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3 年 04 月

旅館評論:北京東方君悅大酒店

2013/04/30

北京東方君悅大酒店的英文全名頗長,叫GRAND HYATT BEIJING AT ORIENTAL PLAZA,在二○○一年十月開業。

位於北京的心臟王府井。七八座高層大廈匯集在一起,蔚為奇觀。酒店是中國最大的商務建築群東方廣場的一部份,旁邊有一座座的高級公寓和辦公大樓。從這裏走出去就是全北京最熱鬧的王府井大街,再遠一點可以步行到故宮和天安門去。

整座酒店,官方宣傳文字上說像傳統四合院的格局,其實是一個U字形的建築,分成東翼和西翼。這次陪著金庸先生下榻,他住一六○一房,我住一○一六房,剛好是一頭一尾。經過那彎彎的走廊,走個半天才能見面,我們的套房都像一塊切後月餅,一頭圓一頭尖。

客廳很大,擺著一張三人座的沙發,四人座的圓餐桌和一張寫字桌。香港式的三角插蘇,方便客人充手機電池,也有寬頻上網的設施。

餐桌上的擺桌是三個乾葫蘆當裝飾,很大,自然生趣,留下深刻印象。

寫字桌旁有一長櫃,櫃壁是雜誌架的暗格,打開了方露出保險箱。進四個數字密碼按關,即鎖上,再按同四個數字就打開,不像其他酒店的保險箱那麼麻煩。

供應的讀物有《北京的胡同》攝影集、《古董之旅》、《畫苑遺珍》等很厚的書籍,讓外國客人對中國文化取得一點認識。

最特別的是一個小廚房,有無火煮食爐和微波爐,但無鍋鼎碗碟等餐具供應。

房間和客廳有拉門隔開,一張大床,衣箱之中沒有架子,皮箱找來找去,找不到地方擺,最後只有拿到客廳,推開葫蘆,放在餐桌上。

浴室有花散間和浴缸,沒有西洋人慣用洗滌器,也無東洋人必備的噴水座。

壁上不排一般的繪畫,以美國攝影師GEORGE MITCHELL拍攝的黑白照片代之,作品統一展示北京的胡同,從長巷到大門,一磚一瓦,描寫得仔細。

全酒店一共有五百三十一間房,但只有一個咖啡店連西餐廳和一個中餐廳,另外大堂有個地方飲茶喝酒罷了,似乎不夠比例。

金庸先生出外,通常在酒店進食,我們到達的第一個晚上就在咖啡室中吃東西,好在除了一些大路得不能再大路的法國餐和意大利菜之外,還有一些地道的北京小食像脆皮鴨、京蔥羊肉、水餃鍋貼、麵茶、炸醬麵和紫米粥。所謂紫米就是泰國菜甜品中的黑糯米,煲完配著鹹菜、茶葉蛋和油條當餸吃。

第二天,接待我們的北京當局又在酒店的中餐廳「悅庭」宴客,吃的是廣東菜。這已成為一種習慣,當地人自己喜歡吃,乘機會請客,很多時間我們都會在各個城市來一頓香港人認為普通得緊的粵菜,叫的魚翅稀若泡飯,翅撈不起,但人家一股熱情,也就笑臉強忍。

其實任何旅館要是有一兩間做得出色的餐廳,增加的收入絕對可觀,像新加坡的文華,沒有了海南雞飯就沒人知道有這麼一家酒店,香港尖沙咀的凱悅,酒店已舊,但客人照樣為了HUGO’S和凱悅軒而去光顧,可見是多麼重要的一環。

商務中心在四樓,由早上七點鐘開到晚上十點半。從來不明白為甚麼商務中心的營業時間總是那麼幾個鐘頭,東方深夜,是西方的開始。當今做生意已是全球性,商業中心應該是二十四小時都開著才對,就是沒有人肯這麼做。大陸人工便宜,只要多一兩個職員輪流上班,已變世界首創,旅遊界的熱門話題了。

健身房連著三十米的游泳池,各種器材配有獨立的電視和耳機,設備是齊全的。

大宴會廳可容八百人的會議室,辦六百人的雞尾酒會或舉行四百多人的晚宴。其他還有數間小的。

一般的旅館分兩種價錢,從外國旅行社訂房當然比較便宜,直接走進去的WALK-IN價,在這家酒店以美金計算:普通客房為三百,好一點的三百四十,行政套房三百八,外交套房六百,總統套房四千美金一夜。

在大堂,遇到一群香港遊客,是新華旅行社主辦的旅行團員,爭著要向金庸先生討簽名和合照。

人家都以為凱悅在各國都有酒店,它只是一個國際酒店管理集團。當今凱悅在全世界有兩百零四間酒店和度假村,分佈在三十九個國家。

君悅是凱悅集團中最高級的旅館,每一個地方的構造都不同,香港的大家都說是六星級,其實沒有這種等級的,只是用來形容它的豪華。上海金茂的君悅和北京這一家格調完全不同,都是五星級。

凱悅的最高層人士LARRY CHU從前在娛樂圈中很活躍,多年不見,不知近況如何,每次人住凱悅,都想起他。

地址:北京東長安街一號

電話:86-10-8518-1234

互聯網址:www.hyat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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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價的樂趣

2013/04/29

「一斤多少錢?」

「五塊。」

「甚麼?那麼貴?二塊行不行?……四塊吧……四塊半!」

「好,賣給你。」

「加一條蔥。」

這不是殺價,這是買菜,家庭主婦的專利,她們有大把時間,可以慢慢磨,毫無藝術可言。

男人不喜歡花時間在這件事上,當然也包括了一些個性開朗豁達的女人。大家都討厭被別人佔便宜,只要是價錢合理,一定成交,但是對方拒絕老老實實出價,唯有和他們周旋。

如果一開口就買下,商人雖然樂於賺一筆錢,但對於你這個大頭鬼,也沒好感。在土耳其的一個街市中,我就聽到店裏的人說:「談價錢是我們生活的一部份,你減我的價表示你肯和我做生意,是對我的尊敬。」

所以,男人多麼嫌煩,也需要殺價。久而久之,變成一門藝術。當成藝術,殺價已是樂趣。

很久之前,我在秘魯特的酒店商場注意到一張波斯地毯,前面是白色,中間見到是大紅,過後回頭又是粉紅色。深深把我吸引。

店主的眼睛一亮,出來把我抓住,是神是鬼,先敬我一句:「這位先生真是有眼光!」

好東西,絕對不便宜,我並沒那麼多閒錢可花,開始轉身。

「給我一分鐘時間。」對方懇求:「出一個價。」

「我以為出價的應該是你!」我說。

「好,一萬八千塊美金。」

掉頭就走。

「這是一件國寶呀,那麼精細的手工,還能到哪裏去找?你嫌貴,輪到你出一個價錢。」店主說。

我急於脫身:「我看過更好的,如果你有貨,拿出來。」

對方做一個「你真是內行」的表情:「好,你明天來,我一定送到你眼前。」

妙計得逞,我一溜煙跑掉!

翌日一早,甫下電梯,那廝已在大堂等待。

「貨來了,請看一看。」

說甚麼也要看一眼吧?走進店裏,果然是一張更大更薄的,的確難於找到這種精品。

「知道你識貨,不再討價還價,只加二千,算整數的兩萬美金好了。」他宣佈。

我搖頭:「你既然知道我識貨,那就不應該開這個價。好,我也不會討價還價,你想一想,能減到甚麼最低的價錢,我現在出去吃飯,回來後告訴我。」

他只好讓我走。商店一般只開到下午六點,再遲也是八九點,我十一時才折返酒店,他還笑嘻嘻地等在那裏:「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減一半,一萬美金。說甚麼也不能再低了,大家可以不必浪費大家的時間。」

織一張那麼好的地毯,最少半年,三個人製造,一個月算工資一千美金,三乘六等於一萬八,絲綢本錢不算在裏面,也是一個公道的價錢。我在其他地方看到一張只有三分之一小的,也要賣五千,五乘三,一萬五。而且這種工藝品像鑽石,不是一倍一倍算的。

店主看我考慮了那麼久:「再出個價吧,再出個價吧。」

殺價的藝術,是永遠不能出個價。一出價,馬上露出馬腳。

「九千美金,」他有點生氣:「不買拉倒。」

「拉倒就拉倒。」我也把心一橫。

「這樣吧。」他引誘:「你把你心目中的價錢寫在紙上,我也把我的寫在紙上,大家對一對,就取中間那個數目好不好?」

這是個陷阱,但是是一個好的陷阱,也是他最後一招,但我總不能寫一塊錢呀。

甚麼藝術不藝術,如果你真的想要買這件東西,老早已經崩潰,如果你覺得一切是身外物,美好的在博物館看得到,不擁有不是問題的話,那你就有恃無恐了。

「最後價錢,」我說:「兩千美金。」

成交,他伸出手讓我握。為了遮掩他一開始的時候出那麼高價,他說:「開始打戰了,三個月沒發過市,能有多少現金是多少。你拿回去,賣給地毯商,也能賺錢。」

我感謝他的好意,心裏面想:「這張東西,也許本錢只要一千塊,當地人工,一個月幾十美金。」

人,總是那麼貪婪和不滿足。

剛去過雲南麗江,有許多手工藝,太太們拚命搶購,這裏買到一件二十塊的,隔幾家,才賣八塊,快點買多幾件來平衡,像買股票一樣,也是好笑。

我也想買幾個繡工精美的手提電話袋送人,家家都賣同樣貨物,我看到一位表情慈祥的老太太,勤勞地自己動手。走了進去,她問甚麼價錢,已不是重要的事了!

恤衫隨想

2013/04/28

自小就穿過雅路恤Arrow Shirt,白恤衫是全球男人最具代表性的一件上衣。後來,雅路恤漸漸沒落,已沒有人穿這個牌子,但是鱷魚牌恤衫,始終流行。長大了,才知道法國早已有條鱷魚,不過你想穿港產的,隨便你好了。

白恤衫實在欺負穿的人。領子太寬,手袖太長,都是缺點。非長年訓練,絕對穿不好。像胡耀邦,從著中山裝到著西裝,那件恤衫打了領帶,領口足足寬了一個拳頭。其他領導人,袖子太長,像穿唐裝捲起來,不就行嗎?

基本上,男人的白恤衫設計沒有甚麼變化,百多年來,都是那麼一個老樣子。

後來,有一天,我看見了一位叔伯,帶著幾個空中小姐在酒吧喝酒。啊,他恤衫的領子,竟有兩顆鈕釦扣住,是多麼大膽的一個構思,那是五十年前的事。

領口的雙釦,流行至令。但是沒有復古當時髦的感覺,因為間中從來沒有中止過。當今看來,似乎有點厭煩。

當中也有人發明了內扣裝,那是領子的雙邊後面連著一條小帶,目的是打了領帶之後將領口扣緊,裏面看不到鈕釦,但使用者覺得不方便,流行不起來。

忽然之間,一件白恤衫可以賣到兩三百塊港幣。當我聽到在日本做一件恤衫要一萬,合七百多塊港幣的時候,有點驚奇,但是法國和意大利的名牌,早已是一千、二千、三千和五千了。

有甚麼分別呢?當我們穿的白恤衫衣領,還有兩枝尖矛型的塑膠撐住時,他們的恤衫早已不用。代之的,是完全沒有加工的領口,但還是那麼堅挺、好看。

有些領口照樣有兩粒鈕,但是已經暗藏在袖尖底面,有的甚至領中有領。兩個疊於領後的小領,扣上了鈕,外表看不出而已。

至於穿踢死兔晚禮服的白恤衫,雙領應該由內翻出,尖尖地。所結領花,是在領子外,或在領子內呢?都錯了,是在中間,不外不內的部位。要維持這兩條尖領不被燙死,英國紳士還發明了一個像刀片般的小燙斗,打完了領花,將領子燙了一燙。他們求完美嘛。

男人穿白恤衫,基本上有甚麼秘訣?簡單得很,是一個穿慣牌子,記住領口和袖長的尺寸,一直跟隨,就不出錯。

但是,有時苦於布料不是自己喜歡的。所愛顏色,又因尺碼缺貨,難於買到一件合乎心水的白恤衫罷了。

這時,我想起香港那麼多訂製恤衫的店舖,做得又快又便宜,為何不嘗試?

買料子給裁縫做好了。白恤衫布料,太皺的燙不平。起碼得三四百針,才能筆直。我試過追求八百針的,後來朋友說重慶大廈中有一布料店,出售瑞士織的一千兩百針的,即刻買下。

拿了一件穿慣的白恤衫,關照上海恤衫專門店:「請替我做得一模一樣好了,別去改它!」

上海裁縫唯唯許諾,做出來的一看,領子照樣是那兩條塑膠尖具支撐,嚇得一跳,那一千兩百針織的布料,就此泡湯。

從此不敢再請人訂製白恤衫,直到認識一位香港恤衫大王,他說:「拿來給我們做好了,保管一模一樣!」

我的個性,總是先相信人,就到這位長者店裏再做一件。

事先把穿慣的交給他們做樣板。店裏大師傅要量我的領子和袖長,我說不必了,照做可也。對方堅持:人的雙手,有長有短,量一量吧!我擰頭耍手,但拗不過大師傅,只好聲明不可更改。

終於做出來的,袖口摺疊處完全不對,袖子太長,領口太寬。上海師傅,是有個性的,非將之發揮不可。

再給你一次機會,不要改!我命令。

到了店裏一量,領口還是闊大。少東心有不甘地抱怨:「你的恤衫已洗了幾次,我們新做的做大一點,以防縮水。」

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為甚麼你不先將布料浸濕?

但是,我知道再說一萬遍,做出來的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客氣地稱好。

男人西裝和白恤衫,不管是法國或英國的名家設計,在領口後面總有一條小布,繡著Made in Italy的字眼,看見了就有信心。為甚麼?手工好呀!

我不相信意大利裁縫的智慧和細心,會比香港人好得那麼多,但是我們只是看眼前,遊客一到,好,在兩小時做給你。蘇絲黃年代,畢竟已過。上海裁縫手工曾是一流,但永遠置身香港,從未出國旅行,加上那致命的頑固,無可救藥。

試看意大利人的西裝技巧,領子部份已有一大躍進,創出的領底襯料,永遠不會起皺紋。香港裁縫還生活在逝去的年代,把領底用厚麻襯住,夏天一到,熱起來把西裝搭在臂上,再穿起時領子皺得像油炸鬼。

白恤衫也是同一道理,一直是硬繃繃的那幾款領子,別說袖口的變化了。我們太不求上進,太落伍了。

吾老矣,希望有生之年,可以看到Made in Hong Kong的小布條釘在各國名士的西裝領子後面,時裝的手工業成為香港的巨大收入。對聰明的香港,我是有信心的。

穿衣的樂趣

2013/04/27

日本的夏天,吃七月底最成熟的水蜜桃,浸浸溫泉,與下雪時又是不同的味道。起來,一身汗,喝一杯冰冷的啤酒,聽聽周圍樹上蟬聲。

勾起一段回憶,四十年前看過一部石原裕次郎的電影,他在夏天穿了一套和服,薄如蟬翼,心中大讚:「天下竟有此般美妙的東西!」

後來才知道是一種叫「小千谷縮Ojiya Chizimi」的麻質布料。早在千多年前,已極為日本人推崇。

「小千谷」是地方的名字,所謂「縮」,則是一種傳統的織布法,在昭和三十年被指定為國家重要無形文化財產。

哪一家人,哪一個牌子的小千谷縮做得最好呢?都不重要,它是經過嚴密的審查才能打上「小千谷縮」的標頭,需具有以下五個條件:

一、原料一定要使用手撕出來的苧麻。

二、織有條紋,不靠機器。

三、只許可用傳統的木架織布機紡織。

四、除去麻線上的凹凸,只能用水沖洗,或用腳踏平。

五、必得在雪上曬乾。

自古以來,越後新潟的農村女子,到了冬天雪季不能耕種,就在家裏織布。將苧麻浸水後一條一條剝成線的過程已需一個月的時間,紡織時屋中不可燒火爐,否則影響纖維的伸縮,織好的布在雪地上洗曬,也是同一個道理。麻條製成布疋後,揉之又揉,於纖維收縮,捲曲起來離開皮膚。

用這種技巧織出來的布,質地柔軟,但非常筆挺。在透涼感、水份的吸收和發散、白度、光淨、堅韌上面,苧麻都比南方人慣用的亞麻強得多。

小千谷縮算是世上最完美的麻質布料,你只要穿過一次,就上癮了。

織成的布料磨擦在身上的感覺,是種無比的享受。伊豆修養寺的溫泉旅館中,就用全白色的小千谷縮來做布團被單和枕頭的蓋子,非常豪華奢侈。

這回帶了老饕旅行團來岡山吃桃子,前後兩回一共在日本住上十天,夠時間在大阪的高級和服店訂製一件。

小千谷縮做的和服近於透明,得穿上一套內衣才不失禮。通常日本人會在上身穿一件內衣,領子和袖子的顏色襯外衣,中間是白的。

我選的外衣是深藍色的,問裁縫師傅道:「為甚麼中間要用白色,全套都是藍的不行嗎?」

「白色,」他回答:「才能把材料襯托出來,讓人家看得出是小千谷縮。」

另外要配上一條內褲,蓋住膝骨那麼長,日本人稱之為捨子Suteteko的,也是棉質的居多。

腰帶可用扁平的,但是我還是喜歡近於黑色的十二尺絲帶,捲成數圈纏於腰中。

一般和服的腰帶綁起來結容易鬆掉。為甚麼有些人的帶子綁得那麼結實?原來穿上身內衣時已有另一條帶封住。穿上外衣,內層又加一條,最後外層才纏正式腰帶的。

拖鞋和木屐任選。要正統的話,還是得穿江戶時代公子哥兒流行的Setta。皮店,插著一條鋼條,走起路來發出金屬聲音。

夏天不可缺少的道具是一把扇子,普通的日本摺扇太小,沒看頭。用一把葵扇吧。扇上加網,令它不散,再添上一層薄漆,才不穿孔。選把鮮紅色的,夠悅目。扇子不用時,可插在腰帶背後。

衣服絕非夏天洗完澡後穿的夕雲Yukata涼衣可比。夕雲只能穿著在街上散散步,不登大雅之堂。這一套和服可以出席任何場面,非常大方。

織小千谷縮的工匠愈來愈少,政府拚命培養,但有甚麼年輕人肯在沒有暖氣的屋中織布?尼龍代替,卻一下子就露出馬腳。

「小千谷縮那麼好的料子,為甚麼內衣卻是普通的棉織?」我問那個和服專家。

「啊!客樣,」他說:「我們日本人穿衣服是穿給別人看的!」

「那麼你用藍色的小千谷縮來替我做做內衣吧,別人看得出,看不出不要緊。」我說:「但這合不合傳統?」

「不是合不合的問題。」他回答:「衣料不便宜,沒有人那麼要求過。」

豈有此理!自己感覺好,才最重要,管他媽的人家怎麼看法?

記得豐子愷先生談起他老師弘一法師李叔同的服裝,說他是風度翩翩的公子哥兒時,整套挺直的西裝,當了教師穿的是合身份的長袍。做了和尚,寫信請人做袈裟,尺寸寫得清清楚楚,絕不含糊。是甚麼穿甚麼,像甚麼。

洋人著唐裝,男人總像功夫片配角;女人穿旗袍,衩開得有如歡場女郎。看得搖頭不已。

我們到意大利最好穿英國西裝,到英國穿法國的。著日本和服,非但穿得要像樣,還要穿得比日本人好,一樂也。

機場樂

2013/04/26

整天和洋人打交道的國泰老總陳南祿,原來寫得一手好文章,在《明報週刊》發表對航空事業的看法,其中有一篇談及各國機場的甚有趣,引起我也來寫一些機場見聞。

航空公司也代表了一個國家的經濟和策略,新航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做得有聲有色,購入大量的新型飛機,用舊了轉讓給其他航空公司,更能賺錢。

新加坡的樟宜機場內,新航頭等候機室裏早上有豐富的食物供應,不止於麵包火腿和炒蛋,也有地道馬來小吃如“Mesian”,是種有味的米粉,淋上帶甜的花生湯,下一匙辣椒醬,再擠幾滴酸柑汁,醒味可口。上機之前不必光顧熟食中心的小販檔,在候機室裏吃到的更為正宗。

樟宜機場的吸煙室再也不是一個鎖客人籠的玻璃房,當今設有一個露天花園,種滿由全世界收集的仙人掌,讓客人一面吞雲吐霧,一面觀察這種植物的各種種類。

場內商舖林立,連「余仁生」也開了間分店,賣煲肉骨茶的材料。英文書店裏分很多櫃子,有小說、經濟、電腦等欄目,唯一看不到的,是塊寫著幽默的牌子。

地道食品的種類之多,莫過於曼谷機場的泰航候機室,醃粉絲沙律、青咖喱雞、烤豬頸肉、拍泰炒粉等等。更少不了冬蔭貢,像走進了一家高級泰國餐廳。

免稅香煙在曼谷機場賣得最便宜,酒則貴了一點,不過泰國土炮威士忌很好喝,汽水般的價錢,不必光顧尊尼走路。

我對東京的成田機場一點也沒好感,一塞起車來至少要坐上兩個小時才能到達市區,我聽到成田這兩個字心中就發毛,來一趟去一趟,兩天就白白不見了。

成田機場裏頭的商店也較市區中的遜色,通常日本人很講究櫥窗擺設,但機場中的引不起我的購買慾,皆因對整個印象不佳。

內陸機的東京羽田機場也翻新了,較以前有趣。但談起日本機場,最好的還是札幌,在那裏你可以買到一公斤一公斤裝的北海道香濃牛奶,用個塑膠外套包紮著玻璃瓶,怎麼敲也打不爛,買幾瓶回香港,是最佳手信。全日本,也可以說全世界最貴的雪糕,在札幌機場中能夠買到。乾冰包裝,二十四小時不溶。

但是日本機場的候機室設備,都輸過其他國家,不明白為甚麼各間航空公司到了日本都那麼孤寒。日航的頭等候機室也沒甚麼東西好吃,啤酒倒是大量供應,日本人最愛喝啤酒,夏天說太熱,先來一杯;冬天說太乾,也先來一杯。啤酒,永遠有理由照喝不誤。

韓國的任何食肆都有大量的金漬Kimchi供應,韓國人一日不吃金漬就會死掉,連西餐或中菜館也有金漬,唯獨機場候機室裏沒有這種泡菜,可能是有些美國佬覺得太臭,受不了的緣故。

台北的中正機場裏,中華航空公司候機室中最標青的是菜肉包。把梅菜切得很幼細,豬肉也是人手剁的,機器剁的肉蒸後發脹,人工的縮小,多湯汁,餡又離皮。一看就能看出分別。國泰航空的台北機場候機室內也有這種梅菜包,但味道就不如中華的。

對美國的各大城市機場沒有甚麼好印象。加州發動禁煙運動,連紐約也跟了,市內食肆都禁煙,機場更不能抽,也不設吸煙室。煙癮發作時可以去機場酒吧,美國法律之中,只有酒吧不禁煙,機場裏的也不例外。

常到澳洲的墨爾本機場,裏面有一家人賣海鮮,青邊鮑當手信最受歡迎,店員用一個塑膠箱替你包好,手提上機。這家人還賣台灣人愛吃的烏魚子,我一定買個一兩餅,登機後請空姐給個客碟和刀叉,一片片切薄送酒,一流享受。

中東的杜拜機場話題最熱門,但少人提及阿拉伯酋長連盟的頭等候機室,四個投射大銀幕放映娛樂節目和經濟及起飛情報。裝修豪華奢侈,各個櫃位服務周到,食物應有盡有,唯一缺少的,只是豬肉。

比較起來,中國的每一個機場都很蹩腳,賣的永遠是一些三流字畫,俗氣衝天。肉類食品更像擺了幾年沒人動,不必看標籤也知道是過期。手工藝品每個機場賣的都是一樣,價錢貴過市內商店幾倍,不斬白不斬。不可思議的是櫥櫃中還有春藥。上次去青海,機場售貨小姐拿了一排四粒裝的藍藥丸,問我說:「老伯,要不要買偉哥?」

國內機場,值得一提的是汕頭,它有功夫茶賣,如果杭州機場也有東坡肉,和西湖醋魚,那就發達了。

到底還是赤鱲角機場好,國泰的候機室服務比頭等的不差,有擔檐麵供應,還設了一個吸煙酒吧,實在是德政。港龍候機室中的乾燒伊麵做得好,有次沒時間吃午餐,到那裏連吞三碟,如果能發展成一個飲茶區,相信更能吸引客人,甚麼蝦餃雲吞叉燒包,加上豬肚豬膶燒賣,再來個糯米雞,實在是好主意。

全世界最好的機場,莫過於德國的法蘭克福,很多人都特地駕車去玩,它有如一個娛樂城和購物中心,你能想到的東西都有,包括一個專放無限級片的小電影院,再發展下去,有人體按摩,也絕不出奇。

鑽石鑽石亮晶晶

2013/04/25

「到東京去買東西,你有甚麼好推薦?」小朋友問。

「普通東西雜誌都介紹過。香港人對東京購物很熟悉,不必我來多嘴。」我說。

「你一定要想些東西講給我聽!」小朋友無理取鬧。

「好吧。」我說:「我介紹你去買鑽石。」

「鑽石?」

「唔。」

「日本的東西一般都是全世界最貴的,為甚麼要去東京買?」小朋友好奇。

「是的,一般東西都比全世界貴,但是講到鑽石,比全世界便宜。」

「真的?」

「真的。」

「為甚麼?」

「經濟泡沫還沒有爆裂之前,日本人都有錢。有了錢,送甚麼東西最實在?」我問。

「當然是送鑽石了。」小朋友說。

「對,所以日本人買的鑽石,全世界最多。」我說。

「鑽石有大有小,日本人買的是甚麼樣的鑽石?」

「當時有錢,以一卡拉做為標準。最多的都是一卡拉。」
「一卡拉鑽石,也有好有壞呀,到底是怎麼分的?」小朋友問。

「基本上,鑽石的認識,分四C。」

「甚麼四C?」

「Carat,Color,Clarity,Cut。即是大小、顏色、透明度和切面。」

「還有呢?」

「顏色則分DEFGHIJKL。透明度則分FL、IF、VVS1、VVS2、VS1、VS2、 S11、S12、11、12、13等等,還有切面是……」

「別再講下去了,太過專門,我聽不懂。」小朋友大嚷。

「好,好,好。」我說:「不講就不講,你還想知道些甚麼?」

「你還沒有說過為甚麼日本的鑽石是全世界最便宜!」小朋友呱呱叫。

「日本經濟低迷,泡沫一爆,爆了十年還沒有恢復。現在日本人都在喊窮,只有拿最不等用的東西變賣,而最不等用的東西是甚麼?」我問。

「鑽石囉。」小朋友說。

「我已答了你的問題。」我說。

「到底日本有多少鑽石呢?」

「當年好景,商人呼籲一人一卡拉。」

「日本有多少人口?」

「一億三千萬。」我說:「女人佔一半,七折八扣,一千萬顆一卡拉,總少不了吧!」

「嘩!」小朋友驚叫。

「為甚麼那麼多女人買鑽石?和一家叫做Coco Yamaoka的商店也有關係。它是日本最大的鑽石公司,在電視上大賣廣告,說買了他們家的鑽石,隨時拿回去換,都可以換回相等的現金。日本女人瘋狂購買。又可以佩戴又可以當錢用,何樂不為?」

「現在這家公司呢?」

「三年前倒了。」我說:「日本女人要換現金也換不到了。急錢時只有拿去當舖,當舖收得不肯再收。」

「但是,」小朋友說:「如果我要去日本買鑽石,也不會跑去當舖買呀,你有甚麼好介紹?可以買到又可靠又便宜的?」

「我在日本工作時,有個女秘書。台灣人,叫林曉青的,是個日本華僑。從小在日本長大。後來嫁了給一位姓石井的日本人,非常忠厚。他們兩夫妻沒有小孩子,開了一家很小的鑽石店,小本經營,到他們的店裏買,是有信用的。」我說。

「那麼要多少錢一卡拉?」

「最便宜的二十萬円。」

「算港幣也要一萬三千塊呀。」小朋友說:「有沒有證書呢?」

「當然有出生紙的。」我說:「要是不用出證書,七萬円也可以買到一粒。」

「七萬?」小朋友一算:「才六千五?」

「唔。」

「你能不能擔保一定是真的?」

「誰有空替你擔保?」我說:「專家也會走眼。現在的人造鑽假的幾乎完美,但也要賣三千港幣一卡拉。我只能說我和這家人交往了三十多年,對他們的待人處世都覺得可以信任罷了。如果當成投資,我絕對不推薦人家買鑽石。當然啦,如果是小禮物,沒有證書也不要緊。」

「好呀。」小朋友說:「下次去東京,順便買粒來玩玩。他們會說中國話嗎?」

「林曉青的國語和福建話都不錯,廣東話就行不通。乘山手線去到御徒町車站,打個電話,她會來接你。」我說。

「給個地址和電話。」小朋友說:「公司叫甚麼名字?」

我說:「叫Diamond Plus。」

地址:東京都台東區東上野1-12-6,三樓。

電話:813-3833-3233

傳真:813-3833-3286

虞公窯

2013/04/24

今年要推出我親自監製的月餅。

味懷舊,和兒時吃的一樣。皮薄如紙,一看就知和其他月餅有別。

木盒包裝,開閉處有一塊像古時封泥的東西,希望用陶器製造。說到陶器,即刻想起石灣「虞公窯」的曾氏兄弟,專程登門造訪。

哥哥曾力的觀音,造型古樸,遵守著唯美的感覺,令人看得如癡如醉,弟弟曾鵬的陶藝涉足甚廣,花瓶、筆畫筒、錢缽,甚至佛像,一經他手,抽象生趣,有如兒童作品那麼可愛。

父親為石灣傳統的陶藝家曾良,兩人從小受薰陶。長大後又正式在藝術學校受過嚴格的訓練,在各方面的條件都足以成為石灣大師,是當今陶藝界中最傑出的人物。

兩人的作品目前已銷到世界各地,在敦煌旅行時看到紀念品店出售的觀音頭像,就出自他們的手藝。台灣有家商店專門賣他們的東西,加拿大也有代銷處。香港的國貨公司和花墟的「樂天派」也陳列著,其他商店,贋品已面市。

虞公窯不好找,但以佛山機場為目標,再打電話給曾氏兄弟的拍檔潘永強,前來帶路。

佔地甚廣,作品擺滿各處,一看雜亂無章,但亦分形象、上釉、燒窯各部份,另有一教室內曾力來教導學生,還有數十位志同道合的工友一起製作。

說明來意,曾鵬兄表示那是小意思,拉著我說:「來,我來讓你看看我的新朋友。」

外面堆的巨木,形狀古怪。

「你猜中了,是舊船拆下來的木頭。」曾鵬兄說:「我們買了好幾百噸。」

「幹甚麼用的?」我摸不到頭腦。

「看了你就知道。」他笑得像小孩子。

另一個工廠裏,大家忙著鋸木和打磨。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張張的桌椅,電視檯和書架都自然渾厚,極有重量感,看得我歎為觀止。

「已經浸在水裏幾十年,而且又是南洋最堅固的木頭,這種傢具,用個十輩子也不會壞。」曾鵬兄說。

明式傢俬已經充爛市,有這種變化意想不到,既是實用,又是一件藝術品,而且每一件都是原創的,世界上哪裏去找,歐美人士一看到更會如獲至寶。

「做出來不容易。」我感歎。

「所謂爛船也有三斤釘。」他說:「船木充滿大鐵釘,單單是將它們起出來,又要填洞,已經花了很多工夫。」

「買新木頭來做不更方便?」我這個俗氣衝天的人說:「要多好的有多好的!」

「新木頭要斬樹。」他的答案單純:「這些不必。工花得再多,也是值得。」

聽得慚愧。

這時哥哥曾力跑進來,拉我到他的工作室中看他的新作品。啊!是一尊老者像,面部充滿智慧的皺紋,與他從前的寫實佛像造型有別,這一尊更是寫意。有了根深的基礎走出來的正路,才耐看。等待弟弟曾鵬又回頭去寫生時,又是新玩具一件。

「我把這尊東西叫為師傅,你認為怎麼樣?」曾力哥笑著問。

我當然舉手稱好,請他割愛。

走到展示廳,見一觀音,臉部慈祥,白色造型有如木頭雕刻出來的瓷器。是曾力哥心愛的作品。我一生追求完美的觀音,終於給我找到了。

「到我們家裏去坐坐。」曾鵬兄說。

離虞公窯不遠的一個臨江住宅區中,可以買地不買屋,自己建造。兩兄弟起了相連的三層樓,由讀建築的曾鵬嫂設計,一層搭一層,住起來像座五樓的屋子,家中佈滿船木傢俬和自己做的陶藝,令人目不暇給。

「給你一張畫。」曾鵬兄說完,拿出一幅蓮花和蜻蜓的水墨,題著「無中生有」四個字。

「我們搞創作的,都是無中生有嘛。」他笑了。

坐了一會兒,吃飯去。川邊的一家河鮮酒家中,等菜上桌時,曾鵬兄說:「前一陣子黃永玉老師來過我們的窯,要了很多陶器拿去他的萬荷堂擺設,我父親和他從前在北京是同一組,為毛澤東美術館做事,他常拉我父親偷跑去釣魚,兩個人像逃學的學生。」

「知道你們是老人家的兒子才來的?」我問。

「不是。」曾力哥說:「是來石灣買陶器,領導帶他來,才知道我們是老友的後代,要了很多件,並說明不肯付錢。」

「我們說不付錢不要緊,畫畫呀!」曾鵬兄笑了:「他老人家興趣大發,畫了很多張,反而是我們賺到。回到物物交換的時代,多好!」

我心想曾鵬兄也送我畫,我不知道送回他幾罐自己製造的鹹魚醬,算不算物物交換?絕對我不吃虧。

菜來了,當今河魚不肥,也吃得過,但最美味的還是風乾的小魚,蒸起來鮮甜得很。

吃完飯店主硬要我寫幾個字,我說有兩位真正的藝術家常來,你怎麼不請他們寫? 有眼不識泰山!

曾鵬兄不經意地在紙上畫了一個留著五柳的老頭,挽著一尾魚。向我說:「我畫畫,你題字。」

好,我落墨:鹹魚好食。

只聽到背後的侍者議論紛紛:「我們的河鮮更好吃呀!又怎麼畫了那麼一個公仔?」

曾氏兄弟和我相視而笑,大步走出餐廳。

鬚刷頌

2013/04/23

女人。這篇文章與汝等無關,請勿看下去。題目已清楚說明,何必自討沒趣。

「鬚刷是甚麼東西?」小朋友問。

讓我詳細說明。從前到理髮店,自稱為上海的師傅,其實來自揚州。手上拿著一管柄子圓碌碌,是象牙製造,頭上有軟毛束成的刷子。

浸了熱水,往地上一摔,去掉多餘的水珠,就在肥皂上磨擦出大量的泡沫來。塗在客人臉部下半截,包括一大部份頸項之後,開始為你刮鬍子。

仔細的師傅還會用一條熱毛巾蓋在你臉上,讓鬚根發軟。塗了肥皂,敷上另一條燙人的,才再次用鬚刷癢癢痕痕地把肥皂沫在你的臉上磨。這種感覺,異常舒服。非親身經驗不可,當然女人是不懂的了。

打泡沫也有學問,肥皂用個瓷器道具盛著,像漱口杯般有個手柄。杯頂是半圓形。凹進一個空位裝半圓形的肥皂。杯子前端有個三角形的洞,先注入熱水,把鬚刷從口中插入,沾了水才打泡。由左至右順時針圓圈圈磨,力道不可太大,也不能太微弱,很有恆心地磨了又磨,才能產生最幼細的泡沫來,在英語中不用bubble來形容气,磨到lather的程度,才令人滿意。

磨擦是一種很美妙的感覺,令人昏昏欲睡。

小時候和鄰居女孩玩泥沙,她們都愛扮護士,我不允許,命令她們做理髮師,用樹枝當剃刀為我刮鬍子,那時候我從沒走進理髮店,可見這種享受是天生俱來的。

長大了去韓國,在沒有暖氣的鄉下理發舖裏,少女用雙手磨擦出熱量,抹在臉上才刮鬍子,記憶猶新。

愛人的長髮在你臉上和頸部磨擦,更有如從前的電影廣告:緊張香豔刺激肉感,所以古語中有耳鬢廝磨這句話。

繁殖方位的磨擦,更是欲死欲仙,這是上蒼製造的奇蹟,讓人類傳宗接代,否則像熊貓一樣對磨擦沒甚麼興趣,我們早就絕種。

《花生漫畫》中的萊納斯,拿著的那條安全被單,也是因為喜歡磨擦。他把被單放在耳邊,就響應了古語的耳鬢廝磨。另一隻手吸噬拇指,又象徵些甚麼?可想而知,這都是上蒼為他準備的後來運用技巧。

別以為漫畫中才有這種人物出現。鍾楚紅的先生朱家鼎,小時候也拖著安全被,沒有了它不能入眠。朱媽媽只有乘他上學才拿被單去洗,愈洗愈爛,用剪刀去邊。一年復一年,一大條被單變成小手絹,還是沒它不行。不知現在改掉這個習慣沒有?下次遇到阿紅一定要問問她。

南洋人都愛用抱枕,我弟弟三歲時就懂得將綁住抱枕的布袋帶頭,小心翼翼地拆開,撕成一個毛茸茸的小刷子,在鼻子上輕輕磨擦,才很快睡去。

沒有人教他。

男人除了喜歡磨擦,還愛鑽入的感覺。我的兩個小侄兒,一次被父母帶去野外露營,鑽進睡袋,從此上癮。回到家裏已經不肯睡床,嚷著要鑽睡袋,還要學營帳中吊起來,他們的雙親只好把這兩個小子的睡袋掛在牆上,像兩隻小蝙蝠。

很少聽到女孩子有這鋪安全被單的癮,也沒聽說過她們喜歡鑽洞,這也是天性吧? 她們只抱洋娃娃。

回到鬚刷,種類極多,價錢從數十元港幣到幾千塊一管。也有不同的大小,天生一個大鬍子,可買一管大得一塗就是半邊臉的。

便宜鬚刷不知用的是甚麼人造毛,或者是豬鬃吧?貴的把貂毛紮起,柔軟得像嬰兒的頭髮,但又有讓人用手磨擦的硬度。用個幾十年,毛也不翹一根,真厲害。

香港在甚麼地方可以買到鬚刷呢?大間一點的藥店也兼賣化妝品,這部門也許有貨。不然到日資大百貨公司的男性用具部找,但價格很貴。他們從外國輸入,再拿到香港來賣,當然貴了。到德國、北歐諸國旅行時購入,就便宜得發笑。

著名的鬍刷店是英國的Taylor Of Old Bond Street,它是一間歷史悠久的舖子,專門經營與剃鬍子有關的東西,像半圓形的肥皂和各種肥皂瓷杯。大大小小的鬚刷不下數十種,向店員詢問時,可說有沒有Badger?

地址:74, Jermyn Street, St. James, London SWIY6NP

電話:0171-930-5321

傳真:0171-930-8482

電郵:taylorofoldbondstreet@ibm.net

男人用老人牌安全剃刀,已失盡雄赳赳的威風,那罐噴沫筒肥皂,更是娘娘腔,快將它丟掉。刮鬍子的時候,最少要用鬚刷來打泡沫吧?

鬚刷磨擦臉部的那種舒服的感覺,不是文字能夠形容,也非女人可以了解。她們有霸佔人家地盤的天性,我們男人,更加應該珍惜這柄鬚刷,這是僅有她們不想爭奪的東西。

「你看你,又乘機罵女人!」小朋友說。

所以,一開頭就叫你們別看下去了嘛。

頌椿

2013/04/22

山茶花,日人稱之為「椿」,發音Tsubaki。

這個椿字漢字的解釋不作植物,《說文解字》中記載: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椿。

日人見它是春天開的第一朵花,所以在木字旁加了一個春字,古名為海石榴,發音亦為Tsubaki。但也有學者說是因為山花葉厚。取自厚字的Ajsu,和樹葉的Ha變音。木字則叫為Ki,三字組合而成。

野生的山茶樹能長到三十多呎高,接枝之後矮小得多,像茶樹一樣,可俯身去採,開七至八瓣的花,最常見的是紅色山茶,日人常以它當成籬笆。

山茶名字帶茶,但不能拿它沖泡,不過山茶樹一身是寶,花供觀賞,籽能榨油,因木質硬,燒炭最佳,不爆裂又耐久。也可以拿它來製造廚房用具。頭大,身又圓又長的日本木偶,用的是山茶木。燒成灰後,可當染料,呈紫色。但這一切都有其他東西代用,山茶象徵著不合時宜。

在香港也常看見山茶,一年四季都能開花,我們不太重視它,也許起個甚麼富貴名字才有銷路吧?山茶花在大雪中開,很耐寒,又能在南洋生長,不怕熱。

家父最愛山茶花了。花園中種的好幾株,都是他親自接種的。一株樹上開了紅、黃、白三種顏色和形態都不同的花,小時候以為是他把塑膠花插上去騙我們這群孩子,用手去摸,才知道是真的。有時,看到老人家在欣賞山茶。低著頭,是在思想遠方的故鄉吧?

由家父的興趣,引起我的好奇。但是一聞山茶花,不香。花怎能不香?我偏愛只有香味的花,一直在想,世上有沒有香山茶呢?忘記問爸爸,不然他一定知道。

長大後看小仲馬寫的《茶花女》,其中有一段情節,說追求茶花女的眾公子之中,有一個送了一團香花給她,茶花女大發脾氣:「你知道我聞到花香就生病的!」

原來茶花女對花香特別敏感,所以她一向只拿一團山茶花,避免咳嗽,這更證實了山茶花是不香的。

與《茶花女》同期出版的小說,還有《花的寓言》,作者阿爾克筆下的鐵石心腸威尼斯美女,丈夫抱怨:「你像一朵來自東方的山茶花,美麗但是不香。」

她不理伯爵丈夫說些甚麼,繼續去參加舞會,伯爵死了,她才後悔:「女人不能沒有愛情而活下去,但是花,不香也照樣開放!」

山茶花真的不香嗎?後來我才知道是錯的。

專家研究,在一百種野生的山茶花中,七種有香味。山茶之香,很接近梅花。東京附近的大島Oshima,以植山花著名,在島上,自古以來就有種香茶花,它開紅花,又開紫花,名叫「紅紫」。紅紫的香味又有點像杜鵑花,杜鵑也是一種被誤解為不會香的花。後來新品種出現,也有香味,插花大師命名為「白吹雪」。美國植物學家也配出「粉紅香」來,但一移植到國外,香味也不如在故鄉那麼濃了。

當今日本大量配種和接枝,生長出一千種山茶,其中有五十種是香的。

知道山茶能賺錢,美國也拚命研究新品種,出現的花像牡丹,玫瑰,罌粟和臘梅,每年有百多種新花,把名字和照片登在網上,標明價錢,待同好中人來買。

一般人都相信山茶花的原產地在日本,連洋鬼子也把山茶叫為camellia japonica Linne,我去過大陸尋找山茶。見過巨樹,至少上千年,比日本文字記載中早。滿山遍野的山茶,其榨油技術不變,用巨木壓之,之前先將山茶花籽煮熟,煙霧迷濛,陽光射入,實在是一幅美麗的畫面。勞動人民一邊榨油一邊唱山歌,痛苦之中不忘歡樂,令人感動。

奇怪的是該村村民臉上少皺紋,醫院又少有心臟病記錄,原來他們吃的用的都是山茶花油。它是古代最珍貴的護髮素,一般婦女只能用擠過油的茶渣來洗頭。因沸點很高,不易生煙,燒起菜來更是一流,比橄欖油更佳。

如果你對山茶也有興趣的話,可以到橫濱的「子供之國」公園,從大門走入,向中央廣場往北走,就會聞到一陣陣的山茶花香了。

那裏有六百種不同的山茶花,現在由「資生堂」贊助培養,這公司不斷研究山茶花的香味,可能是因為它的商標上有兩朵山茶花之故吧?

原來我父親一早就玩山茶了,我現在才愈來愈佩服老人家的博學,他常掛在嘴邊的是「把生活質素提高」,我也一直提倡。大陸電台訪問我的時候,女主持人說:「蔡先生已是成功人士,有名有利,當然可以把生活質素提高,但是我們這些人呢?」

聽到這種言論我頗反感,當年家父平凡人一個,但他有生活情趣,放工回家種種花,用得了幾個錢呢?

如果在現實生活中不種花,心中也可以種呀!想想總可以吧?我怕有些人連想也不敢去想。

把山茶配種接枝,創造出香味耐久的花,我保證資生堂一定找上門,大灑金錢來買你的新品種。

誰說玩物喪志?養志還可以發財呢!

黑澤明的食卓

2013/04/21

最近重看黑澤明在四十年前導演的《用心棒》和《椿三十郎》,每件小道具都能細嚼欣賞,打鬥場面又那麼精彩,感嘆藝術性和商業性竟然能夠如此糅合,實在令人佩服。

對黑澤明的生平想知道更多,在一本叫《SARAI》的雙週刊中有一篇講他的飲食習慣的,值得一讀。

黑澤明的食卓,像他的戰爭場面一樣,非常壯觀,甚麼都吃。他自稱不是美食家,是個大食漢。與其人家叫他美食家,他說不如稱他為健啖者。

導演《椿三十郎》時,在外景地拍了一張黑白照片,休息時啃飯糰。這飯糰是他自己做的,把飯捏圓後炸了淋點醬油,加幾片蘿蔔泡菜,是他的典型中餐。

黑澤明是一日四食主義者,過了八十歲,他還說:「吃早餐,是身體的營養;吃消夜,是精神上的營養。」

煮給他吃的是太太喜代和女兒和子,黑澤明對她們的要求是:「好材料的原味,千萬別損害。」

習慣的早餐有半生熟雞蛋,有時則炒蛋、煎蛋或奄列,一定要用很多牛油。黑澤明有牛油癮,麥片中也加牛油。其他有蔬菜汁和咖啡加奶。

黑澤明不喜歡吃蔬菜,說怎麼咬都咬不爛,要家人用攪拌機把紅蘿蔔、芹菜、高麗菜打成汁才肯喝。咖啡粉則是自己調的,用哥倫比亞、巴西和秘魯等地的同份量咖啡粉製成「黑澤明牌」,要煮得濃得要命才算滿意。

中餐在拍片時,吃得不多,除了自己做的炸飯糰之外,吃煮牛肉片、燒蛋、菠菜。飯盒分兩層,下面裝著白飯,用木魚屑和紫菜鋪著,就此而已。

晚飯可厲害,甚麼都吃。黑澤明喜歡吃牛肉,是出名的。傳說中,整組工作人員都有牛肉吃,每天的牛肉費用要一百萬日圓,黑澤明愛吃淌著血的牛肉,黑澤明一天要吃一公斤以上的牛肉等等。他的女兒笑著說:「怎麼愛吃,也不會天天吃。爸爸最喜歡的,是帶甜的佃煮做法,百吃不厭。」

也不是每天讓工作人員吃掉一百萬円肉,不過黑澤明組的確是吃得好。他說過:「盡量讓大家酒醉飯飽,不然怎麼有精神拍戲?」

在家裏時常請朋友和同事,親自下廚。不動手,但指揮老婆和女兒怎麼做,像拍戲一樣。咖喱是他家名菜,咖喱粉白己磨,用的是《赤鬍子》磨研中藥的道具。炸飯糰用的是「DIAMOND G」牌子的沙律油,木棉的種籽榨出來的,據黑澤明說是天下最好的植物油。朋友們說:「黑澤在廚房中,就像一個找到玩具的小孩。」

「我做的燴牛尾最拿手,燴牛舌也不錯,薯仔和紅蘿蔔不切塊,整個放進鍋煮,加點鹽就是。我的煮法,單靠一個勇字。」黑澤明說。

親朋戚友回家了,黑澤明一個人看書、繪畫、寫作,深夜是他學習的時間,肚子餓,當然要吃東西,所以消夜是精神的營養那句話由此得來。這時他不吵醒家人,自己進廚房炮製炒飯、炸飯糰、茶泡飯等等。最愛吃的還是鹹肉三文治,用猶太人的鹹肉,一片又一片疊起來,加生菜和芝士,厚得像一本字典,夾著多士麵包吃。再喝酒,一生愛的威士忌,黑白牌,但不是普通的,喝該公司最高級的ROYAL HOUSEHOLD。

作曲家池邊晉一郎到他家裏,黑澤明問他要喝甚麼?他回答說喝啤酒好了,黑澤明生氣地說:「喝甚麼啤酒?啤酒根本不是酒!」

做黑澤明的家人也不容易,女兒有本筆記簿,記下為父親每天做的菜,希望不重複,有時想不出,問:「爸爸,今晚又要吃些甚麼?」

黑澤明板著臉:「一齊住了那麼多年,連我想吃甚麼都要問嗎?」

電影中的每一件小道具都研究一番,家中食器當然不含糊,湯碗是人間國寶黑田辰秋做的,碟子喜歡古伊萬里的古董,但是他說:「不是價錢的問題,在於你自己喜不喜歡,一個古時候的食器可以代表那個時代的精神,和那個時代的生活水準,不過要用才有價值。」

至於在餐廳吃飯,黑澤明喜歡的一家人,是京都的山瑞開了百多年的老店「大市」,用個砂鍋燒紅了,下山瑞和清酒煮,份量不多,一客要二萬二千円,黑澤每次要吃幾鍋才過癮。

我也常到這家人去,味道的確好得出奇,介紹了多位友人,都讚美不已。地址是京都上京區長者町通千本西入六番町。

另一家在橫濱元町的「梅林」,刺身非用當天釣到的魚做不可,烤的一大塊牛肉也是絕品,門牌是黑澤寫的,他葬禮那天,老闆還親自送了一尾鱲魚到靈前拜祭。

一九九五年,黑澤跌倒,腰椎折斷,但照吃得多。一九九八年去世,最後那餐吃的是金槍魚腩、貝柱和海膽刺身、白飯,當然少不了他最喜歡的牛肉佃煮。

對於雞蛋,還有些趣事。六十年代中,黑澤明還是不太愛吃雞蛋,但身體檢查之後,醫生勸他別多吃,他忽然愛吃起來,一天幾個,照吃不誤。黑澤明說:「擔心更是身體的毒害;想吃甚麼,就吃甚麼,長壽之道也。」

黑澤明活到八十八歲,由此證明他說得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