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3 年 03 月

賺電影錢

2013/03/31

和小朋友聊天,她擔心問:「當前這一場非典型肺炎,影響最大的行業旅遊和飲食,都和你的收入有關,要不要緊?」

我哈哈大笑:「除了這兩行,我還有別的呀,像賣茶葉和小食。」

「你為甚麼做那麼多?」

「小時候聽媽媽教導:狡兔三窟,別靠單項入息。媽媽說的沒錯。」我說。

「老人家也說不熟不做,你怎麼夠膽?」

「不熟不做,說得對。所以要從興趣入門,興趣愈深研究得愈多,最後變成專家,就可以做小小的投資,首先要從培養興趣開始。」

「我也行嗎?」她問。

「行。」我說:「你有沒有興趣和嗜好?」

小朋友想了大半天:「我……我只喜歡看電影。」

「看電影也能賺錢呀!」我說。

「賺電影錢?」她大叫:「你開我的玩笑吧?」

「絕對不是。」我嚴肅地。

「當演員,做副導演?買賣DVD?」她問。

「收集舊東西,就可以賺錢。」我說。

小朋友說:「我沒那麼多資金買古董。」

「像收集郵票、銅幣、香煙紙盒、明信片等,都不需要很多錢,但需要恆心和熱愛。」我說:「電影的任何宣傳品,像老海報、劇照、單張,都能賣錢。」

「一張海報能賣得了多少?」

「一九四二年公映的《北非諜影》的海報,全世界僅存三張,可以賣到八萬到十萬美金。」

「哇!」小朋友叫了出來,但想了一想,即刻問道:「可以大量翻印呀!」

「這就是成為專家的好處。」我說:「剛開始的時候,像在收集許多別的東西一樣,會受騙的,但是當它是交學費好了。久而久之,就知道甚麼是真,甚麼是假。很高明的贋品,再過幾十年,也值錢。」

「訂價用甚麼來當標準?」

「用克麗絲蒂和蘇富比的拍賣價來做標準最正確。」我說:「在一九九一年,一張一九三三年製作的《金剛》海報拍到五十一萬美金,一九九七年拍的一九三二年《木乃伊》賣四十五萬,收幾年再拍,又是高峰。」

「那些都是老古董了,近來的海報呢?我們年輕人也只能接觸到現代的。」

「中間一點的,像《教父》,可賣到四百至六百,《現代啟示錄》也同樣價錢,更近的《沉默的羔羊》只能賣八十至一百。剛上映的要等十幾二十年才有人買,但任何東西都是一樣,藏久了就有價值。」

「馬上能賺的呢?」

「如果你可以找到一張《帝國驕雄》(GLADIATOR)可賣十五到二十美金。」

「你說的都是美國片!」

「不。杜魯福的《祖與占》就可以賣八百到一千。」

「美國片在外國上映的海報呢?」

「日文版的《教父》,可賣二百至三百。」

「賣座片集的海報呢?」

「占士邦第一部的一千六左右,《金手指》難找又精美,可賣二千五到三千。要是你從第一部到最後一部整套齊全,是一個巨大的數字。《星球大戰》雖然只有幾部,集全了也值錢。」

「那麼香港片海報呢?」

「在紐約有一家叫POSTERITARI的公司,專買海報,我們現在就打電話去問問,001-1-212-226-2207。」

電話接通。我問:「我有一張李小龍的《猛龍過江》,可以賣多少錢?」

「看海報的狀況,最高可以賣一千美金。」

「甚麼叫『狀況』?」小朋友問。

「海報通常跟著拷貝走,首輪放映過,摺疊起來,送到二輪三輪的戲院,有摺紋和釘洞,專家會替你裱裝和修補,等於我們中國字畫的托底。一修補,這張海報就變成B級,A級的是完美的原型,A減是沒經修補,但狀態有一點點殘缺的,其他都得B級。」

「怎麼看得出是修補過的?」

「把海報張開,對著陽光,就能看出破綻。」

我解釋:「有個好消息,海報自從值錢,由一九九○年開始就不再摺疊了,捲起來搬運。」

「修補費怎麼算?」

「最普通的托底四十至五十美金,修補是按時間計算,每個小時三十三美金。」

「你可以給我一些連絡嗎?」

「當今都是網上通訊了,修補公司叫BAGS UNLIMITED,網址www.bagsunlimited.com,剛才講的買賣店POSTERITARI是www.posteritari.com。海報交易會每年都舉行,想參加可詢問:www.vintagefilmposters.com。希望你以此賺錢,祝你好運。」

盜版問題

2013/03/30

外國電影的盜版,在大陸還是那麼猖狂。

幾塊錢人民幣到十幾塊一張,各類新片齊全。舊一點的也要十幾塊,那是一斤的價錢。

觀眾真幸福,要看甚麼就有甚麼,而且沒經電檢處刪減。剛剛在世界各國上映,就出了所謂的人頭版,那是在戲院偷拍的,聽到觀眾笑聲和咳嗽,也有人在鏡頭前走來走去,當然素質最差。

再好一點的是把整個拷貝偷去私家放映,拿著攝影機對著銀幕拍攝的,多數來自東南亞,因為可以看到泰文字幕。也有畫面更清楚的,是直接由錄影帶或光碟翻過來,銀幕上還出現:「這是某某公司的財產,供奧斯卡金像獎委員會會員審判用。」

素質最高的盜版是所謂的「D9」版本了,直接由外國出版的DVD翻過來;當今還有「雙D9」出現,那是在製作花絮上也加了中文字幕的。

問題就出在這些字幕上,翻譯的人沒有劇本可以參照,完全靠聽,當然他們不是甚麼聯合國翻譯人才,願意被盜版商請來的人也好不到哪裏去。阿貓阿狗有得交差就是,有時盜版商抓不到人,叫家裏的小兒子上場。

這些人對著畫面,看到有英文字幕1941,正確地寫了一九四一,除此之外,皆一塌糊塗。

當男女主角一對話,譯者聽不懂就亂作對白,有時追不上就乾脆不翻,人家講了老半天,他們來一句:「叫你去死吧!」

如果認真去翻,需花時間,也許要遭翻版商毒打。這是天下最有效率的一種行業,從設計封套、加字幕、印翻版光碟到發行到各省的商店裏,不超出一星期,多厲害!

不看中文字,看英文字幕好了。哈哈,原來英文字幕也是那個嘴邊無毛的傢伙寫的,女主角來糾纏,男的說:“Don’t bother me, don’t bother me!”竟然會變成“brother”。一個字母之差的別煩我成為:「不要兄弟我,不要兄弟我!」

好好的人也要看壞頭腦,所以大陸近來沒有出現過一個像樣的新導演來。

性子怎麼急,也千萬別買大陸翻版碟,就算封套印刷精美,寫明是「雙D9」,幾塊一張的版本,看到一半,畫面急然出現了格子,喇叭發出「嗞」的一聲巨響,停頓了,你大叫:「怎麼搞的?」

咦,又乖乖的聽話了,繼續看下去,但又「嗞」的一聲停住,這時你再強忍不住,拿了遙控器,甚麼鍵都亂按,還是按不出一個道理。

好了,好了,請別作怪吧!讓我把這部片子看完吧!你祈禱,果然有效,但只能再看兩三場戲,在壞人拿機關槍何好人掃射的動作片中,或者在男主角拿機關槍向女人掃射的黃色電影裏,在最緊張的關頭畫面完全靜止,你永遠看不到結局。

性子急的人,爆了血管。

盜版光碟店的老闆總是笑盈盈地:「相信我好了,我們店裏的貨最有信用!」

最有信用?有信用的人賣盜版?

「一定沒有問題,不相倍我放給你看看!」說後把碟子放進機器裏,熒光幕出現了清晰無比的畫面,但那是片子的開始,不是緊張關頭。

「如果有毛病,拿來換好了!」老闆說,香港人在大陸買了翻版,有毛病還會老遠地拿去換嗎?

走進大陸的所謂正版光碟店,各種電影都能買到,連最冷門的印度片也登場。革命後娛樂少,買了很多蘇聯片和印度片,當今都齊全地擺在店裏。大師經典,如卓別靈、希治閣、哥普拉、寇比力克的全集,一套套賣得很便宜,不叫翻版,叫引進版,不正式地正式了。

每一家店儼如一個小型的電影圖書館,電影學生有福了,不像當年那麼封閉。想想也是有好處的,台灣就是因為度過了一個翻版書時代,讀書之人用可以負擔的價錢得到知識,才進入一個高科技的社會,大家有了錢,就不必再盜版了。

只希望內地觀眾別再看字幕,這一來同時可以學到英語,也不會辜負電影大師。

盜版問題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殺頭生意只要有利益就有人幹,暫時杜絕不了。

張藝謀的《英雄》,上映前嚴格保護拷貝,把光碟版權賣給正當商人,合同上寫明片子下畫後才能販賣。

電影院一放,即有人拿攝影機偷拍,人頭版出現,買了版權的人眼看自己的市場一塊塊地被分割,怎麼收回成本。馬上推出,但礙於合同,怎麼辦?豁了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賣了才算。

訪問光碟商時,他們作了一個比喻:「這像我坐在汽車上,一個小偷跑來搶去我的荷包,我當然駕車追他呀!這時,我遇到交通燈,但小偷繼續跑,你說我應該守法停下來給犯人跑掉,還是犯法衝紅燈去追他呢?」

《Vatel》

2013/03/29

過年前,黎太太送我一張DVD,片名叫《Vatel》。

很多好電影不一定能在香港上映,《Vatel》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只是一部演職員都籍籍無名的低成本戲,也許情有可原,但導演是《Killing Field》、《The Mission》的Roland Joffe。男主角為法國最重要的演員Gerard Depardieu,女主角是美國的Uma Thurman呀!

現在先讓我把故事講給大家聽:

一六七一年,片子一開始,是一封路易十四的臣子盧山寫給太子的信:「我皇接受你的邀請,來鄉下住三天,過一過所謂的平凡簡僕的生活;換句話說,請你安排得有多豪華是多豪華,有多奢侈是多奢侈!」

第一天,太子的管家兼總廚Vatel維替爾忙得團團亂轉,他的任務是一面讓路易十四在這三天之中高興,一面要應付整個地區的債主。他向債主們說:「皇帝不借錢給太子,你們也不必希望太子會還錢給你們。」

大家同意,把宴會搞得盡善盡美,所有最精美的食物都安排好,邊吃邊看佈景的棕櫚樹長出來,象徵陽光來到,因為路易十四以太陽之子自居。

問題來了。皇帝的弟弟是個同性戀者,看中了廚房中一個小孩,但維替爾拒絕把兒童交出來,得罪了他。

皇太后的隨從安妮是位絕色佳人,皇帝看中了,派盧山去說晚上要到她房間。盧山本人也想佔有安妮,但被她拒絕。

盧山為了討好安妮,吩咐維替爾送甜品。維替爾心有不甘,用糖膠模仿了水果交貨。

自己的那一份禮物是吹成玻璃花瓶及蜜糖的花朵。安妮知道維替爾對她表示的愛意。但當天晚上,她還是屈服於皇帝的淫威。

第二天,宴會的佈景是一隻大鯨魚出海,水池和餐桌上放煙花,唱歌的天使由天而降。但是罩著蠟燭的玻璃從巴黎運來時打破。維替爾靈機一觸,把小蜜瓜挖空當燈罩,皇帝也嘆為觀止。路易十四即刻召見這位天才的管家,不過維替爾的同事為了這場表演而喪了命,又忙著準備第三天的宴會,沒去見皇帝。

奸臣盧山本來想添油加醋害維替爾,但給皇帝的弟弟阻擋了,他佩服維替爾有勇氣抗拒他。

飯後皇帝和太子打牌,賭注是要把維替爾帶到凡爾賽宮去,太子為了還債,也只有把維替爾雙手送上。

盧山懷恨在心,派兇手暗殺維替爾,但被皇帝弟弟的一群隨從救了一命。驚魂甫定回到房間時,維替爾發現安妮在等他,互相擁抱。

半夜,皇帝找不到安妮,她才驚慌地穿回衣服。維替爾要把她留下,安妮憤怒指責維替爾根本看不出整個宮廷的荒淫無恥和勾心鬥角,又罵維替爾以為忠心於主人,但最後也要被王子當成一隻狗那麼交換給皇帝。

安妮回到房間,盧山已在外面等她,暗示如果不和他睡覺,那就暴露整件事,維替爾和她都沒命。安妮只有忍著淚,走進盧山的房間。

第三天,一切準備就緒,庭院中佈滿冰雕,今日的歡宴以海鮮為主題,但是運來的只有寥寥數尾魚蝦,前一晚颳大風,漁船出不了海。

人算不如天算,維替爾知道大勢已去。去凡爾賽宮當御廚只是虛名,又被主人背叛,自己愛的人不能共老,生活有甚麼意義?

維替爾也可以像安妮一樣屈服,但他還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死。吃過一頓龍蝦早餐之後,他把毒酒喝下去。

留給安妮一封信中,他勸她放棄浮華,家鄉的櫻桃還是那麼甜美。安妮痛哭,最後離開了皇帝,獨自踏上歸路。

導演Roland Joffe的魄力,在他拍《The Mission》的瀑布那場戲中深深感到,他像一個苦行僧,非把一切拍得完美不可,皇帝的餐桌上到底吃的甚麼東西,一點一滴重現。服裝道具佈景都像一張波斯地毯那樣痛苦地編織出來。故事雖然是吃吃喝喝,但主題很明顯:人,可不可以有選擇?能不能不隨波逐流又如何?

《Vatel》這部電影就像男主角一樣,把片子拍得盡善盡美,但一點荷李活式的味道都沒有。可以討好觀眾的戲都刪得精光。如果是美國人投資,一定要有一個荷李活結局: 男主角不能死,改成和安妮私奔吧!製片人命令。

在一個訪問中,導演說:「我聽過一個很有名的廚師的故事。他事業很成功,有一天忽然失蹤了,十年後人家在街頭找到他,已變成酒鬼一個。他說:大家都不明白要討好別人,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維替爾是這種悲劇人物,導演也是這種悲劇人物。他本來在《Killing Fields》和《The Mission》之後可以平步青雲,像維替爾進入凡爾賽宮,但他選擇拍攝這一類自殺式的影片。美國上映了,劣評如潮,票房當然失敗。在台灣,片名可笑地譯為《烈愛灼身》。香港連上都沒得上,大家有興趣的話,可在網上買到DVD。當今要買任何電影的錄影帶或光碟,只要在Google或Yahoo輸入片名,即有資料可尋。

影評:《英雄》

2013/03/28

張藝謀的《英雄》,看過的人有種種意見,綜合起來,劣評較多。

此片一直聽說,從不曝光,後來在《時代週刊》中看到的幾幅劇照,魄力攝人,美得交關,得到第一印象。

在人民大會堂做首映,我想先睹為快,可惜無此機會,等到上映了又俗事纏身,只有聽朋友的觀感。

「故事交代得不清楚。」阿甲說。

「武打場面太虛玄。」阿乙說。

「只是一味地唯美,顏色鮮艷而已。」阿丙說。

最要命的是阿丁說:「簡直在歌頌共產黨嘛!」

電影,有許多角度來觀賞,哪一種最正確?你認為對的就最正確。

終於看了。我是一個電影工作者,明白製作的甘辛,也分得清楚甚麼是藝術片和甚麼是商業電影。至於好看與否,完全是個人喜惡,沒有標準。低劣得再也不能更低劣的製作,有時因為一群想標新立異的影評人吹捧,成為經典的也不少,唯有一笑置之。

我們看荷李活片子長大,美國片的市場也是全世界最大的。藝術片不談,以《北非諜影》等稚俗共賞的角度來看電影,算是公正的吧。

首先,作為一個西方觀眾(也不能說是西方,算世界觀眾吧),《英雄》的故事,交代得是十分清楚的。

還沒有看此片之前,我曾經擔心:一部由小人物發展為大時代的戲容易討好,但一個由歷史巨篇縮小的故事,拍起來相當吃力。

但是張藝謀功力到家,兩方面都照顧得好,他的戰爭場面很明顯地意識到黑澤明的《亂》,但是拍得更為壯觀,他的描寫的情和義,也不拖泥帶水。

故事的敘述雖然也有點《羅生門》,以色調來美化,沒有甚麼不對。不像《羅生門》的,是它有一個明顯的答案,誰對誰錯,講得太過清楚。

中國武俠片中,導演常缺少交代的鏡頭,對動作拍得不合乎現實,完全忽視了力學的可能,被譏笑為玄虛。後來荷李活抄了,加入科幻的因素,才被觀眾接受。這一點李安最明白,在《臥虎藏龍》中拍出的動作都是有根有據,先說服觀眾,再拍竹林決鬥,雖有點飄忽,也被美感沖淡,受落了。

張藝謀處理的武打,同樣是以劍點水借力,才能飛躍,對一個世界觀眾,不覺誇張。

唯美的攝影,沒有甚麼不對,好看總比陰沉佳。只是拍得太多,略嫌拖累。張曼玉和梁朝偉之間打得重複,最後一場的決鬥就顯得無力了。兩人刺秦,殺那麼多人在西方觀眾來講說服力弱,暗場交代反而討好。雙雄在湖上的打鬥其實可以盡可能縮短,但畫面實在太美,導演捨不得剪。高手過招,一下決勝負,這一點黑澤明看得較通。

至於最富爭論歌頌秦王,對一個世界觀眾來講,並不是一個問題。

張藝謀選了一個刺秦的故事,最難處理了。

刺客的壯烈,可歌可泣。但歷史不能改變,刺客都失敗了,而拍失敗了的英雄,只是一個平面的故事,張藝謀想更深地挖它一層,沒有錯,他也不一定是想借題發揮,別那麼單純地批評他。

問題出在西方觀眾對秦始皇的理解並不夠深,他是個暴君嗎?那麼片子應該以屍體堆積如山開始,張曼玉的角色看了,才那麼仇深似海。

他是一個好皇帝嗎?不是最後的一個長城遠景可以說明的呀。

天下?天下又如何?統一怎麼帶來和平?沒有形象的話,外國觀眾還是不受感染的。

張藝謀在記者發佈會上說:「觀眾會將《英雄》和《臥虎藏龍》比較。李安是南方人,他拍的東西細膩,我拍的氣派壯大,是不同的。」

言下之意,李安小裏小氣。但是我並不覺得,我認為李安熟悉西方,他拍的戲在武打方面來說,在講情方面來說,是一股清新的東方味道,頗受西方認同。兩部戲比較,很對不起張藝謀說一句,還是喜歡李安的,也許我也是小裏小氣的南方人的關係吧。

演員方面,梁朝偉的俠氣並沒有篇幅讓他發揮,張曼玉的愛和仇,也比較模糊;張藝謀拍章子怡,並不如李安拍得美,但這也不公平,李安那部戲的劇本完全為了章子怡這個角色建立的,任何較有氣質的女演員,都能成功。

當然最出色的是演秦王的陳道明了,據說張藝謀本來要找姜文來演的,因為他沒有空才找到陳道明,我認為姜文演起來,也不一定比陳道明稱職。

總括一句《英雄》是絕對值得看的電影,中國武俠片數一數二的代表作,我說的只不過是一些小疵。整部片子還是很成功的,也許你可以說黑澤明的史詩式電影藝術性較高,但在可觀性和畫面的魄力,《英雄》毫不遜色,日本觀眾看了也會感嘆現在他們拍不出這樣的電影。

片子能不能在美國上映時比《臥虎藏龍》賣座,很難說,如果還有機會刪剪和加以歷史及人物背景的說明,對票房可能有幫助。

作為一個不懂得古今歷史的外國觀眾,尤其是荷李活式的觀眾來看,最後秦王把無名放了,才是合情合理。這是張藝謀最不了解西方觀眾的地方。

影評:《魔戒II集》

2013/03/27

和《哈利波特》不一樣,《魔戒》的角色不是一年年長大,所以不能一集集拍,不然演小人The Hobbits的演員便變成老人精了。

好在故事一共也只有三集,導演彼得•傑遜在十八個月之內將所有的文戲殺青,但是三集的後期製作,總共花了五年功夫。

現在一部部推出,去年我們看了第一集,當然很滿意。第二集出爐,即刻趕到戲院去的少女們,看的是精靈族的弓箭手Legolas。扮演這個角色的Orlando Bloom 非常幸福,其他演員都是污污糟糟時,只有他一頭金髮那麼整齊,只有他的臉是那麼白,令我們懷疑,為甚麼其他角色不能像他那樣把臉洗乾淨呢?

Orlando Bloom成為一位最多人上網查問身世的演員,當今他大紅大紫,將和Johnny Depp拍檔演出《The Pirates Of The Caribbean》,還有和Brad Pitt演希臘神話《木馬屠城記Troy》。兩人不知是在鬥演技,或者爭著當海倫?

我們看電影的角度和少女們不同,上一集看的是演大巫師Gandalf的好演員Ian McKellen和大反派的Christopher Lee。在第二集中他們的戲份不多,沒有太大的表現。令到我們最感興趣的,還是那個人亦正亦邪的爬蟲人Gollum。

年輕時看原著,我們在想,要是有一天把書改拍為電影,怎麼創造Gollum呢?

真人來扮?當然不行。

當年的技巧是不可能的,也只有留到現在的電腦動畫那麼發達時才表現得出。

Gollum由一個叫Andy Serkis的演員扮演,他起初還以為導演叫他去只是三星期的配音,後來他整整花了三年半才完成他的工作。

要拍這個人物的特技,每場戲都需要拍三次:一、他要和那兩個扮小人族的演員合演。二、他要走在一邊,只用聲音和那兩個小人演一次。三、他本人站在藍背景廠景前自己演一次。

在現場錄的對白才是最真實的。其他動畫戲,演員都是看著畫面配音,但在這部片裏,一切的動畫是根據演員的表情和聲音劊造的。

演時也不是只靠把聲音,他還要穿著緊身的戲服,顏色和戲裏角色一樣。那套服裝又在各個關節上點著小電燈,方便技術人員加入電腦動畫。

至於聲音的演出,Andy Serkis是向家裏的貓學的,貓有時吞下自己的貓毛,拚命想把它吐出來,全身發抖顫動後發出的那把聲,是最理想的,不止於聲調,語氣方面,因為想得到魔戒而殺死了自己的哥哥Deagol非常內疚,使到講話時也有種發不出聲的痛苦。

怪不得今年的奧斯卡獎中,他要爭取提名。一個從沒在電影中出現的演員提名金像獎也是第一次,不過我們認為他實在應該得到配角獎。一切的戲都是他演出後,技術人員根據他的表情一格格用電腦畫出來的。

和《哈利波特》的杜比比較,是大巫見小巫,雖然用的都是同一技巧。

《魔戒II》中除了Gollum這個角色外,新加入的有奸臣Xoanon,扮演的是Brad Douriff,他是位很優秀的美國性格演員,早在《飛越瘋人院》一片中已讓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

公主由Mirando Otto來演,演技是一流的,但做為一個公主,醜得交關,尤其是和精靈Liv Taylor一比。為甚麼會選她?真是令人費解。也許導演彼待•傑遜心目中的紐西蘭女子,或者是他自己的情人也說不定,不然怎能讓男主角阿拉貢王子愛上她?只有當兵三年才可會發生的事。

要把《魔界》搬上銀幕,需要驚人的魄力,好在紐西蘭出現了彼得•傑遜這麼一個導演,還有整個紐西蘭國家支持它的製作。

我們再等多三百天,就可以看到《魔戒》的第三部《The Return Of The King》,它預定在二○○三年聖誕節之前推出。

但是說老實話,《魔戒》中集總帶來陰陰沉沉的感覺,不像《哈利波特》那麼優美,也有點像《英雄》比較《臥虎藏龍》,前者氣派極大,後者細膩可愛,如果只能選擇其一,我們還是喜歡《哈利波特》。

原著者J. R. R. Tolkien在西方讀者的地位,和我們的金庸一樣,但那年代是希特拉侵佔歐洲的時候,心情沉重可想而知,黑暗世界的描寫也寓言著希魔的勢力,無法輕鬆下來,只有靠侏儒戰士墮馬來惹笑,少了老頑童和韋小寶等人物的風趣。

我們看《神鵰俠侶》時,常幻想怎麼把那隻老鵰搬上銀幕?當今已有這種技巧,缺少的是像彼得•傑遜那樣的導演,和國家支持的製作費。

影評:《無間道》

2013/03/26

毫無疑問,《無間道》是近年來港產片中拍得最好的一部,又賣座又好評,實在是非常不容易。

要說的只是一些小疵,對片子無傷大雅。

意識上要加前傅,所以用了兩位受歡迎的歌星去扮演梁朝偉和劉德華年輕時候的角色。

但是梁朝偉和劉德華年紀雖然較大,但駐顏有術,青春長駐,不覺得老。余文樂和陳冠希年紀輕輕,卻較老成,所以變得兩組人的年齡分別並不很大

熟悉這四位演員的東方觀眾更是覺得年輕和長成時不像,就算從未見過他們的西方觀眾,也看不出兩組人有甚麼關連。到後來還是知道是怎麼一回兒事,但片子的開頭是混淆不清的。單單靠彈手指打摩斯暗號的習慣,還是無法自圓其說。

我們不可能向西方觀眾解釋,難道要打字幕說為了拍前傳,不得不這麼做?

就算是警察訓練期間人數眾多,從這兩個年輕的角色中互望的鏡頭看來,後來他們在音響店裏碰頭,也不可能不認得對方是誰。尤其是強調觀察力和記憶力極深的余文樂身上,不會發生。

片子之中,有一場戲是劉德華和梁朝偉在戲院裏碰見對方,竟然也當做沒有這一回兒事,說服力不強。交代一下梁朝偉一見到劉德華,即刻把身子從座位縮下,還是親切的。

為了包裝明星鼎盛陣容,用鄭秀文當劉德華的女朋友,陳慧琳是心理醫生,都情有可原。但大牌客串,總要給他們一場留下深刻印象的戲,或者要和交代整體的故事有關。舉個例,像鄭秀文的身份是個小說家,為了寫一個臥底的人而拚命問劉德華,這麼一來,兩人都有戲,談愛情小說,就浪費了。

心理醫生無端端愛上梁朝偉,說不過去,如果能加上「我看過那麼多的病人,從來沒有遇到一個像你那麼寂寞孤獨的」之類的對白,也許是她擁抱他的原因。這場戲,心理醫生採取主動較佳。梁朝偉向她表明愛意,不適合他沉默寡言的個性,變得輕浮。

其實把篇幅發展在舊女友蕭亞軒身上更好,梁朝偉的角色永遠見不得光,雖然知道女兒是自己的骨肉,也只能在學校的一個角落偷看,更強調了角色的悲劇性,像他暗中向出殯的上司許金峰敬禮一樣。這段戲也沒交代清楚,要是在考驗余文樂的智力那一場戲中,強調這位上司背後幫忙,或人前賞識,那個敬禮,就敬得有力量了。

配角方面,曾志偉的演技當然是爐火純青,發揮自如,不過到底他在電視搞笑形象太過深入民心,不很著數。這不要緊,只要給他戲就是,片中的狡猾是足夠的,但不兇殘。羅拔迪尼路演反派時,開會開到一半,忽然跳起來用球棒撲死一個反對他的人,就令觀眾即刻對他生畏。雖然目前已不流行畫面內的暴力,但如果加一些畫面外的給曾志偉,總有幫助。

大家都說黃秋生演得好,我不同意。黃秋生是個好演員,這是肯定的。片子中他出現的場數很多,給他發揮戲的卻很少,留給觀眾最強烈的印象,是他從樓下摔死在車頂上,這不需要太多的演技,除了瞪大著眼作死不瞑目狀。眾人讚這個鏡頭拍得好,內行人看來,還是不夠黎明在《三更》中被車撞死的鏡頭拍得震撼,它清清楚楚看到黎明被撞,飛了起來,再跌到車頂上才落地,毫無破綻一個鏡頭直落,技巧及魄力一流。

配角之中,最出色的毫無疑問是傻強。導演安排他在逃亡之中,首先在鼻子上出現血跡,再說明他身受重傷的過程也極高明。角色的成功是編劇的功力,這人物傻得可愛,不管是忠是奸。

但是身邊的朋友很多看不出來,凡是看過此片的人我都問他們:「傻強到底是不是臥底?」

大多數的答案是肯定的。是的,傻強是臥底。

怎麼可能?那麼清楚說明,還說傻強是臥底?或者是後來梁朝偉向曾志偉報告時的對白引起,也許是新聞廣播時的混亂,但應該是看得出吧?

反觀兩位主角的演出並不理想,至少內心恐懼的戲,導演和演員都沒有著力表現。

攝影方面,除了交代劇情之外,也在夕陽和日出中帶點詩意來點綴故事的硬朗,但沖印實在太差,畫面不夠清透,當今連韓國片的沖印技術也那麼高了,香港方面追不上真是羞恥。要是把片子拿去日本的Imagica沖,絕對漂亮得多。

全部電影還有一個大毛病,大多數觀眾不察覺。不影響劇情,也就算了。毛病出在哪裏?黑幫的大毒梟來自泰國,賣的竟然不是海洛英而是可卡囚。可卡因的話,泰國人自己也要輸入,哪會買來到香港轉賣?

結局有兩個,某些國家的版本是劉德華被逮捕,香港相反。港人也有的批評這不是鼓勵觀眾當壞人嗎?哈哈哈哈!讓反派活在無間地獄中,豈非更強烈的控訴?而且單單看一部兩個鐘頭的電影就能影響人生,整天的教育制度不是完全的失敗?太低估觀眾的智慧了。

影評:《Moulin Rouge》

2013/03/25

《Moulin Rouge》香港譯名為《情陷紅磨坊》,我不知道其他地方叫甚麼名字。這都不重要,我們還是用原名的簡寫《M.R.》稱之吧。

這部風靡全世界影迷和影評家的澳洲電影,你的印象如何?你認為拍得好嗎?你是否沉醉在它的音樂和舞蹈之中?你覺得天下最偉大的事是學會愛人和被愛嗎?

我告訴你我的意見吧。我覺得這部電影俗氣衝天,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看完它。天下最偉大的事,是學會愛人和被愛,這和說媽媽是女人,有甚麼兩樣?

並不是故意標新立異,我有我不喜歡此片的理由。我認為它很多地方都是熟口熟面,似曾相識的。作為一部歌舞片,它用了很多別人的曲子,一開始,就來一首《Sound of Music》,瑪麗蓮夢露唱過的歌,甚至麥當娜的和披頭四的,都派上用場,主題的那首天下最偉大的事,也變得不像是原創的。愛人和被愛最偉大的那種陳腔濫調,重複又重複,實在令人毛骨聳然,只有智商很平凡的人,才會欣賞。

整部片子在攝影棚中拍攝,一點外景的空間也沒有,悶得發昏。這種手法哥普拉在十幾年前已經用過,模型加特技,已不是新的玩意。從一個巴黎遠景一直推到紅磨坊之中,或者相反地拉出來,一兩次已經足夠,但是無數次的運用,特技變技窮。

故事發生在巴黎,但是一點歐洲氣氛也沒拍到,永遠是悉尼的霍士片廠。紅磨坊的舞台,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個地方。演員更像澳洲佬居多。

女主角Nicole Kidman的演技值得拿金像獎嗎?特寫一多,俗不可耐,鼻子尖得要插死人,說是歌舞片,她跳舞的場面不多,坐在鞦韆上蕩來蕩去,是不費力的。難能可貴的倒是歌自己唱,而且唱得不錯。

男主角也賣力,但也絕對不是一個太難演的角色。

故事更像從前看過吧?當然啦,抄《茶花女》嘛。

導演Baz Luhrmann有很強烈的節奏感,他的第一部電影《Strictly Ballroom》把功夫片加在舞蹈比賽裏面。第二部電影《Romeo + Juliet》,把舞台由古代搬到現代,但是對白照用莎士比亞的原文,算是創新。這是他第三部戲,一貫很剛強,寫情的溫柔,看來不是很拿手。恣意的將新和舊揉在一起,是他的看家本領,但看起來,也是不新不舊。

你會留下甚麼印象?也許是講妒忌的那場探戈戲拍得壯觀吧?但探戈又和法國紅磨坊扯上甚麼關係呢?他的肯肯舞,像流氓街頭戰。他的陽台、天空、月亮,像史畢堡製作公司Dreamwork的商標。

我買了DVD珍藏版,為了是研究那兩個半鐘頭的製作過程,看看導演和工作人員在幕後為此片帶來甚麼新意,但是和幕前一樣地失望。

我這麼批評一部電影,也許是有很深的偏見,我這偏見來自一部也叫《Moulin Rouge》的電影。

本來,就是兩部完全不同故事的戲,不能相提並論,但是潛意識中、此片導演想和它爭一長短,所以連短腳的畫家Toulouse也扯了進去,但把他當成一個小丑人物看侍,這才讓我生氣起來。

舊《M.R.》是以畫家、愚Toulouse為主人翁,寫他從貴族家庭出走,在巴黎流浪,愛上的人因為自己身體殘缺而不敢愛,沉迷在紅磨坊,喝酒喝到死為止。

Toulouse的畫至今還是各國博物館爭取不到的作品,他的畫代表了巴黎的一個時代,為紅磨坊畫的海報當年只是宣傳品,藝術性之高,到現在還是沒有第二個人能夠模仿得到。

電影的人物根據畫的眾生相貌:蒼肉臉孔的肯肯舞孃,下巴極長的司儀等等,都活生生重現。Toulouse臨終之前,回憶這些人一個個在他病榻周圍跳舞,意境之高,和新片相比,是另一層次。

導演為John Huston,他本人的愛爾蘭文學修養極深,也會繪畫,拍《Treasure of The Sierra Madre》得金像獎。

當年的荷李活導演,像Vincente Minnelli等,都熱愛巴黎,拍的雖是娛樂片,但很熟悉歐洲歷史,作品絕不含糊,皆能將法國各種年代的背景很忠實描述,看不出有甚麼米高梅或華納片廠的痕跡來。

主題曲當然也是原創的,那首《Where Is Your Heart?》至今還陰魂不散地纏在我腦中。

看了舊《M.R.》你會愛上巴黎,你會踏上研究Toulouse繪畫的道路,增加你文化修養的東西太多了,新《M.R.》,能帶給你甚麼?

片子拍在一九五三年,距離新的二○○一年,一共是四十八年。四十八年來,電影導演難道只能在鐵塔模型上耍花樣罷了?

文化的漸滅,令到一般觀眾的水準降低,這沒話說,但是做為一個影評人,不看從前的片子,就像作家不看古典文學一樣幼稚。冷觀一些鏡頭糊塗,擺動不停的所謂當代大師導演的作品,被今天的影評人捧上天去,又滑稽又可悲。這些手法,早在三十多年前已經實驗後遺棄的,影評人看後驚為天人,真是愚蠢不堪。

和食物一樣,我並不是特別懂得吃。我能分辨出電影的好壞,是我會比較,我看過更好的。

重看《黃昏之戀》

2013/03/24

生日那天,拿出《黃昏之戀Love In The Afternoon》的DVD出來,獨自欣賞。

沒有甚麼比重看一部老片更快樂了,帶來的回憶和歡笑,是從其他媒體得不到的。

奧特麗•夏萍和父親相依為命,住在巴黎。父親由著名的法國演員莫利士•芝華烈扮演,是個私家偵探,正在為X先生偵查他老婆的外遇。

對象是個美國的中年花花公子,由加利•古栢飾演。芝華烈有古栢一個很厚的檔案,都是他在全世界亂滾的剪報,他感嘆:「對我們這一行的人來說,不研究這個花花公子,等於藝術學生不認識畢加索。」

X先生來訪,拿了一管手槍,說要到麗池酒店把古栢殺死。少女的好奇心和正義感使夏萍不得不跑去通風報信,在房間內她代替了情婦,躺在古栢懷裏,X先生衝門而入,發現認錯了人。

古栢對這個突然而來的少女感到深深的迷誘,夏萍也被這個中年人的風度吸引,步步踏入愛情。

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夏萍向古栢說自己也是一個女玩家,把她父親檔案中的風流人物都搬出來當追求者,古栢聽了又恨又癢。

分開又重逢,古栢為愛情煩惱。最後在桑拿浴室中遇到X先生,他說巴黎有個出名的私家偵探,能解決問題。

古栢把事情告訴了芝華烈,他當然馬上知道是自己女兒情竇初開,向古栢說:「她只是一條小魚,把牠丟回大海吧!」

正決定離開,夏萍送古栢到火車站,從他的口吻,知道大家不會再見面,她一邊裝出若無其事,一邊悲哀,追著開動的火車。古栢看得心痛,把她抱了上來,劇終。

這是一部在一九五七年拍的黑白片,由Billy Wilder導演,也是和劇作人I.A.L. Diamond合作的第一部片子。兩人從此拍檔,拍出《熱情如火》和《桃色公寓》等不朽之作。

Diamond的劇本永遠是天衣無縫的,每一個角色,每一句對白都和劇情扣得緊緊地前後呼應。沒有人會忘記《熱情如火》中扮女人的積•林蒙給大鼻子老頭追求,甚麼藉口都說完,老頭不介意,最後只有承認自己是男人,老頭回答「沒有人是完美的」那句對白。

是不是因為自己老了,所以才那麼愛看老片呢?拍得那麼地幽雅高貴,像個彬彬少年,當今的電影和它們一比,像個淪為街頭的流浪漢。

看過此片的人也許會忘記許多細節,但是絕對忘不了那首纏綿的主題曲《迷惑》(Fascination),由F.D. Marchett和Manrice de Feraudy作曲。

戲中的中年花花公子去到哪裏就把一支四人樂隊帶到哪裏,他們先演奏匈牙利舞曲等等節奏很快的音樂,之後就進入以小提琴為主的《迷惑》,這是男主角向女子們下手的一刻,永不失敗。

但被愛情迷惑,花花公子到桑拿浴室中沖掉宿醉時,四人樂隊也追隨著拉主題曲,最後還把小提琴中的水倒了出來,也是這首《迷惑》。

《迷惑》曾由納•京高主唱,成為五十年代末最流行的一首歌,至今還在許多高雅的地方聽得到。

夏萍是位天生的演員,第一部戲《金枝玉葉》中已得最佳女主角金像獎,一向認為她演喜劇好過演嚴肅的電影,一點也不過火。在此片中她是一個音樂學生,抱著大提琴到處走的形象,被後來的電影抄襲了又抄襲。她又高又瘦,男主角不知道她叫甚麼名字,儘管叫她瘦女郎。

芝華烈年輕時也做過小生,能歌善舞,後來的許多荷李活片中他都演父親的角色,演技永遠是那麼完善,帶著法國腔講英語對白,令人難忘。

演X先生的是一位叫John Mcgiver的性格演員,這是他第二部戲,也是個天生的演戲人材,一張面孔一出現就惹笑,後來也在多部喜劇裏出現過。

最不稱職的應該是演花花公子的加利•古栢了。他曾經主演過上百部電影,演的多數是西部英雄,表情不多,在《High Noon》那部戲中演的警長,更洗脫不了牛仔和硬漢形象。大概是當年導演想找另一位加利,羅曼蒂克小生加利•格蘭沒有期,才選中了他。

在道德觀念很重的一九五七年,《黃昏之戀》是一部絕不道德的電影,男主角到處和不同的女人睡覺,是不能為衛道者接受的。但編劇和導演很聰明,戲一開始就說在巴黎鳥也做愛,人也做愛,有的在晚上,有的在黃昏,把舞台從衛道的美國拉開,性這一回事就能輕描淡寫。

男女主角深吻為止,下面的鏡頭是女的已在化妝室裏照鏡子戴耳環。另一場戲中女主角臨走之前找不到鞋子,和男主角兩人鑽到桌子下耳鬢廝磨,不是瘋狂的愛的結果嗎?留下的溫馨的印象,總比兩個人裸體躺在床上好得多。

此片的錄影帶一直沒出現過,DVD也難找,感謝一位讀者為我寄來。各位可上網到www.warnervideo.com購買。

明年生日,再重看《黃昏之戀》。

由小說到電影電視

2013/03/23

從小說改編成電影或電視是天下最難的事,而且可以說是接近不可能,因為這根本是不同的媒體。

但是太過誘人了。讀完了書,每一個都有一個不同的想法,都一心一意想將自己的形象變化成畫面,各持己見,不能苟同。

《梁山伯與祝英台》不知拍過多少次,邵氏拍的那部能夠風魔港、台,是因為當年的觀眾初次接觸到封閉已久的大陸黃梅調文化,是很例外。

近來最成功的,算是《哈利波特》了,男主角在造型上已經先討人喜歡,其他人物也比我們自己想像的更加脗合,尤其是那位巨人。

單靠外表還是不行的。《哈利波特》最令人滿意的因素在於不改小說的劇情。只是刪節些支線。怪不得作者本人也贊同,不像金庸先生那麼一肚子氣。

金庸小說是最難改編的著作,電視劇還有點可能性,電影的充其量兩個半到三小時的長篇,也沒有辦法抓到任何神髓。

電視劇一拍再拍,都沒看頭。倪匡兄曾經感歎:「為甚麼老改查先生的東西?照書拍好了。只要把那一句千軍萬馬改少一點人數就是。」

說這句話也是二十年前的事,當今有了特技,千軍萬馬,也非難事。

要在金庸作品中亂加人物和劇情是不可能的,沒有一個人的腦筋好過他老人家。

金庸先生則有他的看法,當我們憤憤不平謾罵編劇亂改的時候,他笑嘻嘻說:「不改的話,製作人都以為編劇懶惰,編劇們要混飯吃,怕被炒魷魚就加東西。」

對於旁枝人物的刪減,金庸先生倒是不反對的,他自己做過電影導演,知道不能按書的每一個字去拍。但是結構性嚴謹,他比任何人懂得更清楚,他的小說就等於一場場的電影或電視劇,別人只能刪減,不能增多。

如果拍成電影的話,將金庸作品斬件,單單取某個人物或某段情劇,已是一個上乘的劇本。金庸先生也不在乎這個做法,他也說過:「你們拿去改編好了,人物的名字不同,只要不用書名,連版權費也可以省了。」

不,不。我們的編導很喜歡生吞活剝,想把整套書濃縮,自從粵語片開始,再經過張徹先生的改編,到許鞍華的《書劍》,都想自創劇情來說另一個故事。

《書劍》應該是最適合改編電影的一部小說,金庸先生自己也編過劇本交給了導演,可惜她用了自己的。

電視台每當題材用盡了就想到拍金庸作品。香港、台灣、大陸、新加坡,樂此不疲拍完再拍,大家都有心目中的小龍女和楊過。最接近的,應該是劉德華和陳玉蓮的組合。梁朝偉的韋小寶,也是至今最成功的造型。

完全是因為天時地利,當年的無線電視全盛時代,才出現上述的兩部作品。製作費一節省,絕對辦不到。

北京中央電視不惜工本製作,那麼應該拍近一點吧?有國家的支持,再從十幾億人口之中選出的角色,怎可能拍得不出色?

問題出在編導了,我們一起吃過飯,從在飯局中他們交談的內容中覺察,自己拍電視,但很少看外國作品。這等於一個寫作人不飽讀中外小說就動筆一樣,是很糟糕的事。

拍出來的東西我沒看過,也不想去看。聽說加了一個會變臉的角色。四川的這種表演藝術,在舞台上才能即時發揮;而在電影或電視,早在近百年前,把攝影機一停,叫演員化另一個妝,再開機,已見變臉了。

就算是全球精英集中在一起,有龐大的美國資本拍攝的《哈利波特》也有它的缺點。

戲長兩個半小時,都刪不了嗎?

舉個例子,在魔界街上,哈利到一家商店買魔杖的那場戲雖然拍得不錯,但是這枝魔杖是在此書的第五六七八集中與大魔頭決鬥時才派出用場的呀!花那麼多篇幅去描寫它,到了最後哈利還是用自己的手去毀滅敵人,要魔杖來幹甚麼?戲一定要那麼長的話,不如去寫那枝二○○○號的掃把。

哈利照魔鏡,看到自己父母的那場戲雖然重要,但比起片子太長,還是需要割愛的。這場戲有點勸人別沉迷在過去的教導,但與故事還是無關的。如果要介紹哈利父母,在最後巨人送活動相簿那場戲中著墨,更加溫馨。

由原著改編電影,空前絕後的應該是《亂世佳人》吧?這部電影也是天時地利造成的,當年的荷李活製作費是美國人所謂的「天邊才是界限」,只要編導能想到甚麼,就有錢讓你拍到甚麼。再加上製作人是一位專門搞大製作的高手,後來才從記錄片中看到他挑選女主角的嚴謹。一場場的黑白試鏡片段中,我們看到大明星也來競賽,最後才從數萬人之中選出最適合演女主角的新人。

哈利也應該是這麼選出來的,總有一天,我們的製作人會選出較為接近讀者心目中的黃蓉和郭靖。粵語片裏黐滿雞毛的神鵰,也可以用特技來讓牠有表情。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一部較為滿意的金庸電影或電視片集。

壞人為甚麼不一槍打死英雄

2013/03/22

張徹還沒有當上導演時,問我說:「日本的武士片,壞人包圍著英雄,一直瞪著他和別人廝殺,但是站在他後面的歹徒從來不一齊上把他殺掉,為甚麼?」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日本動作片一向是那麼拍的嘛。後來張徹拍戲,壞人總會一齊上,當主角的王羽三百六十度轉身,像芭蕾舞,把他們部殺死,觀眾看得好過癮。

英雄殺得人多,自己也被斬了又斬,但還死不去,青年一輩的導演開始問:「中了那麼多刀還不死,為甚麼?」

從前的英雄,子彈打不完,吳宇森加了一兩個裝子彈匣的鏡頭,觀眾就不問為甚麼了。

動作片的漏洞總是出不完,就看你肯不肯細心去說明一下,但導演絕對不肯,連荷李活的也是。

千篇一律的毛病是到了尾聲,英雄一定被歹徒抓住,大反派永遠是那麼笨,抓到了痛恨的眼中釘,也不一槍打死他。為甚麼?

把英雄綁住,讓他給刀鋸或毒蟻咬,也許有更殘忍的死法,就是不肯自己動手,反派拍拍屁股走人。

結果你當然猜到,英雄鬆了綁,在千鈞一髮時逃出生天,回去找壞蛋算賬。

《星球大戰》也如此,《○○七鐵金剛》也如此,到最新的《xXx特工》,也是如此,一成不變。

我拍動作片的話,一定叫大反派獰笑:「你以為我還留一條命給你?」

說完,一槍把英雄幹掉,或者連開數槍之後,獰笑而去。

但是,英雄一死,戲不完蛋了?

不。不。請別擔心。大反派走後,英雄奄奄一息,給女主角救去,養了輪傷,又回來報仇,這麼一細心說明,觀眾也看得舒服,雖然還是被嘲低智商,至少給點面子。

動作片的毛病,還有大反派的死法,永遠不肯給觀眾看個清楚。那麼惹人憎惡的人物,死得那麼簡單,算是甚麼?

反派的死法不過以下數種:一槍打死、一刀斬死、爬出地鐵被訊號撞死、日光照死、大白鯊咬斃等等。但我們看戲,都想看到他死得悲慘才痛快,動作片就是不給你這個滿足感。

最新的《xXx特攻隊》中,大反派乘著快艇逃命,撞向小島,隆轟一個大爆炸,就那麼死了。你說這不是估低觀眾的智慧嗎?

拍同樣的戲,應該給大反派一個面對死亡的驚慌表情,跟著爆炸,人被撞得稀爛,屍體還被烈火燒烤,那才對得起觀眾呀!

老手拍戲,已經毛病那麼多,年輕導演更犯錯誤,最常見的是他們缺少鏡頭。但告訴了他們,傷到自尊,大發脾氣,死性不改。

從前大片廠的監製制度就不同了,導演拍完監製看了要他們補戲,也得乖乖就範。其實這是重要的一課,一個很難得的機會,片子上映,功勞還是導演的。

歹徒逃到高山,就那麼摔死。監製們會叫導演拍多幾個鏡頭,像補上他的腳踏到鬆石,一聲大叫,才接回導演拍的摔死,這才完整呀。簡簡單單的幾個特寫,已經完全不同了。

拍電影像在說故事,說得動不動聽和拍得好不好大有關連,有些導演不是說故事的高手,所以拍出來的東西讓觀眾看不懂。大片廠的制度下,要補戲,補拍也拍不好呀,就得燒掉了,公司的招牌還是更要緊。

我們用口說故事,導演用鏡頭說故事。職業說書把一個英雄人物從樓上跳下來也能說得半天,低能的一下子就落地。

西部片中雙雄決鬥,沒經驗的人拍你扳一槍我撥一槍,在遠鏡中,歹徒中槍死去,和一下子跳下去一樣。高手拍決鬥,先營造氣氛,互望一輪,反派的手一動,英雄慢動作從槍套拔出槍來,轟的一聲,槍口噴火,子彈看得清清楚楚,打了出去,直飛反派心臟,打中破裂,歹徒臉部痛苦,整個人被子彈打得飛了出去,碰到牆壁跌下,血不斷由胸口淌出來。英雄吹熄槍管的煙,用手把槍轉動數次,手槍亮閃閃被陽光反射,拍的一聲裝進槍套之中。做一個我不得不殺你的悲哀表情,轉身,英雄揚長而去。音樂從纏綿轉入壯烈。

如果要加的話,還有大把旁觀者或夕陽的特寫,數之不盡,但雙雄決鬥是瞬眼間的事,那麼一堆慢動作太過造作,黑澤明就不肯幹了。他說武士片的雙雄決鬥,也應該像西部片一樣,拔刀等於拔槍,非一擊即中不可。

又要快,又要鏡頭少,又要得到觀眾滿足,怎麼處理?

《穿心劍》中,三船敏郎和仲代達矢對峙,兩人站得很近,一下子拔刀,觀眾絕對看不清楚,黑澤明也夠膽不用慢動作,看不清楚的話請再看,我們進戲院數次,才看得到三船敏郎的確拔出刀來,反手一劍把刀刺穿對方的心臟。

這時名副其實地噴血如泉,那一大道血流四處飛濺,看得觀眾目瞪口呆,反派大力摔地,血從他的驚訝的臉部旁邊湧出。

煞是好看!但是,世上又有多少個黑澤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