刻的行動。

「甚麼行動?」她大叫起來。

握他們的手呀?不經意地。

「噯呀!要死了!握他們的手?別以為只有你們怕醜,我們女人更怕醜,萬一給他們講給全世界的人聽,那以後怎麼做人?」

別怕。這件事不是你每天做的。千萬不要忘記,你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老處女」,你有你的不隨便的聲譽,不幸地遇到一個衰男人,你只要打死都不認好了。

「嘻嘻,那種男人,我怎看得上眼,他說我握過他的手?來世吧。」你可以這麼說。

萬一這個木訥的男人接受了你的示愛,也緊緊地握著你的手,那麼一步跟一步,最後上床,是必然的。

確實他們戴避孕套,這個年代,不潔的性,不是鬧玩的。把這個回合當成健康的運動,出一身汗,調整體內荷爾蒙。好處多過弊病。

完事後,千萬別忘說:「我亦很享受!」

「噯呀!要死了!那多賤!」你說。

賤?正常的性愛,怎麼可以說是賤?

「至少,你不能阻止他們認為是一個一見面就上床的女人呀?」你說。

對,要細心聽下去。

和對方睡過一次覺後,不管你多麼地愛他,也千萬要忍著,再也不要給他第二次!

愚蠢的男人,以為發生了關係之後便會有下文。哪知電話也沒有一個。怎麼一回兒事?他們開始疑惑。在他們寂寞的時候,他們一定會主動和她連絡。

這時候你儘管告訴他,大家好過,有個美麗的回憶,再下去不一定有好收場,不如到此為止吧。

對方要是從此不找你,那也算了。

以為得不到女人的愛,自己一定有毛病,賤的是男人!他們會堅持要和你見面,這時你坦白地告訴他你不是一個和甚麼人都上床的女子,在正常的情況下,你需要戀愛,才能做這種事。

男人如果答應,重新由看電影、吃飯、談天做起,他一定會改變對妳的印象,知道妳是一個好女子。終於,他說:「我們結婚吧。」

曾經有過很多個女人接受我的推薦,現在抱著白白胖胖的兒女,非常幸福。也有多個不聽的,現在還在繼續抱怨:「噯呀!要死了,我還是想嫁人的呀!」

做,機會是五十五十;不做,機會是零。這是我一向的哲學,試試看吧,你會發現無往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