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3 年 03 月

賺電影錢

2013/03/31

和小朋友聊天,她擔心問:「當前這一場非典型肺炎,影響最大的行業旅遊和飲食,都和你的收入有關,要不要緊?」

我哈哈大笑:「除了這兩行,我還有別的呀,像賣茶葉和小食。」

「你為甚麼做那麼多?」

「小時候聽媽媽教導:狡兔三窟,別靠單項入息。媽媽說的沒錯。」我說。

「老人家也說不熟不做,你怎麼夠膽?」

「不熟不做,說得對。所以要從興趣入門,興趣愈深研究得愈多,最後變成專家,就可以做小小的投資,首先要從培養興趣開始。」

「我也行嗎?」她問。

「行。」我說:「你有沒有興趣和嗜好?」

小朋友想了大半天:「我……我只喜歡看電影。」

「看電影也能賺錢呀!」我說。

「賺電影錢?」她大叫:「你開我的玩笑吧?」

「絕對不是。」我嚴肅地。

「當演員,做副導演?買賣DVD?」她問。

「收集舊東西,就可以賺錢。」我說。

小朋友說:「我沒那麼多資金買古董。」

「像收集郵票、銅幣、香煙紙盒、明信片等,都不需要很多錢,但需要恆心和熱愛。」我說:「電影的任何宣傳品,像老海報、劇照、單張,都能賣錢。」

「一張海報能賣得了多少?」

「一九四二年公映的《北非諜影》的海報,全世界僅存三張,可以賣到八萬到十萬美金。」

「哇!」小朋友叫了出來,但想了一想,即刻問道:「可以大量翻印呀!」

「這就是成為專家的好處。」我說:「剛開始的時候,像在收集許多別的東西一樣,會受騙的,但是當它是交學費好了。久而久之,就知道甚麼是真,甚麼是假。很高明的贋品,再過幾十年,也值錢。」

「訂價用甚麼來當標準?」

「用克麗絲蒂和蘇富比的拍賣價來做標準最正確。」我說:「在一九九一年,一張一九三三年製作的《金剛》海報拍到五十一萬美金,一九九七年拍的一九三二年《木乃伊》賣四十五萬,收幾年再拍,又是高峰。」

「那些都是老古董了,近來的海報呢?我們年輕人也只能接觸到現代的。」

「中間一點的,像《教父》,可賣到四百至六百,《現代啟示錄》也同樣價錢,更近的《沉默的羔羊》只能賣八十至一百。剛上映的要等十幾二十年才有人買,但任何東西都是一樣,藏久了就有價值。」

「馬上能賺的呢?」

「如果你可以找到一張《帝國驕雄》(GLADIATOR)可賣十五到二十美金。」

「你說的都是美國片!」

「不。杜魯福的《祖與占》就可以賣八百到一千。」

「美國片在外國上映的海報呢?」

「日文版的《教父》,可賣二百至三百。」

「賣座片集的海報呢?」

「占士邦第一部的一千六左右,《金手指》難找又精美,可賣二千五到三千。要是你從第一部到最後一部整套齊全,是一個巨大的數字。《星球大戰》雖然只有幾部,集全了也值錢。」

「那麼香港片海報呢?」

「在紐約有一家叫POSTERITARI的公司,專買海報,我們現在就打電話去問問,001-1-212-226-2207。」

電話接通。我問:「我有一張李小龍的《猛龍過江》,可以賣多少錢?」

「看海報的狀況,最高可以賣一千美金。」

「甚麼叫『狀況』?」小朋友問。

「海報通常跟著拷貝走,首輪放映過,摺疊起來,送到二輪三輪的戲院,有摺紋和釘洞,專家會替你裱裝和修補,等於我們中國字畫的托底。一修補,這張海報就變成B級,A級的是完美的原型,A減是沒經修補,但狀態有一點點殘缺的,其他都得B級。」

「怎麼看得出是修補過的?」

「把海報張開,對著陽光,就能看出破綻。」

我解釋:「有個好消息,海報自從值錢,由一九九○年開始就不再摺疊了,捲起來搬運。」

「修補費怎麼算?」

「最普通的托底四十至五十美金,修補是按時間計算,每個小時三十三美金。」

「你可以給我一些連絡嗎?」

「當今都是網上通訊了,修補公司叫BAGS UNLIMITED,網址www.bagsunlimited.com,剛才講的買賣店POSTERITARI是www.posteritari.com。海報交易會每年都舉行,想參加可詢問:www.vintagefilmposters.com。希望你以此賺錢,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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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版問題

2013/03/30

外國電影的盜版,在大陸還是那麼猖狂。

幾塊錢人民幣到十幾塊一張,各類新片齊全。舊一點的也要十幾塊,那是一斤的價錢。

觀眾真幸福,要看甚麼就有甚麼,而且沒經電檢處刪減。剛剛在世界各國上映,就出了所謂的人頭版,那是在戲院偷拍的,聽到觀眾笑聲和咳嗽,也有人在鏡頭前走來走去,當然素質最差。

再好一點的是把整個拷貝偷去私家放映,拿著攝影機對著銀幕拍攝的,多數來自東南亞,因為可以看到泰文字幕。也有畫面更清楚的,是直接由錄影帶或光碟翻過來,銀幕上還出現:「這是某某公司的財產,供奧斯卡金像獎委員會會員審判用。」

素質最高的盜版是所謂的「D9」版本了,直接由外國出版的DVD翻過來;當今還有「雙D9」出現,那是在製作花絮上也加了中文字幕的。

問題就出在這些字幕上,翻譯的人沒有劇本可以參照,完全靠聽,當然他們不是甚麼聯合國翻譯人才,願意被盜版商請來的人也好不到哪裏去。阿貓阿狗有得交差就是,有時盜版商抓不到人,叫家裏的小兒子上場。

這些人對著畫面,看到有英文字幕1941,正確地寫了一九四一,除此之外,皆一塌糊塗。

當男女主角一對話,譯者聽不懂就亂作對白,有時追不上就乾脆不翻,人家講了老半天,他們來一句:「叫你去死吧!」

如果認真去翻,需花時間,也許要遭翻版商毒打。這是天下最有效率的一種行業,從設計封套、加字幕、印翻版光碟到發行到各省的商店裏,不超出一星期,多厲害!

不看中文字,看英文字幕好了。哈哈,原來英文字幕也是那個嘴邊無毛的傢伙寫的,女主角來糾纏,男的說:“Don’t bother me, don’t bother me!”竟然會變成“brother”。一個字母之差的別煩我成為:「不要兄弟我,不要兄弟我!」

好好的人也要看壞頭腦,所以大陸近來沒有出現過一個像樣的新導演來。

性子怎麼急,也千萬別買大陸翻版碟,就算封套印刷精美,寫明是「雙D9」,幾塊一張的版本,看到一半,畫面急然出現了格子,喇叭發出「嗞」的一聲巨響,停頓了,你大叫:「怎麼搞的?」

咦,又乖乖的聽話了,繼續看下去,但又「嗞」的一聲停住,這時你再強忍不住,拿了遙控器,甚麼鍵都亂按,還是按不出一個道理。

好了,好了,請別作怪吧!讓我把這部片子看完吧!你祈禱,果然有效,但只能再看兩三場戲,在壞人拿機關槍何好人掃射的動作片中,或者在男主角拿機關槍向女人掃射的黃色電影裏,在最緊張的關頭畫面完全靜止,你永遠看不到結局。

性子急的人,爆了血管。

盜版光碟店的老闆總是笑盈盈地:「相信我好了,我們店裏的貨最有信用!」

最有信用?有信用的人賣盜版?

「一定沒有問題,不相倍我放給你看看!」說後把碟子放進機器裏,熒光幕出現了清晰無比的畫面,但那是片子的開始,不是緊張關頭。

「如果有毛病,拿來換好了!」老闆說,香港人在大陸買了翻版,有毛病還會老遠地拿去換嗎?

走進大陸的所謂正版光碟店,各種電影都能買到,連最冷門的印度片也登場。革命後娛樂少,買了很多蘇聯片和印度片,當今都齊全地擺在店裏。大師經典,如卓別靈、希治閣、哥普拉、寇比力克的全集,一套套賣得很便宜,不叫翻版,叫引進版,不正式地正式了。

每一家店儼如一個小型的電影圖書館,電影學生有福了,不像當年那麼封閉。想想也是有好處的,台灣就是因為度過了一個翻版書時代,讀書之人用可以負擔的價錢得到知識,才進入一個高科技的社會,大家有了錢,就不必再盜版了。

只希望內地觀眾別再看字幕,這一來同時可以學到英語,也不會辜負電影大師。

盜版問題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殺頭生意只要有利益就有人幹,暫時杜絕不了。

張藝謀的《英雄》,上映前嚴格保護拷貝,把光碟版權賣給正當商人,合同上寫明片子下畫後才能販賣。

電影院一放,即有人拿攝影機偷拍,人頭版出現,買了版權的人眼看自己的市場一塊塊地被分割,怎麼收回成本。馬上推出,但礙於合同,怎麼辦?豁了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賣了才算。

訪問光碟商時,他們作了一個比喻:「這像我坐在汽車上,一個小偷跑來搶去我的荷包,我當然駕車追他呀!這時,我遇到交通燈,但小偷繼續跑,你說我應該守法停下來給犯人跑掉,還是犯法衝紅燈去追他呢?」

《Vatel》

2013/03/29

過年前,黎太太送我一張DVD,片名叫《Vatel》。

很多好電影不一定能在香港上映,《Vatel》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只是一部演職員都籍籍無名的低成本戲,也許情有可原,但導演是《Killing Field》、《The Mission》的Roland Joffe。男主角為法國最重要的演員Gerard Depardieu,女主角是美國的Uma Thurman呀!

現在先讓我把故事講給大家聽:

一六七一年,片子一開始,是一封路易十四的臣子盧山寫給太子的信:「我皇接受你的邀請,來鄉下住三天,過一過所謂的平凡簡僕的生活;換句話說,請你安排得有多豪華是多豪華,有多奢侈是多奢侈!」

第一天,太子的管家兼總廚Vatel維替爾忙得團團亂轉,他的任務是一面讓路易十四在這三天之中高興,一面要應付整個地區的債主。他向債主們說:「皇帝不借錢給太子,你們也不必希望太子會還錢給你們。」

大家同意,把宴會搞得盡善盡美,所有最精美的食物都安排好,邊吃邊看佈景的棕櫚樹長出來,象徵陽光來到,因為路易十四以太陽之子自居。

問題來了。皇帝的弟弟是個同性戀者,看中了廚房中一個小孩,但維替爾拒絕把兒童交出來,得罪了他。

皇太后的隨從安妮是位絕色佳人,皇帝看中了,派盧山去說晚上要到她房間。盧山本人也想佔有安妮,但被她拒絕。

盧山為了討好安妮,吩咐維替爾送甜品。維替爾心有不甘,用糖膠模仿了水果交貨。

自己的那一份禮物是吹成玻璃花瓶及蜜糖的花朵。安妮知道維替爾對她表示的愛意。但當天晚上,她還是屈服於皇帝的淫威。

第二天,宴會的佈景是一隻大鯨魚出海,水池和餐桌上放煙花,唱歌的天使由天而降。但是罩著蠟燭的玻璃從巴黎運來時打破。維替爾靈機一觸,把小蜜瓜挖空當燈罩,皇帝也嘆為觀止。路易十四即刻召見這位天才的管家,不過維替爾的同事為了這場表演而喪了命,又忙著準備第三天的宴會,沒去見皇帝。

奸臣盧山本來想添油加醋害維替爾,但給皇帝的弟弟阻擋了,他佩服維替爾有勇氣抗拒他。

飯後皇帝和太子打牌,賭注是要把維替爾帶到凡爾賽宮去,太子為了還債,也只有把維替爾雙手送上。

盧山懷恨在心,派兇手暗殺維替爾,但被皇帝弟弟的一群隨從救了一命。驚魂甫定回到房間時,維替爾發現安妮在等他,互相擁抱。

半夜,皇帝找不到安妮,她才驚慌地穿回衣服。維替爾要把她留下,安妮憤怒指責維替爾根本看不出整個宮廷的荒淫無恥和勾心鬥角,又罵維替爾以為忠心於主人,但最後也要被王子當成一隻狗那麼交換給皇帝。

安妮回到房間,盧山已在外面等她,暗示如果不和他睡覺,那就暴露整件事,維替爾和她都沒命。安妮只有忍著淚,走進盧山的房間。

第三天,一切準備就緒,庭院中佈滿冰雕,今日的歡宴以海鮮為主題,但是運來的只有寥寥數尾魚蝦,前一晚颳大風,漁船出不了海。

人算不如天算,維替爾知道大勢已去。去凡爾賽宮當御廚只是虛名,又被主人背叛,自己愛的人不能共老,生活有甚麼意義?

維替爾也可以像安妮一樣屈服,但他還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死。吃過一頓龍蝦早餐之後,他把毒酒喝下去。

留給安妮一封信中,他勸她放棄浮華,家鄉的櫻桃還是那麼甜美。安妮痛哭,最後離開了皇帝,獨自踏上歸路。

導演Roland Joffe的魄力,在他拍《The Mission》的瀑布那場戲中深深感到,他像一個苦行僧,非把一切拍得完美不可,皇帝的餐桌上到底吃的甚麼東西,一點一滴重現。服裝道具佈景都像一張波斯地毯那樣痛苦地編織出來。故事雖然是吃吃喝喝,但主題很明顯:人,可不可以有選擇?能不能不隨波逐流又如何?

《Vatel》這部電影就像男主角一樣,把片子拍得盡善盡美,但一點荷李活式的味道都沒有。可以討好觀眾的戲都刪得精光。如果是美國人投資,一定要有一個荷李活結局: 男主角不能死,改成和安妮私奔吧!製片人命令。

在一個訪問中,導演說:「我聽過一個很有名的廚師的故事。他事業很成功,有一天忽然失蹤了,十年後人家在街頭找到他,已變成酒鬼一個。他說:大家都不明白要討好別人,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維替爾是這種悲劇人物,導演也是這種悲劇人物。他本來在《Killing Fields》和《The Mission》之後可以平步青雲,像維替爾進入凡爾賽宮,但他選擇拍攝這一類自殺式的影片。美國上映了,劣評如潮,票房當然失敗。在台灣,片名可笑地譯為《烈愛灼身》。香港連上都沒得上,大家有興趣的話,可在網上買到DVD。當今要買任何電影的錄影帶或光碟,只要在Google或Yahoo輸入片名,即有資料可尋。

影評:《英雄》

2013/03/28

張藝謀的《英雄》,看過的人有種種意見,綜合起來,劣評較多。

此片一直聽說,從不曝光,後來在《時代週刊》中看到的幾幅劇照,魄力攝人,美得交關,得到第一印象。

在人民大會堂做首映,我想先睹為快,可惜無此機會,等到上映了又俗事纏身,只有聽朋友的觀感。

「故事交代得不清楚。」阿甲說。

「武打場面太虛玄。」阿乙說。

「只是一味地唯美,顏色鮮艷而已。」阿丙說。

最要命的是阿丁說:「簡直在歌頌共產黨嘛!」

電影,有許多角度來觀賞,哪一種最正確?你認為對的就最正確。

終於看了。我是一個電影工作者,明白製作的甘辛,也分得清楚甚麼是藝術片和甚麼是商業電影。至於好看與否,完全是個人喜惡,沒有標準。低劣得再也不能更低劣的製作,有時因為一群想標新立異的影評人吹捧,成為經典的也不少,唯有一笑置之。

我們看荷李活片子長大,美國片的市場也是全世界最大的。藝術片不談,以《北非諜影》等稚俗共賞的角度來看電影,算是公正的吧。

首先,作為一個西方觀眾(也不能說是西方,算世界觀眾吧),《英雄》的故事,交代得是十分清楚的。

還沒有看此片之前,我曾經擔心:一部由小人物發展為大時代的戲容易討好,但一個由歷史巨篇縮小的故事,拍起來相當吃力。

但是張藝謀功力到家,兩方面都照顧得好,他的戰爭場面很明顯地意識到黑澤明的《亂》,但是拍得更為壯觀,他的描寫的情和義,也不拖泥帶水。

故事的敘述雖然也有點《羅生門》,以色調來美化,沒有甚麼不對。不像《羅生門》的,是它有一個明顯的答案,誰對誰錯,講得太過清楚。

中國武俠片中,導演常缺少交代的鏡頭,對動作拍得不合乎現實,完全忽視了力學的可能,被譏笑為玄虛。後來荷李活抄了,加入科幻的因素,才被觀眾接受。這一點李安最明白,在《臥虎藏龍》中拍出的動作都是有根有據,先說服觀眾,再拍竹林決鬥,雖有點飄忽,也被美感沖淡,受落了。

張藝謀處理的武打,同樣是以劍點水借力,才能飛躍,對一個世界觀眾,不覺誇張。

唯美的攝影,沒有甚麼不對,好看總比陰沉佳。只是拍得太多,略嫌拖累。張曼玉和梁朝偉之間打得重複,最後一場的決鬥就顯得無力了。兩人刺秦,殺那麼多人在西方觀眾來講說服力弱,暗場交代反而討好。雙雄在湖上的打鬥其實可以盡可能縮短,但畫面實在太美,導演捨不得剪。高手過招,一下決勝負,這一點黑澤明看得較通。

至於最富爭論歌頌秦王,對一個世界觀眾來講,並不是一個問題。

張藝謀選了一個刺秦的故事,最難處理了。

刺客的壯烈,可歌可泣。但歷史不能改變,刺客都失敗了,而拍失敗了的英雄,只是一個平面的故事,張藝謀想更深地挖它一層,沒有錯,他也不一定是想借題發揮,別那麼單純地批評他。

問題出在西方觀眾對秦始皇的理解並不夠深,他是個暴君嗎?那麼片子應該以屍體堆積如山開始,張曼玉的角色看了,才那麼仇深似海。

他是一個好皇帝嗎?不是最後的一個長城遠景可以說明的呀。

天下?天下又如何?統一怎麼帶來和平?沒有形象的話,外國觀眾還是不受感染的。

張藝謀在記者發佈會上說:「觀眾會將《英雄》和《臥虎藏龍》比較。李安是南方人,他拍的東西細膩,我拍的氣派壯大,是不同的。」

言下之意,李安小裏小氣。但是我並不覺得,我認為李安熟悉西方,他拍的戲在武打方面來說,在講情方面來說,是一股清新的東方味道,頗受西方認同。兩部戲比較,很對不起張藝謀說一句,還是喜歡李安的,也許我也是小裏小氣的南方人的關係吧。

演員方面,梁朝偉的俠氣並沒有篇幅讓他發揮,張曼玉的愛和仇,也比較模糊;張藝謀拍章子怡,並不如李安拍得美,但這也不公平,李安那部戲的劇本完全為了章子怡這個角色建立的,任何較有氣質的女演員,都能成功。

當然最出色的是演秦王的陳道明了,據說張藝謀本來要找姜文來演的,因為他沒有空才找到陳道明,我認為姜文演起來,也不一定比陳道明稱職。

總括一句《英雄》是絕對值得看的電影,中國武俠片數一數二的代表作,我說的只不過是一些小疵。整部片子還是很成功的,也許你可以說黑澤明的史詩式電影藝術性較高,但在可觀性和畫面的魄力,《英雄》毫不遜色,日本觀眾看了也會感嘆現在他們拍不出這樣的電影。

片子能不能在美國上映時比《臥虎藏龍》賣座,很難說,如果還有機會刪剪和加以歷史及人物背景的說明,對票房可能有幫助。

作為一個不懂得古今歷史的外國觀眾,尤其是荷李活式的觀眾來看,最後秦王把無名放了,才是合情合理。這是張藝謀最不了解西方觀眾的地方。

影評:《魔戒II集》

2013/03/27

和《哈利波特》不一樣,《魔戒》的角色不是一年年長大,所以不能一集集拍,不然演小人The Hobbits的演員便變成老人精了。

好在故事一共也只有三集,導演彼得•傑遜在十八個月之內將所有的文戲殺青,但是三集的後期製作,總共花了五年功夫。

現在一部部推出,去年我們看了第一集,當然很滿意。第二集出爐,即刻趕到戲院去的少女們,看的是精靈族的弓箭手Legolas。扮演這個角色的Orlando Bloom 非常幸福,其他演員都是污污糟糟時,只有他一頭金髮那麼整齊,只有他的臉是那麼白,令我們懷疑,為甚麼其他角色不能像他那樣把臉洗乾淨呢?

Orlando Bloom成為一位最多人上網查問身世的演員,當今他大紅大紫,將和Johnny Depp拍檔演出《The Pirates Of The Caribbean》,還有和Brad Pitt演希臘神話《木馬屠城記Troy》。兩人不知是在鬥演技,或者爭著當海倫?

我們看電影的角度和少女們不同,上一集看的是演大巫師Gandalf的好演員Ian McKellen和大反派的Christopher Lee。在第二集中他們的戲份不多,沒有太大的表現。令到我們最感興趣的,還是那個人亦正亦邪的爬蟲人Gollum。

年輕時看原著,我們在想,要是有一天把書改拍為電影,怎麼創造Gollum呢?

真人來扮?當然不行。

當年的技巧是不可能的,也只有留到現在的電腦動畫那麼發達時才表現得出。

Gollum由一個叫Andy Serkis的演員扮演,他起初還以為導演叫他去只是三星期的配音,後來他整整花了三年半才完成他的工作。

要拍這個人物的特技,每場戲都需要拍三次:一、他要和那兩個扮小人族的演員合演。二、他要走在一邊,只用聲音和那兩個小人演一次。三、他本人站在藍背景廠景前自己演一次。

在現場錄的對白才是最真實的。其他動畫戲,演員都是看著畫面配音,但在這部片裏,一切的動畫是根據演員的表情和聲音劊造的。

演時也不是只靠把聲音,他還要穿著緊身的戲服,顏色和戲裏角色一樣。那套服裝又在各個關節上點著小電燈,方便技術人員加入電腦動畫。

至於聲音的演出,Andy Serkis是向家裏的貓學的,貓有時吞下自己的貓毛,拚命想把它吐出來,全身發抖顫動後發出的那把聲,是最理想的,不止於聲調,語氣方面,因為想得到魔戒而殺死了自己的哥哥Deagol非常內疚,使到講話時也有種發不出聲的痛苦。

怪不得今年的奧斯卡獎中,他要爭取提名。一個從沒在電影中出現的演員提名金像獎也是第一次,不過我們認為他實在應該得到配角獎。一切的戲都是他演出後,技術人員根據他的表情一格格用電腦畫出來的。

和《哈利波特》的杜比比較,是大巫見小巫,雖然用的都是同一技巧。

《魔戒II》中除了Gollum這個角色外,新加入的有奸臣Xoanon,扮演的是Brad Douriff,他是位很優秀的美國性格演員,早在《飛越瘋人院》一片中已讓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

公主由Mirando Otto來演,演技是一流的,但做為一個公主,醜得交關,尤其是和精靈Liv Taylor一比。為甚麼會選她?真是令人費解。也許導演彼待•傑遜心目中的紐西蘭女子,或者是他自己的情人也說不定,不然怎能讓男主角阿拉貢王子愛上她?只有當兵三年才可會發生的事。

要把《魔界》搬上銀幕,需要驚人的魄力,好在紐西蘭出現了彼得•傑遜這麼一個導演,還有整個紐西蘭國家支持它的製作。

我們再等多三百天,就可以看到《魔戒》的第三部《The Return Of The King》,它預定在二○○三年聖誕節之前推出。

但是說老實話,《魔戒》中集總帶來陰陰沉沉的感覺,不像《哈利波特》那麼優美,也有點像《英雄》比較《臥虎藏龍》,前者氣派極大,後者細膩可愛,如果只能選擇其一,我們還是喜歡《哈利波特》。

原著者J. R. R. Tolkien在西方讀者的地位,和我們的金庸一樣,但那年代是希特拉侵佔歐洲的時候,心情沉重可想而知,黑暗世界的描寫也寓言著希魔的勢力,無法輕鬆下來,只有靠侏儒戰士墮馬來惹笑,少了老頑童和韋小寶等人物的風趣。

我們看《神鵰俠侶》時,常幻想怎麼把那隻老鵰搬上銀幕?當今已有這種技巧,缺少的是像彼得•傑遜那樣的導演,和國家支持的製作費。

影評:《無間道》

2013/03/26

毫無疑問,《無間道》是近年來港產片中拍得最好的一部,又賣座又好評,實在是非常不容易。

要說的只是一些小疵,對片子無傷大雅。

意識上要加前傅,所以用了兩位受歡迎的歌星去扮演梁朝偉和劉德華年輕時候的角色。

但是梁朝偉和劉德華年紀雖然較大,但駐顏有術,青春長駐,不覺得老。余文樂和陳冠希年紀輕輕,卻較老成,所以變得兩組人的年齡分別並不很大

熟悉這四位演員的東方觀眾更是覺得年輕和長成時不像,就算從未見過他們的西方觀眾,也看不出兩組人有甚麼關連。到後來還是知道是怎麼一回兒事,但片子的開頭是混淆不清的。單單靠彈手指打摩斯暗號的習慣,還是無法自圓其說。

我們不可能向西方觀眾解釋,難道要打字幕說為了拍前傳,不得不這麼做?

就算是警察訓練期間人數眾多,從這兩個年輕的角色中互望的鏡頭看來,後來他們在音響店裏碰頭,也不可能不認得對方是誰。尤其是強調觀察力和記憶力極深的余文樂身上,不會發生。

片子之中,有一場戲是劉德華和梁朝偉在戲院裏碰見對方,竟然也當做沒有這一回兒事,說服力不強。交代一下梁朝偉一見到劉德華,即刻把身子從座位縮下,還是親切的。

為了包裝明星鼎盛陣容,用鄭秀文當劉德華的女朋友,陳慧琳是心理醫生,都情有可原。但大牌客串,總要給他們一場留下深刻印象的戲,或者要和交代整體的故事有關。舉個例,像鄭秀文的身份是個小說家,為了寫一個臥底的人而拚命問劉德華,這麼一來,兩人都有戲,談愛情小說,就浪費了。

心理醫生無端端愛上梁朝偉,說不過去,如果能加上「我看過那麼多的病人,從來沒有遇到一個像你那麼寂寞孤獨的」之類的對白,也許是她擁抱他的原因。這場戲,心理醫生採取主動較佳。梁朝偉向她表明愛意,不適合他沉默寡言的個性,變得輕浮。

其實把篇幅發展在舊女友蕭亞軒身上更好,梁朝偉的角色永遠見不得光,雖然知道女兒是自己的骨肉,也只能在學校的一個角落偷看,更強調了角色的悲劇性,像他暗中向出殯的上司許金峰敬禮一樣。這段戲也沒交代清楚,要是在考驗余文樂的智力那一場戲中,強調這位上司背後幫忙,或人前賞識,那個敬禮,就敬得有力量了。

配角方面,曾志偉的演技當然是爐火純青,發揮自如,不過到底他在電視搞笑形象太過深入民心,不很著數。這不要緊,只要給他戲就是,片中的狡猾是足夠的,但不兇殘。羅拔迪尼路演反派時,開會開到一半,忽然跳起來用球棒撲死一個反對他的人,就令觀眾即刻對他生畏。雖然目前已不流行畫面內的暴力,但如果加一些畫面外的給曾志偉,總有幫助。

大家都說黃秋生演得好,我不同意。黃秋生是個好演員,這是肯定的。片子中他出現的場數很多,給他發揮戲的卻很少,留給觀眾最強烈的印象,是他從樓下摔死在車頂上,這不需要太多的演技,除了瞪大著眼作死不瞑目狀。眾人讚這個鏡頭拍得好,內行人看來,還是不夠黎明在《三更》中被車撞死的鏡頭拍得震撼,它清清楚楚看到黎明被撞,飛了起來,再跌到車頂上才落地,毫無破綻一個鏡頭直落,技巧及魄力一流。

配角之中,最出色的毫無疑問是傻強。導演安排他在逃亡之中,首先在鼻子上出現血跡,再說明他身受重傷的過程也極高明。角色的成功是編劇的功力,這人物傻得可愛,不管是忠是奸。

但是身邊的朋友很多看不出來,凡是看過此片的人我都問他們:「傻強到底是不是臥底?」

大多數的答案是肯定的。是的,傻強是臥底。

怎麼可能?那麼清楚說明,還說傻強是臥底?或者是後來梁朝偉向曾志偉報告時的對白引起,也許是新聞廣播時的混亂,但應該是看得出吧?

反觀兩位主角的演出並不理想,至少內心恐懼的戲,導演和演員都沒有著力表現。

攝影方面,除了交代劇情之外,也在夕陽和日出中帶點詩意來點綴故事的硬朗,但沖印實在太差,畫面不夠清透,當今連韓國片的沖印技術也那麼高了,香港方面追不上真是羞恥。要是把片子拿去日本的Imagica沖,絕對漂亮得多。

全部電影還有一個大毛病,大多數觀眾不察覺。不影響劇情,也就算了。毛病出在哪裏?黑幫的大毒梟來自泰國,賣的竟然不是海洛英而是可卡囚。可卡因的話,泰國人自己也要輸入,哪會買來到香港轉賣?

結局有兩個,某些國家的版本是劉德華被逮捕,香港相反。港人也有的批評這不是鼓勵觀眾當壞人嗎?哈哈哈哈!讓反派活在無間地獄中,豈非更強烈的控訴?而且單單看一部兩個鐘頭的電影就能影響人生,整天的教育制度不是完全的失敗?太低估觀眾的智慧了。

影評:《Moulin Rouge》

2013/03/25

《Moulin Rouge》香港譯名為《情陷紅磨坊》,我不知道其他地方叫甚麼名字。這都不重要,我們還是用原名的簡寫《M.R.》稱之吧。

這部風靡全世界影迷和影評家的澳洲電影,你的印象如何?你認為拍得好嗎?你是否沉醉在它的音樂和舞蹈之中?你覺得天下最偉大的事是學會愛人和被愛嗎?

我告訴你我的意見吧。我覺得這部電影俗氣衝天,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看完它。天下最偉大的事,是學會愛人和被愛,這和說媽媽是女人,有甚麼兩樣?

並不是故意標新立異,我有我不喜歡此片的理由。我認為它很多地方都是熟口熟面,似曾相識的。作為一部歌舞片,它用了很多別人的曲子,一開始,就來一首《Sound of Music》,瑪麗蓮夢露唱過的歌,甚至麥當娜的和披頭四的,都派上用場,主題的那首天下最偉大的事,也變得不像是原創的。愛人和被愛最偉大的那種陳腔濫調,重複又重複,實在令人毛骨聳然,只有智商很平凡的人,才會欣賞。

整部片子在攝影棚中拍攝,一點外景的空間也沒有,悶得發昏。這種手法哥普拉在十幾年前已經用過,模型加特技,已不是新的玩意。從一個巴黎遠景一直推到紅磨坊之中,或者相反地拉出來,一兩次已經足夠,但是無數次的運用,特技變技窮。

故事發生在巴黎,但是一點歐洲氣氛也沒拍到,永遠是悉尼的霍士片廠。紅磨坊的舞台,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個地方。演員更像澳洲佬居多。

女主角Nicole Kidman的演技值得拿金像獎嗎?特寫一多,俗不可耐,鼻子尖得要插死人,說是歌舞片,她跳舞的場面不多,坐在鞦韆上蕩來蕩去,是不費力的。難能可貴的倒是歌自己唱,而且唱得不錯。

男主角也賣力,但也絕對不是一個太難演的角色。

故事更像從前看過吧?當然啦,抄《茶花女》嘛。

導演Baz Luhrmann有很強烈的節奏感,他的第一部電影《Strictly Ballroom》把功夫片加在舞蹈比賽裏面。第二部電影《Romeo + Juliet》,把舞台由古代搬到現代,但是對白照用莎士比亞的原文,算是創新。這是他第三部戲,一貫很剛強,寫情的溫柔,看來不是很拿手。恣意的將新和舊揉在一起,是他的看家本領,但看起來,也是不新不舊。

你會留下甚麼印象?也許是講妒忌的那場探戈戲拍得壯觀吧?但探戈又和法國紅磨坊扯上甚麼關係呢?他的肯肯舞,像流氓街頭戰。他的陽台、天空、月亮,像史畢堡製作公司Dreamwork的商標。

我買了DVD珍藏版,為了是研究那兩個半鐘頭的製作過程,看看導演和工作人員在幕後為此片帶來甚麼新意,但是和幕前一樣地失望。

我這麼批評一部電影,也許是有很深的偏見,我這偏見來自一部也叫《Moulin Rouge》的電影。

本來,就是兩部完全不同故事的戲,不能相提並論,但是潛意識中、此片導演想和它爭一長短,所以連短腳的畫家Toulouse也扯了進去,但把他當成一個小丑人物看侍,這才讓我生氣起來。

舊《M.R.》是以畫家、愚Toulouse為主人翁,寫他從貴族家庭出走,在巴黎流浪,愛上的人因為自己身體殘缺而不敢愛,沉迷在紅磨坊,喝酒喝到死為止。

Toulouse的畫至今還是各國博物館爭取不到的作品,他的畫代表了巴黎的一個時代,為紅磨坊畫的海報當年只是宣傳品,藝術性之高,到現在還是沒有第二個人能夠模仿得到。

電影的人物根據畫的眾生相貌:蒼肉臉孔的肯肯舞孃,下巴極長的司儀等等,都活生生重現。Toulouse臨終之前,回憶這些人一個個在他病榻周圍跳舞,意境之高,和新片相比,是另一層次。

導演為John Huston,他本人的愛爾蘭文學修養極深,也會繪畫,拍《Treasure of The Sierra Madre》得金像獎。

當年的荷李活導演,像Vincente Minnelli等,都熱愛巴黎,拍的雖是娛樂片,但很熟悉歐洲歷史,作品絕不含糊,皆能將法國各種年代的背景很忠實描述,看不出有甚麼米高梅或華納片廠的痕跡來。

主題曲當然也是原創的,那首《Where Is Your Heart?》至今還陰魂不散地纏在我腦中。

看了舊《M.R.》你會愛上巴黎,你會踏上研究Toulouse繪畫的道路,增加你文化修養的東西太多了,新《M.R.》,能帶給你甚麼?

片子拍在一九五三年,距離新的二○○一年,一共是四十八年。四十八年來,電影導演難道只能在鐵塔模型上耍花樣罷了?

文化的漸滅,令到一般觀眾的水準降低,這沒話說,但是做為一個影評人,不看從前的片子,就像作家不看古典文學一樣幼稚。冷觀一些鏡頭糊塗,擺動不停的所謂當代大師導演的作品,被今天的影評人捧上天去,又滑稽又可悲。這些手法,早在三十多年前已經實驗後遺棄的,影評人看後驚為天人,真是愚蠢不堪。

和食物一樣,我並不是特別懂得吃。我能分辨出電影的好壞,是我會比較,我看過更好的。

重看《黃昏之戀》

2013/03/24

生日那天,拿出《黃昏之戀Love In The Afternoon》的DVD出來,獨自欣賞。

沒有甚麼比重看一部老片更快樂了,帶來的回憶和歡笑,是從其他媒體得不到的。

奧特麗•夏萍和父親相依為命,住在巴黎。父親由著名的法國演員莫利士•芝華烈扮演,是個私家偵探,正在為X先生偵查他老婆的外遇。

對象是個美國的中年花花公子,由加利•古栢飾演。芝華烈有古栢一個很厚的檔案,都是他在全世界亂滾的剪報,他感嘆:「對我們這一行的人來說,不研究這個花花公子,等於藝術學生不認識畢加索。」

X先生來訪,拿了一管手槍,說要到麗池酒店把古栢殺死。少女的好奇心和正義感使夏萍不得不跑去通風報信,在房間內她代替了情婦,躺在古栢懷裏,X先生衝門而入,發現認錯了人。

古栢對這個突然而來的少女感到深深的迷誘,夏萍也被這個中年人的風度吸引,步步踏入愛情。

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夏萍向古栢說自己也是一個女玩家,把她父親檔案中的風流人物都搬出來當追求者,古栢聽了又恨又癢。

分開又重逢,古栢為愛情煩惱。最後在桑拿浴室中遇到X先生,他說巴黎有個出名的私家偵探,能解決問題。

古栢把事情告訴了芝華烈,他當然馬上知道是自己女兒情竇初開,向古栢說:「她只是一條小魚,把牠丟回大海吧!」

正決定離開,夏萍送古栢到火車站,從他的口吻,知道大家不會再見面,她一邊裝出若無其事,一邊悲哀,追著開動的火車。古栢看得心痛,把她抱了上來,劇終。

這是一部在一九五七年拍的黑白片,由Billy Wilder導演,也是和劇作人I.A.L. Diamond合作的第一部片子。兩人從此拍檔,拍出《熱情如火》和《桃色公寓》等不朽之作。

Diamond的劇本永遠是天衣無縫的,每一個角色,每一句對白都和劇情扣得緊緊地前後呼應。沒有人會忘記《熱情如火》中扮女人的積•林蒙給大鼻子老頭追求,甚麼藉口都說完,老頭不介意,最後只有承認自己是男人,老頭回答「沒有人是完美的」那句對白。

是不是因為自己老了,所以才那麼愛看老片呢?拍得那麼地幽雅高貴,像個彬彬少年,當今的電影和它們一比,像個淪為街頭的流浪漢。

看過此片的人也許會忘記許多細節,但是絕對忘不了那首纏綿的主題曲《迷惑》(Fascination),由F.D. Marchett和Manrice de Feraudy作曲。

戲中的中年花花公子去到哪裏就把一支四人樂隊帶到哪裏,他們先演奏匈牙利舞曲等等節奏很快的音樂,之後就進入以小提琴為主的《迷惑》,這是男主角向女子們下手的一刻,永不失敗。

但被愛情迷惑,花花公子到桑拿浴室中沖掉宿醉時,四人樂隊也追隨著拉主題曲,最後還把小提琴中的水倒了出來,也是這首《迷惑》。

《迷惑》曾由納•京高主唱,成為五十年代末最流行的一首歌,至今還在許多高雅的地方聽得到。

夏萍是位天生的演員,第一部戲《金枝玉葉》中已得最佳女主角金像獎,一向認為她演喜劇好過演嚴肅的電影,一點也不過火。在此片中她是一個音樂學生,抱著大提琴到處走的形象,被後來的電影抄襲了又抄襲。她又高又瘦,男主角不知道她叫甚麼名字,儘管叫她瘦女郎。

芝華烈年輕時也做過小生,能歌善舞,後來的許多荷李活片中他都演父親的角色,演技永遠是那麼完善,帶著法國腔講英語對白,令人難忘。

演X先生的是一位叫John Mcgiver的性格演員,這是他第二部戲,也是個天生的演戲人材,一張面孔一出現就惹笑,後來也在多部喜劇裏出現過。

最不稱職的應該是演花花公子的加利•古栢了。他曾經主演過上百部電影,演的多數是西部英雄,表情不多,在《High Noon》那部戲中演的警長,更洗脫不了牛仔和硬漢形象。大概是當年導演想找另一位加利,羅曼蒂克小生加利•格蘭沒有期,才選中了他。

在道德觀念很重的一九五七年,《黃昏之戀》是一部絕不道德的電影,男主角到處和不同的女人睡覺,是不能為衛道者接受的。但編劇和導演很聰明,戲一開始就說在巴黎鳥也做愛,人也做愛,有的在晚上,有的在黃昏,把舞台從衛道的美國拉開,性這一回事就能輕描淡寫。

男女主角深吻為止,下面的鏡頭是女的已在化妝室裏照鏡子戴耳環。另一場戲中女主角臨走之前找不到鞋子,和男主角兩人鑽到桌子下耳鬢廝磨,不是瘋狂的愛的結果嗎?留下的溫馨的印象,總比兩個人裸體躺在床上好得多。

此片的錄影帶一直沒出現過,DVD也難找,感謝一位讀者為我寄來。各位可上網到www.warnervideo.com購買。

明年生日,再重看《黃昏之戀》。

由小說到電影電視

2013/03/23

從小說改編成電影或電視是天下最難的事,而且可以說是接近不可能,因為這根本是不同的媒體。

但是太過誘人了。讀完了書,每一個都有一個不同的想法,都一心一意想將自己的形象變化成畫面,各持己見,不能苟同。

《梁山伯與祝英台》不知拍過多少次,邵氏拍的那部能夠風魔港、台,是因為當年的觀眾初次接觸到封閉已久的大陸黃梅調文化,是很例外。

近來最成功的,算是《哈利波特》了,男主角在造型上已經先討人喜歡,其他人物也比我們自己想像的更加脗合,尤其是那位巨人。

單靠外表還是不行的。《哈利波特》最令人滿意的因素在於不改小說的劇情。只是刪節些支線。怪不得作者本人也贊同,不像金庸先生那麼一肚子氣。

金庸小說是最難改編的著作,電視劇還有點可能性,電影的充其量兩個半到三小時的長篇,也沒有辦法抓到任何神髓。

電視劇一拍再拍,都沒看頭。倪匡兄曾經感歎:「為甚麼老改查先生的東西?照書拍好了。只要把那一句千軍萬馬改少一點人數就是。」

說這句話也是二十年前的事,當今有了特技,千軍萬馬,也非難事。

要在金庸作品中亂加人物和劇情是不可能的,沒有一個人的腦筋好過他老人家。

金庸先生則有他的看法,當我們憤憤不平謾罵編劇亂改的時候,他笑嘻嘻說:「不改的話,製作人都以為編劇懶惰,編劇們要混飯吃,怕被炒魷魚就加東西。」

對於旁枝人物的刪減,金庸先生倒是不反對的,他自己做過電影導演,知道不能按書的每一個字去拍。但是結構性嚴謹,他比任何人懂得更清楚,他的小說就等於一場場的電影或電視劇,別人只能刪減,不能增多。

如果拍成電影的話,將金庸作品斬件,單單取某個人物或某段情劇,已是一個上乘的劇本。金庸先生也不在乎這個做法,他也說過:「你們拿去改編好了,人物的名字不同,只要不用書名,連版權費也可以省了。」

不,不。我們的編導很喜歡生吞活剝,想把整套書濃縮,自從粵語片開始,再經過張徹先生的改編,到許鞍華的《書劍》,都想自創劇情來說另一個故事。

《書劍》應該是最適合改編電影的一部小說,金庸先生自己也編過劇本交給了導演,可惜她用了自己的。

電視台每當題材用盡了就想到拍金庸作品。香港、台灣、大陸、新加坡,樂此不疲拍完再拍,大家都有心目中的小龍女和楊過。最接近的,應該是劉德華和陳玉蓮的組合。梁朝偉的韋小寶,也是至今最成功的造型。

完全是因為天時地利,當年的無線電視全盛時代,才出現上述的兩部作品。製作費一節省,絕對辦不到。

北京中央電視不惜工本製作,那麼應該拍近一點吧?有國家的支持,再從十幾億人口之中選出的角色,怎可能拍得不出色?

問題出在編導了,我們一起吃過飯,從在飯局中他們交談的內容中覺察,自己拍電視,但很少看外國作品。這等於一個寫作人不飽讀中外小說就動筆一樣,是很糟糕的事。

拍出來的東西我沒看過,也不想去看。聽說加了一個會變臉的角色。四川的這種表演藝術,在舞台上才能即時發揮;而在電影或電視,早在近百年前,把攝影機一停,叫演員化另一個妝,再開機,已見變臉了。

就算是全球精英集中在一起,有龐大的美國資本拍攝的《哈利波特》也有它的缺點。

戲長兩個半小時,都刪不了嗎?

舉個例子,在魔界街上,哈利到一家商店買魔杖的那場戲雖然拍得不錯,但是這枝魔杖是在此書的第五六七八集中與大魔頭決鬥時才派出用場的呀!花那麼多篇幅去描寫它,到了最後哈利還是用自己的手去毀滅敵人,要魔杖來幹甚麼?戲一定要那麼長的話,不如去寫那枝二○○○號的掃把。

哈利照魔鏡,看到自己父母的那場戲雖然重要,但比起片子太長,還是需要割愛的。這場戲有點勸人別沉迷在過去的教導,但與故事還是無關的。如果要介紹哈利父母,在最後巨人送活動相簿那場戲中著墨,更加溫馨。

由原著改編電影,空前絕後的應該是《亂世佳人》吧?這部電影也是天時地利造成的,當年的荷李活製作費是美國人所謂的「天邊才是界限」,只要編導能想到甚麼,就有錢讓你拍到甚麼。再加上製作人是一位專門搞大製作的高手,後來才從記錄片中看到他挑選女主角的嚴謹。一場場的黑白試鏡片段中,我們看到大明星也來競賽,最後才從數萬人之中選出最適合演女主角的新人。

哈利也應該是這麼選出來的,總有一天,我們的製作人會選出較為接近讀者心目中的黃蓉和郭靖。粵語片裏黐滿雞毛的神鵰,也可以用特技來讓牠有表情。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一部較為滿意的金庸電影或電視片集。

壞人為甚麼不一槍打死英雄

2013/03/22

張徹還沒有當上導演時,問我說:「日本的武士片,壞人包圍著英雄,一直瞪著他和別人廝殺,但是站在他後面的歹徒從來不一齊上把他殺掉,為甚麼?」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日本動作片一向是那麼拍的嘛。後來張徹拍戲,壞人總會一齊上,當主角的王羽三百六十度轉身,像芭蕾舞,把他們部殺死,觀眾看得好過癮。

英雄殺得人多,自己也被斬了又斬,但還死不去,青年一輩的導演開始問:「中了那麼多刀還不死,為甚麼?」

從前的英雄,子彈打不完,吳宇森加了一兩個裝子彈匣的鏡頭,觀眾就不問為甚麼了。

動作片的漏洞總是出不完,就看你肯不肯細心去說明一下,但導演絕對不肯,連荷李活的也是。

千篇一律的毛病是到了尾聲,英雄一定被歹徒抓住,大反派永遠是那麼笨,抓到了痛恨的眼中釘,也不一槍打死他。為甚麼?

把英雄綁住,讓他給刀鋸或毒蟻咬,也許有更殘忍的死法,就是不肯自己動手,反派拍拍屁股走人。

結果你當然猜到,英雄鬆了綁,在千鈞一髮時逃出生天,回去找壞蛋算賬。

《星球大戰》也如此,《○○七鐵金剛》也如此,到最新的《xXx特工》,也是如此,一成不變。

我拍動作片的話,一定叫大反派獰笑:「你以為我還留一條命給你?」

說完,一槍把英雄幹掉,或者連開數槍之後,獰笑而去。

但是,英雄一死,戲不完蛋了?

不。不。請別擔心。大反派走後,英雄奄奄一息,給女主角救去,養了輪傷,又回來報仇,這麼一細心說明,觀眾也看得舒服,雖然還是被嘲低智商,至少給點面子。

動作片的毛病,還有大反派的死法,永遠不肯給觀眾看個清楚。那麼惹人憎惡的人物,死得那麼簡單,算是甚麼?

反派的死法不過以下數種:一槍打死、一刀斬死、爬出地鐵被訊號撞死、日光照死、大白鯊咬斃等等。但我們看戲,都想看到他死得悲慘才痛快,動作片就是不給你這個滿足感。

最新的《xXx特攻隊》中,大反派乘著快艇逃命,撞向小島,隆轟一個大爆炸,就那麼死了。你說這不是估低觀眾的智慧嗎?

拍同樣的戲,應該給大反派一個面對死亡的驚慌表情,跟著爆炸,人被撞得稀爛,屍體還被烈火燒烤,那才對得起觀眾呀!

老手拍戲,已經毛病那麼多,年輕導演更犯錯誤,最常見的是他們缺少鏡頭。但告訴了他們,傷到自尊,大發脾氣,死性不改。

從前大片廠的監製制度就不同了,導演拍完監製看了要他們補戲,也得乖乖就範。其實這是重要的一課,一個很難得的機會,片子上映,功勞還是導演的。

歹徒逃到高山,就那麼摔死。監製們會叫導演拍多幾個鏡頭,像補上他的腳踏到鬆石,一聲大叫,才接回導演拍的摔死,這才完整呀。簡簡單單的幾個特寫,已經完全不同了。

拍電影像在說故事,說得動不動聽和拍得好不好大有關連,有些導演不是說故事的高手,所以拍出來的東西讓觀眾看不懂。大片廠的制度下,要補戲,補拍也拍不好呀,就得燒掉了,公司的招牌還是更要緊。

我們用口說故事,導演用鏡頭說故事。職業說書把一個英雄人物從樓上跳下來也能說得半天,低能的一下子就落地。

西部片中雙雄決鬥,沒經驗的人拍你扳一槍我撥一槍,在遠鏡中,歹徒中槍死去,和一下子跳下去一樣。高手拍決鬥,先營造氣氛,互望一輪,反派的手一動,英雄慢動作從槍套拔出槍來,轟的一聲,槍口噴火,子彈看得清清楚楚,打了出去,直飛反派心臟,打中破裂,歹徒臉部痛苦,整個人被子彈打得飛了出去,碰到牆壁跌下,血不斷由胸口淌出來。英雄吹熄槍管的煙,用手把槍轉動數次,手槍亮閃閃被陽光反射,拍的一聲裝進槍套之中。做一個我不得不殺你的悲哀表情,轉身,英雄揚長而去。音樂從纏綿轉入壯烈。

如果要加的話,還有大把旁觀者或夕陽的特寫,數之不盡,但雙雄決鬥是瞬眼間的事,那麼一堆慢動作太過造作,黑澤明就不肯幹了。他說武士片的雙雄決鬥,也應該像西部片一樣,拔刀等於拔槍,非一擊即中不可。

又要快,又要鏡頭少,又要得到觀眾滿足,怎麼處理?

《穿心劍》中,三船敏郎和仲代達矢對峙,兩人站得很近,一下子拔刀,觀眾絕對看不清楚,黑澤明也夠膽不用慢動作,看不清楚的話請再看,我們進戲院數次,才看得到三船敏郎的確拔出刀來,反手一劍把刀刺穿對方的心臟。

這時名副其實地噴血如泉,那一大道血流四處飛濺,看得觀眾目瞪口呆,反派大力摔地,血從他的驚訝的臉部旁邊湧出。

煞是好看!但是,世上又有多少個黑澤明呢?

張徹的葬禮

2013/03/21

張徹的葬禮,在二○○二年七月七日舉行,早一天的下午三點半已設堂守靈。

我三點正到達,以為還沒人,姜大衛和李修賢已經在殯儀館打點一切,他們已為葬禮奔跑多日,實在難得。

「明天還是要你走一趟了。」大衛說。

數天前他來電話,說本來由張徹的一群契仔扶靈,最後還是決定留給一些德高望重的人。

老是老了,但不知道甚麼時候也變成德高望重。對大衛的請求,我說:「和張導演是老同事了,應該做甚麼就做甚麼,如果你找到更適當的人,就讓他們去扶靈。總之一句話:我願意,但我不爭。」

大衛忙著其他安排,留下李修賢招呼我,他說:「原來買的是一個西洋式的棺材,但是裝不進去,只有臨時從大陸買了一副中國式的。」

原來張徹腰彎,去世之後萎縮更變得厲害,變成個V字形,最後化妝,也得坐著化。

翌日上午十時三十分大殮,我九點鐘到達。吳宇森和王羽比我早到,大家閒聊了一會兒。

拜祭的人陸續來,遇到一群當過張徹的工作人員,服裝道具等,都是幾十年沒見過面的。導演同行如洪金寶、許鞍華、王晶、陳果、谷德昭也來不少,最難能可貴的一位步伐蹣跚的性格演員叫李壽祺,他在張徹戲中出現多次,從來沒有人記得他。李壽祺本人也有八十多九十了吧。

葬禮開始,是由張徹的大弟子王羽說他的生平。王羽站在麥克風後面,以大俠風範大聲唸出。

接著是黃岳泰,他代表了香港電影導演會、編劇家學會、製作行政人員協會、專業攝影師學會、剪輯學會、演藝人協會、動作特技演員公會、美術學會和燈光協會,又唸出悼文,也是歌頌張徹生平。

又一隊由黃摒中代表的甚麼甚麼協會上去講幾句話,更是重複。

第四名演講的是姜大衛,我心中說別再講甚麼生平事蹟了,大家已經知道。

豈知姜大衛一上去,即泣不成聲。

最後,他忍淚說導演生前說過,他並沒有收過甚麼契仔。我們這一群也沒當面叫過他,現在我代表其他人,在靈前叫一聲契爺。

說完大衛領導了鄭雷、陳觀泰、李修賢、鄭康業、戚冠軍、羅莽、梁家仁、陸劍明、葉天行、錢小豪、郭進和王哲民跪地叩頭,場面動人。

張徹沒有子女,家屬由他太太梁麗嫦一人答謝來得寂靜,但有這一大批契仔站在她的身後,非常壯觀。

契仔之中沒出現的有羅烈、午馬、狄龍、王鍾和陳星,但名單上有他們的名字。還有一個契仔,用黑色框框框住,那就是傅聲了。

去世的人已談得太多,還是講講這一群契仔的近況:王羽在台灣,生活優哉遊哉,偶爾做做生意。羅烈和午馬都住在深圳,很難得的拍拍電影和電視。陳觀泰也在大陸發展。吳宇森去了荷李活,大家都知道。鄭雷也許各位不記得,他最先出現在張徹的戲裏,練了一身的筋肉,時常破肚身亡。他現在已經退休,六十幾歲人,身體還那麼健壯。姜大衛拍拍電視片集,愈演愈老到。狄龍還是有時客串電影,他人在大陸,趕不到,派了兒子譚俊彥前來拜祭。鄭康業是騎師出身,個子矮小,曾和葉德嫻結過婚。兩人住在邵氏宿舍裏,葉德嫻當年看來師奶一名,想不到離婚之後在影壇和歌壇創另一番事業。至於鄭康業本人,曾經移民到美國一陣子,現在回來在澳門馬會當指導。陳星我就打聽不到他在幹甚麼。戚冠軍來自台灣,我也沒機會和他交談,聽王羽說他開過餐廳。另一位台灣來的郭進,目前是無線電視的武術指導,代替了唐佳的位置。梁家仁的印象是雄赳赳的大個子硬漢,本人個性溫和,我們在澳洲一起拍戲時成為談得來的朋友。他現在也拍拍電視,最近還出現在一個廣告裏。和梁家仁一起出道的王龍威,就不知下落了。陸劍明後來當了導演,拍了很多部戲。葉天行對電影的熱誠未減,錢小豪也偶而拍拍。

契仔之中,最有心,最孝順,為張徹做最多事的是李修賢,但是張徹生前對他最不疼愛。李修賢在影壇中有今天的地位,張徹沒有幫過忙,都是他自己建立的。

已經到了送走張徹的時刻,靈柩由王羽、吳宇森、楚原、許冠文、馬逢圖、石琪、黃霑和我推向靈車。

大堂的中央寫著「影藝宗師」四個大字。兩旁的一對對聯是:「高山傳天籟,獨臂樹贏風。」

高山指張徹寫的《高山青》這首大家都會唱的歌,獨臂當然是說他的成名作《獨臂刀》了。

「對的不錯,是誰寫的?」我問。

大家都指著黃霑,怪不得,他的詞寫得那麼好,對這對子沒有問題。

「沒人肯寫,只有由我來了。」黃霑說:「對完我打電話給倪匡,問他的意見。」

「他怎麼說?」我問。

黃霑說:「他大笑四聲,說對得妙,改天我死了,也由你來寫好了。」

悼張徹

2013/03/20

第一次遇到張徹,他已經四十出頭,但還是很憤怒,不滿目前的工作,對電影抱著自己一套的理想。

跟他一齊來富都酒店找我的是羅烈和午馬,二十幾歲的小伙子,傍著張徹吃吃喝喝。

張徹大談中國電影為甚麼不能起飛?甚麼時候才和荷李活作品爭一長短?身高六呎的他,穿著窄筒的褲子,留著一撮鈎狀的短髮,掛在前額,不斷地用手指整理。

乘他走開時,羅烈偷偷告訴我:「他原本是徐增宏的副導演,也寫劇本,後來自己拍了一部,公司很不滿意,說要燒掉。」

徐增宏,綽號毛毛,攝影師出身的天之驕子導演。太年輕出道,喜歡罵工作人員,據午馬說張徹給他罵得最厲害了。

當年,我被邵逸夫先生派去東京,當邵氏駐日本經理,半工讀,負責購買日本片在東南亞放映的工作。香港沒有彩色沖印,拍完後送到東洋現像所,拷貝送去之前由我檢查,所以也看了所有的邵氏出品。

後來看到張徹的《獨臂刀》,實在是令我耳目一新,拍出了他談過的真實感和陽剛之氣。

儘管他已成為了很有勢力的所謂「百萬導演」,我人在日本,不知他的威風。當公司說他要來拍《金燕子》這部戲的外景,我負責製作,重逢時還是當普通同事看待,平起平坐,公事公辦。

研究完劇本後,我們在一家日本壽司店的櫃檯坐下,張徹不停地用他的打火機叮的一聲打火抽煙,又不停地用鋼筆做筆記,還有最奇怪的是,他不停地玩弄露在西裝外的袖口,我對他那些怪動作不以為意,到最後他忍不住了問:「你沒注意到打火機、鋼筆和袖口釦是一套的嗎?」

在拍攝現場,張徹大罵人,罵得很兇,對副導演、道具和服裝,一不稱心,即刻破口大罵。張徹似乎在徐增宏身上學到的,是罵人。

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總要保持一份互相的尊敬,但張徹絕不同意。每一個人都不同,只有由他去了。

當年張徹的片子,除了武打,還帶一份詩意,在《金燕子》中,他自己寫字(他的書法不錯),把字放大在片廠的白色牆壁上,再由一身白衣的男主角王羽慢動作走向鏡頭。我很欣賞這場戲,但是午馬說大陸片《林沖夜奔》也出現過,我沒看過那部電影,不知道張徹是否抄襲別人的。

金燕子這個角色是承繼了胡金銓拍的《大醉俠》中的女捕快,由鄭佩佩扮演,她當年也是邵氏的大牌,公司讓她來東京學舞蹈,由我照顧她的起居,佩佩早聞張徹一向喜歡男性為主的電影。肯不肯接他的戲,還是一個問題。張徹來到日本之後,花了整個晚上說服她才是真正的女主角。不過,當片子拍出來之後,戲還是放在王羽身上。

當大家工作一天辛苦之後,都跳進旅館的大池子泡的時候,工作人員就從來沒有看過張徹出現,房間沒浴室,也不見他三更半夜偷偷跑出來沖涼,一連兩個禮拜,謠言就四起了。日本職員紛紛議論:「導演是不是Okama?」

Okama,日語屁精的意思。

到底是不是呢?張徹從來沒有和女主角鬧過緋聞,後來也娶了梁麗嫦為妻。在當年呼風喚雨的地位上,張徹要利用權威搞同性戀的話,機會大把。

不,我並不認為張徹有斷袖之癖。

張徹的同性戀是屬於精神上的,有點像《死在威尼斯》的音樂家暗戀美少年的味道。他一向欣賞男人的肌膚筋骨,大多數片子的男主角在決鬥之前總是脫光上身,打殺至血淋淋為止。

就算是對長得極美貌的傅聲,張徹也只像小狗一樣摸摸他的頭,從來不見他有任何「越軌」的行動,我可以說得上是一個很了解張徹的人。到底,我們共事了二十年。

王羽離去之後,張徹培養了第二代的姜大衛和狄龍,他們翅膀豐滿後張徹又把陳觀泰捧為銀星,第四代的又有傅聲,第五代是一群台灣來的新人。

暴力在張徹的電影佔極重要的位置,《馬永貞》具代表性,陳觀泰光著身子和拿著小斧頭的歹徒對斬,血液四濺。

道具血漿是日本方面進口的,一加侖一加侖用塑膠罐空運而來。日本血漿最好用,可濃可稀。又可以裝進一個避孕套中放進口裏,被對方重拳擊中胸口,演員用牙咬破套子,由口噴出。而且,道具血漿主要原料為蜜糖。吞下肚也是美味。

血還滿足不了張徹,壞人的武器叫道具設計成鐵鈎,要把腸也挖出來才算過癮。

當年電檢處高官拉彭和我們關係良好,他的思想又開放,張徹怎麼搞都不皺一下眉頭,但是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就沒那麼客氣,張徹的片子送檢總有問題,發行工作由我哥哥蔡丹負責,他在片子上映前總得四處奔跑,才獲通過。

星馬是一個很重要的市場,邵氏公司再三要求張徹不要拍得那麼血腥,但張徹一意孤行,照拍他的破肚子、挖血腸的結局。

張徹在高峰期一口氣同時拍四五部電影。

邵氏的十四個攝影棚他要佔七八個,待他一天可以拍兩三組戲,但從第二棚走到第五六棚,他都不肯走路過去。

住的是影棚附近的宿舍,一下樓就坐上車子,拍完戲坐車回來。中間,他連合了董千里和楊彥歧,三人一齊和邵逸夫先生開會,訂出製作大計。

因為他導演的每一部戲都賺錢,多多益善,三人獻計,創造出「聯合導演」的方案: 張徹掛名,由桂治洪、孫仲、鮑學禮等年輕一輩導演去拍,張徹只看毛片,決定戲的好壞,是否要重拍等等,後來演變為監製制度,和執行導演的制度,影響至今。

年輕導演總有點理想,希望在片中加點藝術性或探討社會性的東西進去,商業路線就走歪了,變得不賣座。張徹絕對不允許這些行為,又開始大罵人,我親眼看到一些已經三十多歲的導演被張徹罵得淌出眼淚來,深感同情,對張徹甚不以為然。發誓有一天和他碰上,一定和他大打出手,張徹從不運動,打不過我的。

但是我們之間好像沒有衝突過,他一有空就跑到我的辦公室,聊聊文學和書法,喝杯茶。偶爾也約金庸先生和倪匡兄一齊去吃上海菜。這期間,倪匡兄為他寫的劇本最多,大家坐下來閒談一會兒,主意就出來了,倪匡兄照樣說:「好,一個星期內交貨。」

其實,他三天就寫好,放在抽屜中再過四天後等人來拿。

劇本是手抄後用炭紙油印出來裝釘的,張徹在等攝影組打光的時候,用筆在動作和對白之間畫線,分出鏡頭來。夏天炎熱,整個片廠只有李翰祥和他有一台移動冷氣機,由這個角落搬到那個角落,只在分鏡頭時,張徹沒有開口罵人。

一九七四年他在香港感到了製作上的限制,向邵逸夫先生提出組織自己的公司「長弓」,帶了一大隊人去台灣拍戲,資金由邵氏出,張徹自負盈虧,但票房收益可以分紅。

這是張徹兵團走下坡的開始。在合灣的製作並不理想,兩年後就結束了長弓公司,欠下邵氏巨額的債務。

換做別人,一走了之。但是張徹遵守合約,用導演費來付清欠款,一共要為邵氏拍二十幾部戲抵還。每天再由片場回到宿舍,從宿舍到片場,一個攝影棚到另一個攝影棚,劇本上的鏡頭分了又分。

因為他完全不走動,骨頭退化,腰逐漸彎了。有一天,從樓上走到車子,司機等了好久,從倒後鏡中也不見人,打開門去看,才知道張徹倒在地下,動也不動。

病過之後,他照樣每天拍戲,閒時又來我的辦公室喝茶,向我說:「人在不如意時,可以自修。」

我在張徹鼓勵之下,做很多與電影無關的學問,但張徹本人能勸人,自己卻停留著。動作片的潮流更換了又更換,李小龍的魄力、成龍的喜感、周潤發的槍戰等等等等,張徹的動作,還是京劇北派式的打鬥,一拳一腳。

合約滿了,張徹到大陸去拍戲,帶動了早期內地的武打片,至今的許多電視動作片集中,還能看到他的影子。

從電影賺到的錢,張徹完全投資回去,有過光輝的人,不肯退出舞台。我曾經寫過,張徹像他戲中的英雄,站在那裏被人射了一身的箭,還是企立不倒。

我在嘉禾的那段日子,和張徹的連絡沒中斷過。出來吃飯時他的聽覺已經喪失,眼又不大看到東西,互相的對話有困難,就用傳真書信,張徹的身體不行,但思想還是那麼靈活,傳真機中不停地打印出他種種的要求。

也曾經幫他賣過一些小地方的版權,張徹在大陸拍的戲,我沒有力量為他在香港發行。

老態愈來愈嚴重的他,年紀並不比李翰祥大。李翰祥在晚年還是大魚大肉到處跑的時候,張徹已經連門口也不踏出一步了。

二○○二年四月,香港電影金像獎發出「終身成就獎」給他時看到他的照片,已覺慘不忍睹。英雄,是的,不許見白頭。

我一方面很惦記他,一方面希望他早點離去。

不能夠平息心中的內疚,我只有怨毒地:「當年那麼愛罵人,罪有應得!」

但是,這是多麼可憐的想法。

張徹終於在二○○二年六月二十二日逝世。後事由邵氏和他的太太及一班契仔處理,邵逸夫爵士對這位老臣子不薄,一直讓他住在宿舍裏頭。

書至此,半夜三點,三藩市中午十二點,打電話給倪匡兄,他也看到了報紙。

「臨走之前,他的頭腦還是很清醒的。」我說。

倪匡兄大笑四聲:「人老了,頭腦清醒,身體不動,有甚麼用?不如老人癡呆症,身體還好,頭腦不行,像個小孩,或像老頑童,那才好,張徹這個老朋友,也認識了四十多年。早點走,好過賴在那裏不走。」

過大禮

2013/03/19

助手徐燕華,是老友徐勝鶴的女兒,從小看到她大,嬰兒時拍的一張照片,前額頭髮翹起一束,記憶猶新,想不到她就快要嫁人了。

男的叫梁錦明,從前在無線電視當導演,專攻綜藝節目,當今已獨立,組織製作公司,接了很多單生意做。如鄭秀文和郭富城的演唱會,都由他製作。

說起他們的婚姻,我也是半個媒人。當年拍《蔡瀾嘆世界》那個旅行節目,有很多集是梁錦明當導演,工作落力,交足貨,我對這小伙子蠻欣賞,後來拍到日本,剛好徐燕華在東京留學,就叫她出來做翻譯,兩人拍攝時期耳鬢廝磨,結成情侶。

一天,徐燕華說對方要來「過大禮」。

「甚麼?」我從沒聽過甚麼叫過大禮的。解釋後才知這是廣東人的習俗,下聘的意思。

約好了當天在女家九龍塘的住宅收禮物,我早上十一點鐘準時到達,見梁錦明駕了一輛麵包車在門口等待。

「還不上去?」我問。

「男的不能親自到女家,要找兄弟代送。」他說。「蓮姨是這麼吩咐的。」

車上走下梁錦明的死黨,當資料搜索的練瑞祥和導演的謝志超,兩人都是在無線時期的同事。只見他們從車上大包小包地把東西扛下來。

我先進門,家裏已擺著些禮品,是蓮姨一手經辦的。徐家有四位家政助理,都是中國人,燕華由蓮姨帶大,她的記憶力特強,有關婚嫁和風水及一切拜神祭祖事,都記得清清楚楚,所以都向她請教,這回男方要送些甚麼禮,也是聽她。

「蓮姨你真厲害。」我說。

「沒甚麼。」她若無其事地:「我自己結婚也見過,替兒子女兒娶妻嫁人就照樣做了。」

好奇看看有甚麼?乖乖不得了,分男用及女用。前者有椰子,代表成功的開始,椰子連皮連殼兩粒,有些人說是象徵男人的睪丸,好傢伙,要是有兩粒那麼大的,可打破健力士大全。

另有檳榔、柚葉、黃皮等,取兒孫有好事業的兆頭,扁柏也是,青簍等取福慧雙修,衣食無憂。

女用者則有禮藕,其實只是普通藕,但說成家安宅吉,佳偶天成之意,石榴則取其有子。

最奇怪的是一枝延延尖尖的芋苗,這是代表男方的生殖器,送禮的練瑞祥笑著說:「一路來新郎最緊張這根東西,叫我們千萬別折斷它。」

其他禮物數之不清,計有海味八式,髮菜不算在其中:鮑魚、蠔豉、乾瑤柱、冬菇、魷魚、海參、魚翅、魚肚。四京果:龍眼乾、荔枝乾、合桃乾、連殼花生,俗稱四京果。

還有茶葉和芝麻。別以為太麻煩,舊時不只茶葉那麼簡單,還要送整顆茶樹,當今城市中那來茶樹?而且茶樹不能移植,故以茶葉代之,祝願不移之情,亦有暗寓一經締結婚約,女子便要守信不渝,絕無反悔。

俗稱為「禮全盒」的內放蓮子、百合、紅豆、綠豆、紅棗,還有紅繩頭、利是、聘金、飾金等。男方更要預備龍鳳燭一對及對聯一對。

說起對聯,好彩沒有叫我寫,不然不知寫些甚麼,我是自己又沒嫁女經驗,要找書本來抄,可是煩事。

我最初以為過大禮送個餅算數,原來它是最不重要的一環,但份量不可少。餅分皮蛋酥、合桃酥、雞蛋糕、紅鯪、黃鯪、豆沙酥等六種(後來發現皮蛋酥是最好吃的)。這些餅加起來要一百斤,平均每斤四個,總共四百個。四百個餅送人都送到手軟,莫說自己吃了。

練瑞祥和謝志超這兩個小子從樓下搬運到二樓,好在有電梯和一輛小搬運車,但也滿頭大汗矣。

禮品一一被岳父大人徐勝鶴領收,他也是第一次嫁女,不知道是否全數送到,由蓮姨在旁代為監視。雖是送來那麼多東西,要回一半給男家,那兩個人又得搬回去。

聘金方面,僥幸不必回一半,只回個尾數,像多少萬八千八百八十八,只回八千八百八十八可也,岳父大人笑著說:「養了一個女兒那麼多年,收之無愧。」

禮成。

之後男女各方將禮餅拜神祭祖先。

見練瑞祥和謝志超兩個兄弟忙個半天,我叫他們坐下休息,岳父大人也各自奉送紅包一封,以表謝意。他們兩人道謝收下。

「你結婚了沒有?」我問練瑞祥。

「還沒呢。」他回答。

「你呢?」我問謝志超。

「也還沒有。」他說。

「看了這個局面,還敢不敢?」我問。

兩人咋舌搖頭。

消失的背影

2013/03/18

在中環遇到一位女友,從前面容和身材都是一流,現在面黃肌瘦。

「被男朋友搞成這個樣子?」我問。

「胡說。」她笑了。

「被女朋友搞成這個樣子?」我又問。

「你在亂講些甚麼?」她笑得更厲害,還是可愛。

「我見過一個女強人,她的女朋友就被她弄得像你這個樣子。」我說。

「我沒那種興趣。」她說。

還有救,我說:「一齊去吃飯吧,附近有家海鮮餐廳,魚蒸得好。」

「不,我已經不去餐廳吃東西了。」她說:「全是味精,真恐怖。」

「這一家人我熟,可以叫他們不放味精。」

「不過。」她說:「我已經連魚也不吃了。」

「甚麼?魚那麼好的東西,妳不吃?」

她點頭:「現在整個海洋都被污染了,珊瑚礁中的魚有雪茄毒。附近海裏面的魚,都被我們香港人吃完,要從馬來西亞和菲律賓進口,空運來的時候怕牠們死掉,加了藥餵,這種海鮮怎麼吃得進去?」

「好吧。」我說:「我們不如到西餐廳去鋸扒。」

她又笑了:「有瘋牛症呀!你還敢吃?」

「我想去的那一家,是用玉米養的,吃普通飼養的牛才有毛病,飼料裏面有牛的骨頭,牛吃牛骨,怎麼會不弄出一個瘋牛症來報仇?」

「豬呢?」

「有哮喘藥和口蹄疫。」

「羊呢?」

「羶。」

「就算是乾淨,我也不吃紅肉,太不健康了。」

我雙眼望天:「那麼去吃肯德基炸雞吧!」

「油炸的東西,膽固醇最多了。」她說。

「豆腐呢?」我問:「吃蒸豆腐,總不會有事吧。」

「你真是不懂得吃。」她說:「豆腐最壞了,豆類製品中含的尿酸最多。」

「炒雞蛋總可以吧?」

「現在的雞,都是農場養的。」她說。

「這我知道。」

「普通的雞,本來一天生一個蛋的。在農場生的蛋,為了要讓雞生得更多,把一天分成兩個白天和兩個晚上,六小時一班,騙雞生多一個,雞被關在黑暗的農場裏面,任人類擺佈;現在還過份得要三小時一晝夜,叫它們生四個呢。蛋殼愈生愈薄,愈薄愈容易生細菌。你去吃雞蛋吧,我才不吃。」她一口氣說完。

真拿她沒辦法。意氣用事,非想到一樣她可以吃的東西不可。

「有家新派餐廳,專門做女士用的中餐,吃的盡是些蒸熟的雞胸肉,妳如果不吃雞,可叫他們做完全是生菜的沙律,這不可能有問題吧?我不相信妳連生菜也不吃的。」我也一口氣說完。雖然對這種健康餐一點興趣也沒有,為了她,我肯犧牲。

她又笑得花枝招展:「生菜上面有多少農藥你知不知道?」

「他們那一家用的是有機蔬菜。」我抗議。

「有機無機,都是餐廳自己說的,你怎麼證實他們用的是有機蔬菜呢?」她反問。

「你的疑心病那麼重,又嫌這個又嫌那個,那麼你說好了,你有甚麼東西可以吃的?」我賭氣說。

「水呀,喝礦泉水沒有問題。」她回答。

「最近報上的消息,說喝水喝太多,也會虛脫而死的。」我說:「而且,水裏面有礦物質,沉澱起來,會變成膽結石的。」

「生果呀。」她說:「又可以減肥。」

「生果上面也有殺蟲劑呀!」我說:「蘇加諾的老婆戴薇夫人也說過,生果有糖份,吃了照肥。」

她已不作聲。

「跟我去吃一碗豬油撈飯吧!」我引誘。

想起小時候那碗熱騰騰、香噴噴的白飯,她開始有點動心了。

「你這又不吃,那又不吃,擔心這個,又擔心那個,遲早擔心出病來。」我說:「精神上有病,肉體上就有病,我不是叫你每一天都吃豬油撈飯,但是偶爾吃一碗,沒關係的。」

她想了又想,最後還是說:「不了,謝謝你的好意,我回家去吃好了。」

「你回去吃些甚麼?有甚麼妳還能吃的?」我問。

「紅蘿蔔。」她正確回答:「這是唯一我覺得能吃的東西。它長在地下,不受污染,用打磨機打成汁。我喝紅蘿蔔汁,已夠營養。」

怪不得她面黃肌瘦了。紅蘿蔔有色素,吃得多了就會呈現在皮膚上,這是醫生說的,醫學界證實過,不是說出來嚇人。

「再見。」她說完轉身,向人群中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我知道她總有一天會完全消失。

怨婦來信

2013/03/17

收到一封由英國寄來的讀者來信:

好嗎?真想和一個人聊一聊,最近常看你的書很自然的就想起你,希望你不要覺得太過唐突。

怎麼說呢?我甚至不知道能否寫完這封信,要寄到哪兒,你才會收到?我只能發洩一下而已。

是的,我是一個女人。是的,我有很大的煩惱。

我有兩個女兒,現在丈夫認識了一個中國來的年輕女子!……

(讀到這裏,我應該停一停。這封信一共有三頁紙,不過,我不會完全錄下,請放心。字跡優美,文筆簡潔,是引起我讀下去的原因。但是認識大陸女人的例子太多了,天下不止一個呀。

而且她們出來並不容易,要留要留下來更難,抓到一個機會不輕易放過。遇到了男人,對方有意的話,她們千方百計地迎合,使盡法寶討好對方歡心,這種求生的本領,不是良家婦女擁有的。)

……知道之後我反而沒有大吵大鬧,很容忍地聽他傾訴他的煩惱,他說要是分手,會對我更好。我不是一個蠢人,我怎能相信他呢?……

(對,對,這女人的態度很對。但絕對不能相信他。別答應他的要求。)

……他不惜代價,甚至不管女兒們怎麼想,一直逼我離婚,逼得我喘不過氣來,終於答應了他……

(還說不是蠢人?已經答應了,我怎麼救得了她?)

我的心已碎成一片片。跟他相識二十年,那時候大家都是學生,一無所有,互相扶持,今天才有小小積蓄,我們的感情一直很好,他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我也一面工作一面照顧家,但他的改變,是隔夜間overnight的,我恍如晴天霹靂,為甚麼一個男人可以忽然之間變得無情無義?……

(哈哈,男人無情無義?我知道的許多女人,一遇到個新男子,也義無反顧地掉頭就走的呀!這女人沒聽過天要變色,娘要嫁人這句老話嗎?

來世戀愛,找個花花公子較妥當,他們經驗過,懂得愛惜家庭,這種臨老入花叢的丈夫最危險。)

……如果我是一個黃臉婆,他的改變我能夠理解,我雖是兩個女兒的母親,但身體還是保持得和少女一樣,我的腰很細,腿很長,身邊的追求者也不少,表示其他人能夠接受我的面貌,若不說出來,沒有人知道我的年齡……

(收到那麼多女讀者的來信,個個都說自己長得漂亮,為甚麼從來不附帶一張照片來證實一下?)

……蔡先生,你能告訴我一個男人的心理嗎?

難道只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我只是不想這個家散開而已。你也不是一個主張離婚的人!

(作為一個男人,想多愛多幾個女人,不是錯的。這女人能容忍,也不是錯的。錯在這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如果在舊時代,這個女人也會替先生找一個小的,服侍他,也讓她服侍自己。多好!

窮困的日子中,為了生活沒時間搞七捻三,有了錢就有閒情找個年輕女子,刺激一下,證實自己的生命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不是一個主張離婚的人,但是我是一個思想開通的人。)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做到瀟灑些,叫他以後不再出現就算了,但為甚麼他每次不回來,我卻那麼難受,那麼記掛著他?我連罵他也捨不得,難道我只能在家等他?等到那女人不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才回來看我……

(我不知道說過多少遍,要瀟灑的話,只有絕對的放棄或絕對的接受。兩者兼得,人生煩惱就出現了。這個女人只有一條路可行,那就是賴死不走,不跟他離婚,等他回來,他不回來的話,認命就是。

不然,他歸他玩,你歸你玩。既然又漂亮又好身材,追求者多,玩去可也。

怕女兒們難堪嗎?當今子女,尤其是在外國,同學們的父母也遭遇到同樣的事,大家都慣了,不會跳樓的。而且,人活著,是為自己而活,不是為兒女而活。)

……今夜,他會跟她在一起,而我,又將醉倒。乾杯,蔡先生,祝大家快樂。

(好了,好了。能這樣最好。別說甚麼逃避,別說是借酒精暫時麻醉自己。這是一個好辦法,能暫時逃避和麻醉,就能一直逃避和麻醉下去。久而久之,當今的痛苦,回頭一想,又是笑話一場。

兩個人的分離,不能完全怪罪一方。自己不可能永遠是好,永遠是沒錯的。結婚久了,生活變得枯燥,是大毛病,做老婆的認為一切理所當然,能省就省。情婦才不管你那麼多,錢花得淋漓盡致,這才叫過癮呀。男人,就愛這種女人,不能怪他們的。

大陸青年,也拚命想留下來,和女的一樣。他們的精力旺盛,絕對比丈夫精彩,到時拋夫棄子,輪到先生們寫信給我了。)

好玩

2013/03/16

友人何先生白手成家,今年是他結婚二十五週年。

「答應我,別再做甚麼新的投資。」太太向他說:「今年,好好陪我一年。」

那是三個月之前的事,何先生現在跑來找我:「原來不做事也是那麼辛苦的。」

我笑了出來:「可以出去走走呀。」

「有甚麼地方可去?」

「目前已是八月底,我們來設計一個玩一年的行程,從九月初開始吧。」我說。

「先飛甚麼地方?」

「紐約吧。」我說:「九月的天氣紐約最好,有點涼意,穿件薄薄的毛衣就夠了。」

「美國才有兩百年文化,紐約有甚麼好玩?吃的方面又比不上很多地方。」

「你錯了。」我說:「紐約不是美國,她是獨特的。好餐廳很多,四十年代有錢,把歐洲的文化都買了下來,那邊的大都會博物館和現代美術館,可以看到最精彩的東西,布克林橋也漂亮。你看的角度會和活地亞倫不一樣,差不多每一間大廈都做過電影背景,一座座欣賞。」

「然後呢?」

「然後去法國南部,這是葡萄收割的尾聲,又是食物最豐富的時候,懶洋洋的下午,光線從葉子縫中射下,每一個角度都是一幅印象派畫。到了十月,飛去慕尼黑,很近,那裏有個啤酒節,每年喝五百萬公升的啤酒,四十萬條香腸,一年份的啤酒能在幾天之內喝完。」

「我太太不喝酒的。」何先生說。

「那麼帶她去墨西哥好了,從十月三十一日到十一月二日,那邊有個死亡節。」

「你不是在咒我太太吧?」何先生問。

「絕對不是這個意思,墨西哥的任何一個地方,大街小巷裏大家都在慶祝,大人把白糖做成個骷髏骨給小孩子吃,面對了死亡,就不必怕死。對你的人生也有幫助的。我認為這個嘉年華是我們一生人一定要參加一次的。」

「十一月整個月還有甚麼地方可以去?」

「歐洲天氣已漸冷了,地球的相反方向澳洲是春天的開始,很溫和,紐西蘭也值得走走。」

「我太太說那邊很悶,十二月呢?」

「十二月已進入聖誕節氣氛,西歐國家太先進,太商業化。度聖誕節不如從匈牙利開始,到捷克去,尋找波希米亞的舊跡。在那裏過聖誕節,每一個人拿出一瓶他們認為最好的酒埋在雪地裏,大家分頭去找,找得到就是你的,大人都像小孩子拚命找。」

「太冷了吧?一月呢?」

「一月可以走些你從來沒到過的東南亞,像柬埔寨的吳哥窟等。緬甸有艘慢船很豪華的,也很少人懂得去欣賞,乘著它看西岸上的佛像,意境也很高。」

「我太太是天主教徒。二月呢?」

「回來過農曆新年呀。不然在二月的第一個禮拜,飛去巴西好了。」

「老遠地去巴西幹甚麼?」

「哈,那裏有一個全世界最熱鬧的森巴節,瘋狂到極點,隨街跳舞,還有精力的話你可以和當地土女幹那麼一回兒事。」

「我恐怕我的心臟受不了。」何先生說:「太太也不許。」

「那麼去威尼斯好了,那邊的節目從二月一日到十二日,每一個人都穿著古時候的衣服,帶了面具,又有划艇比賽,較龍舟更優雅。到了最後一天,大家集中在聖馬可廣場,把面具拿掉,大叫:走、走、走,很過癮的。」

「我看過照片,太太說戴面具鬼裏鬼氣的。」

「三月的嘉年華不多,可以去歐洲大城市的各個博物館看看畫,走走古董跳蚤市場,到名餐廳吃東西。」

「我太太不懂得欣賞藝術品。四月的節目呢?」

「四月最好去泰國參加他們的潑水節,從十三號鬧到十五號,到清邁好了,那邊不像曼谷那麼大,鬥水也斯文一點,有些少女看你走過,拿一些水倒在你的肩膀上向你祝福。四月十日到十五日,去洛陽看牡丹,最豪華了。看完了洛陽的花,再飛日本賞櫻,因為每一年的溫度不同,早開遲放不知道,但在這一段時間去日本,從南到北,哪裏有就飛到哪裏去看,也叫追櫻。」

「我太太還是喜歡逛百貨公司多一點,五六七月呢?」

「這段期間玩北歐最適宜,沒那麼冷,坐郵輪比乘飛機好,幾千個小島在你眼前經過,是坐飛機得不到的經驗。一直玩上去到俄國,在伏爾加河上看漁民剛剛抓起一尾比人還要大的鱘魚,劏開肚吃最新鮮的魚子;聖彼德斯堡的皇室收藏的畫,一個星期也看不完。」

「我太太怕辛苦,八月呢,有甚麼地方去?」

「好個八月,二十六日到二十八日英國的NOTTING HILL嘉年華最有文藝氣息。早一點,在二十三號,到西班牙VALENCIAS BUNYOL去參加番茄大戰,幾大卡車的番茄給你扔個不停,大家都返老還童。」

「不過,我太太會嫌髒。」何先生說。

我懶洋洋地:「和你老婆留在香港,一定好玩。」

今日的澡堂子

2013/03/15

從前的上海澡堂子,在香港已無處覓。代之的,色情浴室居多,無甚享受可言。

很懷念去油麻地長樂街的長樂浴室那段日子,那種優雅再也難於重現。數年前為止,還有些老師傅在這一間那一間的三溫暖生存。目前死的死,退休的退休,我已經很久沒有找人替我擦過背,身上老泥不知多厚。直到日前去了尖東的樂滿濤桑拿,遇見了李耀良。

李師傅肥肥胖胖,樣子長得年輕,但也四十一歲了。他的老師不做了,由他頂上。見到新面孔,就讓他試試。

哇,試一試,試上癮來了。李耀良的手藝,絕對不遜我從前遇到的數位,是大師級人物。

回到家裏,我翻開十多年前在《蔡瀾隨筆》那本書中寫的一篇《上海澡堂子》,重看一遍,和這一次的新經驗,交錯對比,一樂也。

從前的擦背,客人躺在浴池邊的大理石上,又冷又硬;當今的是用一張專用的床,像按摩室中那種,海綿墊以塑膠皮包著。防水、柔軟舒服。

仰天睡在床上,李師傅用兩條大毛巾替我蓋上,以免著涼。床的旁邊有個大木桶,三分之二人那麼高,冷熱水喉噴出大量的水將之充滿,流出。

這時李師傅由桶中撥出一大桶一大桶的熱水,向身體沖來,毫不吝嗇,一沖至少十桶。這種享受,在家中的沖涼房絕對做不到。

「沖水也要講究。」李師傅說:「看客人對熱水溫度的反應,怕燙的少淋幾桶,覺得適合的多沖一些。」

用毛巾在手上一包,包成刀形,再掀開上半身的毛巾,由頸項大力擦下,一條條橡皮筋般粗的老泥就出現了。這是你感覺到的,因為李師傅用另外一條毛巾蓋著你的眼睛,以防水滴濺入。從前的擦背師傅不同,他們把老泥搓出後,總喜歡推到你的眼前,讓你看到他們的成績。

擦完上身,毛巾拉上蓋著,再炮製腿部,連腳趾縫也揩個乾乾淨淨,感覺又癢又舒服。

「擦一次背,要用兩條新的毛巾。」李師傅解釋:「擦了腳,就得丟掉。擦背時再換一條沒用過的,現在的消費,毛巾最不值錢,不能省,像從前的用過再用,客人就嫌髒了。」

又是一大桶一大桶的水沖身之後,就是用海綿塗了皂液洗刷,再用一塊瓜瓤磨擦皮膚,更淋一次水。

「熟客用過一次,海綿和瓜瓤都存起來,以後就是他專用了。」李師傅說。

洗擦到敏感地帶,為了避嫌,輕輕帶過。這和從前的技巧不同,舊時師傅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左手兩指捏起你的小弟弟,右手包著毛巾由上大力搓下,刮刮兩次,痛得眼淚掉下之餘,同時也感到一乾二淨。

磨完肥皂再沖水,就可以翻身擦背,那張床有個洞讓你不會壓到鼻子,洞的周圍又鋪上三條小毛巾,背上再來兩條大毛巾蓋住。

沖了水,用新毛巾包著布刀再擦,老泥又是滾滾而來,從前我隔天泡澡堂子,師傅還是會搓出泥團,我懷疑是表皮死去的細胞。

腳部用另一個塑膠枕頭墊高,擦起來就不會頂住腳趾。

「你是甚麼地方人?」我問李師傅。

「廣東人。」他說:「向揚州老師學的。從頭做起,由跑堂、捏腳、修腳、按摩做到擦背,要樣樣精通,才算合格。」

水沖完再沖。又來另一次的敲打,依照上海澡堂子的傳統,帶著敲鑼鼓的節奏:劈劈剝、劈劈剝;劈剝、劈剝;劈劈、剝剝;剝!

「揚州人叫它做綿花拳。」李師傅想起學師時的術語。

「綿花拳?」我問。

「敲下去後會彈起的,才有資格叫綿花拳。」他說:「擦背師傅身形也不可以太瘦,太瘦了手背的肉不夠厚,敲起來客人就嫌棄了。」

怪不得都是大漢,從前的赤條條,當今已穿上T恤和短褲。舊浴室沒有冷暖氣,夏天還可以在私人房沖。那是一間有浴缸的小房間,要用一塊木板架住,擦起背來才方便,但分分鐘像會跌進浴缸中。冬天怕小房間太冷,就要在大池的池邊進行。目前的這張床,據李師傅說,是訂做來為客人服務的。

「隨著時代改進,」李師傅有感:「我們這一行,還是可以生存下去的。」

說得一點也不錯。整天歎息生活沒有從前好,日子難過。我一直不相信一代不如一代,也不是青出於藍的信徒。每一個時空都不同,才有趣。

擦完背後李師傅為我連頭也洗了,一共沖了三次水,再把隔壁的花灑溫度調好,讓我自行再洗他沒有擦過的部位,整個過程才算大功告成。

住在阿姆士丹的丁雄泉先生,在紐約的好友張文藝,來了香港最大樂趣除了吃,就是澡堂子了。身在國外,不可能有此享受。香港人真幸福。

天下太平

2013/03/14

在香港,每天看報紙聽新聞,都是多少個送院,死人一天比一天多,弄得令人意志消沉。

想出去,周圍的國家不歡迎港客,老遭白眼,何必呢?連印度航空公司的機師也說不肯來港。歧視別人那麼久,這次被唱衰,也沒話說了。

這一生經歷了不少,學到隨遇而安,病毒並不可怕,留在香港雖是坐以待斃,但又奈我如何?不過這是一個很不愉快的感覺,被困。

友人送太太和三位小女兒去東京,聽說那邊過關不麻煩,就動了到日本玩幾天的念頭,打電話給賣神戶牛肉的蕨野,這個人最懂得吃。

「你在日本還有甚麼地方沒去過的?」我問。

「多呢。」他說。

「你安排,我後天來,一齊旅行。」我說。

想起查先生和太太也說過要到日本,我打電話問要不要一塊去?查先生考慮了一晚,翌日說不如到墨爾本。去哪裏都好,別悶下去就是,回絕了蕨野,我的澳洲簽證還沒過期,當晚深夜出發。

整個機場冷清清,本來這是復活節前夕,人頭湧湧的,但現在弄得像個死城。

國泰辦登機手續的櫃台前面,圈了一個圈,醫務人員用鑽耳的探熱針量一量體溫,還好,沒超過界限,才放我進去,那管機器是否準確?實在令人懷疑。

整個前面的機艙只有我們幾個人,也不用戴口罩了,坐下來之後就呼呼大睡,去墨爾本這班機最舒服,一覺到天明,不感時差。

聽到廣播:「貴客之中如有不適,請向機艙服務員說明,有些傷風並非非典型肺炎。」

派給我們的紙張,只是普通的入境表,沒有特別的醫務報告,照填了。

空中小姐和我聊天:「我們看到有客人發燒或咳嗽,也有義務打報告。」

聽了咋舌,我一向早上起身有打幾個噴嚏的習慣。

從順利過了關,走進沒東西申報的綠色閘口,海關是一個胖女人,叫我把行李放進X光機。我旅行慣了,一定不會放甚麼有問題的物件在箱子裏,但也被她叫停,要檢查行李。

心安理得打開給她看看,她拿出一樣,說:「這是違法的。」

「甚麼?」我自己反而奇怪起來。

原來她撿出的是我帶來的那二十五枝Cohiba雪茄。

「木頭!」她說。

雪茄當然裝在木盒中,帶木製的東西是要申報的,這一點我萬萬沒想到,要是沒收的話,白白損失好幾千塊錢,加上罰款,更是不值。

墨爾本到底是一個文化都市,人也通情達理。

「算了,」海關的大肥婆說:「下次小心。」

出來,是午飯時間,直奔維多利亞街的越南城,到「勇記」去吃一碗牛肉河。

看到店外貼了一份我為他們寫的文章,放大了,當做廣告,也就放心,不會找不到位子坐。

查先生和太太各要一碗小的,我很貪心,要了五樣配料:生牛肉、熟牛腩、牛肉丸、牛葉,還有一種叫牛膏的,那是一片片的黃顏色的肥肉,吃得飽得不能動彈。

聽人家說老闆娘已不來店裏,水準差得多了,完全是胡言亂語,「勇記」的牛肉河,還是天下第一,向沒試過人解釋,他們根本不懂。

晚上,去「萬壽宮」,老闆劉先生在門口歡迎。拿出我愛喝的威士忌,放在桌旁,另有冰桶和蘇打水,夥計一下子開了,給他講了幾聲,他說蘇打水要慢慢開,氣才不會一下子衝出來,一切佈置好了,他向我說:「這是你私人酒吧,你自己動手。」

經理走過來,奉上濃得像墨汁的普洱茶:「蔡先生,你喜歡的。」

已經有幾年沒來,一切習慣,記得清清楚楚,這就是「萬壽宮」了。

「聽說你把股份賣掉了?」我問劉先生,要從他口中證實有沒有這一回事。

劉先生點點頭:「賣給了店裏的夥訂,他們跟了我這麼多年,也應該管得好,我也做了那麼多年,是時候休息一下。」

沒有了劉先生的「萬壽宮」,已不是「萬壽宮」。

他似乎看出我想些甚麼,笑著說:「我還是一個顧問。反正在家閒著,復活節假這幾天由我來代他們,有些客人看到我,還說我比從前更賣力呢。」

在他的監督下訓練出來的人,也不會差到哪裏去,這家餐廳,查先生說還是南半球最好的。南半球,包括紐西蘭、智利、阿根廷等國家。

走出來,見到街上的華人,沒有一個戴口罩,回到家裏看電視,沒有伊拉克戰爭,也沒有非典型肺炎的新聞,盡是一些運動節目。乏味,拿查先生的武俠小說重看,書裏打打殺殺,但是外面,天下太平。

大班

2013/03/13

我常說澳門是一個明日之星。賭非我所好。但當地的美食和其他享受,去過之後絕對不會想自殺。海外友人聽了要我更詳細說明。好,舉個例子,就單單說芬蘭浴室的「大班」吧。

地方很容易找,就是在碼頭對面的回力球場裏面,面積有三萬平方呎,員工三百人,平均每一百呎就有一個人服侍。可以說上是全港澳最大的一間,設有男女賓部。

一般的芬蘭浴室只是沖個涼就走人,這裏則有SPA的感覺,客人可以優優閒閒過個半天。

開業已有十年歷史,裏面的裝修還是簇新,可見用料之好。更衣室寬大,在那裏脫了衣服就走進池子,凍、冷、溫、熱四個大池隨意選擇,蒸氣浴就像一面大銀幕,隔著玻璃望出,無壓迫感。

沖完涼有師傅擦背,來的是位叫阿May的潮州姑娘,嬌嬌小小身材,穿著泳衣,一貫被男人擦慣背的我,心中嘀咕:「新玩意兒吧,夠力嗎?」

房間內有張皮沙發床,上面吊下花灑沖身,但她不用,只管在木頭的大水桶中舀水沖在我身上,比花灑痛快得多。先用肥皂洗一次,就把毛巾捲成一把「布刀」,大力刮身上每一吋皮膚,來自南洋的我,有天天沖涼洗頭的習慣,以為很乾淨,還是被她搓出許多老泥,並調皮地磨成一顆,笑說:「濟公丸。」

洗完身體再替你洗臉,刮鬍子和做面部按摩,之後又用大水桶沖水,我暗算了一下,足足用了三十桶水,可見臂力有多大,擦背的勁道絕不遜男人師傅。

完了,要給小費,阿May說:「最多只能收一百,不給也不要緊。」

「大班」的好處就是沒有香港的討厭「代支」制度,價碼寫得清清楚楚,各項服務和香港比起來便宜得發笑。擦那個足足四十分鐘以上的背,才八十八塊港幣,合起來不過十塊美金。

好像全身輕了幾磅,走進休息室,才記得有些重要的電郵未閱。一看,有十部最新型的電腦,採用高速寬頻網絡,一下子看完。

這時飢火旺盛,悠閒區的一角設有自助餐,剛好碰上泰國美食節,冬陰貢和粉絲沙律等應有盡有,都是免費的。要不然可叫老火明湯,飯、麵、粥等小食及時令生果果汁,都包在基本桑拿浴二百三十八塊費用上。

本來可以直接到按摩室的,但來之前晚上睡歪了頸項,還是找專家較好。「大班」設有「華夏穴位推拿室」,從廣西請了七位領有正式牌照的中醫師為客人做按摩,在人體經絡上進行物理刺激,調節肌體平衡。更厲害的肌肉痛楚,有刮痧,拔罐等治療。

另一邊是西洋的香薰按摩,由女子服務,另加面部護理,頭部按摩,手和腳當然俱有。亦可同時進行修腳甲、手甲和採耳。

臉部按摩的一位叫Angel的少女是名符其實的招牌女郎,擺在門口的那張照片拍的就是她,容貌和手藝都是一流的,當明星就可惜了。

回到休息室,Plasma電視機十多架,看足球的人看足球,港產片的港產片,各其所好。侍者獻上一個澳門特產豬扒包,實在好吃。

「蔡先生你西洋茶喝不慣吧?」一位公關小姐說:「我們這裏有普洱、壽眉、鐵觀音,還有台灣的高山茶和醫感冒的甘和茶。」

「還有甚麼其他設施,帶我去看看。」我說。

公關小姐領我到一個很大的房間:「客人累了可以在這裏睡覺,一共有三十多張床。」

「真的有人在這裏過夜的嗎?」我問。

她點頭:「有一個來了之後,一連住了四天,一步也不踏出門。」

我笑了:「那不是連本帶利都回來了?」

「從前只要不出門,就不收費,但這種客人一多了,我們只好採取一天制,像酒店二十四小時算check in和check out一次。我們避免客人不喜歡這個新制度,到了凌晨十二點送蜜汁叉燒鹹蛋飯,凌晨五點再送各式粥品。」她說。

「要是客人不愛吃這些呢?」

「我們有成本收費服務。」她說。

「成本收費?」

她解釋:「從出名的中餐西餐廳叫來,要吃甚麼都有,最貴的十六頭吉品鮑賣三百三,最便宜的臘味油鴨髀煲仔飯賣十八塊,總之目的是要多一點客人來,在食物上賺不賺錢不要緊。」

「好呀。」我說:「下次和幾個朋友來大吃大喝。」

「有一群飛機師十個人,也是每月來一次的,之前先寫好菜,沖涼後吃飯。」

想到有時應酬外國商家,在香港花費那麼多也不一定高興,帶他們來這裏,全套服務做盡最多最多也只是三兩千塊錢,生意做得成是沒問題的,他們自己想再來嘛。

澳門優閑游

2013/03/12

去澳門談點公事,乘機到藝術博物館去看「乾隆展」和「明清傢具展」。

澳門藝術博物館就開在「東方文華酒店」後面的新口岸冼星海大馬路上,地方很容易找到,整個澳門也不大,但這座藝術中心可不小。

乾隆的珍藏是北京故宮提供的,收藏並不比台北故宮精,也非常值得一看,尤其是那張在畫中出現過的鹿角座椅,真的東西還是第一次看到。

中間也有許多玉璽。一向反對乾隆把他的豆腐印印在古字畫中,破壞原來的構畫,玉璽的雕工匠氣也很重。

有趣的是乾隆手寫的《心經》,可以看到他深受王羲之的影響。乾隆的「無」字寫得很刻意,每一個都要求不同的寫法,其實《心經》中那麼多「無」,變也變不到哪裏去。他的其他書法,我並不欣賞。乾隆看了那麼多書家的真跡,還是寫不出好字來,應該打屁股。

「南陽葉氏攻玉山房」藏的明清傢具,令人嘆為觀止,各種椅凳箱櫃和擺設每樣抽出一兩樣精品展出,已看得目不暇給,加上「嘉士堂」提供的明式傢具製作的材料和方法,讓初走入傢具世界的朋友明白它們的構造,看了更是得益。當年不用一釘,也能拼出那麼精美耐久的傢具,是力學和幾何學的智慧顛峰,外國人看了無一不折服。

葉氏的收藏,世界博物館級也不及。開幕那天有八十八位香港藏家和藝術愛好者專程前往參觀,他們多數是收藏字畫、玉器、陶瓷等的尖端人物,令人感嘆香港地的藏龍臥虎。

博物館能辦得那麼好,也與館長吳衛鳴有關,年紀輕輕,已那麼有魄力,主辦了許多展覽會,比香港的活躍。

看完返回「東方文華酒店」,房間不及Westin的舒服寬大和簇新,但勝在地點方便,還是我喜歡的酒店之一。老旅館都有一股味道,並非臭氣,只是獨特,每家酒店都不同,如果你旅行多了,就明白我說些甚麼。

前一個晚上把頸項睡歪了,還是找人按摩一下,又跑去了「大班」芬蘭浴室,物理治療師把我醫好,又擦背擦得乾乾淨淨,走出大堂吃宵夜。

來到澳門,當然是吃麵,澳門的麵,很神奇地做出比香港好吃。要了一碟蝦仔撈麵,再來魚皮餃。經理說雲吞也做得不錯,又來一碗。見菜單上有荷包蛋和午餐肉,貪心地要了,那麼多餸下麵,一開頭就把撈麵吃得光光,最後添多一碟才肯回酒店睡覺。

乘翌日的十點鐘那班船回香港。一早醒來,看錶還有很多時間,就坐的士前往大馬路,想在賣土產的那條街走走,但一想家裏還有很多還沒吃完的蜜餞和糕點,也就作罷,吃個早餐上路吧。

「有沒有麵檔?」我問司機。

那老兄回答:「那麼早哪裏去找?要吃粥倒有。」

巷子裏的「大三元」賣粥,早上七點開到十一點,晚上又由七點開到十一點,正宗的七十一,我知道。但還是一心一意地想吃麵。我這個人從不喜答案只有一個「不」字。你說沒有,我偏要去找找看。菜市附近總有熟食檔,賣麵也不出奇呀。

在大馬路的菜市附近下車,經過幾條小巷,看見巷中還有多家菜檔,菜市場已新建好了,為甚麼不搬到那裏去?我有個疑問。

一早小巷煙霧朦朧,是一幅幅的沙龍作品,外國人看了一定舉起相機,對我這個早起的人就不感到稀奇了。走進趙家巷,見二十六號有家叫「池記」的,不是麵店是甚麼?可惜還沒開。

新街市一共有九層樓,底層賣魚,看到有鱸魚,有五呎長,還是活的。那麼大的鱸魚不可能是養殖的,一定很鮮甜,帶不回香港,也沒法子。二樓賣疏菜,三樓賣肉,四樓是熟食檔。哈哈,「池記」也在這裏開了一檔,正在營業,即刻叫了撈麵。夥記問我要甚麼餸,我點了牛心和牛腰,這兩種配料香港也少。

再去隔壁檔要一杯濃茶,不要糖不要奶,飛沙走石。見有一個藥壺,汽噴出來,是咖啡味,原來傳統的澳門咖啡,都是用藥壺煲出來的,這是其他地方找不到的特色。

鄰座有一對老夫婦,也是一早出來散步,買菜後上來喝杯茶,我替他們付了,三人才十五塊澳幣,每杯三元。搭訕起來,知道夫婦姓高,先生本人也是香港人,搬到這裏已有十幾年了。

「有三十萬就能買到一間香港百多萬的房子。」高先生說:「澳門節奏慢,可以活多幾年。」

我也同意,可惜做不到。

「有了新街市,為甚麼還在巷子裏賣菜?」我問。

「哦。」高先生說:「新街市很多層,要乘扶手電梯,老太太們嫌太高,又乘不慣電梯,不肯上來買,巷裏的攤檔才生存下來。」

有了答案,很滿意。肚子又飽飽地,麵又要了兩碟,吃得差點由雙耳流出來。這種感覺真好,有空應該多來澳門幾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