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2 年 07 月

悼導演何夢華

2012/07/31

對不熟悉電影界老前輩的年輕讀者,我先述導演何夢華先生的生平:

一九二三年誕生,廣東人,出生於上海。上海戲劇學校畢業,五五年開始從事電影,曾任嚴俊副導,人聰明勤力,兩年後即升為正式導演,處女作《人約黃昏後》。

此後二十多年,為邵氏公司的基本導演,執導過五、六十部片子。各種類型,都難不了他,其中文藝片《珊珊》獲第十四屆亞洲影展最佳影片,以及日本文部大臣特別獎。退休後移民外國,近年歸港,二○○九年逝世。

《珊珊》在韓國上映時片名改為《蘇珊娜》,是部打破紀錄的港產片,至今和上了年紀的韓國太太一提起,她們都會大叫:「Susanna!」

數十年前,何導演與我赴韓國出外景,在漢城的一個小酒館喝土炮馬格利,韓籍工作人員向老闆娘說何夢華就是《蘇珊娜》的導演,這下子可不得了,所有佳餚都免費贈送,酒當然也喝個沒完沒了,臨走時還被徐娘半老的太太們擁著不放。

我們拍的是一部叫《黑靈官》的古裝武俠片,唐菁主演,在雪嶽山拍攝,當年一遇到需要雪景的戲,一定往韓國走。

看外景時,我們爬上雪山,何導演當年身材肥胖,有點氣喘,在山頂處有株小樹,露出一個樹頭,何演導看了有趣,就向它坐下,樹頭折斷了。

當年已開始感覺到地球暖化,一夜之間雪融了,翌日拿著攝影器材出發時,看到整個雪山從白變綠,最頂峰的高樹企立,只是沒有了頭,就是給何導演坐斷的。

早年,如果有一部戲到了外地取景,是件盛事,尤其聽說是鼎鼎大名的邵氏公司製作,更受當地人熱烈歡迎。在泰國出外景時,還被王族宴請到宮裡去,何導演最喜歡說的一個故事是:第一口嚐到的冬蔭功湯,味道又辣又怪,好像喝到肥皂水,一口噴出,弄得主人家不知怎麼收場。

身為大公司的製片,我最愛出外景,而和我合作最多的就是何導演,我們兩人東征西伐,前後到過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印度、日本和韓國。

何導演是一位君子,從不拈花惹草,動心的一回,是在孟買。在TAJ MARHAL HOTEL的大堂中,有位印度北方佳麗走過,皮膚皙白,皓齒明眸,藍眼睛高鼻樑,穿著的莎麗傳統服,中間露出一截,那條腰細得不能再細。何導演看得下巴合不起來,失神重複著說:「天下竟然有這種美女!天下竟然有這種美女!」
 
在孟加羅的森林中,來自瑞士的女主角伊芙蓮•卡芙來到,戲服酥胸半露,面貌身材之美好,也不遜那印度西施,但何導演君子一個,目不邪視。

森林中沒有甚麼娛樂,來自香港的男演員聽到鄰村有脫衣舞,死都要趕去看。我怕他們迷路,下落不明的話戲拍不下去,明知沒甚麼好貨,也只有和他們前往,何導演雖然是正人君子,也吵著跟來。

乘了好幾個小時的老舊的士,才到達,是一間角落頭的小咖啡店,擠滿了血氣方剛的印度小子,人頭湧湧,又沒冷氣,那陣氣味,至今難忘。

在一個禁酒的州,當然沒有啤酒,只有可樂,而且是熱的。好不容易,等到那個脫衣舞孃上場,竟然是三個肥婆,身穿又巨型又厚的胸罩和大條的底褲,沒有脫下,只擺動乳房和下身,看得我們差點作嘔,但台下狂叫聲不絕,眾青年已谷精上腦,快要虛脫。

看完肚子餓,找到一間小得不能再小的餐廳,居然是賣中華料理,叫了一碟炒麵,上桌一看,像一枝枝的牙籤,原來是廚子把直的乾麵折斷,也不用滾水淥,就那麼拿來炒。走進廚房一看,是一個嘴邊無毛的印度小子充當師傅,真氣煞人,問他還會做甚麼菜,回答道做雲吞。

問喝了一口湯的何導演:「甚麼味道?」

「沒有味道。」他搖頭。

返港,拍一部叫《毒女》的戲,台灣來的女演員一聲不說,就把衣服脫光,把何導演嚇破了膽,但片子還是順利完成。

「何夢華這個人,拍出來的戲一定有些份量,而且不會超出預算,是好導演。」記得邵逸夫爵士一向是那麼稱讚他。

林奕華寫文章,說何導演是大製片廠中的一顆螺絲。一點也不錯,當年我們都是螺絲,談不上有甚麼個人風格,留下來的,只是一些美好的記憶,和乘著出外景時體驗到的人生。

但回想起來,我們這群在大型夢工廠度過的工作者,像身處侏羅紀公園,看到的都是恐龍和飛天巨獸,絕非虎豹豺狼之類的動物可比。星光大道上有沒有何夢華這顆星,已不是很重要的了。

深秋寒山寺

2012/07/31

深秋。林大洋到了嚮往已久的姑蘇寒山寺。

沒有想像中那麼大,外面的楓橋也小,但擠滿了遊客,與古時上香的人明顯不同。

佛像左右站著寒山、拾得像,看得出匠人的作品,毫無靈氣,各處壁上寫滿那首開名於世的詩,紀念品店中的拓本。印了又印,已與原跡完全不同,都走了樣。

忽然聽到鐘聲,林大洋看錶也不是甚麼特別應該敲的時辰,更非師傅的早課。原來只要花五塊錢人民幣,就給客人爬上鐘樓敲個不停。

有團帶四川口音的人一面喧嘩,一面隨地吐痰,看得林大洋火滾,大喝一聲:「佛門重地,不尊重自己,也要尊重別人!」

那羣人憤怒地望了林大洋一眼,正想發作,剛好有兩個公安人員走過,也就作罷。

「罵得真過癮!」女子的聲音從林大洋身後傳過來。轉頭一看,是個身穿唐朝服裝的美女。

「幹甚麼,拍電影?」林大洋問。

「甚麼叫電影?」女人問。

電影都沒聽過,一定是個瘋婆子,大洋心想。

「怎麼一見面就罵人?」女的聽得出大洋心中話,嬌聲道:「看到漂亮的女人不會欣賞,你才是瘋子。」

「那你是甚麼人?」大洋有點驚訝,還是問到底。

「我叫明明,是一個青樓女子。」明明說,「不過,我是不賣身的。老鴇逼我,我從楓橋跳下去溺死的。」

大洋笑了,「那你是鬼了?」

「叫幽魂比較好聽。」明明說,「我常來這裏和寒山、拾得聊天。」

「我才不相信你是個幽魂。」大洋說,「除非你把他們兩位也請出來。」

「那可容易。」明明說,「他們本來就在這裏,有人一敲鐘,他們就會出現,煩死他們。」

「怎麼我看不到?」大洋問。

明明回答:「他們會變身的。剛才你看到的那兩個公安,就是寒山、拾得。」

「胡說八道。」大洋笑罵。

「信則有,不信則無。」兩個蓄長鬚穿著皮背心,寬褲腳牛仔褲,耳朵旁邊插著花的男人傳來。

寒山、拾得怎會是這個樣子,大洋心想。

兩人笑了,「這套服裝是嬉皮士送給我們的。」

「你們哪一個是寒山,哪一個是拾得?」大洋笑著問。

高一點的指著矮一點的,矮一點的又指著高一點的:「我是寒山,他是拾得。或者,他是寒山,我是拾得,名字罷了,有甚麼要緊?最重要的,是明明喜歡我們哪一個?今天非問個清楚不可。」

「兩個都愛。」明明說。

「不行,一定要選一個。」他們說。

明明猶豫。

「你看。」兩人說,「一不能決定,人生憂患就開始!」

大洋轉話題:「我讀過《寒山子詩集》,是寒山寫的,還是拾得寫的?」

「是拾得寫的,也是寒山寫的。好詩就是,誰寫的都是一樣。」兩人回答。

「不同呀。」大洋說,「李白寫的就是李白寫的,名傳千古。」

「李白死了,還知道甚麼?」兩人說。

「你們死了做鬼,李白也有靈魂呀,也許他也飄浮在世呢?」大洋說。

「只有像我們這種不在乎的人才做得了鬼,太過認真的,魂魄早散。我們也沒有甚麼人記得,靜寂了幾百年。後來西方出現了疲憊的一代,才把我們捧上天去。他們的徒子徒孫嬉皮士,更把我們當神拜,有兩個從加州老遠跑來這裏,我們現身,閒聊之後,他們要了我們的袈裟當紀念,就把他們穿的東西和我們交換了。」兩人一口氣說,「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物,天下每個角落都有,每一個朝代都有。」

「你們也是我的偶像。」大洋說。

「你只是想,不敢去做。」兩人不客氣地指出。

大洋心中有愧,低下了頭。

「你已經不錯,至少讀過我們的詩,算是老朋友了。」

「我只會吃吃喝喝。」大洋含羞:「到底,做人應該有甚麼目的呢?」

寒山、拾得回答:「試問何謂人真諦?舊友新妓白蘭地。」

「舊友新妓,真是可圈可點,但是你們的年代也有白蘭地?」大洋問。

「笨蛋。」兩人罵道,「早已經說過,名字有甚麼要緊,酒還是酒,管它甚麼花彫高粱威士忌?」

「是,是。」大洋恭敬點頭。

「喂,你選中了誰沒有?」兩人問明明。

明明說:「我已經決定了。我喜歡這個笨蛋。」

寒山、拾得同說:「你們已經沒有煩惱,去吧。」

明明擁抱著大洋,兩人走遠。

訪問自己(關於戰爭)

2012/07/31

問:「你反不反戰?」
答:「我很高興你問我這個話題,其他記者問來問去只是吃吃喝喝,毫無新意。反戰?我當然反戰。戰爭是最野蠻的事,已不合時宜。」

問:「那麼為甚麼現在還有戰爭?」
答:「為了霸權,為了貪婪,為了以宗教為名的面子問題。戰爭只會發生在最落後的國家。」

問:「美國還在打伊拉克呀!」
答:「當年伊拉克侵略科威特。美國人主伸正義,一直打到殺死胡森為止,全球都會支持他們。當今用的大量殺傷武器為藉口,就是霸權了,沒有人會同情的。」

問:「美國人打得贏嗎?」
答:「一定吃敗仗,像越南戰爭一樣,到最後只有退出這場戰爭。弱國只要和強國打長久戰,就會贏。」

問:「為甚麼你說戰爭是不合時宜呢?」
答:「從前的戰爭,是搶掠。皇帝不會做生意,只有靠搶了,不然國家不能壯大。當令只要買賣做得好,就會變成強國,打甚麼仗呢?你要知道,打仗是最花錢的一件事,投下一顆普通炸彈,至少要十幾萬港幣。」

問:「打仗會打窮人嗎?」
答:「打仗不只打窮人,而且會打弱一個帝國。從前的英帝國,世界各地都有他們的殖民地,稱為不落日之國,但是他們在打馬來亞馬共的一場仗上,就把整個帝國打垮了。英國人古板,星期一三五投彈,馬共二四六才跑出來作戰,結果不是照樣打輸。」

問:「其他的殖民地呢?」
答:「都是因為當地人民造反,英國人算盤打了一下,知道在鎮壓反抗的投資,沒有在殖民地的收入那麼多,就不打了。法國、西班牙、葡萄泠牙,都是一樣。」

問:「美國也是同一個道理?」
答:「對。在伊拉克花的錢一年比一年多,說甚麼都不划算時,就會選出一個新總統來挽回失敗的面子。不會再打。」

問:「那麼天主教和伊斯蘭呢?」
答:「從前也打過呀,互相得不到利益時,就有和平。當今的這一場,不會大打的。和平在你我這個世代是看不到的,歷史總會讓他們停止爭諭。」

問:「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那一場呢?」
答:「早就不打了。以共產主義為名的極權政府,都經濟沒落,社會窮死人,就會倒台,蘇聯如此,東歐諸國如此,跑出一個政治開明的領袖,一切崩潰。像戈爾巴喬夫,他實在是一個英雄,因為不早死,大家沒看重他,等他一過世,就有人歌頌。」

問:「北韓的領袖是一個暴君,為甚麼沒人推翻他?」
答:「這是西方人與東方人的分別,前者個性較為強悍,斷頭灑血的例子較多。後者個性懦弱,又受儒家思想緊緊地捆綁,改朝換代在歷史上發生過,但在近代,多數是要等到壞人死掉,才有新局面出現。」

問:「日本人呢?他們為了這次北韓的核試,有走向軍國主義復甦的趨勢,他們危不危險?」
答:「不危險。日本在戰後能夠變成強國,也是做生意做出來的,他們很清楚戰爭的昂貴,絕不會輕舉妄動。而且,當今強國之間打仗,不像在越南和伊拉克那樣用便宜的武器。當今投的是核子彈,一下子完蛋。」

問:「台灣和大陸呢?」
答:「更沒得打。馬英九答應如果當選,就不提台獨,修好兩地關係,條件是大陸沿岸的飛彈不對著他們。這容易,假裝撤走好了,反正當今的飛彈,哪裡都飛得到去。」

問:「俄國和大陸呢?」
答:「俄羅斯窮得要死,哪有力量和經濟愈來愈強大的大陸對抗?這幾十年內,絕對打不起來。」

問:「關於戰爭,你口口聲聲說與錢有關,是不是深受資本主義影響?」
答:「深受傳統思想影響才對,我小時候受的教育,都說做人要清高,有沒有錢並不重要;幾十年後我才明白,錢對人生質素的提高,有絕對的幫助。我已經不必諱言,窮的日子是不好過的。喜歡錢,要多一點錢,並不是罪惡。只要取之有道,就對得起自己,做人要清高,但也得把日子過得好一點。古時候的人窮,才打起仗來。當今的人怕窮,才不去打仗。」

問:「那你對經濟侵略有甚麼看法?」
答:「經濟戰,打不死人。凡是濫殺無辜的我都反對。經濟戰只為了賺錢,你有本事就去賺給我看看,我不討厭會賺錢的國家和人,但也不會去奉承他們。」

問:「但是,如果你的國家遭受到侵略呢?」
答:「為國犧牲,當今只是一件高度假設的事,我說過,只有窮的地方才會打起仗來,我看不到現居的地區中有甚麼地方會打仗。除非是移民到非洲小國去。」

問:「那你到底是不是反戰嘛?」
答:「我一早回答,我是反戰的,最反對的還是殺戮無辜,要是我處於那麼一個環境,披上戰袍,是理所當然。」

秋天的鬼故事

2012/07/30

深秋。強風的晚上落葉。

應該講的鬼故事,也講完了。

林大洋坐在黑色大理石的書桌後,已感到有點疲倦,對著空白的稿紙,不知道寫些甚麼。

看看那兩扇巨大的落地窗,沒有鎖緊,砰砰嘭嘭被吹開,又關上。

忽然,一陣濃霧吹入,變成白影。

是不是美麗的女鬼又出現?林大洋期待著。這一回兒,又是哪個國家的幽靈?

白影的旁邊,又有黑影。

兩個影子終於凝成了兩個人樣,不不,應該說是兩個鬼樣,一黑一白,都是高高瘦瘦,但極有風度,又是西裝筆挺,顯然是兩個鬼紳士。

「你!你們不是人?」林大洋心中震盪,但強作安定,不讓對方看到他正在恐懼。

「我叫無常。」白衣紳士說。

「我也叫無常。」黑衣紳士跟著說。

「黑白無常?」林大洋笑了出來:「我還以為你們是戴著高帽,吐出舌頭的。」

「那是老一輩人把我形容得那麼古怪。」黑白無常同時說:「現在是甚麼年代了?我們雖然是地獄使者,但也要跟隨潮流,打扮打扮的呀!林先生,你好。」

兩個伸出手來。

「是來抓我的?」林大洋心想,但對方有禮貌,自己也不可以畏縮,大方地和他們握手。

一陣劇痛,黑無常扣住大洋的腕,白無常的手中好像有一根針,把大洋刺了一下。

「初次見面,怎麼就傷害人?」大洋喊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他們說:「檢驗一下罷了。」

「檢驗?」林大洋問。

「你命書上批得不錯。」黑無常的眼珠像吃角子老虎機上下轉動,白無常的眼珠像走馬燈圓圓圈圈的一下子白,一下子黑,不停地計算和判斷。兩顆燈又同時叮得一聲,在他們的頭上閃亮。

「剛才刺了你,目的是取血液分析。」白無常說:「你的血糖過高。」

「你的脈搏跳得太厲害,心臟負荷過重。」黑無常和白無常不同,是用中醫術診斷。

林大洋強忍下來開玩笑:「血液中沒有檢查出愛滋吧?」

兩人搖頭:「但其他毛病可大。」

「我一生暴食暴飲,不生毛病才出奇。」林大洋說:「沒有愛滋,要走也走得漂亮一點!」

「你不覺得太年輕不值得嗎?」兩人詫異。

「甚麼叫做不值得?」大洋說:「我活得比別人多出幾倍,有甚麼不值得的?」

黑白無常拿出大洋的檔案翻查:「是的,你去過的地方真多,認識的女人也不少,連女鬼也泡過,你這一生算是沒有白活。」

「現在是深秋,冬天快要來到,要走,是個好時候。」林大洋微笑著:「我從小時候就一直在想,人生了出來,白天是一個開始,到了晚上睡覺,可能就那麼死去,生命就是那麼脆弱,我已經享受過春季、夏季和秋季了,比起早上到夜晚,已算過得長。」

「你說話真有點意思。」黑無常說:「最近很少拉走你這樣的人。」

白無常也起了同情心:「你還有甚麼心願?我們有的是時間,不必急這幾個時辰。」

「沒有心願。」大洋說:「喝杯酒就上路吧。」

「好主意!」兩個無常同時叫出來。

大洋從櫃中拿出那瓶最好意大利GRAPPA,三人分著一下子乾了,再開幾瓶法國佳釀。同時,也打開古巴的雪茄盒子,各人抽一桿巨大的邱吉爾,吞雲吐霧。

「做人甚好。」黑無常彈掉煙灰:「我們在下面就享受不到這些東西。要是能再賭幾鋪,就完美了。」

「這倒不難。」林大洋又拿出一副象牙雕的古董麻將牌來:「可惜我們缺一腳。」

忽然,碰的一聲,落地窗又打開,出現了一個戴假髮穿黑袍的大漢。

「閻王!」黑白無常嚇得一跳,叫了出來。

「叫得難聽死人了。」閻王說:「應該稱呼我判官大人!」

「判官大人!」黑白無常遵命。

閻王笑嘻嘻地摸著假髮:「這東西我一直想戴,今天可完成了我的願望。你們看,威不威風?」

「比你的舊形象好得多了!」大洋拍馬屁。

閻王大樂:「好好好,喂,你們還等些甚麼?」

「是,大人,我們即刻把他抓走。」黑白無常指著林大洋。

「笨蛋,我是說開檯呀!」閻王笑罵。

「到下面去打也不是一樣嗎?」黑白無常問。

「罵你們笨蛋就是笨蛋,你們不是剛剛說過,下面哪裏有那麼多東西享受?」閻王罵個不停。

四人坐了下來,打到天明。

明天,又是另一天的開始。外面就快下雪,春天也會來臨。到了夏天,林大洋又想起講鬼故事了。

阿寒湖的阿寒

2012/07/30

林大洋不像一個喜歡用電腦的人,但是他出國旅行,帶了一個很薄的,而且,怪是怪在他只去日本時才裝進行李裏面,去別的國家,卻不見他有這種行為。

我幾次想問他,到底手提電腦中有甚麼資料?但都忘記,後來才知道,原來有這麼一個故事。

一回,林大洋從大阪乘汽車到金澤,兩個半鐘的距離,不算太遠。

傳說中,金澤是因為有個種芋頭的,為人敦厚,上天保佑他,讓他在種芋頭時,挖到金塊,所以後人把他住的這個地方,叫為金澤。

城市靠海,水產豐富,當地人吃螃蟹,和張大千吃大閘蟹一樣,只吃膏,肉棄之。暴發戶心態也相當重,喜歡用金箔塗在漆器上,但也甚有藝術氣息,尤其是金澤地區產的紙傘,出名美麗。

林大洋一直想要一把紙傘,他對布製的一點興趣也沒有,紅傘發出的油味,更令他著迷。來到金澤的時候,又剛好是晚夏的綿雨季節。

在老匠人的店裏,紙傘的種類數之不盡。大洋本來選了一把雄赳赳,傘骨紅色,傘肉是黑的,但嫌單調,還是買了那把綠色的傘。塗著楓葉的花紋,本來應該發紅,但這把傘大膽地不帶秋意,傘骨和傘肉都是清一色的碧綠,雖然是很女性化,但林大洋認為自己喜歡就是。

就這麼一把紙傘,要賣近千元港幣,但這並不是一把傘,是藝術,而藝術是無價的。

忽然,林大洋想去北海道。他的旅行,總是那麼沒有目的,一東一西,也不在乎。從金澤去北海道,需乘車到小松,飛去西羽田,轉機到釧路。別以為日本很小,這兩程內陸機,也要花上整天功夫。

為甚麼到釧路呢?因它離阿寒湖很近,阿寒湖有一家叫「鶴雅」的旅館,是整個北海道最舒服的。

林大洋在幽靜的阿寒湖畔散步。天雨,他打著那把心愛的雨傘,與綠色的湖水極為相襯,清澈見底,有很多毛茸茸水藻,叫Marimo,是倭奴語。這種東西生長得極慢,一年才幾公分,要長得像兵乓球那麼大,至少也需三四十年,是受國家保護的瀕臨絕種植物。大洋拿了電子數碼照相機一一拍攝。

有點寒意,是折回旅館浸溫泉的時候了。「鶴雅」有兩個露天溫泉,一個在屋頂,可以一面浸一面望星星,另一個是庭園式的,在岩石和松樹之間挖了一個池子,大洋選了後者。

並非旅遊季節,溫泉中除了他之外沒有其他人,大洋感到寂寞。忽然,他對面出現了一個赤裸的少女,笑嘻嘻望著他。

記得這家旅館並非男女混浴,但女人跑來和男人一齊洗澡,當然無任歡迎,不過這個女子是從無到有,大洋還是嚇得一跳,忘記去欣賞對方的乳房和細腰,只知她艷光四射,並非人間可以找到。

「哈哈哈哈,」少女頑皮地大笑:「你猜得對,我不是人,是鬼,是個日本鬼。日本鬼不叫鬼,叫幽靈。」

「幽靈也得有個名字。」大洋故作鎮定地說。

「我叫阿寒。」

「就是這個阿寒湖的阿寒?」日本發音為Akan,大洋不問清楚的話,有許多同音的漢字。

少女點頭。

「阿寒是你的本名?」

「不,」少女搖頭:「我來北海道旅行,愛上阿寒湖,名字也改了和她一樣。」

「愛得連家人也不要了?」大洋問。

「阿寒愛得連父母也忘記,愛得整天流連,愛得溺死在裏面。」日本人有叫自己名字的習慣。

「跳下去浸死的?」

少女說:「阿寒沒那麼傻,是去拾Marimo的時候,不小心跌進去。阿寒湖太冷了,阿寒凍死在阿寒湖裏面。」

「你是來找我當替身的嗎?」大洋有點怕,但是還是單刀直入問這問題。

「沒那麼老土,阿寒要是找替身,早就在阿寒湖邊把你拉進去。」阿寒說:「阿寒愛阿寒湖,是不會離開她的。」

大洋知道阿寒沒有惡意,膽子開始大起來,孤獨的旅行已有一段日子沒有接近女色,望著她雙腿之間,應該硬的地方發硬。

「啊,」阿寒叫了起來:「阿寒小的時候看過爸爸的,長大了就沒接觸過。這東西,真奇怪。」

大洋溫柔地擁抱著她,將它插入,微紅的血液,浮在水面上。阿寒全身顫抖: 「原來這回事是這麼美妙,你以後再來,別忘記找阿寒。」

「但是你說過不離開阿寒湖的。」大洋說。

「阿寒可以躲進你那把紙傘。」

「我總不能到哪裏都將這把女人用的傘隨身帶著呀!」大洋說。

「幽靈也跟著時代進步的,」阿寒說:「你用你的數碼相機把我拍下來存進去,以後帶著電腦,一按鍵,我就出來陪你。」

大洋大喜,即刻照辦。閃光燈一閃,阿寒不見了。這就是為甚麼大洋每次到日本旅行,都帶著電腦的原因。

朝顏的故事

2012/07/30

林大洋一身攀山的裝束,隨著探險隊,爬上天山。

別人為了征服高蜂,大洋另有目的。來到天山,主要的是想找到雪蓮。

一片迷懞,是雲還是霧?大洋已沒有心情去辨別。那麼寒冷的天氣下,大洋還冒著一身汗,他如果沒有找到那棵雪蓮,就救不了朝顏。

朝顏是大洋心愛的一個日本女子,愛花如命,以花為名。

大洋最初遇到她的時候問:「朝顏到底是哪種花?」

「就是中國人叫牽牛花的,英文名Morning Glory,和日本的意思比較接近,到底是誰影響誰不知道,但是古典小說《源氏物語》中已經出現這朵花,提到早上開得特別燦爛。」

兩人是在插花藝術展覽會認識的,邊走邊談。

「我不但愛看花,還愛吃花呢。」朝顏說。

「金庸小說裏有個叫香香公主的人物。」大洋說:「她也吃花。」

「我讀過,《書劍恩仇錄》有日文,是德間出版社翻譯的。」朝顏說。

「但是愛花的人,怎會想到去吃花?」大洋問。

「不吃,花也會凋謝。好在花不知道痛。就算有感覺,也寧願給欣賞它們的人吃掉,生命才有價值。」朝顏說。

「我想試試朝顏的味道。」大洋說這句話時不帶輕佻。朝顏點頭默許。從此二人來往,但沒有碰過對方的手,話題盡在花卉和文學。

大洋在海外時,聽到朝顏入院的消息,即刻趕去見她。病房外,朝顏的母親等待著。

「到底是怎麼一回兒事?」大洋即刻詢問。

「花粉症引起的。」她媽媽說。

「花粉症?」大洋吃驚:「朝顏從小在花叢中長大,怎會對花粉敏感?」

「我們起初也不能相信,」媽媽說:「有一天,朝顏起身,噴嚏打個不停,怎麼找也找不出原因。後來把擺在家裏的花一拿開,就好了。」

「就算是患了花粉症,也不致於嚴重到要進醫院呀!」大洋愈問愈急。

「朝顏是因為身體弱才病倒的。沒有了花,一天一天消瘦下去,真是想不到那麼愛花的人,竟然會被花害死了。」朝顏母親開始哭泣。

「醫生怎麼說?」

「我們看遍了專家也得不到結論,後來遇到一個江湖術士,他說只有中國天山的雪蓮才會醫好這個怪病。」

「天山雪蓮?那是小說中才出現的情節,現實生活裏哪有雪蓮?」大洋心中嘀咕。

「你進去看看她吧,她最想見的人是你。」

朝顏躺著,整個人瘦得像凹進床裏去。不流淚的大洋也淚下,朝顏伸手為他拭乾。

「這是我第一次撫摸到你,」朝顏說:「每一次見面,我都想你抱緊我。書上寫的男女的快樂,我從來沒試過,我……我真想知道甚麼是高潮。」

大洋即刻要衝前,但那麼微弱的軀體,一抱就變成碎片,大洋強忍轉過頭奪門而出,但心中大喊:「我為你找雪蓮,我為你找雪蓮!」

蓋天的鳥雲中出現了一線強烈的陽光,照著雪中一大朵粉紅色的花,那不是雪蓮是甚麼,大洋大喜若狂,一手採下,衝下山去,不休不眠走了三天三夜。

從天山來到上海再轉機飛東京,又是一整天,日本的海關嚴禁帶植物入境。大洋把雪蓮藏在背包的底部,用衣服遮住。趕到醫院時,雪蓮已經發黃,不成花形。只見朝顏的母親走出病房,搖搖頭。

不知經過多少歲月,林大洋今天早上在太平山頂散步,看見一戶富貴人家的籬笆中,無數的朝顏盛開,大洋癡癡看著,回憶往事。

「大洋。」有人在他腦中呼喚。

「朝顏!是你嗎?是你嗎?快走出來讓我抱抱。」大洋狂叫。

「我現在只是個游魂,你抱不著我的。」

大洋好生失望,又聽到朝顏關心詢問:「最近你在忙些甚麼?」

「沒甚麼,有空寫寫夏天的鬼故事。」大洋說。

「很恐怖的?」

「不,」大洋笑了:「美麗的。多數有個快樂的結局,可惜我們的故事,是那麼悲傷。」

「誰說的?」朝顏也笑了。

「那……那麼你的願望呢?還不是達不到?」大洋問。

朝顏說:「上面的人對我很好,給了我一個禮物。」

「甚麼禮物?」大洋好奇。

朝顏說:「我看到花,還是打噴嚏,每打一個噴嚏,腦裏就有一次高潮。等我修煉回肉身,再來找你。那時候,來一次真的。」

訪問自己(關於和尚袋)

2012/07/30

問:「你為甚麼老是揹著這個黃色的袋,在電視節目中也常看到,到底是甚麼袋嘛?」
答:「和尚袋,這個問題最多人問了。」

問:「和宗教有關的嗎?你是佛教徒嗎?」
答:「我希望我是一個佛教徒,但是我的慾念太深,做不了佛教徒。所謂的慾,並不完全代表性慾,也包括了食慾、貪慾和人生的種種缺點。這些缺點或者也能說是本能吧。」

問:「買的?」
答:「和尚送的。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了很多次。其實你所問的一切我都回答很多次,而且在自己寫的小品文中已經提過。報紙的專欄後來也編成書,如果你看過我的書,那麼關於我的事都寫了,你還要聽嗎?我不想給讀者一個印象,好像老是重複自己。」

問:「願聞其詳。」
答:「好吧。再次重播。很多年前,由吳字森導演,我監製的一部電影,在泰國的森林拍攝。你知道啦,我們香港片子開鏡時總有一個儀式,買隻燒豬,拜拜神。」

問:「泰國森林中也有燒豬賣嗎?」
答:「沒有,泰國是一個佛教色彩很濃厚的國家,森林中沒有燒豬,但是有很多廟,我託當地工作人員,從廟裡請來了一位聲望最高的僧人來主持開鏡儀式。到場一看,是個很清瘦的長者,他唸完經,撒過聖水,對我說:禮成。你還有甚麼願望?我一定可以為你實現!」

問:「那你要求些甚麼?」
答:「片子是公司的,花錢請和尚也是公司,我當然不會為自己要求些甚麼。想了一想,這部電影全靠外景。一下雨,拍攝就泡湯。所以向那高僧說:『那麼請你保佑我們每天是晴天,不下雨。』」

問:「和尚怎麼說?」
答:「他回答道一點問題也沒有,從明天開始就不會下雨,你們儘管放心工作吧。」

問:「靈嗎?」
答:「唉,哪知隔日出發之前就是傾盆大雨,而且一下,就接連下了整整的八天,每天下個二十四小時。」

問:「那你怎麼辦?」
答:「怎麼辦?在那沒有冷氣的小酒店裡愈想愈感到悶氣,就跑到廟裡,找高僧麻煩,向他說:『喂,和尚,怎麼說話不算話?你說過不會下雨的!』」

問:「那和尚怎麼回答?」
答:「他態度安詳,樣子像佛,微笑著說:『孩子,這場雨不是為了拍電影而下,是為了農夫們而下的。』」

問:「那你怎麼說?」
答:「我還有甚麼話好說?佩服得五體投地,甘拜下風,雙手合十,深深地向老人家鞠一個躬退下。」

問:「後來呢?」
答:「後來我們做了朋友,因為他會講潮州話,我們能溝通,我一有人生的疑問就去請教他,見面多了,知道他雖然是和尚,但愛抽雪茄,又喜歡喝茶,不就常買這些禮物去奉送,他覺得不好意思,就回送我和尚袋,說是燻過香,唸過經的。」

問:「你一直用到現在?」
答:「怎麼可以?髒死了,要常洗的,像換衣服一樣換。我有很多和尚袋,除了這種黃色的,還有藍色、灰色、紅色和褐色。如果下次有新的旅行電視節目,我就會拿來襯西裝,家父去世時,我還請朋友為我做了幾個黑的。」

問:「通常人家問你,你都會那麼長篇大論地回答他們的問題嗎?」
答:「當然不會,我只是簡單地說,你不覺得比你拿的袋子輕嗎?女人問的話,我會指著她們的背包說:也比這個背包輕,你說是不是?」

問:「和尚袋中,裝的是甚麼東西?」
答:「大哥大電話。我對這個名稱很反感,如果是大哥,那麼就有馬仔為你提電話了,何必自己拿?所以我一定把大哥大電話藏在袋裡。」

問:「還有呢?」
答:「還有銀包呀,零錢呀,信用卡呀,草紙呀,電子記事簿呀!」

問:「有沒有一瓶酒?」
答:「從前喝得多,的確放過一瓶半枝的,現在少喝了,只有幾包香煙,一個打火機。一個小型收音機,我喜歡聽電台節目的。還有一個最輕便的相機,買過Minox間諜機,但嫌菲林沖洗不普遍。傻瓜機也用過,最後還是發現即影即棄的塑膠機最輕最方便。」

問:「相機隨身用來幹甚麼?」
答:「有時到餐廳去,見菜單寫在牆上的,就拍下來,省得一樣樣抄下來。」

問:「還有呢?」
答:「沒有了。不過有時遇到有幽默感的女人問這種問題,我就會說,還有一個小袋呀,隨時可以用。這年頭這種事不是鬧著玩的,名副其實地袋中有袋嘛。」

問:「在甚麼地方可以買到這種和尚袋?」
答:「在泰國。香港的話,順便賣廣告,可以到蔡記雜貨店去找。」

問:「顏色都是黃得那麼鮮艷嗎?」
答:「我這個特別一點,布料是泰絲織的,亮得厲害。不是每一個人都揹得起,需要很大的自信心。不然人家會當你神經病,我是癡癡地的人,不怕。」

孤寒

2012/07/29

通貨膨脹,葷笑話老頭的鄉下窮朋友都要省吃儉用。

其中有個叫馬克的向他老婆露絲說:「我想出了一個省錢的辦法!」

「甚麼辦法?」他老婆問。

「我每一次和妳上床,我把一塊錢放進妳的撲滿裏,妳說好不好?」老公說。

幾個星期後,他們決定把撲滿打破,拿錢出來去餐廳吃一頓好的。敲碎錢壜後,裏面倒出很多一塊錢硬幣,其中也有好幾個五塊錢的銅板。

「那些五塊錢是那裏來的?我每次都只給一塊!」丈夫說。

太太懶洋洋地回答:「你以為每一個人都像你那麼孤寒的嗎?」

推銷員朋友的故事

2012/07/29

葷笑話老頭有個朋友是幹推銷員的,城市裏的競爭太厲害,他只有跑到鄉下去做生意。

有一天,他趕不到巴士,只有在當地過一夜,但是又沒有旅館,看見一間農場,向農夫說:「你租一間房問給我吧!我願意付錢。」

農夫說:「我的房子也很小,沒有空房讓給你。不過你可以到我女兒房間去睡,但是你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事?」推銷員問。

「你千萬不可以去碰她。」農夫認真地。

「好吧。」他說。

吃過一頓豐富的晚餐後。農夫帶他到他女兒的房間,推銷員脫了衣服,倒上床後,他忍不住地抱着她的身體。

第二天,他要付賬。

「收你二十塊錢好了。」農夫說:「你既然已經和她睡過了。」

推銷員把錢交給農夫,抱怨地:「你的女兒可真冷淡。」

農夫點點頭:「我知道,我們今天一早就曾把她放進棺材埋葬。」

三友

2012/07/29

葷笑話老頭說他有三個朋友:

一個長得很高,一個長得很胖,一個長得又瘦又矮。

他們三個人做甚麼事都是在一起,做完後大家互相切磋。

有一天,他們三人聽到城裏的妓院有個新來的女人,誰去找她都敗退下來,沒有一個可以令她滿足。

高佬說:「不如去找她試。」

大家同意,就直奔妓院。

高佬說:「我一定有把握讓她嘶叫。」

進入房後,隔五分鐘,無聲無息,高佬垂着頭走出。

胖子說:「我一定有把握讓她嘶叫。」

進入房後,隔五分鐘,無聲無息,胖子垂着頭走出。

最後輪到又瘦又矮的那個,進入房中,不到一分鐘,那女的像殺豬一樣又叫又喊。高潮一次又一次。

隔一個小時後,又瘦又矮的那個滿意地走了出來,高佬和胖子都驚奇地問: 「我們的法國男朋友,用的是不是筷子呢?」

又瘦又矮的那個懶洋洋地指着頭說:「你們怎麼不會用腦呢?你們怎麼不會用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