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4 年 12 月

Oden

2014/12/31

MEILO SO插圖

各地的日本料理開得通街都是,起初甚麼都賣,刺身、天婦羅、鐵板燒、烏冬、拉麵、應有盡有。對日本烹調有點認識之後,一看就知道不正宗,日本人做事都很專一,一種料理做得好,已不容易,哪會甚麼都有?

漸漸地,各種日本料理已分別起來,賣魚的賣魚,賣肉的賣肉,一間店中沒有烤鰻魚和鋤燒同時出現的。大家都做得很專,比較少涉足的是Oden,反而在便利店裡有得賣,當然是不好吃的。

Oden是一種平民化的雜煮,沒有漢字,勉強譯上,應該是「御田」,從室町時代開始,就有用木籤插着豆腐,煮後得加上甜味噌的吃法,叫為「田樂」,而「田樂」這個名字是在種米季節,祭神的舞蹈「田樂舞」得來。

做法分東京的和大阪的,前者的湯底用鰹魚、濃醬油、砂糖和味醂;而大阪式則用昆布取代鰹魚。我們不求甚解,凡是這類食物都叫關東煮或關西煮。台灣人的叫法更獨特,稱之為「黑輪」,這要用福建話來發音才能明白,「黑」,亦叫「烏」,而「輪」則是den,二字接起來,就成了「黑輪」。

最基本的食材有些甚麼?蘿蔔少不了,切成一輪輪的大塊,這是東西共同的,關東煮的特點有「Hanpen」,一種鮫魚加山芋擂成的魚餅;「信田卷」,用肉、蔬菜、魚餅蒸起來再炸的東西;「魚筋」,用絞魚的皮和軟骨擂成球狀再炸出來;「Chikuwabu」,有時用漢字寫成「竹輪麩」,以小麥粉加鹽炸出;「Satuma-Age」,用雜魚做成長條狀的魚餅炸出。

而關西煮,則以鯨魚的各個部位為主,「Saezuri」是鯨魚舌、「鯨筋」照字面。「Goro」則是鯨魚皮。「Hirousu」,用紅蘿蔔、牛蒡、銀杏和百合的根部為餡,豆腐包之,再炸。「Hiraten」更是代表性,壓成長方形扁塊,小的叫「角頭」,大的叫「大角頭」,北海道人做的又大又厚,也叫圍巾Mafura。

一般客人喜愛的還有「牛筋」,和叫為「春雨」的粉絲、滷雞蛋等等,本身一點味道也沒有的「蒟蒻」,用湯煮過後也有人吃上癮。另有八爪魚,和蘿蔔一起煮過,看樣子很硬,吃起來就知道非常軟熟。

在國立國會圖書館中有幅一八五八年的畫,從中可見小販是扛着來叫賣Oden。到了五、六十年代,深夜的街道還有檔口,在冬天,客人坐下,燙了清酒,叫一兩串熱騰騰的來吃,味道和回憶,都是非常溫暖。

當今的都搬進店裡了,東京最有名的老店「御多幸本店」,從一九二三年開到現在,地下是櫃枱式,二三樓有桌子可坐。店長叫坂野善弘,店裡很受歡迎的還有「Tomeshi」,是一碗白飯上加一塊炸豆腐,淋上湯汁,只賣三百九十円。

我到東京,吃厭了大魚大肉後,很喜歡在寒冷的冬夜跑去這家店,每次都滿足地捧着肚子散步回酒店。

地址:東京中央區日本橋二、二、三。中午十一點半到兩點,晚上五點到十一點,星期天休息,不能用信用卡。

電話:+813-3243-8282

在東京也能吃到關西煮,「大多福」從一九一五年營業至今,店主為第五代傳人舩大工榮,用北海道日高的昆布來熬湯,加上他們稱為白醬油的生抽,味道濃淡適中。其他的大阪店多用鯨魚為食材,當今東京人也有了環保意識,這家人也少採用了。

店就開在法善寺內,門口有個古老的大燈籠,用毛筆寫着「大多福」三個字,外賣的話,有個陶瓶給你裝着食物和湯,很有懷舊味道。

地址:東京都台東區千束一、六、二。

電話:+813-3871-2521

一般只在晚上營業,從下午五點到十一點,星期天和公眾假期照開,中午十二點到兩點,晚上六點到十點。

到了大阪,最有名的是「Tako梅本店」,是日本最老的,由一七一一年至今,當今在市內還有四家分店,要去本店最佳。

當然還有鯨魚的各個部位可吃,但勸大家還是免了吧,改叫他們吃著名的「八爪魚甘露煮」好了,一定會留下深刻的印象。

地址:大阪區道頓堀一、一、八

電話:+816-6211-6201

只在晚上營業,五點到十一點半,星期六和禮拜天中午十一點半到下午兩點半,全年無休。

去到京都,則有「蛸長」,從一八八三年至今,自古以來最受文人墨客歡迎,到衹園和藝伎玩了一夜,帶藝伎們去吃點關西煮,一走進店,就看到一個巨大的方形銅鍋,裡面整齊地擺着各種食材,一目了然,指指點點,不必懂得日本話也沒有問題。

地址:京都市東山區宮川筋一、二三七

電話:+8175-525-0170

附帶一句,我們看到碟中的湯,一定忍不住來一口,但是,日本人是絕對不喝的,點黃色芥末也是特色,有部座頭市電影,勝新太郎演的盲俠吃Oden,拼命塗芥末,嗆到眼淚都標出,印象猶深。

泡菜頌

2014/12/31

泡菜不單能送飯,下酒也是佳品。

嚐試過諸國泡菜,認為境界最高的還是韓國的「金漬Kimchi」。韓國人不可一日無此君,吃西餐中菜也要來一碟金漬,越戰當年派去建築橋樑的韓國工兵,運輸機被打下,金漬罐頭沒貨到,韓國工兵,就此罷工。

金漬好吃是有原因的,是韓國悠久的歷史與文化中產生的食物。先選最肥大的白菜,加辣椒粉、魚腸、菜、蘿蔔絲、松子等等泡製而成。韓國家庭的平房屋頂上,至今還能看到一的金漬。

韓國梨著名地香甜,將它的心和部份肉挖出,把金漬塞入,再經泡製,為天下罕有的美味,這是北韓人的做法,吃過的人不多。

除了泡白菜,他們還以蘿蔔、青瓜、豆芽、桑葉等等為原料。另一種特別好吃的是根狀的蔬菜,叫Toraji的,味道尤其鮮美,高麗人甚麼菜都泡,說也奇怪,想不起他們的泡菜中有泡高麗菜的。

廣東人稱為椰菜的高麗菜,洋人也拿手泡製,但是他們的飲食文化中泡菜並不佔重要的位置,泡法也簡單,浸浸鹽水就算數。

中國北方人也用鹽水泡高麗菜,但加幾條紅辣椒。做得好的是四川人。用荳瓣醬和糖醃高麗菜,有點像韓國金漬,但沒有他們的酸味,可惜目前在四川館子吃的,多數加了蕃茄汁,不夠辣,吃起來不過癮。

一般人的印象中,泡菜要花功夫和時間甚多,但事實並非如此,泡個二十四小時已經足夠,日本人有個叫「一夜漬」的泡菜,過夜便能吃。

日本泡菜中最常見的是醃得黃黃的蘿蔔乾,一看就知道不是在吃泡菜而是吃染料。京都有種「千枚漬」,是把又圓又大的蘿蔔切成薄片泡製,像一千片那麼多,還可口。但是京都人特別喜歡的用越瓜醃大量糖的泡菜,甜得倒胃,就不敢領教了。日本泡菜中最好吃的是一種叫Betahra Tsuke的,把蘿蔔醃在酒糟之中,吃起來有一股幽甜,喝酒的人不喜歡吃甜的東西,但是這種泡菜,酒鬼也鍾愛。

其實泡菜泡個半小時也行,把黃瓜、白菜或高麗菜切成絲,放進熱鍋以中火炒之,泡醋、白葡萄酒,把菜盛在平盤上冷卻,放個半小時便能吃。

要是你連三十分鐘也沒有耐性等,那有一個更簡單的製法,就是把小紅蔥頭、青瓜切成薄片,加醋,加糖,如果喜歡吃辣的更加大量的辣椒絲,揉捏一番,馬上吃。豪華一點,以檸檬汁代替醋,更香。這種泡菜特別醒胃,可以連吞白飯三大碗。

秋天已至,是芥菜最肥美的時候。

芥菜甘中帶苦,味道錯綜複雜,是泡製醃菜的最佳材料,潮州人的鹹菜,就是以芥菜心為原料,依潮州人泡製芥菜的傳統方法,再加以改良,以配合自己的胃口,就此產生了蔡家泡菜,吃過的人無不讚好,說不定在「暴暴茶」之後,我會將之製成產品出售,這是後話。好貨不怕公開,現在把「蔡家泡菜」的秘方敘述如下:

一、用一玻璃咖啡空缶,大型者較佳。

二、買三四個芥菜心,取其膽部,外層老葉不用。

三、水洗,風吹日曬或手擦,至水份乾掉。

四、切成一吋長、半吋寬的長方形。

五、放入一大蘿中或大鍋中,以鹽揉之。

六、隔個十五分鐘,若性急,不隔也可以。

七、擠乾芥菜給鹽弄出來的水份。

八、用礦泉水洗去鹽分,節省一點可以用冷凍水,但不可用水喉水,生水有菌。

九、再次擠乾水份。

十、好了,到這個階段,把玻璃缶拿出來,先確定缶裡沒有水份或濕氣,然後把辣椒放在最底一層,半吋左右,嗜辣者請用泰國指天椒。

在辣椒的上面鋪上一層一吋左右芥菜。

十二、芥菜上面鋪上一層半吋左右切片的大蒜。

十三、大蒜層上又一層一吋左右的芥菜。

十四、芥菜上鋪一層半吋左右的糖。

十五、再鋪一吋左右的芥菜,以此類推,根據缶的大小,層次不變。

十六、缶裝滿後,仍有空隙,買一瓶魚露倒入。(目前香港已經沒有好魚露,剩下李成興廠製的尚可使用,泰國進口的,則以天枰牌較佳)。魚露只要加至缶的一半即可,不用加滿。

十七、浸個二十分鐘,這不管你性急不性急,二十分鐘一定要等的。

十八、把缶倒翻,缶底在上,再浸二十分鐘。

十九、把缶扶正,打開缶蓋,即食。

二十、當然,味道隔夜更入味,泡完之後,若放入冰箱,可保存甚久,但是這麼惹味的東西,即刻吃完,要是放上一兩個星期還吃不完,那表示製作失敗。

潮州泡菜中,還有橄欖菜、貢菜、荳醬浸生薑等等,千變萬化。

如果老婆煮的菜不好吃,那也不用責罵,每餐吃泡菜以表無聲抗議,多數會令她們有愧,廚藝跟著進步。

嬝嬝的懷抱

2014/12/30

嬝嬝,與妳攜手,望妳繚繞上昇,消之於無形,吸一口,經全身而噴出,此種享受,非愛煙者不解。

今天通過法案,禁煙區範圍擴大,暫時不能在公眾地方與妳親熱,但在小書房中是我倆天地,願妳永遠與我作伴。

自從在電視上看不見妳,少了許多熱鬧氣氛。好笑的是,愛妳的人有增無減。吾等順民,照樣擁護,嬝嬝,不知道妳看過自己的族譜嗎?

早在公元前一千年,瓜拉馬拉出土的陶瓶中,已畫出一個吸著長條煙卷的人像。

當哥倫布發現美洲,看到土人在抽煙斗,驚訝得很。煙葉文化,早已存在,紅番用來商談,不再打仗了,大家坐下來抽口煙吧。一開始,妳的個性就那麼和平的。

所謂的文明人認識了妳之後,即刻把妳搬回老家種植,法國始於一五五六、葡萄牙五八、西班牙五九;英國人最後,到一五六五才學會培養。

跟著移民到美洲的人,把歐洲的新科技倒流,大量在維金尼亞、肯塔基、田納西州等地方大量生產,弄到供過於求。

起初妳的臣子都是用煙斗來抽煙,後來學會把一片質料最高最薄的菸葉來包裹,變成了雪茄,但只是高官貴人才抽得起的。

對不起得很,香煙的發明,卻要靠一群乞丐。當年在西班牙的塞維亞窮人把雪茄頭拾起來,用碎紙包來抽,流傳到意大利、葡萄牙和俄國去。

英國人始終喜歡抽維金尼亞系統;美國人相反地滲入土耳其煙。從此,世界上也分成這兩大派,前者的代表是三個五、牙力克、羅芙曼等;後者為好彩、駱駝、萬寶路等。

從十二三歲開始,我們幾個同學已經在學校的後山偷偷與妳邂逅。

最先同學們抽的是領事牌的薄荷煙,綠色紙盒的十支裝,我不喜歡維金尼亞系統的臭青味,常偷媽媽的好彩來抽,才過癮。

如廁時吸一枝,清除空氣。越抽越多,晚上看《三國》《水滸》時也要抽,才肯睡。

煙灰缸塞滿煙頭,將之藏在床底,溫柔體貼的奶媽第二天將煙蒂倒個乾淨,再放回原位,從來沒有出賣過我。

我們看黑白舊片,妳已是明星,堪富利·保加煙不離嘴,偶爾,他連點兩枝,把一根遞給女伴的朱唇。

貝蒂·戴維絲、鍾·歌羅馥的抽煙姿態更是優美。有時剛強起來,一口煙噴在暴發戶臉上,不屑地離去。

後來的彩色電影中,孤獨的占士·甸有娜達妮·活耳邊細語,卻自顧吸煙。

我們還聽到妳的許多傳說,如替人點煙的,絕對不連點三支,因為在遠方的敵人狙擊手,看第一點火舉槍,第二點火來不及瞄準,第三點火必會中的故事,所以點火只點二根煙的規則,遵守到現在。與妳做伴,在當年,是自由的,是奔放的,是毫無掛慮的,是好玩的,是時尚的。

直到一九五○年,妳的厄運出現了,抽煙致癌已被證實,反對妳的運動產生,商人們即刻製造出濾嘴香煙來擋災,但是傷害已造成,這股勢力將是越來越強。

今天的九十年代,當年的吸煙是摩登,現在禁煙變成時髦,大家像學穿迷你裙一樣反抽煙,由美國的一群嫁不出去的八婆發起向妳圍剿。這裡禁,那裡禁,其他國家的八婆也跟風,她們裙帶關係的那些吃軟飯的男子也乖乖地聽話,加入戰圈。

國內航線不准抽,兩小時以上的國外飛機也禁煙,發展到去澳洲的八個鐘頭夜航也要離開妳。

但是請妳放心,我會呼籲同好別忘記了妳的兩位姐妹:鼻煙和嚼煙。

那麼花樣多,那麼精美的鼻煙壺,不是拿來當古董,是要實用的。

長途飛機上,禁煙場所中,聞鼻煙是個樂趣,指出一小匙,搓一搓,吸入,一股透肺的清涼,那種滋味,唉,唉。原諒我花心。

我吸過上等的鼻煙,絕不嗆喉,無比的濃郁,久久不散。翌日起床,深深呼吸,又是一番回味。

優質鼻煙,數十年前已是比金子還貴,現在在囉街也許可以找到少許,份量不多,也不會吸窮的。

一般的鼻煙,在歐洲的各個大城市能購入,西班牙產的,質量較佳。

嚼煙好壞差距不大,煙草中還加了蜜糖、荳蔻、肉桂等等的香料,非常可口。最普遍的是美國製造的,價錢相當便宜。

到外國,我一定準備鼻煙和嚼煙,他們禁他們的,與我無關。

還有一種一小包一小包的含煙,夾在牙齒和口腔肉之中,自然頂癮,這也是美國製的,棒球選手最愛用。

煙斗、雪茄、香煙、鼻煙、嚼煙、含煙,沒有一樣是對身體有益的。

但是,想起來,嬝嬝,你我相處數十年,何以忍心一旦相棄。

看見辛苦了一天的鄉下人,晚上休息之前來一口竹筒水煙,是那麼的歡慰!在城市森林的我,體力消耗不及他,工作上的壓力,還不是一樣?

抽煙致癌,沒試過的年輕人我不鼓勵他們去碰妳。孤寂的長者,抽完煙後的安詳,豈是別的東西能夠代替?

記得有位智者說過:「人生的樂趣,從一點點小的罪惡開始。」

嬝嬝,妳是個壞女人,玩多了會傷身。我知道。但讓我長遠地依偎於妳懷抱,不願醒。

啤酒樂

2014/12/29

幾位朋友心血來潮,想在香港開間啤酒酒吧,互相比較喝啤酒的經驗,越談越興奮。

我們先確定啤酒的歷史。

早在五千年前,巴比倫時代遺留下來的楔形文字,已經對啤酒的釀製有詳細的記載。

近年在埃及金字塔附近發掘出築塔工人的遺物,除了做麵包之外,便是做啤酒的器皿了。

人類學會造麵包,便跟著釀啤酒,道理很簡單,雨水把吃剩的麵包浸濕,麵包發酵後釀出酒精,就此而已。

啤酒主要的原料和麵包一樣是麥,韓國人最乾脆,到現在還是叫啤酒為「麥酒」。生啤酒就是把釀好的啤酒就這麼拿來喝,不快點喝掉便會變壞,把啤酒入瓶,經過高溫加熱來殺菌,可保存很久,這就是我們常喝的所謂熟啤酒,Lager和Pilsner了。

香港目前最流行的Lager,當然是「生力啤」,近來出品了Dry啤,所謂的Dry,並不是直譯的「乾」或「澀」的意思。主要還是酒精含量較強吧了。

一般啤酒酒精含量是四個巴仙,強的有六個巴仙,還有八個巴仙以上的,喝起來真過癮。但是回頭一想,喝一瓶八巴仙的啤酒,和喝兩瓶普通的,效果一樣,也沒甚麼了不起。

只喝「生力」和受歡迎的「喜力」、「嘉士伯」、「青島」、「藍妹」等,不免覺得太過單調,啤酒和女人一樣,種類越多,樂趣更是無窮。

吃日本菜時喝日本啤酒,牌子不少。老酒客的勸喻是叫「麒麟」,它多年來保持同一個水準,日本水質不錯,又肯深究外國技術,他們的啤酒喝得過的,問題出在和其他國家比較,還是淡。雖然他們出了各式各種的Dry,但總覺得只是拚命在啤中加酒精,不自然。

辣得飛起的泰國菜,最好配他們的「星哈」,它酒精度高,泰國人又喜歡把啤酒凍得瓶中有碎冰塊為止,熱得全身是汗時倒進胃裡,滋的一聲,像冒出煙來。

英國菜最不好吃,但是他們是天下第一愛啤酒人。種類之多,不勝枚舉。英國人整天泡在Pub裡,釀啤酒的智慧自然高了。除了「健力士」很難推薦哪一個牌子是英國最好的啤酒,大製作商巨量生產,味道總不像無名廠家那麼有特色。在英國喝啤酒,最好找一些有私釀啤酒的Pub,可以先買一本叫《Good Beer Guide》的書,裡面介紹全國五千家最突出的Pub,找到包君滿意的酒肆。

德國人雖然喝得比英國人多,但是只是量的問題,不像英國人仔細欣賞。德國人要拚命灌才算喝啤酒,這也有它的樂趣。喝啤酒,豪爽是主要的條件。

除了名牌的「喜力」、「DAB」等等之外,德國有種叫「Jever」的,味道極為錯綜複雜,有點像蜜糖般的甜味,但又有四十四種不同的苦澀,用各類hop花毯,我們稱為香蛇蔴花的,配以最好的大麥釀成。此酒在香港還不常見,到歐洲時請你一定要試試。

能夠在太古廣場西武的「酒藏」買得到的是比利時Trappist僧侶釀製的啤酒「Chimay」。Trappist是天主教Cistercian修會的一派,僧侶生活嚴肅簡樸,又喜歡做長時間的沉思。好傢伙,這一沉思思出天下美啤之一。近年來,他們又沉思,沉思如何做生意,把「Chimay」大力推薦到外國經銷,我們才有福氣在這裡喝到。「Chimay」啤包裝得高貴,每一瓶還帶一個自己的開瓶器,要賣到幾十塊一小瓶,但物有所值。

另一種Trappist僧侶做的牌子叫「Orval」,在一間有九百年歷史的僧院中生產,它用五種不同的麥牙釀製,加冰糖、德國香蛇蔴花,變成一種濃郁橙色的啤酒,有很強的獨特個性。

如果找不到「Orval」的話,你就腳到澳洲,買他們的「Coopers Brewery Sparkling Ale」,味道很接近。到澳洲不妨試他們的「殘廢」牌黑啤酒Invalid,很甜,很可口。當然比「貓嘜波打」容易喝得多,也沒有「麥奇信」牛奶啤那般焦糖味,又營養十足。

其實普通啤酒的營養也已經是嚇人的。

除了那四五巴仙的酒精,啤酒中含有氮素物質、碳水化合物、甘油、酵素、磷酸鹽、維他命B1、B2、B6以及葉酸等等。一瓶啤酒有二百二十八卡路里的熱量,比吃一大碗白飯還多。

談到這裡,我們這一群人的大腦中樞神經已受影響,漸入麻痺狀態,聊喝酒變成已飲酒。天下也只有酒的話題,才能達到這種效果。

睡在我旁邊的女人,沒有蘇東坡的小老婆那麼聰明,蘇東坡小老婆指著他的大肚皮,說:「你這裡面裝的是一肚子不合時宜!」

望著自己的大肚皮,我也不敢自傲地說:「這是一肚子墨水。」

身邊的女人老老實實地:「啤酒肚嘛!」

威士忌吾愛

2014/12/28

肥彭有兩隻狗,家裡的叫「威士忌」,失蹤的名「梳打」,可見得他也是個愛喝威梳的人,令我想起寫一篇關於威士忌的東西。

喝威士忌的人在香港是少數民族,輸給壓倒性的白蘭地,嗜者好成群結黨,一聽到對方也有同好,即刻稱兄道弟地拍肩膀,很容易交上個朋友。這種感覺,是開朗的,是活潑的,是舒服的。

別以為只有男人喜歡喝威士忌,認識不少女中豪傑,都對威士忌有特別的鍾愛,和他們聊起威士忌的樂趣,知識可能比你還豐富,所以我們應該對威士忌有多一點的知識,參考資料是一本叫《Bluff Your Way In Whisky》(用威士忌騙人)的書,可惜並沒有中文譯本。

香港人從前只懂得喝「尊尼·走路Johnny Walker」,在貧苦的六十年代,有支紅牌,已算不錯。跟著生活的改善,大家流行喝黑牌。目前連黑牌,勢利的人也不屑一喝,所以該廠出了「最老Oldest」牌,還是扭轉不了局面。其實,當年的紅牌,喝起來味道比任何高價品都好。

打跛走路威的是「芝華士Chivas」,在黑牌賣得很貴的時候,芝華士十二年出現,又便宜又好喝。物有所值,香港人都轉喝它,現在在超級市場中可以隨手購入,成為最受歡迎的威士忌。追求美好的香港人又嫌十二年不足,要喝同廠製造二十一年的「皇家敬禮Roval Satule」了。「皇」牌由個瓷瓶裝住,著實好看,分藍、紅、綠三種。醃尖的人,還只認定去喝其中一個顏色的貨品。

荒唐的是連「皇家敬禮」也覺不夠好,要買更上一層的芝華士The Royal Salute’s Directors Celebration Reserve,應該給閻羅王抓去拔舌頭。

對付這種人的最佳辦法是請他們喝裝入貴瓶的便宜威士忌,看他們喝不喝得出。

回到平凡的威士忌,通常我喜歡溝梳打喝,有的人只愛滲水,各有所好。但是好好的威士忌為甚麼要加水和梳打呢?威士忌和淨飲的白蘭地不同,要「開」了才好喝,水和梳打,都有把威士忌中的香味打開的功能。

不喜歡滲水和梳打的,喝Malt威士忌好了。香港人已經進入喝Malt威士忌的地步,最易上手的是Glenfiddich的三角形樽牌子。

Malt威士忌又分Vatted Malt和Single Malt,前者是滲了兩種以上的牌子的酒,後者獨沽一家。

令人破產的是的Single-Cask Malt。

Single Malt由一家廠製造,但是滲了同廠的許多不同的酒,別以為瓶子上寫的十二年就是十二年,它只是有些十二年,有些十二天的溝出來罷了。

Single-Cask Malt絕對不滲,由一家廠、一個蒸餾器、一個年份製造出來。牌子很多,你自己去選,但是認定是Single-Cask Malt就是了。

喝Malt威士忌的人常常說:「世界上只有兩種東西最好是裸體的,其中一種是威士忌。」

單單是喝貴威士忌,人就會變得庸俗,便宜威士忌好喝的很多,在甚麼場合,甚麼菜色,就喝甚麼威士忌好了。泰國出產的「湄公」牌便宜酒,配泰國菜一流。吃日本料理的時侯可喝他們的Suntory,這酒味道帶甜,我們常開玩笑說它加了「味之素」。英國人更尖酸,他們說:「如果你早上也喝日本威士忌,晚上也喝日本威士忌,那麼最後你會覺得日本威士忌有點像蘇格蘭威士忌。不過,到那個時候,你已經死了。」

美國人不讓英格蘭人霸佔威士忌,他們自己製造了「波奔Bourbon」威士忌。波奔這個名字的來源是出自一個肯塔基州的商人Aristophanes Q. Bourbon。奇怪的是,這個叫波奔的人自己並不喜歡喝威士忌,他是一個出名的巧克力廠的老闆,只愛吃巧克力和餅乾。

這是英國人笑美國威士忌的話題,但是波奔的確有它獨特的味道,在製作過程用很多榆木炭來過濾,有一股強烈的炭味,喝了也會上癮,最普通的是「積克·丹紐爾」,但老饕們多愛喝「野火雞Wild Turkey」,野火雞有一百一十度,每兩度是一巴仙酒精,含酒精量五十五個巴仙。

談威士忌,有幾個名詞要記得:Pot-Still是其中之一,所謂Pot-Still就是那個銅製的威士忌蒸餾器,樣子有點像個洋蔥,更像一管巨大的煙斗。

Cask是用來裝威士忌的木桶,一切威士忌至少要放在木桶裡三年才能成熟。威士忌一入瓶就不會成長。所以有人拿一瓶酒,說在家裡已經放了二十年,也一點用處都沒有,在木桶裡長成的威士忌有兩個巴仙的酒被蒸發掉,這兩個巴仙叫Angel’s Share,給天使喝掉了。

世界上的威士忌,至少有數萬種,但是沒有兩種是相同的,所以威士忌像女人,不斷地發掘,一生也追求不到那麼多。可憐的是,天下有九十九巴仙的人喝不出它的分別。

解剖酒徒

2014/12/27

酒?

有甚麼好喝?

要是你想得到答案,免了罷。不如向女人說明甚麼剃鬍子水最好;反正,她們都聽不懂。

不會喝酒的人,請把這一頁掀過,我不會向你彈琴。

甚麼?

你還在耐性地聽?

那麼,你有希望了。你有了成為一個酒徒的可能性。

甚麼酒最好喝?

在你眼前的酒最好喝。

如果你是選擇香檳和罕年紅酒,不飲孖蒸和白乾的話,那你是酒的奴隸,不是她的主人。

要是你任何酒都喝,逢喝必醉;那是酒在喝你,不是你在喝酒。

再詳細說明:酒徒分兩種,一種是喝酒的,另一種是被酒喝的。

醉。

又是甚麼?

大吐大嘔,談不上甚麼境界。

醉,是語到喃喃時。

醉,是飄飄然,乘鶴雲遊。

醉,是暢所欲言,又止乎於禮。

醉,是無條件地交給對方,又知道對方能夠完全地付出給你。

除此之外,不能稱醉。

只是蠢豬一隻。

大吵大鬧、又哭又啼、借酒裝瘋,都是最低的嗎?

那又未必。

真正酒徒,容許一生人放縱幾次,上述的情形,在你最悲哀和最歡樂時,絕對是美麗的。

問題是重複此種醜態。次數太多,那你不夠資格喝酒,自殺去吧。

那麼,甚麼是限度呢?

很簡單,每一口酒都有滋味為限度。喝到分不出是白蘭地或威士忌,就應該停止。

我的個性是追酒喝,怎麼辦?

沒怎麼辦,不喝罷了。

我喝一口酒便作嘔,但是又很嚮往醉的感覺,我想醉一次,怎麼辦?

答案是:花香令人醉、茶醇令人醉、景色令人醉、美女令人醉、讀書令人醉。請你別用酒為工具、請你別用酒當藉口、請你別用酒做對象。任何情形之下都能大醉。

甚麼酒最好喝?

配合菜色的酒最好喝:吃杭州菜喝花雕、吃日本菜喝清酒、吃西餐喝紅白酒。

配合情景的酒最好喝:到俄羅斯時喝伏特加、到韓國時喝馬歌麗、到希臘時喝烏索。

溝酒容易醉,白蘭地加威士忌,一喝便倒下去,你說是嗎?

胡說八道。

喝雞尾酒的人,不見他們都醉死?

酒後靈感大作?

也不盡然,看甚麼媒體。

寫長篇大論,醉之思路胡亂,戒酒較佳。

五言古詩,七言絕句,大醉可也。練書法也可醉,懷素狂草,應該是醉後之作。刻圖章卻不能醉,否則把手指當石塊,頭破血流。

酒能增強性慾?

是。對。不過,還是要看對象是否新鮮,要不然,增強的不是性慾,是睡意。

宿醉有沒藥醫?

沒有。喝水喝茶。蒙頭大睡,是最好的治療。

我想開始學喝酒,如何著手?

先喝啤酒吧。如果你連啤酒都感覺不好喝,即刻停止。沒有必要勉強自己。要是任何酒你也認為是香的,那麼你已經有了天份,自然會喝。

喝酒到底會不會傷身?

任何官能上的享受,都從小小的傷身開始。過量總是不好的,猛吞白飯,也能傷身。

我想戒酒。

戒一樣東西,只有意念。戒酒中心幫助不了你。我們身體中有個煞車的原始功能,叫做「出毛病」。喝酒喝出毛病,就應該減少,硬崩崩地喝下去,也死得硬崩崩,道理最簡單不過。

真的會喝死人?

真的,古龍就是喝酒喝死的。

榴槤和酒,是不是不能一塊吃?

沒有科學引證。啤酒和榴槤應該沒有問題。烈酒和榴槤不試為妙。友人岳華,從前就是喜歡喝了白蘭地後吃榴槤,一直沒事。有一次感到胃不舒服,從此就不再喝烈酒吃榴槤。

女人和酒,你選擇哪一樣?

兩若皆要。

不行,只能取其一!

那麼還是酒。

酒不語,女人話多。

酒不會來糾纏你,你何時聽過酒會開口說:「喝我,喝我!」?

白蘭地和威士忌,你選擇哪一樣?

愛酒的人,哪有分別?

聽說白蘭地是葡萄做的,可以補身;威士忌是麥釀的,喝了不舉。

亂講。這是狡猾的法國商人捏造的故事,他們要打倒威士忌,只有出這道陰招。威士忌喝了不舉?你有沒有看到蘇格蘭人穿的是裙子,他們不穿衣褲,隨時可以將女人就地正法。

講個酒故事來聽好不好?

這是倪匡兄講的:昔。一個人喝酒喝窮了,下決心戒酒,但是肚子裡的酒蟲像要伸出手來抓舌頭,不得不喝。

一天,他叫人拿了數罎美酒放在面前,又把自己綁在一棵大樹幹上,幾個時辰下來,酒蟲聞着酒香,都忍不住由他口中爬了出來。

這個人從此不喝酒,但是後來無聊悶死的。

你最佩服的酒徒是誰?

一個叫石曼卿的。

石曼卿,宋朝人,性倜儻,任俠氣節,為文勁健,工詩善畫,明辨是非,嗜酒不亂。

石曼卿還是一位兵法家,常預言敵方攻勢,奈何皇帝不聽,故曼卿喝酒去也。

當年有個布衣叫劉潛,也胸懷大志,常與曼卿一起喝酒。他們兩人終日對飲,喝到傍晚一絲醉意也沒有。第二天,整個京城傳說有兩個仙人到酒家喝酒,這兩個仙人就是石曼卿和劉潛。

另一個石曼卿與劉潛的故事是他們又一起到船上喝酒,喝到半夜,船夫的酒快給他們喝完,見有斗餘醋,混入酒中給他們喝,他們也照樣乾了。

石曼卿告老歸隱,住山頭,醉後拿起弓來,把數千個桃核當彈子,射入谷澗,幾年後,滿谷桃花。

說說你自己的酒故事。

一年到吉隆坡,已經不喝椰子酒甚久,和友人杜醫生摸索到椰子林中的一家餐廳,該地炒咖喱螃蟹出名,佐以椰酒,天下一品。

但當晚該店椰酒賣光,眾客大失所望。

我不甘心,跳上杜醫生吉普車,深入椰林,找供應椰酒的印度師傅。

椰酒釀製的過程是這樣的:在熱帶的椰子林中,你可以看到一個印度人,腰間綁了十幾個小,像猴子一樣,爬上二三十呎高的椰樹。

樹頂葉子下,有數根長得如象牙大小的枝幹,幹中開着白色的椰花,乘這些椰花還沒有結實,釀酒人用巴冷刀把它們削去,再在幹尖處綁上小陶,撒酒餅在其中。

整棵樹的營養都集中在這尖幹上,吐出液汁來供給花朵結實,頂尖無花,液汁滴注中,一面滴液,酒餅一面發酵,製造酒精。

印度人每天收集陶,倒入大容器裡,拿出街市販賣,但始終是私釀,犯法的。

我們抵達印度人家,敲門。

印度人已大醉,醒來知道來意,指着屋簷下的一個裝油的巨大塑膠桶說:「要買就全桶買去。」

問價錢,只合港幣八十大洋。

即刻和杜醫生將酒搬上吉普,往餐廳駕去。

路上,已忍不住,埋頭下去喝一大口。

啊,比任何香檳更好喝,是自然的,是原始的。

扛入餐廳,請所有渴望的同志大飲。

要記得,酒餅並沒有停止發酵,喝進肚子還是不斷的在你胃裡產生酒精,直透胃壁,入血液,進大腦。

全餐廳同志皆大樂。

酒醉飯飽。

見油桶中酒,還只喝了三分之一。

與杜醫生再把桶抬上車,往酒店直馳而去。

一人扛酒桶走入希爾頓酒店,經過大堂,眾客投以好奇眼光,及聞酒香,大嘆羨慕。

入房,杜醫生指桶,問道如何處置?

我示意把酒抬進浴室,倒入大浴缸中,剛好半滿。

夜深,杜醫生離去。

我脫光衣服,跳入缸內,全身乳白香甜,涼透心肺。索性把整個人潛入酒裡,張口骨碌骨碌狂飲。

人生,一樂也。

喝酒的女人

2014/12/26

看粵語殘片,常出現女主角被人用酒灌醉,拉到酒店,第二天大叫:「我已失身!」的場面。

女人真的蠢得那麼交關?那麼容易給人騙去?或者,會不會她們酒不醉人人自醉?也許,借醉裝瘋和行兇吧?不然,酒醉三分醒這句老話又何從而來?

你會灌女人喝酒而弄她們上床嗎?人家問我。

不不不不。

要用到那麼低庄的手法,太沒有自信心了。

而且,女人醉起來,一哭、二叫、三上吊還不算,拚命地向你噴毒氣,臭得驚人!喊個不停之後,忽然,咳的一聲,跟著把她肚子裡的東西吐遍地氈,接著便鼻鼾大作而睡。

望著這麼樣的一件東西,你想佔便宜嗎?你上好了,不用留給我。

雖然我不灌女人喝酒,但是要是她們自願喝幾杯的話,當然是無限歡迎,不過通常我會把女人嘔吐的怪現象重複一次,預防她們到達那種可怕的地步。

女人微醺的時候最好看了,雙頰粉紅,笑盈盈地,偶爾仰頭把蓋住了臉的長髮撥後,可愛到極點。

語到喃喃時,她們鬆弛地講一些發生在她們身上的傻事,把一切過去的哀怨都變成了笑話。

有時,她們拚命打呃,叫她們連喝幾口白開水就會好的。她們也一點不猜疑,乖乖地聽話喝下去,結果果然好了,拍掌稱妙。

倪匡、黃霑和我在做《今夜不設防》的節目時,也絕對沒有迫女人喝酒的那種敗壞的行為。我們自己喝,但不勉強人家喝。電視上我們會問對方要不要來一杯,她們要是點頭,我們就把酒瓶放在她們面前,讓她們自己倒來喝。通常,我們一個一小時的節目要錄上二個半鐘頭以上。和女賓們的對話,第一個小時是熱身運動,多數是剪掉。到她們有點酒意,談話比較開放的時候才開始用起。

風趣的女子真不少,王祖賢就說她本來是單眼皮,有一天忽然打個噴嚏,變成了雙眼皮。

為了讓她們更有信心,我們一向向她們說:「如果妳在錄完之後覺得哪些不喜歡的,或者不想告訴太多人的,那麼我們就剪掉好了。」

在最後說不必剪的居多,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其中有一位說:「我說過人家都知道我不是處女那一句,不太好吧。」

我們聽了即刻請編導刪了。

連這點便宜都不肯佔,怎麼會把女人灌醉叫她們失身呢?

不過,有時我們自己閒聊,倒是能舉出許多女人醉後媚態十足地望著男人的例子。

女人要起來比男人強烈,她們坦白和自然地表現她們的本能。這一點,男人做作和虛偽得多。

其實男人是一種很怕醜的動物。想要,又擔心一旦提出來,遭對方拒絕,那不是沒有面子嗎?要是對方向別人亂唱,那更不得了,以後怎麼見人?

當今的男人就算喝醉,也不至於糊塗到不考慮這些問題,更不會做出粵語殘片中歹徒做的事。

可愛的喝醉酒女人固然多,但是醜惡的更多,她們一醉,即刻用手攬住你的頸項,說一番似是而非的大道理,還不停地問:「係唔係咁嗰先?」

有些行為是令人難於忍受的,比方躲在廁所裡不出來,害人以為她在割脈,撕人家的衣服,撕自己的衣服,露出扁如茶杯蓋的胸;不停地唱《負心的人》,而且唱得非常難聽,等等等等。

不喝酒的女人並不一定比喝醉酒的女人好,因為會喝酒的人生,至少比不會喝酒的人生,要多快活三分之一來。

天下也有不少喝不醉的好女人,她們越喝越猛,生龍活虎,談笑風生,是天下八大奇觀。你錯了,她們並非歡場的女郎。

見過的一位太太,端莊賢淑,人家灌她喝酒,她永遠保持笑容,一大水杯一大水杯的白蘭地,嘟得一聲吞下,面不改色,十幾杯下來,周圍的男的都倒在地下,只剩下她一個人笑嘻嘻:「哎呀,怎麼那麼沒用?」

還有另一個不停喝酒,永遠不吃東西的女人,像一隻貓,只飲牛奶,活活潑潑,一點毛病也沒有,營養來自啤酒和白蘭地,到現在還是每天照喝不誤。

更有一個喝完了由女強人搖身一變,成為諧星,甚麼古怪動作都做得出,模仿甚麼人像甚麼人,天下的語言沒有一種她不會講。一面娛樂大家一面勸人和她乾杯,無窮的話題,不盡的歡笑,可惜最後只剩下她一個表演者,其他人都醉倒。

最後一位是早上喝、中午喝、晚上喝,平均一瓶白蘭地喝兩天。而且,她絕不麻煩別人,給人家請客,也自帶袋裝瓶子,主人有酒的話照喝,沒酒就自動地拿出來。今年,她已八十四歲,健康的很,不喝酒那天,子女們都替她擔心。這是真人真事,她是我母親。

大食姑婆

2014/12/25

女人之中,最欣賞的是大食姑婆。

原因可能是我上餐館的時候,一喝酒,便不太吃東西,所以見到身旁的女伴一口一口地把食物吞下,覺得著實好看。

我認識的大食姑婆中印象最深的是名取裕子,這位女演員曾在風月片《吉原炎上》中大脫特脫,但在文藝片《序之舞》裡,她演個女畫家,入木三分,得了許多獎,是日本第一流的女演員。

名取裕子來香港的時候由我招呼她吃飯,她坐在我旁邊,我說過我喝了酒不愛吃東西的,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一下子吃完面前的菜,就把我那份給她,她笑了笑,照收不誤。

主菜過後,侍者問說:「要麵或飯?」

她回答:「麵飯。」

連我的,四碗吞下,還把其他人已經吃不下的十個荷葉飯打包回酒店,臨走前把全部甜品掃了。

第二天一早送她飛機,問:「妳那些荷葉飯呢?」

「回到酒店已吃光。」她說得輕鬆。

這次的東京影展中又與她重逢,她拉著我的手,到處向人介紹我是她的男朋友,幽默地說:「蔡先生喜歡我的,不是我的身體,是我的胃。」

松慶子是位被公認的大美人。她有個毛病,就是大近視,又不肯戴隱形眼鏡,看東西完全看不清楚,但是逢人便瞇著眼笑,那些笨男人給她迷死了。

其他東西朦朧,但是對食物她絕對認得出,我們吃中餐時她也像名取裕子一樣連我的吃雙份。桌中其餘男人看到了也不執輸,拚命向她獻殷勤,忍著餓肚皮把菜遞上給她。她說: [ALA!」(日本人喜歡說「阿拉」,沒有甚麼意思,是個感嘆辭罷了,和「阿拉」的我,以及回教徒的上帝無關。)

「ALA!你們香港男人,胃口怎麼都那麼小!」媚笑之後,她毫不客氣地把幾份同樣的菜餸吃得光光。

其實不止日本女人是大食姑婆,香港美女大食的也不少,常與四五位身材苗條的美女去吃上海菜,她們第一道點的就是紅燒蹄膀,有一次一隻吃不夠,再來一客呢。

吃相難看的人,本身也是難看的。美女們開懷大嚼,滿嘴是油,來得個性感。

其中一名一大早飲茶,獨吞八碟點心,再來一盅排骨飯,完了叫一碟蛋撻,猶未盡興,最後加個蓮蓉粽子才滿足。

幾小時後,中餐到韓國餐廳,我常去的那家服侍我的是正統的韓國的小菜,一共有十餘碟,加上七八碟烤肉,加一個牛腸鍋,乾乾淨淨吃完。

四點鐘她已喊餓,到大酒店飲下午茶,先來個黑森林,接著是芝士蛋糕,我開玩笑說不如來兩客下午茶套餐,她點頭稱好,又是三文治又是麵包,她一人包辦。

晚餐帶她去意大利餐廳最適合了,這麼一個會吃東西的女子,先用一碟意大利粉填滿她的肚子。詫異的是那一大碟麵條她只是當吃兩片火腿罷了,接著叫頭盤、湯、沙律、牛扒、甜品。我只是點了一客羊扒吃不完,分一半給她,她說味道不俗,可以不可以自己來一份?

半夜消夜,在潮州攤子打冷,一碟鵝腸、一條大眼雞魚、半隻滷鴨、另叫花生豆腐。以為她會叫粥,但她點的是白飯,連吞三碗半,噎也不打一個。

墊上運動做得並不劇烈。

第二天,她一大早又搖我起身,問道:「今天吃甚麼?」

年輕時有個女友住吉隆坡,姓台,台靜農的台,酷愛穿旗袍。她帶我去湖濱公園去吃烤雞,可以連吃五六隻雞翼、八隻雞腿、四碗白飯,後來看到賣榴槤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再開了三個。

吃完她刷的一聲把旗袍的拉鍊打開,完全不管四圍的人是不是看著她,腳一攤,走不動了。我常開她的玩笑,說她不姓台,應該姓抬。

我想女人除患上厭食症,大多數喜歡暴飲暴食,只是怕肥,不敢罷了。潛意識裡,她們都是大食姑婆,如果讓她們放縱地吃,一發不可收拾。

雷·伯畢利的小說《火星年表》中有一段,描述核爆下全人類死光,剩下一個男的整天等電話,結果打來的是個女的,他喜出望外,經過十幾天日夜追尋,終於找到了她,發現她是一個不停在吃巧克力的大肥婆。

不過,話說回來,好的女人,似乎是怎麼吃也吃不胖的,這是她們天生的優越條件。

在區丁平導演的《群鶯亂舞》一片,背景是四十年代的石塘咀青樓,眾人物中我們本來設計了一隻大食雞,平時加應子、話梅、葡萄乾吃個不停,到西餐廳去時來一杯大奶昔,她嗖的一聲用吸管一口吞光,吃中餐時白飯一大碗一大碗,眉頭皺也不皺一下。將姐妹們的晚飯都吃得乾淨,笑嘻嘻地接客,客人由她閨房走出來,一個個臉黃肌瘦,四肢無力。

結果因篇幅,只是輕描淡寫地浪費了這個人物,等下一部同題材的片子把她重現,一定生動滑稽。

2014/12/24

「懶字怎麼寫?」女人問。

我下筆:「嬾。」

「我記起來了,」女人邊看邊皺眉頭:「不過不是從心字旁嗎?你怎麼寫成女字邊了?你這個人,太喜歡開女人玩笑了,討厭。」

請查古字典吧,懶字最初的確是從女的,聰明的造字者,老早已經知道女人生性是懶的。

女人懶起來,的確是天下恐怖事:不愛洗頭、不勤修甲、連洗澡也免了。所以男人只有發明香水讓她們用。

在家裡住的時候,有母親菲傭代她們整理一下,女人一獨居,所有毛病完全暴露出來。

看女人,由她們的家開始。

千多兩千呎的地方,一進門口,擺了數十對鞋子。她們出去的時候轉個身來穿,因為他們脫鞋之後絕對不會把鞋子向外擺。

那幾十雙鞋,從來不擦,輪流著穿,選一對外表還乾淨的,襯不襯衣服的顏色,已不重要。

最後,看見所有鞋子都蒙上一層灰,只有先穿左腳,用右腳的襪子揩一揩左邊的鞋之後,脫了,依樣畫葫蘆地脫了右邊的鞋子,用左腳的襪子揩一揩右邊的鞋子,才輕輕鬆鬆地吹著口哨走出去。

大廳的沙發上掛著她們的胸罩。

還有許多意想不到東西:嘉菲貓(這麼大了還玩?)、老人牌剃刀(用來刮腿毛的?)、印著標緻的日本涼衣夕方(甚麼酒店的順手牽羊?)、一卷打開了的無印良品廁紙(代替Kleenex面紙?)、煙斗(哪個男人留下的?)、幾冊《中華英雄》(原來喜歡暴力?)。唉,還有一根已經壞了的長型按摩器(是打……?)

「坐呀,坐呀!」女人截斷了我的思潮。

怎麼坐,簡直沒有地方坐。用腳挪開地上的巧克力包裝紙。再學游泳健將雙手一撥,才能坐下。

「我先沖個涼,你自己到廚房去找點東西喝。」女人說完躲入臥室。

洗濯盆中已堆滿了油膩的碗碟,水喉沒關緊,一滴一滴地淌。

打開雪櫃,哪裡有甚麼東西喝?除了半片吃不完的意大利薄餅,就是一盒由老正興打包回來的鍋貼,已經比石頭還硬。

剩下來的有大量大瓶小瓶的東西,但卻不能吃。是用一次就擺下的化妝品。

其後只有看中架子上半瓶煮菜用的花雕,聞一聞,尚未有異味,一口乾了。

女人由臥室中出來,一看四周,笑道:「從前一聽到男朋友來坐,即刻整理得老半天,還買了一個大箱子,準備將所有的東西塞進去,搬來這裡的時候才把那個箱子丟掉。」

「那妳聽到我來為甚麼不整理?」心裡不服,舉手抗議。

「結果還不是照樣看也不看即刻上床?」女人咭咭地:「而且,現在公司裡管幾十個人,那麼忙,哪裡有空做家務?」

「請菲傭呀!」我說。

「試過啦,她比我還懶。」她又笑了:「問這麼多幹甚麼?來!」

做這件事,她一反常態地敏捷和勤快。

走入閨房,呀哎哎,在地上發現了嘆為觀止的奇怪現象。

地毯上是兩團兩團相連著的東西,原來是她的褲子,脫了下來就原封不動地擺著,出門的時候雙腳一伸,拉了上來便能穿上。虧她們想得出來,實在應該得個諾貝爾獎。

當然不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女人不懶的話,便是打理得一塵不染,你吸一口煙,她換一次煙灰碟,弄得我們也神經質來。最後周公之禮前,也要用酒精幫你消毒一下才進行。

不過懶惰是有條件的。懶惰的醜陋八婆,不能饒恕。只有美女才有資格懶惰。

認識一些永遠不夠睡的美人,她們覺得太熱才肯起來,身上帶了汗珠,用略為浮腫的嘴唇說:「請你替我拿條濕毛巾來好嗎?」

接著她們把頭髮往後一撥,用左手抓住,右手輕輕地擦一擦粉頸,揩一揩雪白的胳肢窩。

「看些甚麼?」她們媚笑:「有甚麼好看?」

剛剛記得把口合起來時,她們把頭躺在你的大腿上,打了個哈欠:「噯,我只希望做完了愛睡覺,睡覺完了做愛,做愛完了睡覺……」

我沒有反對的理由。

一般上,醜婦也好,美女也好,懶惰的女人身上有一個部位,不斷地動著。

你猜到了,就是她們的那把嘴。

「你說懶的古字原來是從女,但是為甚麼後來又改成心字旁的呢?」女人問。

我也懶洋洋地:「因為老婆喋喋不休地抗議,造字者決定改為從心,因為他已經心灰意懶。」

希邦兄

2014/12/23

MEILO SO插圖

我有一位好友,叫曾希邦。大我十幾歲,一直以希邦兄稱呼,聽起來像是幫兇,有點滑稽,他的英文名譯成Tsang Shih Bong,叫起來像法國小調C’est Si Bon,他也常叫自己Si Bon-Si Bon,很好,很好的意思。

初見希邦兄,是當年他也在我父親任職的新加坡邵氏公司上班,做的是翻譯工作,如果說中英文的造詣,希邦兄是星洲數一數二的人物。

後來他被報館請去當副刊編輯,我還在中學,用了一個筆名,膽粗粗地投稿,被選用了數篇散文,拿了稿費就到酒吧去作樂。遇到了希邦兄,他驚奇地反應:想不到是你這個小子,從此來往就更多。

一天,他告訴我要結婚了,請我去喝喜酒,記得新娘子非常之漂亮,喝得大醉,上前求吻。

隔了一晚,他太太跑了,後來才知道這是小說中才出現的劇情:她的情人是一個黑社會人物,說不跟他走的話,會殺死希邦兄。當然,那時候他是不知情的,造成的感情傷害,多過失去生命。

從此在夜總會和舞廳中更常碰到他,為了避免談起此事,我向他聊起其他事。當時我的影評寫得愈來愈多,有個電影版,要我去當編輯。我哪知道怎麼編?就一直求他教我,希邦兄從排版的一二三細心地指導,第一版出現了,與其說是我編的,其實完全是希邦兄的功勞。

那時候,我又與幾個友好搞攝影,見他愁眉不展,勸他一起玩。這一次,玩得興起,在他的公寓中開了一個黑房,我們一起沖洗菲林,買Hypo定影液印照片。定影液要保持溫度,新加坡天熱,只有放進雪櫃,他的不夠大,我們各人都貯藏在自己家裡的冰箱中,友人的父親半夜找飲品喝,差點毒死。

到了出國留學的年代,希邦兄與我的書信不絕。隔了數年,知道他在親友的安排下相親,娶了現在的太太,是位賢淑的女士,後來還為他生了兩位可愛的女兒,大女生下後要取名字,希邦兄一向不從俗,就給她取了一個單名,叫燎,燎原之火的燎,加上姓曾,更有意義。

多年的報館生涯之中,他翻譯的外電稿,文字簡單正確,所取之標題,也字字珠璣,並非當今報紙的水準可以追得上的。

不過,希邦兄的性格也疾惡如仇,當時有個不學無術的總編要改他標題的一個字,鬧得希邦兄與他差點大打出手,結果當然的是被辭退了。希邦兄想起此事,說找不到其他工作,差點餓死。

上蒼沒有忘記照顧有學問的人,這些年來希邦兄不斷地著作,寫了《黑白集》、《藍蝴蝶》、《消磨在戲院裡》、《浪淘沙》等散文集和小說。退休後,又有舞台劇《夕陽無限好》,翻譯作品有《和摩利在一起》、《古詩英譯十九首》和《鄭板橋家書》等等。最後一本,由天地圖書出版,叫《拾荒》。

希邦又對書法有濃厚的興趣,以他的字跡來看,受顏真卿影響頗深,他說過顏魯公的《爭坐位帖》,是集合了行草楷的大全,為登峯造極之作,如果大家覺得顏體只是招牌字,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四十歲時,有幸拜馮康侯先生為師,知道希邦對書法的喜愛,我將向馮老師學到的一點一滴,用毛筆在宣紙上寫信向他報告,一方面多一個人討論,一方面寫了一遍,對書法的認識印象更深。

那麼多年來,我一去新加坡,必定和希邦兄促膝長談,說起我在《明報》和《東方》的副刊上開了專欄,兩家報紙的題材,想起來頗為辛苦。

希邦兄即刻把我從前寫給他的信寄了給我,好幾大箱,加上家父的書信來往,我得到了兩個寶藏,題材滔滔不絕,再也不愁寫不出東西來。

時間一跳,來到希邦兄的晚年,兩位女兒婷婷玉立,家庭生活也頗為溫暖。以希邦兄的個性,要交朋友不易,雖說也有數位敬佩他學問的人來往,究竟老了,也有覺得孤寂的時候。

這四五年來,我學了上微博,一種中國式的Twitter,我每天利用一些本來浪費掉的空間,比如早起思想模糊,看到電視新聞時的廣告,我都利用來解答網友們的問題,玩得不亦樂乎,粉絲也增加至八百多萬人。

我極力推薦希邦兄也上微博,起初他還有點抗拒,後來他說當自己是老舍的《茶館》中的一名客人,自言自語,試試看吧。

每天,他發表了三條的微博,講翻譯、談人生。微博也不全是一般人士參與,其中做學問的頗多,也都漸漸喜愛上希邦兄的文字,他叫我為他在微博上取個名字,我說他就像一位古時代的老師,無所不懂,就叫「老曾私塾」吧。

這幾年來,我看他的身體逐漸轉差,好像知道時間已不多了,就鼓勵他一起去旅行,兩老到了檳城,專程去見一位每天和他交談的網友,聊得高興。

終於,由她女兒傳來的消息,說他在我生日的八月十八號那天逝世。我人在南美,趕不及去拜祭,在前幾天,我又在微博上發了一段消息,說我要去新加坡,將代各位喜歡和敬仰他的網友們,在曾希邦先生墳上上一炷香。

相信在下面的希邦兄,看到那麼多人都懷念他,也會微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