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7 年 06 月

絕倒

2017/06/30

林太太住在小島上,花園巨大無比,她喜歡園藝,常親自種些花草,摘摘果樹上的木瓜、黃皮、油甘子等等。

我們這次一齊到日本,路經一片農田,林太太說:「那……那……就是那種帽子!」

回頭一看,田中有兩個老太太在插秧,頭上戴著一頂布做的帽子,沒有草笠那麼大,又比時裝帽大一點。

「這種帽子遮太陽最好。」林太太說:「不知道哪裏可以買得到?」

「到了城市我替你問問。」我說。

逛商店街時,我看到一家很大的服裝店,跑進去:「有沒有鄉下老太太戴的帽子,耕田用的那種?」

店員搖搖頭。

走出來,又經過另一間,跑進去問:「有沒有鄉下老太太戴的帽子,耕田用的那種?」

店員想了一想,又搖頭。

百貨公司總有吧?跑到賣帽子的部門,問服務員說:「有沒有鄉下老太太戴的帽子,耕田用的那種?」

店員問其他店員,大家都搖頭。

「也許要去專門賣日本傳統服裝的吳服店去找,才找得到。」大家建議。

隔日再蹓躂時,看到一間吳服店,這種店京都最多了。跑進去問:「有沒有鄉下老太太戴的帽子,耕田用的那種?」

店員想了一下,點頭。我們大喜。店員說:「我知道你說的那種,但是我們不賣。」

最後,經過一間專賣帽子的店,中飯時間,只有一個小孩子守著,也跑進去問:「有沒有鄉下老太太戴的帽子,耕田用的那種?」

小子懶洋洋地:「鄉下人用的帽子,去鄉下才買得到,來城市找,幹嘛?」

一語道破,為之絕倒,俯首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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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紅

2017/06/29

我們一行六人去吃天婦羅。

櫃台一角坐著一對男女,男的樣子很年輕,女的拚命叫東西給他吃,又時常摸他的面頰。

「他們不是住在我們房間對面嗎?」友人說:「反正他們不會聽廣東話,不要緊。」

「那個女的看起來是個女強人,」又有人說:「這個男的,是不是鴨?」

「我看八成是的。」另一位朋友說。

話題由這對男女轉到香港的少夫老妻,大家七嘴八舌,各持己見。

「喂,喂,」另一位友人向我說:「你會講日文,問問他們的關係是甚麼?」

「這種話怎問得出。」我自顧喝酒。

最後,拗不過大家的請求,我拿起酒壺,向那男的說:「來一杯,如何?」

日本人有互相敬酒的習慣,拒絕對方是不懂禮貌,那個男的即刻道謝,拿起酒杯讓我為他傾酒。

「你們來玩?」男的問。

「是。」我說:「我住在這家餐廳經營的俵屋,你們是不是也住在那裏?」

「不。」女的代男的回答:「我們是道地的京都人。」

把她的對白繙譯給友人聽,其中一位說:「明明在酒店見到,可能是看錯人了。」

「我直接問你一句,希望你不認為我是失禮。」我說:「請問你是幹哪一行的?」

「我是一個男性化妝品的發明人,用過我的化妝品,一定保持青春。」男的說。

「真的有效嗎?。」我好奇。

男的說:「看看我,就是一個例子,我今年六十了。」

他們走後,餐廳大師傅告訴我:「這對夫婦最恩愛了,每個禮拜來吃東西。」

大家聽了都臉紅。

福建行(下)

2017/06/28

東湖村的名廚,是位家庭主婦,叫林春燕,相貌娟好,像個讀書人。本身是養兔子的,到她先生的農村,看肥肥胖胖的兔子一隻隻放養,到處亂跑,兩個小姪兒在幫着大人抓。原來是有辦法的,要預先知道兔子的習性,兩人包圍,一前一後,才可以抓到。

走到春燕姐的家,看她做這道叫「半酒燉淡鰻」的名菜。先斬斷鰻魚頸部的脊骨神經,牠的動作就緩慢了,否則怎麼殺,都隨時起死回生,鰻魚生命力極強,感覺到吃牠的肉,有滋陰補腎的功效。

用滾水淋之,去掉皮上的黏質,然後再一段段地切,背部的肉還是連着的,才能捲成一圈,然後燉之。我看過潮州的老師傅做類似的菜,那可真的厲害,是將連着脊骨的肉仔細挑開,最後用力一拔,整條鰻魚皮翻了過來,師傅去世後,這門絕技也失傳了。

春燕姐用酒、生薑、黨參、枸杞、鹽和白糖,在鍋中煮了十五分鐘,即成,速度之快,是驚人的,一碗香噴噴的清燉鰻魚,即能上桌。

試了一口湯,當然是無比的清甜,當今野生鰻魚難求,何況是鹹淡水交界的。日本的鰻魚,已經有九十五巴仙是養殖的,要吃到一尾野生鰻魚,難如登天。再加上春燕姐的許多佳餚,這頓家宴十分精彩,飽飽,抱着肚皮回酒店睡了一晚。

第四天再看徒弟們找回來的食材,由春燕姐再辦一桌菜讓攝製組拍攝,《味解之謎》這個節目順利地拍完,再下來就等着在電視上看。

本來可以從福州返港的,但是我久未到過泉州,既然來到福建,就特地去跑一趟。

大家知道,福建分閩南和閩北,在羅源吃到的是閩北菜,福州話和閩南話相差很大,我一句都聽不懂,閩南話我倒是拿手的,從小受鄰居的廈門家庭養育,精通他們的文化,這回怎麼也要去泉州,重訪開元寺。

從羅源開車到泉州,需四個小時,我們在各個休息站吃吃停停,車程也不算辛苦,經過莆田時,買了一大包興化米粉回香港吃。

到達泉州,入住萬達文華酒店,未到之前已和網友「木魚問茶」聯絡上,她和她先生都是當地著名的戲劇家。

問我想吃甚麼?我當然回答:潤餅、潤餅、潤餅。

潤餅是福建薄餅的泉州叫法,傳到台灣,也叫潤餅,是我百吃不厭的地道小食。

潤餅各家做法不同,材料基本上有:紅蘿蔔、冬筍、高麗菜、荷蘭豆、蒜仔、韭菜、唐芹、芫荽梗、香菇、木耳、豆乾、蝦仁、蟹肉、煎蛋、魚肉、瑤柱、花生糖末、春卷肉,和少不了的滸苔,滸苔不好的話,潤餅就做不成了。

把材料炒了又炒,一大堆,吃不完第二天翻炒更美味。包潤餅的時候,先把薄餅皮鋪在平碟上,拿數根蒜仔,就是蒜梗了,把一頭拍扁,當成一根刷子,沾了甜麵醬,塗在餅皮上,這時可另塗蒜茸或辣椒醬,再撒上花生糖末,放炒好的食材在上面,就那麼包起來。

你會發現泉州的薄餅,是不包死的,一頭還開着,為甚麼?那就是方便把炒好材料中的汁澆進去,吃起來才不會太乾,是最正宗的吃法,各位有興趣,可買王陳茵茵著的《家傳滋味》參照。

友人帶我到當地的一家餐廳去,各種菜都做得好,我其他的不碰,潤餅吃完一條又一條,最後還把剩下的數條帶回酒店,半夜起身,再吃。

翌日想去吃地道的早餐,問說有甚麼特色的?司機說泉州人不注重早餐,專攻消夜,早餐只有番薯粥等,勉為其難,帶我去一家叫「東興牛肉店」的,吃各種牛肉菜式,還是可以的。

地址:泉州莊府巷十三號

電話:+86-595-2239-1271

吃完直奔開元寺,泉州是海上絲綢之路的出發點,唐宋以來已和海外通商,宗教上受的影響也是多元化的,所以弘一法師選中這個世界大同的佛寺來終老。

主持相迎,是一位很年輕英俊的法師,叫為法一。他知道我對弘一法師最感興趣,就帶我到寺內的弘一法師紀念館,而且打開不對外開放的收藏室讓我參觀。算是和弘一法師有緣,見了許多墨寶,還有一些印石,以及法師用過的筆和刻刀,發現刻刀和我慣用的一樣,這是得康侯先師的教導,沒有用錯。

從寺中出來,再去了晉江,未到之前以為晉江很遠,原來和泉州隔了一條河罷了,總算到了晉江一遊,在那裡吃了一頓白水煮豬手的午餐,再在一個美食中心,看到潤餅,又買了幾條。翌日一早要去機場,晚餐免了,半夜起身又吞了數條潤餅,大量生產的一點也不好吃,但還是照樣吞完。

翌日由泉州機場飛返香港,此機場距離市中心只需十分鐘車程,是全國最方便的,當今已是各大都市中罕見的了。

山陰之旅

2017/06/28

在大阪和福岡之間的地方,叫中國。

和我們的,有點混亂。日本的中國,南邊叫山陽,北部稱山陰。各位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也已足夠。

選中山陰的原因,是很少遊客去這種地方,連東京人一生也沒到過。日本鄉下還保存一些古風,做你生意的人很有禮貌,是真是假也好,總之當你是大老爺那麼鞠躬作揖,在大城市已是少有的了。

從大阪出發,我先來到岡山縣的備前。

備前的陶器著名,和瀨戶、常滑、丹波立杭、越前、信樂五個地方加起來,為日本六大古窰,製陶歷史已超過一千年。這六個窰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備前燒。

以製瓷器的方法燒,但不上釉,在一千兩百度的高溫連續燒十至十二天,產品深褐色,一眼看去沒甚麼大不了,細細觀賞,褐色之中出現紅、黑、金等層次,真是玩之不厭,味之無窮。

市內的「岡山縣備前陶藝美術館」中有日本的「人間國寶」級大師藤原啟、金重陶陽、山本陶秀等人的作品展館。

親自動手製造備前燒也行,可到「岡山備前燒工房」去,他們給你一公斤半的黏土,教你怎麼做,付個兩千円罷了,要等著燒十幾天才完成,郵寄給你。

製完陶器,跑到附近的一家餐廳,吃大鍋魚。甚麼叫大鍋魚?弄一個大鍋,把甚麼小魚都放進去煮,其他甚麼油鹽都不下,就那麼煲滾就吃,有點像馬賽的布耶佩。

從備前北上,到達山陰的六大溫泉區之一的湯原。笑盈盈地前來歡迎的八景旅館的老闆娘,非常漂亮,她父親在香港開工廠,從小住到大,嫁到湯原區,接班掌管整間旅店。

日本人的旅館管理是世界獨特的,一定由女人主掌,稱之為「女大將OKAMI」。

有一次金庸先生請客,與倪匡兄一齊去日光的「海石榴」旅館。本來是第一流的地方,倪匡兄嫌東嫌西,後來一見女侍全身高貴的和服出來宴客,美若仙人,威如牢吏,即刻靜了下來,一句聲也不敢出。

烏取縣的湯原八景旅館的女大將組織力很強,即刻為我打了幾個電話,安排我在山陰的行程,笑著說:「一切包在我身上。」

先在旅館的幾個池子泡泡溫泉,以檜木製成的池子,有一陣很濃厚的木味,頭上有蓋稱之「川之湯」。日本人叫熱水為湯,我走出來後向女大將打笑:「這只能叫為半露天湯!」

大將即刻請我到一個叫「山之湯」的,可真的感覺到細雨飄下的露天風呂,一面望著山景一面泡,薄霧的迷濛,想起蘇東坡詩句:「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當晚吃的是山珍料理,有魚有肉,但主要的是河鮮和許多不同蔬菜,與其他一般的旅館料理不同,換換口味,一樂也。

大將前來敬酒,問說:「夠露天吧?」

我點點頭,回敬她一杯。

「如果想享受不是人工化的,到旅館對面河邊去,那裏雖然是公眾浴池,但是純天然,也值得試試。」她說。

「那麼不是給橋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我說。

大將笑了:「你們男人不虧本嘛。」

「女的不敢去嗎?」我問。

「半夜十二點過後,有些女的也去泡的。」女大將說完,見我正想開口,即刻會意,我們兩人同時說:「不過老太婆居多。」

寧靜地住了一晚,明天去「大根島」。

大根,日本語是蘿蔔的意思。

大根島並不種蘿蔔,種高麗人參。

島上一排排的竹架,保護著初生的人參,整個島有一半是這竹架子。

到了著名的田園「由老園」。

由老園原是旅館,也由女大將主掌,老闆娘名副其實地老。

我問:「傳說中,種過人參的土地,養料都被吸收,不能再用,有沒有這一回事?」

老老闆娘點頭:「二十年才恢復,島上的農夫知道甚麼地方種過,再不用它。」

一排排的人參,葉子巨大,長起花來,起初是白色,後來變為鮮紅的種籽,種籽小能藥用,葉也沒營養,只有根部才值錢。

「人參不算好看,」女大將說:「去欣賞我們的牡丹吧。」

我一聽到牡丹,大喜,花卉之中,我最愛牡丹,年輕時嫌她媚俗,長大後才知道嬌豔發乎自然,魅力抵擋不住。

「但是現在只是初春,花還沒開吧?」

女大將說:「我們有一個溫室,讓客人一年四季看花。」

果然各色各樣的大牡丹,目不暇給,而各種中國種都齊全,看得心花怒放。

「帶你去看看稀有的品種寒牡丹。」女大將說:「花園春天看牡丹,夏天看菖蒲,秋天看紅葉,冬天賞雪,只有寒牡丹開著。」

寒牡丹之上用一個稻草的小屋蓋著,紅色的大花,看起來和一般的牡丹不一樣,像茶花多過牡丹。

女大將會意,點頭說:「應該列入茶花科!看看另一邊的蠟梅吧。」

黃色的蠟梅,的確像用蠟模倒出來,大小劃一,不但美麗,還有微香。

看完花,吃人參宴去。

在大根島的「由老園」一面觀賞庭園,一面吃出名的「高麗人參懷石料理」。

先來一杯人參酒,繼之是叫八寸的前菜。人參湯、刺身、烤魚、螃蟹小火鍋、鰻魚燉蛋、人參天婦羅、醋浸昆布、最後的飯也很特別。只在山陰吃得到。

小碟子中擺了切碎的蛋白、蛋黃、鯛魚茸、蘿蔔茸、細蔥等等,中間一撮綠茶粉末,把上述配料倒在熱騰騰的白飯上面,最後才放茶粉,再加魚湯,就是一碗很香甜的泡飯,不用其他菜,本身就是一道吃得又飽又美味的料理。

桌上的東西給我吃個清光,為甚麼胃口那麼好?與醬油有關。這裏用的又濃又甜,像我們的老抽和豬油的混合,是天下極品。詢問之下,知道是松江地區的「福間」廠釀製的,吃完飯便直奔松江。

福間賣的醬油有吃刺身用的「溜」,最高級的了。較淡的叫「濃口」,更淡的叫「淡口」,最淡的叫「白口」,都很香,略帶甜,可惜不能多帶,各種買了一小瓶。

松江的郊外,是出名的「玉造溫泉」。

這裏的「長生閣」旅館的女大將也很老,在香港認識,大家吃過一頓飯,很熱情地招呼我,以普通房租入住最好的房間長壽宮。

「真謝謝你,」我問女大將:「在長生閣旅館住長壽宮,會不會不老?」

女大將笑道:「真的不老,我早就不租給客人,自己住了。」

這裏也有露天溫泉,吃得也豐富,十幾種佳餚之後,有海膽飯打底。

孤獨的旅行,也有好處,不必應酬其他,靜靜地喝酒,又是另外一番味道。浸完溫泉後小睡,半夜起身寫這篇東西。

稿紙已不是催命符,發現它的好處,原來還可以用來當伴——。

新點

2017/06/27

正在計劃組織一個旅行團,向朋友探討反應,大家聽了都說好。

是一個吃水蜜桃的團。

日本桃子於夏天盛產,最成熟的季節在七月二十五號到八月五號那十天之中。而全日本公認為最好吃的,是岡山的桃。

岡山在哪裏?乘新幹線的話,由大阪前往,不出四十幾分鐘便能抵達。從東京去,則要四個小時。

已請好友安排了一個果園,到時團友可任食唔嬲,但是帶出去的話,一個水蜜桃要花一千日圓,賣到東京去要二千日圓,折港幣約一百三十元。每人如果在果園中吃十個,真夠本。

晚上,則吃海鮮。到附近的瀨戶內海去,鮑魚和海膽多得是。

再浸浸溫泉,躺在榻榻米上入睡。

「我還是比較喜歡吃日本的溫室蜜桃。」當我們在南斯拉夫,看到整園桃子的時候,香港工作人員不屑一顧。

其實水蜜桃在日本也是樹上採的,溫室並不盛產。每年也只有夏天才能吃到,一個月左右就由市面消失。

水蜜桃大起來要用雙手捧來吃,和吳昌碩在畫上畫的一模一樣顏色鮮豔,引人垂涎。

至於有種可以插上吸管便能吸乾的中國桃子,當然比日本的好吃,但不多產,沒運來香港。

岡山還有出名的陶藝,叫備前燒,黑漆漆的泥器,燒出千變萬化的色彩。若是名人製作,一個花瓶至少賣一兩萬港幣。我們可以到備前燒工廠,自製便宜的。

火車離岡山一站,有個叫倉敷的地方,保留著多間茅草蓋的屋,屋中有個炭爐。吊著個鐵鍋。把菜肉放進去,加點麵醬,便是很有特色的邊爐餐,在茅屋中進食,有特別的氣氛。

水蜜桃之旅,說說,就快來到。

賞櫻

2017/06/26

這次橫跨日本,遇櫻花季節,由開放到凋落。先是在枯枝中出現粉紅色的小點,接著初開,零零落落地,非常孤寂,其中一朵盛開了,旁邊的花朵跟著,成為一個花團。

左枝右枝,花團漸密,退幾步看,整棵樹是花。再遠觀,一株兩株,幾百棵幾千株,怒放成林。

也有路的兩旁伸出橫枝,圍成一個櫻花隧道的,這時已開始飄落,是花雨。

忽然,花林中滲雜了一兩棵桃花,鮮紅或豔黃。櫻花讓路,不將它們擠掉,令到情景沒那麼單調,有種種變化。

我們躲開人群,乘船沿河直上觀賞,平底舟甚大,可坐二十幾人,食物一道道上,喝了清酒,昏昏欲睡,花瓣掉落在臉上,有如美女親吻。

不消一星期,花掉盡,樹回到開花之前的光禿,這時候,又可見一小點,已是綠色,樹葉代花。

正為花的逝世傷感,一路北上,再看到粉紅色的小點。地區溫度的不同,開花時間不一,又能將美夢一次次地重複。

「小林,你今天下午不必上班了。」上司說,小林大喜,以為可以偷空。

「你到上黟公園去。」上司接著說。

原來公司有欣賞夜櫻的傳統,人一多,沒地方飲酒,派小職員當先頭部隊霸位。

小林正在失望時,上司說:「你一個人又要買酒又要買東西吃,帶鈴木小姐一齊去。」

這個女的,上司已用過。也非威迫,對方自願。但總得照顧她的一生。也許去霸位時交談甚歡,湊成一段美滿的姻緣也說不定。兩人走出辦公室,上司看在眼裏,老懷歡慰。

一條來信

2017/06/25

快遞公司送到一封文件,打開一看,原來是一條小百合由日本寄來的。這位豔星是日本大學藝術部的畢業生,曾著作多本傳記性的暢銷書。很好學,她寄來的信,內容相同,但一封日文,一封中文,很顯然地在中文上下過苦功:

「……我想告訴您我的近況。我仍然要在各地奔跑表演,半年以上都不在大阪,我結了婚,我的朋友說我是一個『不回家的妻子』。

我住在朝潮橋,除了有些波子機舖之外,這兒仍像古時代的市鎮,是個十分貧窮的地方。

但現在的物價很便宜。例如,因買一盒五十円的雞蛋,一個鐘頭前就有阿婆、阿伯排隊了。所以我都幾喜歡住在這兒。因為大家都幾平易近人,都幾安靜。

由東京搬來大阪之後,發覺吃廣東菜的機會多了。附近有福臨門,但是福臨門(比香港的還貴)很貴,只會在有錢時才去。

我在神戶有些朋友,而且南京街的廣東菜不太昂貴,離我家近,常去。據我所知,神戶的唐人街比橫濱的好味。

有時,聽到酒樓廚房的廚師說廣東話,感到好懷念香港。有些酒樓熟落之後,他們會煮些特別的招牌菜給我吃。

現在,我在南京街的雜貨店,買些香菜、通菜,還有些調味料回家,然後好高興地燒點「我的風味的廣東菜」。

我仍然時常看香港電影,因為工作一直很忙,所以連錄影機和影帶都帶著上班,一齊看。唔知點解,我甚麼香港戲都看。

認識您之後,我去找您監製的《不夜天》、《原振俠和衛斯理》,在戲中我喜歡了錢小豪,感到他很性感,我可能有些唔正常。

如果我繼續寫下去,您一定感到我好煩。祝好,一條小百合上。」

政客本色

2017/06/24

返港後去一趟東京,當富士電視台《料理的鐵人》評判,這個燒菜比賽節目已做了六年,這次最後,只有大型比賽才叫我。

其他評判員有女明星三田佳子、男演員梅宮辰夫、食評家岸朝子,還有大名鼎鼎的前度總理大臣橋本龍太郎。

我對橋本一向印象不太好,覺得他是一名油頭粉臉的好戰派,這次富士請得到他做評判,可說是天大的面子,對他恭恭敬敬,我可不理會那麼多,無大無小地和他交談。

站在休息處,我們兩人都抽煙,橋本比我矮好幾吋,抬著頭才能面對。

「你這一頭油膩膩的頭髮,是不是搽了髮蠟?」我問他。

「不是髮蠟,只是髮乳。」他說。

「百露護?」我問。橋本點點頭。

「有沒有染過?那麼黑!」

「沒有,沒有。」橋本說:「我好羨慕你的白髮,日本人叫為浪漫銀灰Romance Grey。」

「通常愛吃甚麼菜?」

「呀,」他感歎:「都是冷冷的便當,太忙了。很久沒吃到真正的料理,今天借這個機會好好吃它一頓。我也算是一個美食家呀。」

「政治家,並不一定是美食家。」我說。

橋本笑了:「你說得對,以後有人問我,我只可以說我是好吃家。」

試菜時,一道又一道,每次問橋本的意見,他都從頭讚到尾。

日本語中,政治和讚美,都讀成Seiji。

對這種毫無意見的人,我不客氣地說:「政治家,真會讚美人。」

橋本聽了沒生氣,笑嘻嘻地:「我看過你上電視當評判,給的意見都很辛辣。辛辣的話,才是真話。」

馬屁拍到底,政客本色。

福建行(中)

2017/06/23

翌日,到羅源鎮見大廚陳奇輝,五十歲左右,人笑嘻嘻地,整身肉結實,像一塊大岩石。別小看他,二十歲已經開始學習煮羊,再鑽研三十年,才成為大師級人物,專門煮這一道「下廩羊」。

而「下廩羊」有甚麼特別呢?這就得先去看看,由陳師傅帶頭,經過漫長的一段沙路,我們在一個小山坡下車。不久,就看到一位鄉民趕着一群羊,羊的個頭不大,每隻三十斤左右,皮褐色。

不用牧羊犬,羊群二三十隻,慢慢地自動走下來到海邊,牠們已知道要做些甚麼,原來是吃退潮後的綠草,草被海水浸過,充滿鹽份,羊每天吃了,本身的肉已有鹹味,是下廩這個地方特有的。

世界上的羊,好些地方有此習性,典型的是法國諾曼第聖山Mont Saint Michel的海草羊,還有意大利阿爾卑斯山羊,用牠們的奶來做芝士,最為特別。我問陳師傅會不會用羊奶做別的菜,他回答說福州羅源這裡,只有燉湯這種做法。

買了羊肉後,先到陳師傅的家裡,由他做一碗聞名的湯給我喝。先得找到各種藥材,少一樣都不行,這個任務交了給吳敏霞,史冬鵬找肉,姜超找酒,我就先享受那碗湯的滋味。

一喝,果然驚為天物,我這個最喜歡吃羊肉的人,各種做法都吃過,就是未嘗過下廩羊肉湯,雖然由多種藥材熬出,但一點藥味也沒有,要是藥材味一重,就有生病吃藥的感覺了。

只知滿口鮮甜,完全是大量的羊肉精髓。藥材之中,有種叫「牛奶根」的,之前聽網友青桐莊主說過,很感興趣,她的娘家就在羅源,也特地趕來陪我。

陳師傅說除了牛奶根,還要用苦刺、杏騰、土黃芪、臭蟲柴、羅漢果頭、金桔頭、秀豆根和當歸來燉,份量都是從經驗得來。

看陳師傅的製作過程,先用清水入鍋,小火慢慢地把藥材煮了兩個小時,濃縮為「過濾湯」,再下來就是把羊肉加入。下廩羊的肉鮮紅,不像一般的肉那麼暗黑,陳師傅順着肉的纖維將羊肉切成小塊,再依大小厚薄放入鍋中,熱水汆水五至十分鐘,取出,反覆兩次洗淨,接着用酒煨一遍,酒是剛釀好的,羊肉之中的異味便完美地祛除。

煮成的藥材用網篩掉之後,放羊肉熬煮,不上蓋是因為可以保持原來味道。灶台的火候最為重要,從小火熬起,再逐步增加乾柴,湯滾後拿開柴,轉小火,整個過程一小時,熬煮時,不時加水,用勺子將漂浮在湯面上的泡沫和多餘的油撈掉,煮出來的湯才清澈,最後再加點酒和鹽,就可以上桌了。

喝過湯後我們再長途跋涉,到一條小鄉村中,取其優美背景,拍攝三個徒弟找回來的食材和藥物,吳敏霞找到了一根巨大的牛奶根,陳師傅說用來熬湯有這麼大的才夠味,見嬌小的吳小姐,手臂上都是被蚊子咬過起的泡泡,就從我的和尚袋中取出專門的藥膏給她一搽,即刻止癢。

我這次是做好準備的,大包小包,各種防蚊水帶齊,事前大量噴上,所以從頭到尾沒被咬過,但村裡還有一種小黑蟲,叮起人來也不好玩的,好在蚊怕水也能起作用讓蟲子迴避。

第二天一早,吳敏霞的男朋友從大城市趕來,向她求婚,雙方家長也陸續趕到,我們在村中大屋的院子裡擺了宴席,大吃下廩羊和其他農村菜,又喝了很多酒,拍攝順利完成。

晚上,我們折回羅源灣世紀金源大飯店,再吃一頓豐富的,餐廳裡也做下廩羊肉湯,但和陳師傅的根本沒法比,之後也再喝過幾次,專家做的不同就是不同,我真的是三生有幸,喝過這碗天下罕有的湯,羨慕死其他羊痴。

大家興致高昂,吳敏霞也喝了不少酒,和她的女助手們拉着我打麻將,打的是最基本的,不能上牌,只能碰牌,誰最快吃胡誰贏。贏了有多少錢?我們不玩錢的,只是打掌心。各美女都給我打過。

第一個環節結束後,翌日就去拍第二個。

從酒店出發,大約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距離雖然不遠,但那是著名的十八灣山路,非常之崎嶇,不慣的人會暈車作嘔的,好在我在不丹的山路上已經有了經驗,那才是叫得上驚險,高山上望落去的是深淵,而且都是石頭路,不丹唯一平坦的,是機場的跑道。

好了,到達目的地,是一個美麗又幽靜的山城,當今旅遊業發達,要不是那麼艱難才可到達的鄉村,早就被遊客包圍。

山明水秀,有一條很清澈的河流,巨川的盡頭,就是海了,海水湧入時,和河流的淡水交界,就長出最肥大的野生鰻魚來。

整條五呎長的大鰻魚,背黑色,肚子發着黃金般的顏色,鄉民們涉着溪水,用獨特的漁具魚網來抓,我們是來拍節目的,要是抓不到怎麼辦?通常會事先準備好,但鄉民們很有把握,點頭說:「一定有,一定有,明星到了,鰻魚也要出來看看!」

大阪人

2017/06/23

來了幾次大阪後,對她的印象改觀。年輕時匆匆經過,以為是一到處見煙囪工業城市罷了,沒有京都那麼優雅,也不及東京的繁華。

接觸了大阪人,才知道他們的思想敏捷,做事決定得快,和香港有很多相同之處。

工業已逐漸搬離,大阪剩下的是龐大的商業組織。是的,大阪人是日本人之中最會做生意的一群,從他們的報紙可見,朝日和每日新聞,都不及經濟日報銷得好,好像每個人都鍾意做買賣。

生意之餘,他們大吃大喝,食的花樣較東京多,也比東京便宜。人民懂得賺也懂得花,游水海鮮最先在大阪流行。

大阪人講的是關西話,和標準日語不大相同,像謝謝的Arigato,關西話說成Okini,其他鄉下地方人到了東京,都棄土音改為標準語,只有大阪人堅守關西語,懶得管你懂與不懂,這是他們相當自豪的一件事。

說到態度,就沒有北海道人熱情,大都市人總有一份冷漠感,一旦做了朋友,卻會發現他們很深情,我有許多大阪舊交,幾十年後見面還和當年邂逅時那麼親切。

和大阪人做生意多了,就摸得清楚他們有幾個面孔:先是笑融融地,一殺他們的價,便擺出一副愁眉苦臉,接下來是苦苦地哀求,還做不成的話,大阪人便先不在乎,後來變成憤怒,說怎麼可以那麼欺負他們?最後對方也讓了一步,他們又是五四三二一地憤恨,不在乎、可憐、哀愁,最後回到笑融融。

總之和大阪人做買賣比和京都人容易,京都人皮笑肉不笑地,永遠猜不出他們在想些甚麼。東京人的決定太慢,從來不肯一個人揸主意,要死也要把整間公司拖下水,不是一個人的錯。懂得大阪人性格,交女人就利索,要與不要分得清楚,不會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