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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瀾:原汁原味最好 傳統美食忌先進包裝

2012/03/31

(吉隆坡2012年03月30日訊)

知名美食家兼作家蔡瀾再次來馬尋覓美食,堅持食物需要原汁原味,認為傳統食物的包裝不應先進化,導致原味流失。

蔡瀾來馬次數已經數不清,幾乎嘗盡大馬美食,我國多元的食物皆是他的心頭好。

隨著來馬拍攝「蔡瀾亞洲一樂也」,他與《中國報》分享上次來馬吃沙爹的「驚嚇」經歷。

「上次來馬因時間緊湊,無法到加影品嚐沙爹,朋友就打包給我,結果每支沙爹都被塑料袋包裹著,猶如安全套一般。」

蔡瀾笑說,傳統的沙爹應以椰葉或香蕉葉包裹,才能保持其香味和原味。

「那一次的沙爹,真的與我想象中差距太大了,看到還有點怕。」

他也說,食物烹調及飲食方式,不應隨著時代的變化而進步。

詢及眾多大馬美食當中,最令他流連忘返的食物,他即笑說:「榴槤!」

由於此趟行程未碰上榴槤季節,蔡瀾說「我於七月會再為榴槤而來!」

一如既往般,蔡瀾品嚐美食當兒,也有美女隨行,此趟隨行者包括2011年亞洲小姐大中華總決賽香港代表周嘉莉、2008年亞洲小姐亞軍顏子菲、2010年亞洲小姐季軍劉曉智及2007年亞洲小姐冠軍張家瑩。

拍攝美食節目得心應手的蔡瀾,每拍攝完畢,並不與其他工作人員一同大快朵頤,而是手握茶杯,在餐館內走動。

「拍攝是一連串的活動,若已吃飽,看到下一道菜時,眼睛是不會發光的,要本身想吃,才能介紹給觀眾。」

蔡瀾認為,「融合菜」(fusion cuisine)是個很畸型的潮流,走融合菜路線絕對不會成功。

「我看不到它的前途,很多年前已有人在做,到現在都還未成功。基本功要打好,就好象畫畫,連素描都不會,就學人畫抽象,肯定死。」

蔡瀾接受《中國報》訪問時,針對「融合菜」潮流發表看法說,融合菜需要很好的基本功,但現在做融合菜的人,面對缺乏基本功問題。

「現在一般的人基本功不好,在fusion菜上碟子上畫一些畫,擺些裝飾,不好吃。我不支持(融合菜),很反對,而且很鄙視。」

提到中餐洋化問題時,蔡瀾認為,如果餐館業者有好的基礎,就不會影響中餐的原汁原味。

「菜式都是一直演變過來,去除不好的,保留好的。」

他說,年輕人對中餐洋化趨之若鶩,是因為年輕人不懂得吃。一旦久了,覺得不好吃,他們就會回到傳統。

蔡瀾指出,年輕人要嚐試不同的食物,從品嚐食物過程中,學習比較食物的美味程度。

「不去試,不就知道如何比較,永遠都不會吃,永遠做個很可憐的人,我很同情這些人。」

他強調,好吃食物一般上都不貴,而食物價值在於好吃與不好吃而已。

「食物與做人一樣,好人與壞人,好吃與不好吃,就這麽簡單。」

蔡瀾說,以價格判斷食物價值,是個錯誤觀念。

蔡瀾指出,餐館、食店或一般檔口,不能完全交由外勞掌廚,否則很快就關門大吉。

他說,外勞掌廚無法做到保持食物的原有味道,導致食物水準下跌,客源也流失,業者最終被迫結束營業。

「這是很令人擔心的事,新加坡已有這樣的趨勢。中國新移民吃了幾次就來做(飲食業),做得很象,但味道與當地不同。味覺需要幾十年來培養,新移民不可將把那個味覺搬回來。」

蔡瀾指出,飲食業聘請外勞掌廚是無法避免的趨勢,但業者若要守業,就得親自監督,以維持食物水準。

「如果完全交給外勞,就是死路一條,食客吃不回以前的味道,生意遲早「執苙」(結束營業)。」

蔡瀾對於吉隆坡百年老街蘇丹街徵地風波一事,感到可惜,認為那是在時代巨輪下的無奈。

他週四隨「蔡瀾亞洲一樂也」拍攝團隊到馬來西亞,從記者口中得知蘇丹街風波,雖然不知道蘇丹街,也不了解該風波,但得知該街道擁有上百年歷史后,不禁惋惜。

他說,到茨廠街吃福建麵,已是他到吉隆坡的指定動作,對於茨廠街附近街道難逃時代發展下的犧牲,聲聲可惜。

「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香港也有類似情況。」

蔡瀾補充,這對文化古跡的保留而言,是一項負面的影響。

隨著大吉隆坡捷運系統計劃,蘇丹街面對可能被徵用的命運,引起各界關注,並發起捍衛蘇丹街活動並成立委員會。

隨著首相拿督斯里指示必須保護蘇丹街建築物,捷運公司早前發表「不征用、不拆店」方案,並保證在施工期間,捷運系統地下隧道及店屋使用者的安全。

愛吃果王榴槤的蔡瀾指出,在各品種榴槤當中,他較喜歡吃名種榴槤「貓山王」。

「每次帶團到大馬品嚐美食時,我都會通知大馬的朋友幫我選最好吃的榴槤,然后選漂亮的花園、有椰樹的地方或漂亮環境等,享受榴槤。」

蔡瀾指出,其朋友曾把榴槤放在大冰箱冷凍空運給他,冷冷的榴槤蠻好吃。

他認為,吃榴槤配上美麗的環境是最棒的。

蔡瀾說,吃東西和做人一樣,一定要懂得選擇和要求,因為一個人懂得選擇,就代表是個有要求的人。

「基於我每次來大馬的時間不長,所以每次都會選擇自己愛吃的美食,因此目前還沒有吃過味道流失的美食,就像我喜歡吃的金蓮記福建麵,依然保持原有味道。」

但他認為打包的食物,確實會無法吃到原汁原味。

蔡瀾舉例,商家可以為了方便,使用塑料袋包裝食物,但這樣會流失原有的味道。

來源:馬來西亞《中國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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侮辱

2012/03/31

重遊南斯拉夫,第一晚便被朋友拉去一家小夜總會。它沒有美人、音樂和酒,但是氣氛可真熱鬧,原來是專講笑話的表演,一個接着一個,當然都在污辱蘇聯。

列根去見上帝。要等多久,才讓我的人民都快樂?他問。上帝回答:五十年。列根聽了大哭,走掉。米特朗去見上帝,要等多久,才讓我的人民都快樂?他問。上帝回答:一百年。米特朗聽了大哭,走掉。戈爾巴喬夫去見上帝,要等多久,才讓我的人民都快樂?他問。上帝聽了大哭,走掉。

英國人、法國人和美國人在辯論,亞當和夏娃是那一國人?英國人說:他們一定是英國人,只有紳士才會把蘋果分給淑女吃。法國人說:他們一定是法國人,只有我們一看到女的便馬上幹。美國人說:我想他們是蘇聯人,只有蘇聯人才相信,沒有衣服穿,兩人吃一個蘋果,還認為自己在天堂。報紙登載說:蘇聯人的蛀牙,是從鼻孔裏拔出來的。讀者看了寫信去大罵。老編回答:是真的,因為蘇聯人從來不敢張嘴。

列根問戈爾巴喬夫:你收集不收集政治笑話?戈爾巴喬夫回答:當然收集,我還收集講笑話的人,而且收集了兩個集中營那麼多。

天堂遊記

2012/03/30

二十幾年前去尼泊爾,感到很新鮮,現在擠滿遊客,甚麼神秘感也沒有。

連南北極都有人大作文章,輪到我們上路,已經是老土。

澳洲新西蘭本來是沒有人想到要遊玩的地方,目前大家都打算去那裏移民。美國加拿大更不必提,走來走去遇到的都是香港人。

歐洲是越南人的天下,就算挪威瑞典也有台灣人開餐館。東歐的共產國家沒有錢賺,中國人都不涉足,但是已經開始有旅行團。

星馬泰很像香港的一部分,有如去新界元朗,一點也不感新鮮。

日本雖說東西貴,不過大家照去不誤,現在的人消費力真強。

韓國也不稀奇,去日本的時候順便一遊。

菲律賓更熟悉,反正家裏都有一個人是從那裏來打工的。

連毛里裘斯也登廣告招徠,到底它在那襄,沒有多少人知道,只想參加下一個團去走走。

真的沒有地方去了嗎?異想天開,有了,不如到天堂!

這個主意真不錯。

去天堂,不單是人類最大的願望,而且是一個旅遊者最終的目的地。

但是,要去天堂從何處着手呢?我跑去附近的教堂,找到神父。神父瞪大了眼睛望着我,想想到底要不要回答這個瘋子的問題。

沒有着落,再到最大的那一間,主教開門出來見我,慈祥地向我說:「終有一天你會去,要是你是一個虔誠的教徒的話。」

「但是。」我抗議:「我不要等到那一天,我現在就要去!」

主教又像那個神父一樣瞪大了眼睛望住我。

我知道,這個傢伙心裏一定在想:你要現在去,那就先死給我看看!

不得要領,只好回家,躺在床上,我要去天堂玩玩的慾望越來越強烈,非去不可,不去走走,是絕對不會甘心的。

噹的一聲,頭頂上的一盞燈亮了,跟這些小嘍囉講是沒有用的,一定要直接去見大波士。

大波士在那裏呢?當然是梵蒂崗囉!

梵蒂岡在羅馬的西部,由市中心走路也可以走到,所以下機後便乘的士直奔目的地。

在一九二九年,墨索里尼和教會簽了協定,梵蒂岡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國家。經過聖彼得廣場,就進入了梵蒂岡,教皇出來演講的時候,這個廣場可以容納四十萬個教徒。

教堂最初建於公元三二六年,但到了一六二六年才有文藝復興的藝術品陳設在各個角落,米格安具羅、柏路茲、安東尼奧、山加路等名畫家就終身獻給這座偉大的建築物。

我沒有心情去欣賞那些不朽之作,抓到一個過路的小神父,問:「我想見教宗!」

他又是瞪大了眼晴望住我,我知道不會有結果,經神像後面的辦公室衝去,即刻出現了幾個身材高大的僧侶擋着我的去路,樣子真像少林寺中的武打和尚,身材魁捂,威武十足。

我只好大叫大鬧要上吊。

結果,好歹地把紅衣主教給吵了出來。

「你要幹甚麼?」主教扳着臉說。

我說明來意,紅衣主教長歎一聲,叫那羣武僧放開了我,拿出一張紙向我說:「你要去天堂,得先填表格申請簽證。」

「甚麼?」我驚訝:「去天堂也要簽證!」

紅衣主教點點頭。

「那也一定要付簽證費嗎?」我狡黠地望着他。

「我的兒子。」主教攤開雙手:「這世界上,去任何地方,你說那裏不要錢的呢?」

說完他又即刻把手遮着嘴,發覺自己講錯了話,因為天堂不是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主教把表格塞在我手裏,我戴上老花眼鏡,一看,空白處之後皆有括弧註解。

姓名:(有教名者可得優先權)

地址:(若是外國人,只須填寫高級住宅或貧民區)

宗教:(以下列者先後處理:一、天主教。二、回教。三、佛教。四、道教。五、喇嘛。六、興度教。七、拜火教。八、拜月教。九、撒旦教。十、基督教)

婚姻狀況:(離婚者、通姦免談)

職業:(只須填寫入息多少)

入境理由:(移民者優先,做生意免談)

樂器:(能彈豎琴者優先)

疾病:(患愛滋病者免談,雖然上帝有能力治療)註:交通、住宿、膳食之按金必預先付給。

看了簽證表格之後,我心頭發出無名怒火,把那張紙扔回紅衣主教。

「你簡直是開玩笑嘛。」我咆哮:「這也免談,那也免談,我沒有一個條件適合去天堂玩啦!」

「連最後的一項也不行?」主教有耐性地問。

「當然,交通,住宿和膳食費先付我是沒有異議的。」我無奈地回答。

「我向上頭請示一下。」他說完轉身走進那間最大的辦公室。

一等就是兩小時,天下烏鴉一般黑,到處的官僚都是一樣的拖時間。還等他甚麼一個鳥,不如走人吧,能去天堂,需有奇蹟出現。

我向教堂的門口走去。

「等一等。」我背後傳來一聲。

轉頭,見紅衣主教笑盈盈地:「恭喜你,你的簽證批准了。」

我可弄不懂了。

「上頭剛接到商店連盟的通知。」紅衣主教解釋:「近年來人類都守不住十戒,天堂生意非常之冷落,現在放寬了,甚麼客人都接待。」

紅衣主教在我的護照上蓋了印。

交完費用後,我問主教:「要怎麼去法?」

他指教堂中的長櫈:「你在這裏坐坐,閉上眼睛睡一覺,我會安排陪同來迎接。」

這木櫈子硬崩崩的,怎麼能睡得着,不過為了要去天堂,吃一點苦也是值得的。

迷糊中,由白天變成黑夜,星星向我飛過來,還是我飛向星星?

太陽又昇起,一陣大合唱聲傳來,是讚美上帝的詩歌,前面又是白茫茫的一片,我已經進入雲層中,才曉得置身於太空。

即刻往下面一看,哎呀呀,腳沒有東西踏住,那的確是一種嚇人的感覺,雙膝一軟,就那麼直跌下去……

忽然,有人扶着我的手膀,身體又升高了。

「地下那班傢伙真要命,怎麼把畏高症的人也放上來?」這人破口大罵。

「你是誰?」

「啊,我忘記自我介紹,我是你的陪同,名叫約翰。」

他自嘲起來:「其實,我們那裏的人多數都叫約翰。」

我仔細地觀察我的陪同約翰,發現他也是東方人,腳上踏着一塊雲,背後長了一對巨大的白翼,褲袋甸重,像藏了不少東西,弄得他要拚命搖動翅膀才能不跌下去。

「我真羨慕你們地上來的人。」約翰說。

「有甚麼好羨慕的?」

「你們都是一身輕,甚麼負擔也沒有,我們這裏的多數要揹一大袋錢。」

「有錢才值得崇拜。」我說,但是還不明白。

「唉!」約翰長歎:「你到天堂,第一件事要記住的是我們有另一套觀念,和你們是相反的,那就是錢越多越痛苦,一定要想盡辦法把它花掉,要不然一直重下去,有一天支撐不住,只有掉到地獄去了。」

這可妙了,走到老學到老,原來天堂還有此種匪夷所思的經濟法。

「錢多了,有安全感。」我說。

「初來的人都那麼講,以後你就知道。」約翰不客氣地說。

終於到達天堂大門,另一個長着翅膀的守着,名叫聖彼得,門票不便宜,一百個大洋,一下子裝進我的口袋,身子即刻一沉,哎呀呀,大事不好。

我不知道天堂物價那麼高,揮霍下去,可不是鬧着玩的。

「庫莫,庫莫!」有人以日語在推銷東西,進入大門之後,左右邊全是商店,售貨員跑出來拉客。「庫莫」是雲的意思。王八蛋,這羣傢伙當我是日本遊客。

「你也應該自己有交通工具,我不能老是扶着你。」約翰說。

走入店裏,陳設着大大小小的雲塊,有些還是七彩的,天堂的人騎着雲到處去。我為了要節省,買了塊最便宜的,單薄得很,我試了一下,它浮起來,還能用,也將就了。

約翰叫我再選一對翅膀,可以指揮方向,新貨卻很貴,看見一雙殘舊的有七折,便叫店員替我安裝在背後。擺動它,飛出店外。

騎着雲和插上翅,我往上升,啊,飛行真是個奇妙的感覺,憑這一點,已值回來天堂的票價。

飛呀,飛呀,忽然,翅膀的關節處折斷,跌了下來,撞到商店的招牌,頭上種了一個包包。

「二手貨不管用。」約翰大笑。

只好再進去買另一對,身上的錢又多了一些。

天堂的中心旅館林立,想不到這裏也有希爾頓、萬國酒店和天堂假日。

我知道房租不菲,不敢進去問,結果約翰替我找到了一間像地球上的YMCA一樣的宿舍,已算是價錢最公道的了。

安頓下來,約翰和我聊天。

我從行李中拿出一瓶威士忌,問:「你們天堂人也喝酒嗎?」

「喝!」約翰回答。

「我以為是不准的。」

約翰理直氣壯地說:「耶穌說過,酒是他的血,我們當然可以喝。」

約翰抓住聖經的漏洞來強詞奪理,我不和他爭辯。

「你在地球是幹甚麼的?」他好奇地問。

「業餘作家。」

「那麼你要把天堂的壞的一面也寫下?」

我說:「當然啦。好就讚、壞便罵。」

「不怕天主教徒找你麻煩?」

我懶洋洋地:「馬克·吐溫在幾十年前已經寫過一篇東西諷刺天堂,比起他,我只是個小嘍囉,相信天主教徒也只當我是個瘋子罷了。」

我感覺到客房裏缺少了一樣甚麼東西。

「是不是因為房租便宜沒有電話?」我問約翰。

「我們這裏又沒有急事,要電話來幹嘛?」他回答:「而且,要是天堂人忽然想家,掛個電話去,他們的丈夫老婆豈不是要被嚇個半死?」

約翰打了一個呵欠,我知道他陪了我一天累了,叫他早點回家休息。

約好明天一早來找我,約翰告辭,他走後我想洗個澡,但是找不到浴室,天堂無塵埃,也不流行沖涼這回事,想想也是。

遠處傳來一陣陣的豎琴聲,和少男少女的詩歌合唱,安穩地睡了一覺.

轟隆一響,我給大炮吵醒。接着是陣陣的刀劍互擊和兵士陷陣的哀鳴。

怎麼?天堂也有戰爭?或是甚麼新教會發起政變?

我跳了起來衝出看,有個戴法國帽拿着大喇叭筒的人在喊:「卡麥拉!」

原來是在拍片,去世的老一輩們在這裏住厭了搞起懷舊,玩製作電影的遊戲。

啊,太好了,我可以重逢小時崇拜的演員,他們都集合在這裏。

大范朋克穿了海盜裝在揮劍孤軍奮鬥,小范朋克還沒死,不能和他一起殺敵。

周璇扮了個弱小的公主等待被救。

天堂上的演員不會分國籍一齊玩樂。

費雯·麗還是演施嘉烈·奧哈拉,她永遠忘不了這個演角,在修補化粧的時候,她懊惱地:「奧烈化那個老傢伙怎麼還不來陪我?」

化粧師向她說:「有奇勒·加寶和羅拔·泰萊兩人在這裏,還不夠嗎?」

「那兩個都已經是老頭了!」費雯·麗哭喪着臉,但她不知道自己也是個老太婆。

經她那麼一說,我才醒覺,是啊,這羣大明星都已經不是銀幕上那個形像,塗得像灰水一般厚的化粧,也遮蓋不住他們的年齡。

這時,剛來的烈坦·海活也來參加跳西班牙舞,更是慘不忍睹。原來他們到達時和死去那一刻的樣子相同,雖然說是天堂,也不會因此而變為年輕。占士·甸呢?瑪麗蓮·夢路呢?林黛呢?陳厚呢?他們走得早,總不會老吧?我搏命找,但看不到他們。約翰來了他知道我心中的疑問,回答說:「他們都是有趣的人物,怎麼會跑到天堂這種悶出鳥來的地方?」

約翰和我騎着雲,在天堂的各個名勝蹓躂,這裏無山無水,到處都是平坦的雲層,沒有甚麼看頭。經過電影院,上映看「十誡」、「聖袍千秋」、「賓虛」等片子。

「我們這裏做來做去都是這幾部樣版戲,已經幾十年咯。」約翰搖頭歎氣。

「新來的萬世巨星呢?」我問。

「上帝不喜歡他兒子扮嬉皮士,把它禁掉了。」

「你們這裏還有甚麼娛樂?」

「不准打麻將,不准跑馬,不准跳舞,甚麼叫娛樂,我都忘記了。」約翰雙目無神:「回家後看的電視也是凈化的,我多希望可以有豪門恩怨那種節目。要是能回到地球就好了。」

「但是地球的人都羨慕你們,你們這個世界不只是五十年不變,而是永世不變的。」

「糟就糟在這個永世不變。永世不變,等於永世單調!」約翰大發牢騷。

「那麼性呢?」我好奇:「你們總得有性生活吧?」

「天堂人不需要。」

「不需要?怎麼生小孩子?」我追問。

「瑪麗亞生耶穌,但是她是個處女呀!」約翰又是懶洋洋地回答。

「那麼天堂沒地方召妓了?」我這麼一問,身體即刻往下沉。

「小心!」約翰喊:「金錢和慾念是這裏的兩大禁忌,你再亂來,就要掉入地獄!」

忽然,我像被閃電擊中,我看到了,我看到一個世界上,不,我說錯,是天堂上最美麗的少女。

她的長髮在空中飄揚,除了頭髮和兩顆大眼珠之外,全身都是白的。她是我一生夢寐以求的女人,我拋開約翰,向她飛去。

少女慢慢地轉頭來看我,眼光一接觸,我又掉下數丈遠,她用手來扶我。

「我叫聖桂挂,是負責來做你的伴侶的。」她羞答答地說。

「那太好了!」我狂喜,就要去擁抱她。

「不。」她把我推開:「千萬不可以。」

「為甚麼?」我大叫。「因為要是我們嘗了禁果,就要被逐出天堂!」

「阿當和夏娃也吃了,但是他們還能回到天堂,只要上帝喜歡你,做甚麼也可以!」我說完又把臉湊了過去,聖桂桂雖然拚命拒絕,但呼吸已急促,聲音也逐漸軟弱,她顯然已經動了凡心。

已經到了不能回頭的地步了。

我們在空中擁抱。

躺了下來,在厚厚的雲層上。

聖桂桂無力地喃喃:「我……我從來沒有……這是第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

拉開她的白長袍之後,我用背後的兩片翅膀遮蓋住她,羽毛磨擦到她的身體。

一陣痙攣,她低呼:「啊,這是多麼美好的感覺,我現在明白這不是一件羞恥的事,為了它,我寧願放棄這裏的一切,和你一起入地獄……」

一道光芒射出,遠處傳來讚美的詩歌,我們轉過頭去,全天堂的人都看得感動流淚,只有一個坐在頂上的老頭子呼呼生氣。

聖桂桂和我直跌出天堂。

忽然,我醒來,發現自己在梵蒂岡教堂裏的長櫈上,旁邊坐着一個瘦小的傢伙,全身黑色,八字鬍,往上蹺,用尾巴的尖端在挑自已的指甲。

「聖桂桂呢?聖桂桂呢?我要找她,我要到地獄去找她。」

小傢伙笑嘻嘻地:「那還不容易!只要你到任何酒吧、賭場和妓院,隨心所欲地做點壞事,就馬上申請到VISA了,地獄再見!」

明太魚小販

2012/03/29

漢城的明洞區街頭,可以看到一種不挑擔子,不推車的小販,叫明太魚人。

所謂明太,便是我們的黃魚。一個穿着傳統韓國服裝的老人,將晒乾的黃魚,以粗草繩穿着魚口,把數十條黃色魚乾綑在身體上、手腳、胸等,每一個部份都有幾條。他一面走,一面:「明太魚!」「明太魚!」「明太魚!」大聲地呼叫。

在家庭主婦的面前停下,拚命地自動減價,勸她們購買這廉價的食物。偶而遇到一個客人,他就拚命鞠躬,將身上最大的那一條拉下來獻上。幾個錢放入袋中,又再三地道謝後走向遠處。

一直被這個孤獨的形象深深地吸引,知道每一個賣黃魚的老人都有一個故事,以下是我聽到的:

靠海的鄉村中,老人夫婦捕魚為生。他們一共生了兩男兩女,長大後都離開了。大女兒在漢城開了一間旅店,生活富裕。二女難產早死,女婿是家貿易行的社長。大兒子是白領階級和老婆住在職員宿舍。小兒子是他們最心愛的,但可惜被派到西貢去當工兵,越戰中踏中了地雷。

村裏的人都很尊敬這對好好先生的老夫婦,常來問長問短:「既然大千金在開酒店,為甚麼不到漢城去走走?」

兩夫妻心裏知道在城市的親人們都無音訊,但是被村人問得煩死人,商量說不如試試看寫封信給大女兒吧。過了許久,終有回音,要父母親到城裏小住。老人大為興奮,把信交給鄰居們看,得到了不少羨慕的感歎。

一大早,他們便把晒乾的大尾黃魚收好,裝入布袋,兩人提着簡單行李到了小火車站。已有許多朋友來送行,向老夫婦揮手道別。

抵達漢城,小女婿的公司就在車站附近,不如先去拜訪。走進公司,向好奇的職員們說要來找社長。但社長在會議室開會。老人自誇說等他出來一定會迎前來擁抱。一兩小時過去,老人不耐煩地拉着老婆走到會議室去找他。

行至走廊,傳來女婿聲音:「甚麼岳父岳母?他們不過是我鄉下的傭人!」

老人難過極了,走出女婿的辦公室。他不知道,跟在他後面走出來的妻子,更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他們到達大女兒開的旅館,受她熱烈的歡迎,並請他們住在最好的套房,有客廳,有廁所,有坑。這一下子可好了,他們想。正在這時,公務局有位貴客來光顧,大女兒只好將父母親的套房讓出來。

老夫婦也不介意,女兒做生意要緊,換了衣服轉另一間。

客人又到,又讓;又到,又讓。最後來了一大群來漢城觀光的女中學生。甚麼房子都塞滿了。

大女兒來求情,要爸爸媽媽搬到燒爐的燃料室裏。

當晚,兩夫婦熱得滿身大汗。第二天一早去洗臉的時候,給天氣一凍,老太太患了肺炎。送入醫院。便死了。

悲傷也無濟於事,將妻子草草安葬後,老人家由漁村帶來的錢也差不多花光。他由布袋裏拿出黃魚,將牠們一條條串起來,用草繩綁在身上,到街頭去販賣。

「明太魚!」「明太魚!」他一面叫一面走。

生意倒也不錯,買的人很多,但他把最後的十條留下,準備送給大兒子,因為只有他的小職員宿舍中可以棲身。

大兒子剛剛被炒魷魚,他的老婆一看公公帶來黃魚肥大,剛好能把牠們當禮物,明天去求課長,看看可不可以留下職位。

老人辛苦了幾天,當晚半夜起身,肚子餓了,也不知道媳婦的計謀和兒子的失職,把包裝好的黃魚拆開,拿一條出來烤着吃了。

反正是自己帶來,也不用客氣。

早上,媳婦一發現,大吵大罵,送人的禮怎麼可以單數?

又本來已經不夠了,這麼少的東西那裏像樣?

大兒子想勸老婆別吵,但她不聽,照舊謾罵。

一個是父親,一個是妻子,他還是要與後者過下半生。

老人又遭恥辱,收拾了太太的骨灰,從大兒子家走出來,要去那裏呢?這世界已沒有一個親人。

有了。小兒子雖然戰死,但記得他出征之前曾與一個當店員的女孩子戀愛同居,並且曾將她帶到漁村來給父母親見過。

老人找到了少女。她緊緊地將老人抱住,和他一塊回去小公寓。

裏面整理得很乾凈,很舒服,很溫暖。

少女無微不至地款待老人。燒好熱水給老人入了浴,並替他擦背。

兩人面對着,坐在矮飯桌前,少女為老人添了杯熱酒。

唉,老人嘆了一口氣。小兒子死於沙場,又不是為了自己國家自由的戰爭,到現在屍體也沒有發現,要是上帝有明,他真想再見小兒子一眼。

少女說:「爸爸,我帶你去見他吧!」

翌日,兩人到了無名戰士的公墓。

看着無數的石碑,少女獻上一束花,說:「親愛的,爸爸來看你了。」

無聲的哭泣下,老人和少女擁抱。

送到火車站,少女再三盯嚀老人要時常來看她。

老人一直點頭,但他的心中知道他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車輪轉動,機車噴出蒸汽。

車上有一羣穿着爬山裝束的青年男女在喧嘩,大家笑嘻嘻地飲酒作樂。

老人孤單地望出窗外,看着那美好的江山。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說,唷,老先生,和我們大家喝一杯吧!他把杯子遞給老人家。

然後再為他倒「真露」牌的清酒。

這羣人的青春和活力影響了他,他也和他們一起高歌,狂飲。

我,也是年輕過的,他說。

現在雖然老了,但是還好有兒女和成羣的孫兒。

他們對你好嗎?年青人問。

好,好,真的!他們很孝順,他們和你們一樣對我這個老人真好!

老人盈着淚回答。

現在的漢城街頭,還可以看到賣黃魚的老頭。看看他們,是不是還有另一個故事呢?我在想。

賭徒

2012/03/28

陸天軒是一個賭徒。

今晚,他站在廿一點的桌子前面,已經站了兩個小時,但是他還沒有下過一個籌碼。

地點是耶加達安肖賭場的貴賓廳。

一般人的印象是蒙地卡羅的豪華賭場賭注最大,不過他們錯了。

蒙地卡羅是上流社會聚賭的地方,斯文得很,過鉅的賭注還是少見,雖說常有油國酋長光臨,一擲千金,賭注還是有局限的。

落後地方才能發大財,亡命之徒滙集在這個也產原油的國家,它資源豐富,未經開發,只須與高官政要搭上關係,即有許多合法和非法的生意可做。

財富雖說已經在手上,但交易之間夾背叛與出賣,隨時化為烏有,越大宗越危險,以生命換回來的錢,必須即刻運用才嘗試到擁有的感覺,安肖賭場就是一個讓你證明你有錢的地方,這裏以美金為單位,你要賭多大,沒有人會阻止你。

摟下大堂的賭注已經很大,最高層的貴賓廳PENTHOUSE裏,一個最小的紅色籌碼,是一萬美金。

陸天軒手上拿的,是一堆以十萬美金為單位的藍色塑膠圓片,他當是大富翁遊戲的玩具。

賭場裏有各國的佳麗出沒,她們穿的晚禮服都是這個星期才在香舍麗榭附近的名店出現過,不必等候換季時打折扣才買。

得到客人的青睞,在他們贏錢時給些小費,已比在其他歡樂場所賺一年更多。她們好奇地看着陸天軒,用驕傲的身體在他的背後擦過,但是這個文質彬彬的男人無動於衷,頭也不回地注視前方。

站在廿一點桌後的莊家是個身材高大,皮膚雪白的美女。從她的單眼皮和高顴骨臉型,陸天軒可以斷定她是個韓國人。

世界上最好的荷官,韓國女人佔得不少。她們在華克山莊崛起,佼佼者被派去拉斯維加斯或大西洋城訓練,再到法國南部去雕鑿,最後周遊各國名都工作,但並非一般的賭場可以請得起的。

好像有個幸運的感覺,她今晚的手風特別順利。她冷靜、鎮定,下決心時又狠又準,剛才幾個由馬來西亞來的暴發戶,被她殺個片甲不留。

現在,她極想知道前面站的男人要做些甚麼。

他已經在那裏那麼久,一個子兒也沒下過。她從不正視看他,透過他的身體看向遠方,當他不存在。不過這個人的印象已經深深地烙入她的腦海。

一點也不像是個江湖客,也和其他奸商不同,沒有皇親國戚的傲慢。他的眼神是那麼憂鬱,令她想起秦香傳中的那個書生。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一直在看着她。不,不,不可能吧,他不可能是看中了我!想到這裏,她立刻把這個念頭打發,將披下來的長髮摔頭一揮。

「BLACK JACK!」她翻開一張黑桃愛斯,又是通殺。

法國籍經理走過,向她投以嘉許的眼光,可是她沒有感謝的反應,木然地望着檯面的牌。

桌前的客人已經換過幾輪。這一次坐下的是幾個越南客,他們咿咿哦哦地交談,越南語是那麼難聽,那麼刺耳。

做莊家的人一定要學會分析客人的身分和背景。她雖然看不出站在她前面的這個高瘦男人的來頭,但是那幾個短髮的越南像伙,動作生硬,極有規律,顯然是軍人。能來到這裏豪賭,一定刮了無數的民脂民膏。

越戰時,有不少韓國軍被派去當工兵,她弟弟是其中之一。在美軍撤退的前一刻,一顆狙擊兵的子彈打碎了他的頭顱。

她咬咬下唇,決心一定要懲罰這幾個骯髒的人。

發了幾副牌,贏他們幾萬。

但是,這一次,當越南人下雙倍重注時,給他們翻了本。

越南人大聲尖笑。

壓抑着怒火,她繼續派牌,但自己那張翻出來是皇牌,爆了。

他們幾個笑着指着她的胸部,伸頭注視她雙腿之間,淫猥地交頭接耳。

韓國人民族性熱情奔放,剛強的一面中,附帶着暴戾,是必然的。

心情煩躁,她又輸了。

法籍經理已經注意到局面,走過來示意要換荷官的時候,那幾個越南人把全部壽碼推上前賭。

她直瞪着法國經理,眼光哀求再給她一個機會。他考慮了一剎那,終於點頭。

「請等一等。」一個沉着的聲音。

陸天軒出動了,他把手上那堆每一個十萬美金的藍色壽碼押在越南人那一邊去。

啊,這個男人,這個男人,他怎麼會在這緊要關頭下手!

她亂了陣腳,已經太遲,一切崩潰了,莊家十六點,陸天軒那邊僅僅以多一點的十七點取勝。

「好一個賭徒!」韓國女人鐵青着臉,以英語說。

陸天軒不作聲地等她數籌碼,最後輕聲地說:「我贏的只是賭場的錢。」

「你,你只賭一舖?」她問。

「真正的賭徒,一鋪就夠了。」陸天軒瀟洒地回答。扔下一個藍色籌碼當小費,揚長而去。

在換現金時,陸天軒注意到百家樂桌上有一個東方少女,臉很熟,好像在甚麼地方見過。奇怪的是,這賭場很少看到少女在賭錢,歡場女子賭不起,貴婦們又不會來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

少女也轉過頭來看了陸天軒一眼,繼續下注。

對熱帶的太陽有點厭惡了。

第二天一早,陸天軒經曼谷,直飛瑞士的聖多比。

機艙雜誌中有篇訪問,照片是昨晚百家樂桌上的那個少女,在倫敦蘇富比拍賣行標到一幅宋朝馬遠的山水。

陸天軒記起來了,她叫宋漱玉,是那一個大家族的後裔,單丁一個女兒,祖父祖母都希望她早日養個兒子,但是她發誓此生此世不結婚,不生子。放縱自己挑擇男朋友,但不許異性玩她。家族的生意,多數是她掌管。

「最大的嗜好是甚麼?」訪問者提出。

「賭。」她回答。

陸天軒讀到這裏不禁微笑,她簡直是他的女性版本。

空中小姐奉上香檳和龍蝦,陸天軒搖搖頭,做了一會兒吐納,一覺睡到目的地。

下機時有個美麗的金髮女郎在等他。

「請問您是陸先生嗎?」

他點頭。

「我是宋小姐的秘書,叫維姬,她打過電話來要我接您。」

很少女強人肯請比她本人更漂亮的伙計,除非她很有自信心。

天下已經沒有甚麼事可以讓陸天軒感到驚奇,他隨遇而安地跟着維姬走。

最新型的馬丁跑車在雪山裏飛奔。很快就抵達宋家的避暑山莊。

「宋小姐下班飛機趕到,她要停一停蘇立克,請您先休息一會兒,她要我先陪陪您。」

三溫暖中的石炭燒得通紅,陸天軒全身是汗,閉目養神。

門打開,金髮女秘書維姬裹着大毛巾走進來,舀了水淋在石炭上,一陣濃煙。

她走近松木的床架,拉開毛巾舖上,躺了下來。

是花花公子中間插頁的材料,仰臥還是堅挺的。

見陸天軒望着她,她重覆:「宋小姐要我先陪陪您。」

天軒微笑:「不。謝謝妳。」

「我不好嗎?」她翻身,雙手托着下巴,胸部垂着時顯得更大更誘人。

「問題不在妳。」

陸天軒安慰她,輕吻了她一下,然後繼續合起眼睛吐納。

嘟、嘟、嘟的響號,宋漱玉叫傭人來拿行李。白色勞斯萊斯的車頭上綁着一隻鹿。

陸天軒走出房子,倚欄望着她。

「天軒,還住得舒服吧?」漱玉像是多年老友地招呼。

他點頭。

指着那隻鹿,宋漱玉說:「蘇立克的銀行家進貢,是他自己牧場養的,我知道普通東西是引不起你這個美食家的興趣。」

餐桌上擺滿蠟燭和杯碟。

宋漱玉打發了女秘書先走,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坐在餐桌的一頭一尾。大家都喝得有點醉意。

由下面照上來的燭光,映着漱玉的笑容,像油畫中的人物。

漱玉穿着一件白色粗紋的麻質晚禮服,紋眼之中綉着真絲,還是很輕、很薄,身體除了青春,再也沒有其他俗物。

她一陣嬌笑。

「笑甚麼?」天軒問。

「維姬告訴我,你沒有碰她。」

「那就很好笑是不是?」

「不,不,我不是笑這個,我想起安肖賭場中,你下注是那麼有耐性。對女人下手,也是那麼有耐性嗎?」

「必要的時候,不用等。」天軒還是那麼冷靜地回答。

「我們來玩個遊戲好不好?」宋漱玉轉個話題。

天軒點頭。

「我們把一切假面具除下,從現在開始,我們講的都要是真的,如果有一句假話,就讓雷公劈死!」

「好。」天軒說:「我也發誓。」

「你現在心裏頭想的是甚麼?」漱玉先發問。

「我想躺在妳身邊,抱妳在我懷裏。」天軒單刀直入。

漱玉眼睛閃亮,像一隻豹,悄然起身,走到書桌上拿了一份文件,扔在天軒面前。

是安德遜報告,這家醫學機構國際聞名,裏面有宋漱玉的照片和病歷。

「甚麼大蔴、柯卡因、LSD我都試過,我以為我的意志力強,不會上癮。」

原來她是毒品濫用者,天軒想。

「不,我不是吸毒!我只是好奇。半年前,朋友給了我顆新發明的化學迷幻劑,我吃了之後,控制不了我自己,一個又一個地和我的生活圈子裏的公子哥兒同時發生關係。後來我的傷風幾個月不停,去看專家,他們說懷疑我已經患了愛滋病!」

漱玉滔滔不絕地越講越大聲:「愛滋病,你聽到了沒有?愛滋病是甚麼?愛滋病是死!死!死!」

天軒還是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裏。

「最後的檢查報告要明天才能寄到。」漱王眼發兇光,攻擊性地直瞪着陸天軒:「只有兩個可能性:帶菌,或不帶菌。你說你要和我睡覺,行呀!你敢不敢賭這一舖?賭注是一夕風流,或者是死!」

陸天軒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輕輕地撫摸着漱玉的秀髮:「可憐的孩子,太有錢人的千金也不容易做。」

漱玉滴下一珠眼淚,投入天軒的懷裏。

他將她一把抱起,走上樓梯,進入尖屋頂天花板的臥房。

黑天鵝絨的床單,顯得漱玉全身更雪白。兩人緊緊擁抱,瘋狂地做愛。

漱玉在印度邁索的山中學過瑜伽,又在不丹的喇嘛處得到氣功的密訣。她不必抽揉身軀,能在體內控制蠕動,伸縮自如。天軒的狂瀾湧至之前,她以靜態來阻擋。整個過程如海洋巨浪,一次又一次的潮汐,像永遠不會停止……

生蠔、魚子醬和冰凝的伏特加當早餐,先來一小杯燉龜湯暖胃,兩人赤裸着,吃得滿臉滿身都是食物,像孩子般大笑。

忽然,漱玉靜了下來,傷感地:「萬一,醫生報告一到,你輸了,你輸得起嗎?」

天軒一轉向來的冷靜,調皮地回答:「輸得起。我有準備。」

「甚麼準備?」她好奇。

「東京的大漁妳試過?」

「當然,它是最好最貴的一家河豚餐廳,天下至高的美味。」

「大漁的老板叫伊藤,是當今劏河豚的第一把交椅。和我們一樣,他也好賭,他已經把店子輸了給我,現在替我打工。」

「我想不到這和我的愛滋病有甚麼關係。」漱玉說。

「天下至高的美味,不在河豚肉,而是河豚肝。將肝裏的劇毒溶在水裏,可以毒死五千個人。我和伊藤的賭,是賭誰敢吃最靠近劇毒的部分。要是我賭輸給妳的話,那我會給伊藤另一個機會,再賭一次,讓他把店子再贏回去。我想,我在還沒有病死之前,伊藤也會把我毒死。」

漱玉聽了大笑,瘋狂地抱緊天軒。

「你不必和伊藤賭了。你贏了,你贏我了!」

「醫院報告呢?」

「有了錢,甚麼東西都可以叫人偽造。亂交派對,也是我編出來騙你的。」漱玉驕喜:「你忘記了嗎?玩撲克的時候,有欺詐這回事!」

「這小鬼!」天軒也被惹得笑出來:「妳不怕給雷公劈死?」

「這句話連小孩子也騙不了!」

天軒衝前去搔漱玉的胳底窩。

漱玉吃吃地笑:「我還要和你賭一賭!」

「賭甚麼?」

「賭我們將來生的,是一個男的,還是一個女的。」

古龍、三毛和倪匡

2012/03/27

三十多年前,我在台灣監製過一部叫《蕭十一郎》的電影。徐增宏導演,韋弘、邢慧主演,改編自古龍的原著。買版權時遇見他,比認識倪匡兄還早。

數年後我返港定居,任職邵氏公司製片經理,許多劇本都由倪匡兄編寫,當然見面也多了。

有一次,我們三人都在台北,到古龍家去聊天,另外在座的是小說家三毛。

當晚,三毛穿着露肩的衣服,雪白的肌膚,看得倪匡和古龍都忍不住,偷偷地跑到她身後,也一二三,兩人一齊在左右肩各咬一口。

可愛的三毛並不生氣,哈哈大笑。

那是古龍最光輝的日子,自己監製電影、電視片劇又不停地著作。住在一豪宅中,馬仔數名傍身,古龍儼如一黑社會頭目。

個子長得又胖又矮,頭特別大,有倪匡兄的一個半那麼巨型,留了小鬍子,頭髮已有點禿了。

「我喜歡洋妞,最近那部戲裡請了一個,漂亮得不得了。」古龍說。

「你的小說裡從來沒有外國女子的角色。」三毛問:「電影裡怎麼出現?」

「反正都是我想出來的,多幾個也不要緊。」古龍笑道:「有誰敢不給我加?」

「洋妞都長得高頭大馬。」我罵古龍:「你用甚麼對付?用舌?怪不得你還要留鬍子。」

大家又笑了,古龍一點不介意,一整杯伏特加,就那麼倒進喉嚨。是的,古龍從來不是「喝」酒,他是「倒」酒,不經口腔直入腸胃。

這次國泰開始直飛往美國三藩市,要我們來拍特集,有李綺虹、鄭裕玲和鍾麗緹陪伴。倪匡兄在場,哈哈哈哈四聲大笑後說:「有美女、好友作樂,人生何求?」

話題重新轉到三毛和古龍。

「我和三毛到台中去演講,來了七八千個讀者,三毛真受歡迎,當天還有幾個比較文學的教授,大家介紹自己時都說是某某大學畢業。輪到我,我只有結結巴巴地說我只是小學畢業。三毛對我真好,她向觀眾說:『我連小學都還沒畢業。』」倪匡兄沉入回憶。

「聽說古龍是喝酒喝死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一回兒事?」鄭裕玲問。

「也可以那麼說,我和古龍經常一晚喝幾瓶白蘭地,喝到要第二天去打點滴(台灣用語,吊鹽水的意思)」。

倪匡兄說:「不過真正原因是這樣的,有一次古龍去杏花閣喝酒,一批黑社會來叫他去和他們的大哥敬酒。古龍不肯。等他走出來時那幾個小嘍囉拿了又長又細的小刀捅了他幾刀,不知流出多少血來,馬上送進醫院,醫院的血庫沒那麼多,逼得向醫院外面路邊的吸毒者買血。血不乾淨,結果輸到有肝炎的血液。」

我們幾人聽了都啊得一聲叫出來。

倪匡兄繼續說:「肝病也不會死人,但是醫生說不能喝烈酒了,再喝的話會昏迷,只要昏迷了三次,就沒有命。醫生說的話很準,古龍照喝不誤,結果我聽到他第三次昏迷時,知道這回已經不妙了。」

「古龍對於死有迷戀的,他喜歡用這個方式走。」我說。

倪匡兄贊同:「三毛對死也有迷戀。」

「聽說她以前也自殺過幾次。」鄭裕玲說。

「唔。」倪匡點頭:「古龍死的時候,才四十八歲,真是可惜。」

倪匡兄仔細描述古龍死後的怪事:「他那麼愛喝酒,我們幾個朋友就買了四十八瓶白蘭地來陪葬,塞進棺材裡。他家人替他穿了件壽衣,古龍生前最不喜歡中國服裝的,還替他臉上蓋了塊布,我們說古龍那麼愛喝酒,不如就陪他喝吧,結果把那幾十瓶酒都開了,每瓶喝它幾口,忽然——」

「忽然怎麼啦?」我們緊張得不得了。

倪匡說:「忽然古龍從嘴裡噴出了幾口很大口的鮮血來!」

「啊!」我們驚叫出來。

「人死了那麼久,擺在靈堂也有好幾天,怎麼會噴出鮮血來?這明明是還沒有死嘛,我們趕快用紙替他擦口,不知道浸濕了多少張紙,三毛和我都說他還活着,殯儀館的人一定要把棺材蓋蓋上,他們怕是屍變。我一直抱着棺材,弄得一身塗在棺材上的桐油。」

「結果呢?」我們追問。

「結果殯儀館叫醫生來,醫生也證明是死了,殯儀館的人好歹地把棺木蓋上,我也拿他們沒有法子。」倪匡兄搖頭說。

聽了嚇得鄭裕玲、李綺虹和鍾麗緹三位美女失聲。

「都怪你們在古龍面前喝,他那麼好酒,自己沒得喝,氣得吐血!」我只有開玩笑地把局面弄得輕鬆點。

倪匡兄點點頭,好像相信地:「說得也是,說得也是。」

《蔡瀾亞洲一樂也》第13集 – 2012年03月25日

2012/03/26

本集蔡瀾與張家瑩及顏子菲於觀眾最熟悉的香港拍攝,介紹多個特色店鋪及美食。

本集有幸邀得蔡瀾的好朋友倪匡先生與家瑩及子菲一起大嘆寧波菜,吃得大家食指大動!眾人吃了「紅燒肉拼蘿蔔」、「雪菜筍燒黃魚」等家常寧波菜。蔡瀾吃罷此頓飯有感而發地說:「如果對於此頓飯有甚麼不滿意或覺得不好吃的話,這絕對不是餐廳的問題,是我們不合時宜及放不開。因為我們老了,人變得頑固,只記著從前吃過的味道。」

家瑩表示:「倪匡先生為人風趣幽默,能夠與他同枱吃飯我亦覺得很榮幸。倪生本身是寧波人,故他對寧波菜很熟悉,例如他說真正的寧波湯丸很大粒、寧波芋頭只像手指頭般小等,令我知道原來寧波菜的特色不只在於烹調方法上,更在於材料上。」

此外,蔡瀾亦帶著家瑩及子菲去了多個富有香港特色的店舖及食肆,如「甘和茶」、售賣化妝品原料的老店等,即使是香港市民亦未必認識呢!幽默的蔡瀾將香港形容為一個壞女人:「你知她是個壞女人,與她在一起會很傷身,但我偏偏這樣愛她。」

辛樞機

2012/03/25

羅馬字發音的中文名,常混淆,尤其是福建方言中,姓黃的不是慣用的WONG, 作廣東音譯姓吳的NG,許字唸成苦,故不是SHI,或HUI,而是KOH。

一直攻擊馬可斯總統的菲律賓樞機主教是個中國人,原籍福建。

起初,只在英文報上見到人家稱呼他為CARDINAL SIN,不曉得他的中文姓甚麼。最近此人去大陸,也回去福建尋根去。中國天主教不承認梵蒂岡,引起話題。我們採用電訊,把他叫為辛、辛思、洗等等,每家報紙不同。後來出現了辛海綿這三個字,大概已向他本人求證過,應該不會錯吧。

SIN,不像韓國人姓申的SHIN,只是個譯音。大家都曉得它是「罪惡」的意思。

辛樞機為人頂幽默,他毫不介意人家把他的姓氏和罪惡拉在一起,招待別人去他家的時候,常說:WELCOME TO THE HOUSE OF SIN。「歡迎光臨罪惡之家」HOUSE OF SIN亦作妓院解。

那回事

2012/03/24

四歲的小叮噹看到他父親陳先生在房間裏跟菲律賓女傭造愛。等到他媽回家,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她。

「豈有此理!」陳太大叫,但壓住怒火,準備好好地教訓她老公。

剛好,那晚上陳家請全家的親戚到家裏來吃飯,陳太就準備在大庭廣眾讓陳先生出醜。

「小叮噹,你今天從幼稚園回來後幹些甚麼?」陳太問。

「我放下書包,就爬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囉!」小叮噹說。

「你經過爸爸和媽媽睡覺的地方,看到了誰?」陳太追問。

「看到爸爸和羅麗達在床上。」

「爸爸和羅麗達在床上幹甚麼?」陳太追間。

陳先生全身冷汗,所有的親戚都看着小叮噹。

小叮噹說:「幹媽媽和那送信的叔叔那回事囉。」

魚齋主人

2012/03/23

倪匡兄住銅鑼灣大丸後面時,怡東酒店還是大海,可以從家裡陽台吊根繩子下去買艇仔粥。記得最清楚的是他客廳掛着「魚齋」的橫額。

由談錫水前輩題的,大概他也很喜歡倪匡兄,寫得特別用心。移民到夏威夷後,我常在友人處看到談先生的墨寶,成龍的辦公室也有他的對聯,但從來沒有一幅好過送給倪匡兄的那兩個字。

是的,倪匡兄不但喜歡養魚,也極愛吃魚。

江浙人的他,來了香港數十年,對廣東菜還是不太敢領教,尤其是廣東人的煲老火湯,甚麼豬踭大地,甚麼章魚蓮藕,他呱呱大叫地說顏色又黑又紫,那麼噯昧,怎麼喝得下去?不過對廣東人的蒸魚,這位老兄讚完又讚,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們這群老友一直希望倪匡兄來香港走走,但他說甚麼都不肯踏出三藩市一步。除了買報紙和買菜之外,從不出門,連金門橋也沒到過。

我們這群朋友把游說他回來的責任交了給我,這次去三藩市時,我想到用吃魚來引誘他。

「記得我們常去的那家北園嗎?現在想起他們的蒸魚,口水還是流個不停。」我開場。

「當然記得。」倪匡兄說:「我們一去鍾錦還從廚房出來打招呼,現在好的師傅都變成大老闆了。」

「北園真不錯,在河內道的那家小欖公蒸的魚也夠水準。」我說。

「可惜這些地方都不開了,香港再也吃不到好魚。」倪匡兄嘆息。

「錯。」我說:「我最近常去流浮山,吃的都不是養魚,還有從前的味道。」

「流浮山那麼遠,一去三個鐘,那時候有個也是作家的朋友帶我們去吃,回來的時候一路黑暗,坐了老半天車,一看燈火光明,大喜望外,還只是到了荃灣。結果那個朋友好心請客,還給也我們罵得老半天。」

「現在從跑馬地去,不塞車的話,三十五分鐘抵達。」我說,「高速公路直通西隧,快得很。」

「有些甚麼魚?」

「冧蚌。」我回答:「年輕人聽都沒聽過。」

「啊!」倪匡兄回憶:「已經幾十年沒吃過!冧蚌就是台灣人所叫的黑毛嘛。」

「完全不同,差個天和地。」我說:「還有流浮山三寶之一的方脷,另外有三刀,已經是快絕種的魚。」

「都是我們從前常吃的嘛,當年我們叫青衣魚還覺得勉強,蘇眉簡直是雜魚。」倪匡兄不屑地。

「還有鱲魚呢,吃到一尾釣上來的真正黃腳鱲,味道又香又濃,連冧蚌也比了下去。」我說。

「黃腳鱲一向是好魚,好魚蒸起來有一股蘭花的幽香,尤其是香港老鼠斑。現在都是菲律賓來的,一點味道也沒有,我也最愛吃黃腳鱲和紅斑。」

「紅斑肉硬,我們今晚去也叫了一尾,只吃牠的尾巴和頸項那兩塊肉,才夠軟。」我再出招:「絕對和你在三藩市吃的鱸魚不一樣。」

倪匡兄說:「怎能比較呢?鱸魚連海鮮都稱不上,是河裡抓的,骨頭又多,蒸出來只能一個人吃,兩個朋友一面談天一面吃的話,一定給魚骨鯁死。」

「你回來一趟,我們去流浮山吃蒸魚。魚,還是香港人蒸得好。」

倪匡兄同意:「一尾魚蒸十二分鐘的話,也要大師傅一直看着,如果只顧聊天,一過十幾二十秒,就老得不能下喉。」

「流浮山那家人蒸魚蒸了幾十年,一定不會讓客人失望的。」我用說服力極強的口氣強調。

倪匡兄有點心動了,沉默了一會兒。

「香港大家都認識你,不敢把魚蒸壞。」我再逼進一步。

「也說不定。」倪匡兄搖頭:「我來三藩市之前去了一家海鮮餐廳,看到一尾難得的七日鮮,馬上叫伙記蒸來吃,結果上桌一看,不但蒸得過熟,還換了一條死魚給我,我一眼就看出來。」

「你沒叫他們換嗎?」

「我當然把部長叫來,他捧了那條魚到廚房去嘰咕了一陣子,再跑出來向我拼命道歉。用的理由最滑稽不過!」倪匡笑了。

「用甚麼理由?」我追問。

「他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們把你當成日本人。」倪匡兄說:「日本人也真倒霉,一直像水魚那樣被人劏,怪不得他們再也不來香港了。」

「再過幾年,不管香港人日本人,也都吃不到好魚。你還是快點來吃。」

「所以說有得吃就要搏命吃,你看過我那副食相,吃得撐爆肚子為止,這是我在大陸的勞改營時那些人教我的,吃進肚子裡,甚麼馬克思主義都拿不走。」

聰明的倪匡兄早已知道我的目的,講這故事來拒絕我們的好意。他怕共產黨,打死了也不肯回來。

狗仔隊

2012/03/22

和演員歐陽震華一起到土耳其旅行,中間很多時間空出來,天南地北聊了一陣子。

「你為甚麼對已婚的事那麼敏感?」我問。

「我倒是不怕給人家知道我已經有老婆的。」他說:「只是那些娛樂記者大作文章,弄得我老婆的家人非常尷尬。」

「這是怎麼一回兒事?」

歐陽震華娓娓道來:「你也知道我老婆家裡有點錢的,他們即刻寫得我是為了錢才結婚,像女明星嫁入豪門那麼嫁法。」

「寫就讓他們去寫,管他幹甚麼?」

「話雖這麼說,我自己不要緊,但是給我丈人岳母帶來不少麻煩,而且還提到我老婆的爺爺,寫得資料又不準確,到底是不愉快的事呀!」他說。

我聽了也真的同情他。

「剛剛開始的時候,還有狗仔隊到處跟蹤我們,結果我氣了起來,在首映禮時公開地把我老婆介紹給他們,說要拍就拍個夠吧。」

「狗仔隊這種行業是必然會產生的。」我說:「狗仔隊在外國已存在了近三十多年了,香港近年才有,算是已經遲了。」

「有那麼久嗎?」歐陽震華問。

我點頭:「香港的許多事都跟在歐美後面,一定要發生的。因為香港已演變成一個自由開放的地方。社會一進步,狗仔隊會跟着來。」

「從前呢?」

「從前的娛樂界新聞,像一個獨裁者國家,行為受到大機構控制。」我說:「通常大機構一定派紅包,偶爾請記者們到外國旅行,記者受了恩惠,大機構要求不要登這不要登那的時候,記者會聽話。這都是我親身的經驗,也是事實,記者們也應該勇敢地承認有過這樣的事。」

「是呀,當年的娛樂新聞好像家家報紙的報導都是一樣。」震華說。

「如果一天之中有五六個記者招待會,那麼他們會分批去採訪。適常有個頭頭安排,記者中分攝影的和記事的。記事的那一群也有頭頭,由他做完訪問後把消息分給其他人。要是照片拍不到的,也可以由同行分來用,所以照片和記事都相同。」

「悶是悶一點的。」震華說。

「這種統一新聞的局面始終要被打破,報紙才多姿多釆,可惜演變到現在,電影界低潮,就算有狗仔隊,也沒多少值得他們追蹤的對象,只有跟電視演員和歌星,要是有一天電視和歌星也沒落,他們就只好跟蹤體育健將了,我看再下去,只有足球、網球、高爾夫球,才有明星。」

「但是目前這種情形,也解決不了狗仔隊帶給我們家裡的煩惱呀。」震華還是不平地抗議:「我們的問題要怎麼解決呢?」

「很難。」我說:「不過你可以在閒聊之中把整個香港娛樂圈和報館雜誌的關係講給家長聽,讓他們知道狗仔隊也是一種職業呀。」

「不過那些記者有時加油加醋,有時斷章取義,聽了就不偷快了。」震華說。

「這是難於避免的,不大作文章的話,好像這段新聞沒有甚麼報導的價值,多數只在標題上作驚人狀,看了內容,就沒甚麼。讀者也是嗜血的,他們也要負一大部分的責任,而這些讀者包括你和我,我們做男人,有時也相當地八卦。」

「外國讀者也八卦呀。」震華說。

「一點不錯,不過他們的狗仔隊是以照片取勝,文章一行差踏錯,給當事人告到仆街,就算是專門報導是非的報也不夠膽去做。登照片最可靠了,因為照片是事實,一是事實,任何人沒話說。」

「是呀。」震華點頭。

「文章質素的高低也有分別的。外國記者的功力較深,要做個記者不容易。香港的有時是從學校畢業後馬上上任,有時報館反而要被他們錯誤拖累,上次不是有個自編故事的人被拆穿了嗎?」

震華也記得這件事。

「整個社會的文化水準都提高的話,甚麼謠言都可以一笑置之的,像我的老友倪匡的例子,最近我和他通電話,聊起倪震和姚樂碧的桃色事,倪匡兄在電話中哈哈大笑,他說倪震向他談起時,他向他兒子說:「這種事是免費宣傳,有甚麼值得生氣的?」

「要是每一個家長像倪匡先生那樣就天下太平了。」震華說。

「是的。但是倪匡兄不是每一個家庭的家長,娛樂圈中人和記者們的關係,還會糾纏不清地搞下去。歐美如此、日本如此,這才有新聞,總比每天看波斯尼亞和非洲諸國的打打殺殺,好看得多。」我説。

歐陽震華點頭:「我們的家長聽了也會同意。」

白子刺身

2012/03/21

從札幌乘國內機,到東京轉飛三藩市。

坐在我身邊的是一位粗獷大漢,年紀與我相若。

「你是賣魚的,還是捕魚的?」我搭訕。

他愕然了一下,聞聞自己的衣服:「那股腥味到底還那麼厲害嗎?真對不起。」

「我不介意。」我說:「我連水商賣(日人叫酒吧夜總會行業的名稱)的女子也很尊敬。一份正正當當的工作嘛,不偷不搶。」

「你的人真好。」他說:「你猜對了。我是個漁夫。我很愛乾淨,每天浸溫泉,但還是有魚味。」

「抓甚麼魚的?」

「雜魚。」他解釋:「幹我們這一行的叫陸繞,只能在近海捕魚。去水深一點的便會給海上警察抓去坐監,因為我們沒有深海捕魚的執照。」

原來分得那麼清楚和嚴厲,追問道:「哪類雜魚?」

「像Gooko和Hata Hata。」他回答。

「Gooko我吃過。」

「認識Gooko的人很少。」他說。好像不太相信。

「樣子像河豚,醜死人。不同的是還長了一個吸盤,全身只有軟骨,用刀斬塊煮麵豉湯,真是又肥又甜。」

他聽我說得頭頭是道,不再猜疑。

「我還聽說這種魚一生只是用吸盤吸在石頭上,永遠不動,才那麼多脂肪的。」我繼續得意吹噓。

他笑了:「這就講錯了。告訴你的人,有沒有說過Gooko的個性給你知道?」

「Gooko有甚麼個性?」我好奇。

「這種魚只會直游,面前有障礙的話,不是轉左就轉右,照樣直直地游去。」

「那麼碰到石頭不就一生吸住了嘛。」

「不是。」他說:「那個吸盤只是用來休息罷了。抓Gooko的季節在二月,天氣最冷的時候,也是最壞的時候。Gooko被浪沖得頭昏腦脹,就浮上海面,給我們撈走。不過,這個時期出海很危險,我的朋友不知多少個沉船淹死了。」

見他一臉悽愴,敬佩之意油生。

「經過風浪,做人更有自信。」我說。

這漁夫點頭,望着我,我們各要了一瓶清酒乾杯。

「那Hata Hata你也一定吃過啦?」他問。

「吃過,在秋田旅行時第一次吃。」我說:「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很肥大,肚子裏很多春。」

「是的,Hata Hata已經越來越小了,從前拿來曬乾烤着吃,還有很多肉,現在只能煮湯。都怪我們不好,我們用的是拖網式的捕魚方法,甚麼魚都抓個清光。」他搖頭。

「那時候的小Hata Hata是用來做魚露的,做法大概也是由中國傳到日本的吧,叫Shyoo Tsuru。種調味品目前也少見。」我順口說。

「啊,懂得Shyoo Tsuru的人不多。」他感嘆後望着我,又各乾一杯。

「不過我這次在魚市場中還看到大的Hata Hata。」

「那是韓國輸入的。」他說:「味道不能和日本的比。我們很多水產都是從韓國運來,海苔、海帶等都是,但都沒日本的好吃。」

「那是因為價錢便宜,加上你們對韓國人的偏見。」我不客氣地指出:「Hata Hata也許真的是日本的好,但是海苔海帶我相信分別不大。」

漁夫沉思了一下:「你說得對。人嘛,小時吃過的印象總是深刻的,長大後吃甚麼都比不上,當年的味道也不一定是天下美味。」

我點頭,大家又碰杯。

「近海還可以抓到甚麼魚?」

「很多。」他說:「到了七月,最多的還是外國人叫為三文的鮭魚。」

「鮭魚不是養的居多嗎?」

「只能把卵孵成魚苗,放在溪中讓牠們游進海裡長大。到了產卵期,還是會回來,牠們的記憶力真強。」

「剛要去產卵,不是很肥?」

「是,但顏色不美,灰灰暗暗地,牠們要游到河裡才開始變色,有些全身透紅,叫紅鮭。愈近產卵那天顏色愈鮮艷,漂亮得不得了。」

真想親自看看。

「你有沒有吃過鮭魚的白子?」他問。

日本人稱魚的精子為白子。想起來,鮭魚卵Ihura吃得多,就是沒有吃過鮭白子。

「好吃嗎?」我問。

「哇!」他裝出一個口水直流的表情:「乘新鮮拿出來當刺身吃,不知多好!」

我想我當時的表情也是口水直流:「哪裡有得吃?」

漁夫交一張名片給我:「七月份要是你來北海道,我親自劏幾尾大魚的白子請你。」

「一言為定。」我說。

飛機抵達東京,我們互相擁抱。他的一身腥味,好聞。

信心建築師

2012/03/20

這次回家探母,遇姐姐,臉上雀斑全失。姐夫的老人斑,也一顆不見,年輕多年。

「怎麼一回兒事?」我問。

「整容醫生醫好的。」姐姐回答。

「我也聽過用雷射來消痣。」我說:「但據說很痛,整個臉要腫七天。」

「一點也不痛,兩三天搞掂。」姐姐說:「那醫生知道我有個幹電影的弟弟,他對拍片很有興趣,說你回來一定要見見你。」

「反正是來陪媽媽的,時間短,不出門了,來家裡坐談,無所謂。」我說。

安排好後,醫生到來。之前,好友王兄和李兄都來了,一齊聊天。

醫生高高瘦瘦,白白淨淨。看起來三十出頭。

「已經四十了。」他宣佈。講得一口極漂亮的英語,沒有南洋人的「拉」、「咩」等古怪腔,好感頓生。

「我臉上這種斑,好聽是叫做壽斑,其實中國人稱之為棺材釘,也能消除?」王兄問他。

醫生觀察了一下:「容易,太容易,難的是,我有些韓國女病人,腮骨和顴骨又高又反,都給我開刀磨平了。不過,我是在政府醫院工作的,你要來看病,不能說因為愛美,說這裡不舒服,那裡很痛,我就可以替你醫好。」

公家醫院一個月拿不到幾個錢,要是他開私人診所,有這種本領,一定賺個滿缽。

「他家裡有錢。」我聽姐姐那麼說過。

「我主要的工作,是替車禍的患者或天生缺陷的病人整容,一針針仔細地縫,醫好了也看不到痕跡,讓他們做人有堅強的信心。」他說。

我們三人都對他產生敬佩。

他愈講愈興奮大聲地,「我是一個重建信心的人,我喜歡把自己叫為建築師,多過醫生!」

好個信心建築師!

「不過,我這把年紀,消甚麼壽斑呢!」李兄說:「也不會有甚麼女人對我有興趣。性這件事,對我來說也不是太重要了。」

「錯,完全錯!」建藥師跳了起來大叫:「性是一切的原動力,人生最重要的事!」

「福萊特的理論。」我說。

「對!」建築師贊同:「他是用心理來醫治,層次較高。不過基本的改造和重建,還是要靠我們。在讀整容科之前,我已經是一個繁殖學的專家!」

「簡單來說,是不是叫博士?」我不客氣他問。

「不要又醫生又博士地叫,我是建築師!」他抗議。

「你對偉哥有甚麼看法?」李兄問。

「啊!」建築師說:「那是男人理想的藥,能拖延射精的時間,又令生殖器脹大,是夢寐以求的成果!」

「沒有副作用嗎?」李兄又問。

「完全沒有。」他肯定。

「那怎麼會有死人?」李兄不服。

「沒有副作用,但是有缺點。」他解釋:「缺點在於那東西一直挺立着,不射精就拼命地幹,幹得太劇烈,本來有心臟病的人就一命嗚呼了!」

「那麼有甚麼更好的藥?」我問。

「打針呀!」他說:「我最推崇打針!」

「我也聽過。」我說:「那地方最敏感了,打起來痛得要死,不如不幹!」

建築師娓娓道來:「我會教人家怎麼打,打哪一個部位才不痛的。打針的好處,是在性交之前五分鐘打,即刻見效,不像偉哥要一個鐘頭後才勃起。而且,它不會延長射精的時間。一出就軟下來,正常得很!」

「不會成為習慣嗎?」我反問:「每次要做都要靠打針?煩都煩死了。」

「啊!」建築師說:「那又回到信心問題了。我許多朋友的父親都十幾年沒做那回事,我給他們打針之後個個生龍活虎,變了另一個人。覺得活下去挺有意思。甚麼痛不痛,麻不麻煩。都已經是芝麻綠豆了。」

「十幾年不幹,會不會像溝渠一樣塞住不通呢?」李兄問:「打針真的那麼有效?」

「一百巴仙!」他肯定:「就像通溝渠那麼通法!」

說得七十多歲的王兄和八十的李兄都有點心動。

「比打針更有效的,是新鮮和美麗的對手。」我說。

「遇到一個血盆大口,又肥又醜的,怎麼打也沒用!」他同意。再下來又為我們解答很多性問題,時間不經不覺很快地過去,他連到訪的主要目的談拍電影之事,也忘得一乾二淨!

偉大的信心建築師還蠻幽默:「我也有失敗的例子,有一次,我開了幾顆偉哥給一個病人吃,忘記告訴他怎麼吃法,這個人拿回家後慢慢含,當糖吃,結果下面還是軟軟地,頸項硬了。」

笑得我們由椅子掉地。

《蔡瀾亞洲一樂也》第12集 – 2012年03月18日

2012/03/19

本集蔡瀾與三位美女張家瑩、顏子菲及甄詠珊出發到開平,繼續帶觀眾玩盡亞洲!

甄詠珊是開平人,故本集特地來到開平,除了吃喝玩樂外,更會由蔡瀾及甄詠珊介紹開平的文化特色。他們一行四人先參觀開平的特色建築物如碉樓群、「粵暉園」等地。其中被蔡瀾認為很值得參觀的「粵暉園」是中國最大的私家園林之一,園林內擺放了很多雕像及珍貴的藝術品。各主持都大讚內裡的藝術品非常漂亮,而且非常值得參觀呢!

眾人跟著蔡生當然也要大吃一餐,他們吃了很多特色食物如芋仔炊鵝、陳皮骨等。甄詠珊更特別推介「野生艾糍」,它是一種由艾草製成的食物,具有養顏及清熱氣的功效。

此外,蔡瀾亦特別介紹一道蟬花養生湯,蟬花是由一種於蟬生長出來的花煮成的。蔡瀾說蟬花對身體很好,連本草綱目都有提及。

氣人

2012/03/18

葷笑話老頭戴格爾的老婆和他的女房客懷孕後,他不敢去動他的那羣刁蠻女秘書,在本地玩又怕八婆們向太太打小報告,所以決心到外國風流風流。

飛機抵達紐約,他打電話給朋友,但不巧大家都出去。找高級妓寨的老板娘,又剛好給警察拉走,急得老頭團團亂轉。

最後,他跑到花園大道的一家高級酒吧去,孤獨地喝酒。

忽然,眼晴一亮,走進了一個身高,又非常美麗的金髮女郎。與瘦長的四肢不相稱的,是那對豐滿的乳房,和那副知識份子的面貌。

戴格爾認為良機不可失,由她來做伴,一定可以渡過一個可愛的晚上。他走了過去向她說:「小姐,我是一個寂寞的老人,請妳喝杯酒妤嗎?」

那金髮女郎看了他一眼,用每一個酒吧裏的客人都能聽到的叫喊,回答:「甚麼?」

戴格爾有點不好意思,細聲地再問:「我是說,妳可以不可以陪我喝杯酒?」

「去吃飯?」女的再大聲問。

「不,不。」老頭說:「我沒那麼說。」

「去酒店?」女的尖叫後走開。

戴格爾滿臉通紅,首次在這種場合下吃敗戰。酒保走前,向他說:「老先生,我們這裏是一間正派的酒吧!」

老頭更是羞得無容見人,心想付完賬,馬上溜掉吧。

這時,金髮女郎卻自動地走過來,微笑地向他說:「對不起,老先生,剛才嚇壞您了。其實,我是一個大學生,修的是心理學,正要寫一篇人類在尷尬的情形下發生的反應的論文,拿您來做實驗,實在對不起。」

「甚麼?」戴格爾大聲叫喊,酒吧裏的客人都轉過頭來看着他們。

「我只不過在寫論文。」女的細聲說。

「一百塊美金?」老頭再大聲地問。

「不,不。」女的說:「我沒那麼說。」

戴格爾尖叫:「用口還要加五十?」

快樂方法

2012/03/17

葷笑話老頭教人令老婆快樂的五種方法:

一、當你下班回家,千萬不要把在公司的煩惱告訴她。讓她先把她不喜歡的事告訴你。當然,要是她不喜歡的事包括你在內,那你不用去聽。

二、帶她去看林青震主演的電影,看到一半,向她說:「我們走吧,心肝,我真不明白為甚麼有人會看中她。」

三、在大庭廣眾下讚美她,讓她聽到你向大家說你的成功是因為採取她的意見。你尊敬她的決策和智慧。私底下,你要怎麼罵她是你的事。

四、買一件小兩號的衣服給她,她會高興死了。既然她穿不下,你可以把那件衣服轉送給你的女秘書。

五、要是以上的辦法行不通,而你還要令她快樂,那你最好自動消失。

令你的女朋友快樂的五種方法:

算了,還有甚麼方法?女朋友應該令你快樂才對。要不然,快回到你老婆身邊去吧。

白先生

2012/03/16

南洋的商人,頑固、守舊、孤寒。

但是,一談到吃,尤其是能醫治他們的思鄉病者,卻一擲千金。

傳統的貿易行中,多自聘廚子,為住在店裏的夥計開飯,雖非甚麼山珍海味,但我很喜歡去搭食,大師博的手藝下別有一番風味,不是一般餐廳所能嘗到,因為能講幾個葷笑話,他們也很樂意請我去吃一餐。

「白先生來了,白先生來了!」林老闆很興奮地告訴我。

「那一位白先生?」

「你的年紀,當然沒有聽過,他是我們鄉裏出名的大廚,能請到他來燒一餐飯,是天大的面子!」

「他在甚麼出名的餐廳做過?」

「你真是不懂事,白先生從來沒有替人打過工,他到處旅行,在朋友家歇腳時露幾手罷了。」

是甚麼怪物,倒要親自看看,我的好奇心留我在林老闆的店裏,一面喝功夫茶一面聊天。

「白先生最拿手做些甚麼菜?」

「那要看當天甚麼材料最新鮮。白先生上菜市,只買一樣。」

「一樣?」

「是的。上次白先生經過,見田雞肥美,就做一席全田雞宴,一種材料,做了足足的十道菜,樣樣味道不同,我一生人就沒有吃到那麼好的田雞!」株老闆回憶起來,嘴角垂沫。

已近黃昏,斜陽在剛下完雨的街道強烈反光。

由大門走進個朦朧的影子,是個又高又瘦的中年人,一臉書卷氣,全身白綢唐裝衫褲,一塵不染。

主人即刻起身相迎,大家客套了幾句,白先生說:「不必勞煩林老闆了,同事們也忙,我明天自己去買吧。」

「我陪白先生上市場。」我自告奮勇:「至少,我可以幫你拿菜籃。」

白先生望着我微笑:「好吧,我讓這位小朋友跟我走走。」

當晚睡不,翌日一大早就跑去林老闆店前徘徊。

橫木舖門打開,白先生走了出來,還是昨天的那整套白衫褲。

喧鬧的菜市場中,白先生健步如飛,我差點跟不上。

今天的疏菜和肉類,沒有一樣看得上眼,白先生皺皺眉頭,我也一直替他擔心。

「在這種情形下,只有一種選擇。」白先生說。

「甚麼?」

「海參。」說完走到一擔賣鹹菜、魷魚的攤前,停下來,一買就是十幾斤粗大海參。

再去海味舖,白先生要了些帶刺的乾貨:「發海參的手續不簡單,這種小刺的參還有時間去弄,大的買現成發好的便是了。」

走回林老闆處,白先生說:「謝謝你,這裏的廚房太小,你先去別的地方玩玩,中午來吃飯。」

給他這麼一說,我只有依依不捨地離開。

好不容易打發了時間,在林老闆店舖後院,有個天井,已經擺好桌筷。

夥計們將菜一道道地由廚房捧了出來。

先是涼拌海參,南洋天氣熱,由碟上之醬油蔴油醋及鮮紅的辣椒,發出誘人的香味,直刺激食慾神經,海參切成又細又長,比粉絲還幼,而且不斷開,實在是駭人的手藝,淋上蒜泥後,大家一口氣掃光。

海參羹上桌,海參切成小方丁,配以冬菇、冬荀以及打發的雞蛋,用熱豬油炒熟加清湯又用旺火燒成,澆以酒醋,撒點胡椒粉,透明中帶黃黑兩色,一入口略帶酸辣,軟嫩爽口。

紅燒大烏少不了,揭開碗蓋,裏面數條粗壯的海參橫排,淋在上面的是濃熬的蝦子醬,海參爛中酥脆,韌性適中,大家用羹匙搶着,吃在嘴裏,與舌頭接觸,滑軟細膩。

再下去是用排骨捆燒,用刀平壓排骨使它脹大,再用海參片捲成筒狀,以菜葉捆起來,大油鍋中旺火炸至金黃,再入籠蒸之,菆出覆扣盤中,一捆一梱,非常雅觀,撒以椒鹽,但禁止用番茄醬佐之。

捆境之後糟炒,大蒜豬油熱鍋,加黃魚片,以紅酒糟炒香,加醬油、香油、菱粉,拿起鍋顛動炒之,使魚塊翻面,製成後呈紅色,魚與海參外酥內嫩。

繼之的是蜜浸、淨煀、蔥炮、桔燒、醉、淡菜煨、酥皮、網油、釀肉碎等等全以海參為主料。

又以油炸蔥片、豬腰加海參,糖醋溜之,已不能一一贅述。

壓軸的是佛跳牆,以海參取代魚翅,放入罎中濃燉數小時,價廉物美,與數千元一道的菜比較,毫不遜色。

最後一道,以手指般粗大的有刺海參,切着微薄如紙的細片,以冰糖燉之。原來海參還可以變為甜品,此菜一上桌,眾人拍爛手掌叫絕之際,白先生由廚房走了出來,白綢衫褲,袖也沒捲,但不沽一點一滴油煙。

坐下來之後,白先生不吃東西,連灌兩瓶茅苔,身上服白,臉卻已通紅。

偷聽到幾個老夥計在細聲嘆息白先生的身世:「那個人,本來也是大戶之家,吃,吃,吃,吃窮的。」

不禁欷歔敬一番。

隔天我來送他,但聽到他已清晨上路,我知道白先生離開我之後,再也沒嘗過更好的宴席。

琴夫先生

2012/03/15

車子經過銅鑼灣,見一老頭,邊彈邊唱,手上握的一具比手提琴大,又較吉他小的樂器,叫着賣飛機欖。這種老死的行業,只出現在舞台和電影裡,想不到還有真實的人物存在,即刻跳下車,衝前欲去擁抱。

枯瘦的老頭嚇得一跳,以為我是市政局小販管理處派來的便衣,前來抓人。

「先生,你貴姓,我認識你嗎?」他問。

我已經讓他吃驚,真不好意思!但說甚麼也要確定一下,「你……你是在賣飛機欖?」

對方點點頭。

「怎麼賣的?」我問。

「十塊錢一包。」他回答。

「有多少粒,一包?」

「八粒。」

即刻掏雙份的錢。飛機欖用從前打麻將的油紙色着,不硬也不軟,甚有咬頭,浸過糖精,上面沾着些甘草末,多吃了,口渴死人,不過和小時候吃的滋味一模一樣,拼命灌水的情景,又浮了上來。

「你是新移民?」我問。看樣子像大陸人來香港找飯吃的。

「老移民。」他搖搖頭:「六十年代來的,一直住到現在。」

「香港人還肯賣這種東西?」

「有甚麼不好?」他反問:「自由自在地。」

「一直在這一帶賣?」

「不。隨便我走,走到哪裡賣到哪裡。」

好個自由自在!

「沒有家人,才可以這麼做。」他補充了一句。

「從前賣飛機欖的,是裝在一個像哈密瓜那麼大的鐵桶裡。」我回憶起來。

「用甚麼裝都是一樣。」他指着布袋:「這東西輕便一點。」

「我這東西也輕便。」我指着自己揹的和尚袋。

老頭笑了,冰溶解了。

「到茶餐室喝杯咖啡?」我提議。

「不。」老頭拒絕,「還有生意要做。」

我們二人就一直站在街邊聊天。

我從褲袋掏出兩百塊錢給他,老者愕然了一下,數了二十包飛機欖,硬硬要我收下,還免費送我一包。他的布袋輕了,我的布袋重了。

「你還能那麼準確地把飛機欖扔到人家家裡?」我間。

「從前屋子矮,五六層樓,扔上去是沒問題的。」他說:「反而客人丟下的銅錢時常找不到。」

「是不是要拜師傅的?」

老頭再笑:「又不是甚麼深奧的功夫,看人家做,自己照做,就行。不過要靠經驗,扔了上去。力道不能太輕也不可以太勁,就算對方雙手接不到,也要剛剛好跌到他們的腳下。」

「這東西叫甚麼?」我指着他手中的樂器。

「秦琴。」他說:「中國人參考了西洋東西創造出來的。我從小喜歡音樂,從前是拉小提琴的。」

由他的相貌,依稀能見年輕時擁有過的瀟灑,拉着小提琴的樣子會是好看的。

「拉呀拉呀拉着了迷,連自己的名字也改成琴夫,琴的奴隸的意思。」琴夫先生說:「不過從早到晚拉,吵死人,被家裡趕了出來,給鄰居趕了出去。沒有人肯和我在一起,我單身從廣州來了香港。」

「那麼多年來,難道遇不到一個紅顏知己?」我問。

「當然有過。」琴夫先生嘆氣:「但是女人一知道你的生命中有一件比她們更重要的束西,到最後她們還是受不了離開你的。」

唉,我也嘆了一聲,轉個話題:「怎麼會從小提琴變成彈秦琴呢?」

「小提琴的旋律,輕快的也有,但是哀怨的多,凡是拉出來的音樂都比較悲傷,尤其是二胡,像女人哭後鼻塞的聲音,好在我沒去學。彈出來的聲音不同,總是歡樂。我流落在香港,感覺命苦,還要玩悽慘的曲子幹甚麼?吉他太大,通街帶着走不方便,就選中了秦琴。賣飛機欖的時候一面彈一面唱,吵着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對我這個琴痴,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幹活玩意兒。」琴夫先生一口氣地解釋。

「有沒有想到去領援助金?」我問。

「甚麼援助金?你是說救濟金吧?用甚麼名稱都好,白白領錢就是被人救濟。我不喜歡聽救濟這兩個字,天災人禍的受害者給人救濟沒話說,我雖然窮,活得好好地,為甚麼要給人救濟?」琴夫先生一臉不屑的表情,是多麼地傲慢!

一向對傲慢的人沒有好感,他是例外。

「做人還有甚麼遺憾?」我問。

「有。」琴夫先生說:「已經沒有窗口給我扔飛機欖了。」

望着包圍我們的大廈,窗口緊閉,我也有同感。

演講詞

2012/03/14

邵爵士的秘書麗莎來電,說「嶺南大學」學生有聯歡會,要我出席。

我一向對這些活動加以拒絕,想不出有甚麼理由要去。

「我兒子是這個活動的組織人之一。」麗莎說。

見她時才是個小女生,年紀和那些大學生一樣吧,怎麼已有位公子唸大學了?日子過得真快。

驅車到黃金海岸酒店內的大宴會廳,教授、助教、講師、舍監和學生們擠滿一堂,都是很年輕。宴會由學生們自己組織,校方不插手。

酒會上和大家交談,文科學生居多,其中也有唸工商管理的,也將它歸入文科之中吧。

晚宴開始,導師們向大家說話之后,忽然要我上台演講,我還以為自己是來吃吃喝喝的,沒有準備,只有硬著頭皮上陣。

諸位好。

能夠唸大學,是件很幸福的事。

這四年,是你們人生最快樂的日子,一定要好好珍惜。一過了,你們就要踏入社會。那時候,你們已經不是年輕,而一下子變成中年人或者老頭一個了。

為甚麼這麼說?出來工作以后,你們便會發現很難交上朋友,因為利害關係較多。受了傷害之后,你們便學會保護自己。那麼,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就愈來愈深。

處處保護自己之后,人就變得老成。我和許多這一類人交談過,他們年紀雖然很輕,但是每一句話都像老人一樣地來教訓我。

我和他們有代溝。

我比他們更年輕。

做人,最重要的是保持一份真,失去了,就是老頭子一個。

只有在大學裏,你們才能交上幾個知己,這是很重要的。今后出到社會,你會發現只剩下這一堆人可以說真心話,大家會互相幫助,組織成一個很強的圈子,這是你們最好的人脈關係,你們的根。

同學與同學之間應該多對話,辯論到深夜或通宵,強烈地堅持自己的觀點,不必受到大人的束縛。這是多麼美好的日子!

也許是這個原因,八十多歲的金庸先生也回到劍橋去唸書吧?我曾經去探望過他老人家。清早,我僱了一隻船,請美女當船伕,遊覽劍橋的河流,看到宿醉的大學生,不管三七二十一跳進河裏游泳,那種狂放,是多麼令人羨慕!

我發現你們學校的周圍很少酒吧。大家都很乖,很聽話,不做任何越軌的事。

這也許不是各位的錯,香港的整個社會風氣,還是保守的。我鼓勵大家,多做一些瘋狂的傻事,來抗議你們的憤怒和不滿。能喝酒的就喝酒。有機會,多做愛。

放假時,請別躲在宿舍裏,多去旅行。當今出國,費用已是歷史以來最低的,事前做做鐘點工,也一定可以儲蓄一筆錢去玩。

別看巴黎鐵塔、泰姬陵和長城那些名勝,多到外國的大學去參觀,了解人家大學生的生活,借鏡的地方,你們會發現是很多的。

理科的學生,才要死讀書,像學醫,不記得細節,是會醫死人的。但是唸文科的,課本並沒有用,找你有興趣的書來看好了,交與你合得來的朋友。

很乖,很聽話,那麼你們唸的不是大學,而是中學的延長。你們不是大學生,是中學生。

文憑也沒甚麼用,出來做事,全靠努力。你們一努力,搶著工作來做,上司都會愛死你們,那麼你們一定會出人頭地。一成功,別人不會研究你畢了業沒有,只會說:哦,他是嶺南大學出身的。

大家都說:你們看,香港的富豪,有幾個是大學畢業的?

話雖那麼說,這四年之中,不管你們有沒有文憑,唸了大學,就有一種特有的氣質。而這種氣質,你們會發覺,在富豪身上找不到。

大學是用來發揮你們的潛能,要是做社會上既有的事,那麼讓你們來唸大學幹甚麼?

看到不平,你們要反抗,別做乖乖的羔羊。傳統由你們來破壞,要是你們能夠找出更完美的方法。享受你們的自由奔放,珍惜每一刻,千萬不要浪費在被窩裏。

剛才,我在外面,有位同學問我說:「你一直強調交朋友,但是如果遭到對方拒絕,不是很難為情的嗎?」

我要告訴大家,要是你喜歡一個人,就勇敢去表示好了,暗戀是最沒有用的。暗戀了老半天,人家當你不存在。一百年后,你也不存在。被對方拒絕的情形當然會發生,但是有一半的機會,你會成功。我不斷地強調:做,機會五十五十;不做,機會是零。看到一個美女,不去和她說話,她永遠在你生命中消失。而且,被拒絕多了,臉皮就厚,臉皮一厚,就多做,多做,一定成功。

附近有家七十一便利店,去買個保險套吧。

祝大家有個愉快的晚上。謝謝。

遺體屋

2012/03/13

去了一趟日本,遇到一位老友。

「我經常看你的文章。」他說:「你寫旅行團,團友之中有很多特別的職業,像做阿拉伯文翻譯機,一塊錢機器圓球內的小玩具,量度船隻長短的專員等等,但是怎麼怪,還是怪不過我認識的一個女人。」

「她是幹甚麼的?」我忍不住即刻問道。

「遺體屋。」

「我知道日本人叫『屋』,也是代表了『人』——或『商店』的意思。甚麼叫遺體人?」

「從死亡到葬禮,她一手包辦。為屍體化妝、修補。」

「香港的殯儀館,也有人做這種事的,有甚麼稀奇?」

「我也知道,那種職業多數是老太婆幹的。」友人說:「我認識的這一個叫矢野細雪,才四十三歲,不過長得很漂亮。」

一提到漂亮,我有點興趣:「請她出來喝杯,行不行?」

「沒問題。」友人說:「我和她很熟。」

約在酒店的大堂,矢野細雪來了,是個身材修長的女人,留著長髮,手上捏著的那個化妝箱,很大,很重。

「您好,您是位作家嗎?」矢野細雪問。

「談不上甚麼作家。你做遺體屋,做了多久?」

「到今年,已是九年了。整間公司有四個職員。因為遺體多數是裸露著的,所以我用的都是女人,要不然對女死者不恭敬。」

「做過了多少?」

「沒正確算過,兩千五百個遺體左右吧。」

「怎麼會想到幹這一行的?」

「做人,都會死,活著的人,可以決定用甚麼樣子給別人看。唯有死,自己化不了妝,不能選擇一個『死樣』,你說是不是?我的客人也不全是死人,有些還活著,已經來吩咐我死了之后要有怎麼的一個樣子。」

我沒有想到她的動機,是否那麼一套哲理:「需不需要領牌的?」

「我一下了決心,就拼命去學習整容手術,又跑去法醫官那裏當助手,對防腐藥的知識,注射的技術等等,要經過衛生部一級葬禮師資格的考試才能得到,我是拼了命學出來的。」矢野細雪說。

「一般的殯儀館都有這種服務,為甚麼客人會來找你?」

「你沒看到葬禮上的那張照片,和瞻仰遺容時那種分別嗎?簡直是兩個人。為甚麼我們不能用最好的化妝技術,把遺體變回生前一樣呢?這對死者是一種尊敬,對家人也是一種慰藉呀,減少家屬在葬禮上受更深的痛苦,有多好呢?我看著遺體生前的照片,一點一滴還原。」

「你有甚麼特別的道具?」

細雪打開了她的箱子,一一指出:「這是美國製造的屍體化妝品,用來打底的。舞台上的特殊道具,用來修復鼻子。醫療用的膠布,來拉緊鬆弛的皮膚,人一死,眉毛皺著,樣子一定不好看。這種情形,就要在遺體的眉頭之間打一針防腐膠進去,讓表情柔和。」

哇,真是專業!

「還有,」她繼續說:「最后的化妝,一定要塗上他們日常用慣的化妝品,殯儀處理死屍的都不夠自然。我通常留著眉毛那個部分,讓家屬在遺體輕輕畫上,這就是感情的接觸,英語說的PERSONAL TOUCH吧!」

「有沒有遇過肢離破碎的?」

「當然常見。像整個頭斷掉的,我要用醫學釘子,像一個巨大的釘書釘那種器具。這種情形,一定要得到家屬的同意,不然會被人家告『遺體損壞罪』的。如果有些部位找不到,就用鮮花來遮蓋,像跳進火車軌的例子,任何整容手術都沒用呀!」

「自殺的居多?」

「和自然死,一半一半吧!每年一月到二月,外邊溫度和室內的相差一大,病死的人就會增加,到了三月至五月,自殺的案子忽然增加。」

「那是為甚麼?」

「二十歲左右的人,考不上試,或者到大公司找不到職位,都會想做這種傻事,從遺體頸項的彎曲和傷痕來判斷,多數是吊頸的。」

「後面那幾個月呢?」

「氣候安定,我們的生意就減少了,高峰期是在十月左右,白領變成卡奴,中小企業老闆經營失敗,自殺者劇增,這些人都是突發性的,不像吊頸那麼深謀遠慮,跳火車軌的佔大多數。自殺還有流行性的呢!像有人燒炭,報紙一登,就有一大堆人跟著。」

「燒炭死,是不是很難看?」

「一氧化碳中毒,遺體暫時是美麗的,經過一段時間,一定有肺水腫併發的現象,就很難處理了。」

「你怎麼收費的?」

「有錢的,收多一點,太窮了送我一點禮,也照拿算了。」

「吃東西時,不會嘔心嗎?」

細雪笑了:「一做慣,就沒甚麼。我對那些朝九晚五的生活,討厭到極點。現在你請我去韓國烤肉店,我也照吃不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