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

2017/05/19

翻閱平凡社出版的「世界美術全書」第三十三卷,看到明治、大正時代的許多藝術作品,書畫家之名字,特別可愛,原因他們似畫、似詩。如今,將他們的姓名記下,與讀著共賞:

川路柳紅、石井柏亭、阪井犀木、島田佳若,這四位都是當時的評畫家。

畫家方面,有以下諸位:橫山大觀、西山翠嶂、菊池契月、土田麥仙、扳谷波山、迎田秋悅、六角紫水、小林古徑、赤塚自得、桂林佳月、下村觀山、荒田十畝、竹內栖鳳等等。

以前的日本文人必讀漢詩,雖然他們的習慣是把動詞放在一個句子的最後,但也會欣賞中國文學,把一句詩註譯上一二三四的數字,顛倒讀之。

昔時日本人只有名,沒有姓,後來士大夫給老百姓取姓氏時,看到甚麽情景就按甚麽漢字,這些人也多數是受漢學影響的,所以出現些古意十足的姓。

但是,始終,我們不能原諒日本人在第二次大戰時的罪行,讀了那麼多漢字,愛上中國詩文,還是那麼野蠻。

愛好和平的文人和黷武的官員在任何角落都是共存的,能在歷史流芳,當然還是前著。

小泉八雲

2017/05/18

「怪談」這部日本片相信很多人看過,改編自小泉八雲的STRANGE STORIES,大家以為他是日本人,其實小泉的父親為愛爾蘭軍醫,派遣到希臘,與當地土女生下了他。

小泉的原名LAFCADIO HEARN(1855-1904)。在羅馬唸完書後去美國流浪,當了多年的記者。到中年,他興之所至地乘船去日本,愛上了那個國家,於「我在東洋的第一天」中,他寫:「……日本風味的東西都是那麼纖細、巧緻,令人讚歎:一對普通的木筷子裝在繪著畫的紙袋中,一支牙簽也要用三包紙包好,車夫用來擦汗的布巾畫著飛躍的麻雀……」

之後,小泉留下來,以致英文為生,娶了小泉節子改名小泉八雲。

他的作品很多,反映出一個流浪者的羅曼蒂克的夢,以簡單純撲的文字,寫出詩一樣的美景。

讀「怪談」,我們會發覺內容和精神基本是出自中國的「聊齋」。

日文版本中,譯著更加上了許多原文所寫的美麗辭藻,令讀者如痴如醉。

外籍的許多作者,日本人最推崇小泉八雲,這大概是因為其他人不肯和他一樣歸化為日籍的緣故吧。

許多人寫日本,都著重敘事,對沒有接觸過日本的讀者來講,初看時有點新鮮感,但對作者本人,相信時間一經過,重讀自己所寫,就變成老生常談。

小泉八雲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作品中有幽默、有光輝、有韻味。

我們常見日本人有個達摩不倒翁的玩意兒,它瞪大了空白的雙眼,大鬍子,樣子兇惡但又調皮,許了一個願時點了它的右眼,左眼等到願望達成後才點上。國際版的傳真裏,大選贏了後,總有首相用毛筆點巨大的達摩不倒翁的照片。

在「乙吉的達摩」的一篇小品文中,小泉描寫他去一個貧窮的漁村,當地沒有旅館,他住在家魚店的二樓,老闆乙吉殷勤地招待他。房內,他注意到那個架子上的小達摩不倒翁,只點了一隻眼。

不倒翁雙眼被點上後就要換一個新的,不會點三顆眼睛,不然就像「三月小鬼」了,小泉輕鬆地想。

能夠把神明做成玩具,是出自純樸之心,也表示平民善良的個性。小泉那麼感觸。

臨走時他好好報答乙吉,發現那個達摩在看著他,用的是雙眼。

另外,在小泉八雲寫的「日本印象」THE IMPRESSIONS OF JAPAN中,收錄了他的一篇小品「人形之墓」。

人形,布娃娃的意思。

作品裏由一個小女孩用一個平坦又尖銳的聲調講過她一家人的事:祖母、父母、哥哥和姐妹,過著平凡又幸福的日子。父親染病,以為沒事,第二日就死去。母親悲哀過度,八天後也跟著身亡。鄰居都說馬上要做個人形之墓拜祭。但是哥哥為了擔起一家的架子,忙得把這件事也忘了。

「甚麽是人形之墓呢?」小泉問。

一家人在同年死去二個,那麼就要在墳墓旁邊做個小的,裏面埋個布娃娃,由和尚寫個成名,要不然,家中就會有第三個人沒命。

七七四十九天的那個晚上,哥哥忽然病了,夢中好像和媽媽講話,說:好,好, 媽,我就來。又說母親在拉他的袖子。祖母跳了起來,全身顫抖,大聲責罵媽媽:妳生前我對妳多好,我們現在全要靠這個孩子養活,妳要帶他走,就把我一起抓去!

最後,哥哥和祖母還是相繼死了,留下寫這故事的小女孩。

在小泉的筆下,祖母罵母親的那一段文字令人毛骨悚然,是篇很難忘的文章。

飲酒怪人

2017/05/17

日本有本古小說叫「水鳥記」,記載著「川崎大師河原酒合戰」一事。

酒合戰,鬥酒也。

在一六四八年八月,當代的酒豪集中在一起鬥酒,來人多數是軍隊的首領人物,東軍大將一飲一斗五升(日本清酒大瓶的十五瓶),結果吐血而死。

西軍又派一人前來,又是喝到嘔血昏迷,但老命算是搶回來,敵方人士為了尊敬他,還把他送回去。

第二回合再交戰,兩軍飲至生死不明泥醉,最後此場戰爭算是打和了。

「續水鳥記」中寫的又是一次的大酒合戰,這次由文人相鬥,參加者也有藝妓,酒量不輸給男人。

卡通片集裏的「一休和尚」長大後也是酒仙之一,他常醉後狂詩,日本詩不大通順,意思是:「人間極樂在何方,我指杉葉第六門。」

杉葉是當時有名的酒家的名字。

另一個怪人為元祿時代(一六○七至一六九一)的商人灰屋紹益,紹益很愛酒,亦愛老婆,她死去之後,紹益把她的骨灰一點一點放入酒盃,慢慢地喝光了它,醉後,他說:「我老婆叫我這麼做的。」

橫山大觀

2017/05/16

另外一個酒鬼是日本近代畫家中最著名的是橫山大觀,他死之前四天還拚命喝酒。

橫山的父親也是個酒徒,勸兒子喝的時候,橫山二三小杯臉就紅了,這個父親師傅教得不到家。

橫山去東京美術學校上課,二十九歲就當了助教,他的老師岡倉天心又是個酒鬼,說:「要喝就喝一升瓶。」(註:一升瓶有一·八公升,大約三瓶大啤酒的量。)為了要學畫,橫山一面喝一面上廁所嘔吐,回到老師面前,老師又說:再喝,再喝。

去到廁所:再吐,再吐。

努力得到了結果,畫也畫得更好,酒已經能喝到二升那麼多。從此,橫山除了每天吃一點海膽,烏魚和小魚乾,就是喝酒。橫山最喜歡的日本酒是廣島產的「醉心」,現在還是可以買到的。

橫山每一年送一幅畫給醉心公司,醉心公司也每年送四斗酒給橫山答謝。你要看橫山的作品,「醉心美術館」收藏得最齊。

晚年,橫山手拿酒杯:「酒這樣東西,任何時間都是好的!」

幸田露伴

2017/05/15

文人嗜酒如命的真不少,故事也講不完,現在說一個日本的日式倪匡。

幸田露伴是明治時代的名作家,他的書如「五重塔」,「風流佛」等,風靡一時。處女作「露團團」連載在一本叫「都之花」的文學雜誌,他第一次拿到稿費的時候剛好是除夕。

「哼,你這種人寫的東西還能換錢?」他爸爸罵道。

露伴聽了哈哈大笑,之後約了兩個朋友在上野的「八百葉」痛飲,放吟狂舞。直到半夜,友人叫他回家,但是已經沒有火車了,三人只有買了燈籠,一路唱一路走到天亮,轉車到上川佐野找另一個朋友,此人見露伴一大早就來拜年,高興死了,馬上再飲。

翌日露伴乘火車做無限期的旅行,從家裏出來也只是一件單衣,但他一直上路,到京都和大阪,每日醉個不停。最後搭船回東京。一共玩了二十一天。要不是當時的稿費很高,就是物價太便宜了。

露伴養了一條狗,知道主人有糖尿病,每當露伴要舉杯,那條狗就用腳去把酒踢掉。結果,這條狗倒是自己先病死了,露伴哭泣,說何必呢?又喝酒來追悼牠。

酒狂大臣

2017/05/14

與友人在東京的一家小酒吧把杯,遇一七十多歲的老頭做牛飲狀。

「那人叫泉山三六。」朋友悄悄地告訴我。

以下是泉山三六的故事:泉山原來是鼎鼎大名的財政大臣,三十多年前他鬧過一個醜聞,那就是喝得大醉之後,在國會裏抱著女議員山下春江,欲強吻她,第二天報紙列出大標題:「大臣醉虎傳」。當時也有傳言說女議員山下是個騷婆,和誰上過床,泉山得罪過她,所以她乘泉山喝醉上前去糾纏。

但是泉山隔天即辭職,不為自己辯護,只是說:「是我蠢得交關。」

泉山是東京大學高材生,對唐詩也極有研究,他畢業後第一件事是跑去三井銀行求職,人事部長問他:「你喝不喝酒?」

「喝」。

「喝多少?」

「大瓶的清酒兩三瓶吧。」

「喝酒的人多數做人不夠溫厚。」

「溫厚的人並不一定是聰明的人。」泉山回答。

結果人事部長錄取了他,泉山當晚請人事部長去喝酒,並寫了一首漢詩,日本人不會押韻,詩曰:「淺酌低喝日日長,幸培風骨高堂醉;男兒應必知己用,一片胡心托羽觴。」

日後,泉山慢慢地往上爬,竟然給他當上國會議員,當時的首相吉田茂看他年輕能幹,不到一年,便升了他做財政部長。泉山當職時也同時做了全國殘廢人士聯盟顧問,到處籌款支持,得到身負傷害者的愛戴。

有一晚,八十幾個殘廢聯盟幹事請泉山喝酒,每個人都用大碗上前敬酒,泉山看到這群壯士斷腳的人那麼熱心,異常感激,來者不拒,一共喝了八十多碗,結果酒豪也要大醉倒地,被他們抬回家去。據說有人聽到泉山講過:「我這一生人中最快樂的時候也是因為喝酒,最痛苦的時候也是因為喝酒,酒跟著我有緣,真是怪事。」

首相吉田茂死了,守夜的那晚,泉山一人靜坐,不出聲地喝悶酒,一喝就是五大瓶。日本酒一瓶一·八公升;共九公升,大瓶啤酒十五瓶的量。

醉後,泉山又狂書漢詩,詩曰:

「一路春風應托酒,

英雄半面是詩人。」

泉山的詩我們看來並不大通,但豪氣是有的。看到這位老人的背影,我默默祝福他。

2017/05/13

雪字在日文的組合很優美。

「雪明道」:是夜間借雪光照亮了道路。

「雪折」:樹枝被積雪折斷。

「雪搔」:耙雪、雪耙子。

「雪國」:多雪的地方。

「雪叩」:敲掉木屐齒上的雪。

「雪達摩」:雪人,堆雪成達摩狀。

「雪之下」:植物名,中文虎耳草。

「雪肌」:積雪的表面;或作雪白的肌膚、美人的肌膚。

「雪見燈籠」:一種三條腿的石刻燈籠,像個小亭子,在日本花園常見。

「雪女」、「雪娘」:白衣女妖,多出現於日本版本的聊齋故事中。

「雪姬」:白雪公主。

「雪催」:天陰得要下雪的樣子。

這次去東京,抵達時已十一點多,吃完宵夜,天下了細雪,漸漸變大如棉花,日人稱之為「牡丹雪」,但是下了不久便停了。

第二天一早看報紙,標題寫著「薄化粧」,日人稱初雪為「雪化粧」,走近窗口望下,大地一片薄雪,實在像美女的薄化粧。

東洋瑪坦堪哈麗

2017/05/12

山口淑子,李香蘭的自傳中,有一段她眼中的川島芳子的敘述,節錄如下:

我第一次見川島芳子的時候,是一九三七年,在天津的日本租界的一家叫東興樓的餐館,東興樓很重排場,是個庭院式佈置的地方,寬闊的大廳裝飾豪華,院中擠滿打扮得妖艷奪目的上流社會婦人,其中之一便是川島芳子。

川島很有風度,瓜子臉,個子不高,穿著黑色的男兒長袍,頭髮三七分開柔軟地貼著。她的目光不斷地移動,她的嘴略顯寬大,流露出調皮搗蛋的微笑,我不大理解女扮男裝的意義,只知道它在用一種異樣的妖艷魅力吸引著人們。

我的父親替我們介紹:「這是我的女兒YOSHIKO。」川島看我穿著旗袍,由頭到尾地打量一遍,用中國話說:「唷,日本人哪!」然後她都是以日本男人的語氣和我談話:「YOSHIKO,這是個奇遇,我的名字在日文裏唸起來也是叫YOSHIKO的,以後你就叫我小哥哥吧。」川島和別人談話時總看著對方的眼晴,她有把頭略為轉斜的習慣,據說是打游擊時候把右耳弄聾了的關係,但這個姿式,可愛之極。

後來川島芳子常借故打電話給我,我跟她去玩了一陣子,她的生活是日夜顛倒的,從蚊帳爬起來時已是下午兩點,三四點吃午餐,之後由她的手下召集些京戲演員或琴師,喝酒唱歌,打麻將上夜總會舞廳,玩到精疲力倦,直到天亮才吃晚飯。到城市生活早上七點開始的時候,她們一群才像鬼魂一樣地撤退。我家裏的人罵我,叫我不要和一個打嗎啡的人來往。有一次我親自看到,吃飯時川島忽然把旗袍掀起,露出大腿,從抽屜中拿出甚麼麼來注射。她說:「因為打這個,我不能喝水。」

她自稱是金碧輝司令,又說曾經有三千到六千的部下,可是我遇到她時她身邊只有一百人左右。因為要養他們,向軍部求助,開了東興樓,都吹噓說東興樓是日本人在天津的地下總部。我以後逐漸知道,為甚麼她的生活總帶著空虛苦悶、自暴自棄地那麼頹廢。川島曾經失戀、自殺、被養父強姦,和一個叫田中的特務頭子同居。以金碧輝之名到熱河進行討伐,但都不是重要的任務,她有脊椎骨炎的老毛病,開始吸毒,被日軍疏遠。甚麼「東洋女英雄」、「東洋瑪坦哈麗」的虛譽,在她的晚年已經無影無蹤了。

花花和尚

2017/05/11

「花花公子」日文版中,有與南宮夫人一樣的信箱,為讀者解答問題,不同的是,主持為一個叫上杉清文的和尚,他屬白蓮宗,在成就山本國寺做住持。

上杉除了做和尚之外,還有很多奇怪的兼職,如寫劇本和做模特兒,他的專欄中有他全身塗金粉,化粧成佛祖的照片,樣子實在很怪。
現在節譯他的一些「人生相談」。

問:我對人生的看法很淡泊,這影響我的性生活,我和女友去街,對性的要求也很淡,請問法師怎麼辦?

答:我對你這種吞吞吐吐的人最討厭。早洩就說早洩,為甚麽扯到人生淡泊上面去?最好的辦法,是把番薯乾煲湯喝,包你醫好你的早洩。

問:我看到女人就勃起,怎麼解決?

答:佛典中對勃起有五說:一、慾心。二、大便。三、小便。四、蟲。五、風。前三種是自然現象,沒有救。蟲的意思,是你去摸牠,蟲的毛一定豎起,你不摸它,不就是沒事嗎?風的意思是放屁,你盡量不要忍,有屁就放,便會減少勃起的現象。

問:你有沒有一段讓女人會喜歡我的咒語?

答:咒語是: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殭屍片

2017/05/10

香港拍的「殭屍先生」,對白少、動作多,喜劇和恐怖成份不局限於本地化,所以在台灣,星馬各地都非常地賣錢。

殭屍片賣座一好,台灣片商即刻跟風,拍了幾部,結果也都在日本上映了。有一部直接在電視上放,日本觀眾搞不清楚是台灣的或是港產的,看得津津有味,收視率高得出奇,現在日本電視請台灣人拍成殭屍片集,每星期上映一次。

日本這個市場一向來是很難打得進去的。李小龍固然有他本身的魅力,繼之的許冠文喜劇也是日本演員做不到的,成龍在發揚光大,再加上他的個性可愛,很容易親近,在日本已經站了十年不倒的位置,這是連美國大牌也沒有過的例子。港台片商都以為有明星才能打進日本市場。但是殭屍片沒有明星,只靠片子娛樂性很高,而且不少抄美國片的緣故。

對「殭屍先生」這個片名,日本片商怕觀眾看不懂,改成「靈幻道士」,但大家看了反而對殭屍這個字的印象很深,沒有一個日本小孩不知道殭屍這回事,還做了一個會講話的洋娃娃,大叫著:「我是殭屍!我是殭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