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20 年 03 月

東京小酒吧

2020/03/28

這次在東京影展,區丁平導演的影片得了幾個獎,日本合作公司的老闆大宴客,吃完還帶我們去一間小酒吧。

進門,媽媽生笑臉歡迎,酒吧總少不了這些上了年紀的女人。好在,她身後是兩位樣子蠻漂亮的姑娘,二十年華,奇怪的是,長得一模一樣。

「這是媽媽生的兩個雙生女兒。」合作公同的老闆解釋。

「親生的?」我問。

「親生的。」

好,一家人,由母親帶兩個親生女兒開酒吧,這倒是中國家庭罕見的。

媽媽一杯杯地倒酒,兩個女兒忙得團團亂轉,食物一盤盤奉上,並非普通的魷魚絲或草餅之類,而是做得精美的正式下酒小菜,非常難得。

酒吧分櫃台、客座和小舞池三個部份。舞池後有一個吉他手,雙鬢華髮。有了他的伴奏,這酒吧與一般的卡拉OK有別,再不是乾癟癟的電器音樂。

起初大家還是正經地坐著喝酒和談論電影,媽媽生和兩個女兒的知識很廣,甚麼話題都搭得上,便從電影叉開,漸進詩歌小說音樂。老酒下肚,氣氛更佳,再扯至男女靈慾上去,無所不談。

兩個女兒輪流失踪到櫃台後。啊,又出現一碟熱騰騰的清酒蒸魚頭。過了一會兒,再捧出一小碗一小碗的拉麵。一人一口的份量,讓客人暖胃。

「來呀,唱歌去。」媽媽生拉了梁家輝上台。

家輝歌喉雖然不如張學友,但勝於感情豐富,表情十足,陶醉在音樂之中。再加上吉他手配合曲子的快慢,唱完一首情歌,大家拍手。

「遇到唱的不好的,我們不要客氣,一定要把他拉下來,不然自己找難受。」我向雙生女的姐姐或妹妹的其中一個說。她是主人,不能得罪客,有這個機會,當然舉手贊成。好在下一個庹宗華,是個職業歌手,當然唱得不錯。他來一首西班牙舞曲,大家拍掌伴奏。媽媽生跑進去拿了兩個響葫蘆讓女兒們搖,兩姐妹開始唱歌,聲線好得不得了,專選難度最高的歌來唱,已是專業水準。

媽媽生又再拿出些敲打樂器分給大家,女主角富田靖子得了大獎本來已很激動,現在更見瘋狂地和區丁平跳著舞。

大家在興高采烈時,媽媽生忙裡偷閒,坐在角落的沙發上。

「你是怎麼去想到開這間酒吧的?」我問。

她開始了動人的故事:「我們一家四口,過著平靜的生活。我丈夫在銀行裡做事,很少應酬,回家後替女兒補習功課。吃完飯,大家看電視,就那麼一天一天地,日子過得好快。」

「忽然,有一晚他不回家,第二天影子也不見。我們三人到處打聽,也找不到他的下落。接到警方通知,才知道他上過一次酒吧,就愛上了那個酒吧女。為了討好她,最後連公款也虧空了,那女人當然不再見他,他人間蒸發。」

「醜聞一見報,親戚都不來往,連他的同事和朋友,本來常來家坐的,也從此不上門。」

「整整的一年,我們家沒有一個客人。直到一天,門鈴響了,打開門是郵差送掛號信來,我們母女三人興奮到極點,拉他到餐桌上,把家裡的酒都拿出來給他喝,我那兩個乖女又拚命做菜,那晚郵差酒醉飯飽地回去,我們三人鬆懈了下來,度過了比新年更歡樂的時光。」

「郵差後來和我們做了好朋友,他又把他的朋友帶來,他的朋友再把他們的朋友帶來,我們使盡辦法,也要讓他們高高興興回家。」

「沒有老公和父親的,原來不是那麼辛苦的。」

「朋友之中,有些也做水商賣的。你知道的,我們日本人叫幹酒吧的人做水生意的人。」

「一天,我兩個女兒向我說:『媽媽,做水生意的女子,也不是個個都壞的。』」

「我聽了也點點頭。女兒說:媽媽,靠儲蓄也坐吃山空呀。我們這麼會招呼客人,為甚麼不去開家酒吧?」

「好,就這麼決定,我說。把剩下的老本,統統扔下去。你現在看到的,就是了。和我們自己的家,沒有兩樣。」

媽媽生一口氣地說完,我很感動,問道:「那你這兩個千金不唸大學,不覺得可惜嗎?」

「她們喜歡的是文科,理科才要唸大學,文科嘛,來這裡的客人都有些水準,向他們學的, 比教授多,比教授有趣。」媽媽生笑著說,此話沒錯。

「那麼她們的爸爸呢?有沒有再見到?」

「有。」媽媽生說:「他回來求我原諒,我把在酒吧賺到的錢替他還了債。其實當時也不是虧空很多,是他膽小跑路罷了。但是我向他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他一定要去找一個一技之長的職業,能自己維生,再來找我。」

「他做到了嗎?」

「做到了。」媽媽生說。

「那麼現在人在哪裡?」我追問。

「那不就是他。」

媽媽生指著伴奏的吉他手。

談談西片走向

2020/03/25

《愛爾蘭人》一在Netflix出現馬上搶先看了。唉!老矣,老矣,再大的明星掛帥,也救不了導演馬丁史高西斯,黑社會片總得打打殺殺,血腥場面是觀眾期待的,戲中一槍了事處理,都是遠景,一個特寫也沒有。

這也行呀,法國片老早已熟弄此套,至少有浪漫;平鋪直敍也非不可,但從頭到尾都像演員一般疲倦,觀眾已經打瞌睡。

昆倫天奴的心態更老,連亂剪的手法也不玩,壓軸戲的艷星被殺也不肯描述,只拍替身與主角的情感,不是大家想看的,弄個配角獎算是給面子。

好萊塢電影有好萊塢的遊戲規則,那就是觀眾想看甚麼就給甚麼,當今大家都愛看漫畫式的,批評它幹甚麼?賣座才是王道。但也不是每一部都要按此方程式去做,不然總有一天會看厭。

接着怎麼走呢?

大賣座電影的《神奇女俠 Wonder Woman》的導演Patty Jenkins,《Marvel隊長 Captain Marvel》的Anna Boden都是由女性導演,還有一個又聰明又漂亮的Greta Gerwig導演了《小婦人 Little Women》,都證實了她們的功力。

女性導演變成燙手山芋,一大堆她們的電影,像Lorene Scafaria的《Hustlers》、Olivia Wilde的《Booksmart》、Lulu Wang的《The Farewell》、Melina Matsoukas的《Queen And Slim》、Liz Garbus的《Lost Girls》、Cathy Yan的《Birds of Prey》、Janicza Bravo的《Zola》、Eliza Hittman的《Never Rarely Sometimes Always》等,都等着出爐,好萊塢的製片人把希望放在她們身上。

當紅炸子雞人人讚,失敗的例子沒人提。用了四千八百萬美金拍的《神探俏嬌娃 Charlie’s Angels》2019不止在美國沒人看,連大陸市場也慘敗,全球收入只約製作費的一倍。哥倫比亞投資了這部戲,應了英語中的一句成語:Lost his shirt連恤衫都輸掉。

為甚麼計算精明的好萊塢製片家們會作這種決定?完全是迷信「當今已是女人的世界」這句話。

主角完全是女人,連導演也是女人,Elizabeth Banks是誰?就是戲中演女天使的上司。她多年來在好萊塢電影圈打滾,演過許多戲的配角,像《饑餓遊戲》、《蜘蛛俠》等等。

為甚麼會選中她?初當導演的《歌喉讚 Pitch Perfect 2》,以二千九百萬預算拍,卻收到二億八千萬的票房,算是一個奇蹟了。

這部戲全女班演出,讓哥倫比亞認為可以賭上一鋪,反正全女班當紅,不會輸到那裏去,加上一個紅極一時的女主角克麗絲登史超活Kristen Stewart作保證,更是信心十足。

而且,《神探俏嬌娃》本身是七十年代最受歡迎的電視連續劇,一共拍了五季,一百一十五集,故事是一個從不出現的上司,匿名為查利,通過傳音機發出指令,把旗下的三個女間諜叫為「天使」,去消滅種種罪案,看得觀眾如痴如醉。

劇中女主角之一的Farrah Fawcett的一張照片,穿着半露酥胸泳衣,一頭蓬鬆凌亂的金髮,露牙對着鏡頭笑,成為歷史上賣得最多的海報。

加上在二○○○年把電視片劇拍成電影,由Cameron Diaz、 Drew Barrymore和Lucy Liu當天使,賣個滿堂紅。

好萊塢見好就拍續集,《Full Throttle》2003由同班人馬上陣,加添Brute Willis、Demi Moore、Carrie Fisher、Shia Labeouf助陣,結果全球得到二億五千九百萬美金。

這種紀錄增加哥倫比亞信心,在二○一五年已經宣告再次重拍,由Elizabeth Banks當導演,但到了二○一八年才開始拍攝。

最初的角色本來選了Jennifer Lawrence、Emma Stone和Margot Robbie,這個組合再怎麼壞也不會失敗,但預算問題,或導演太過自信,選了Kristen Stewart擔當,另一個是身高六呎的黑人演員Ella Balinska和阿拉丁神燈的Naomi Scott,當然導演也演了一份當保險,免得被中途換人。

Kristen Stewart拍的《暮光之城》一連四部,成為連篇鉅作SAGA,但後來她只選半昏迷狀態拍一些小本獨立製片,以證實自己是一個知識份子,拍此片時,她的角色也顯得和影片格格不入,全不用心。

但導演信心十足,在一個訪問中她說:「如果這部戲不賣座,就等於說好萊塢不接受女導演,觀眾寧願看男人導演的漫畫英雄片子,因為這是男人喜歡看的!」

片子拍得不好就是不好,與導演是女人或男人無關。我們不是看輕女人,但是因為導演是女人我們就得走進戲院,也是荒唐到極點的理論,她說的名言已成為電影界的大笑話,會一直被引用下去,哈哈哈哈。

橫濱中華街

2020/03/21

東京並沒有唐人街,中國人一早在橫濱港口上陸,便在那裡發展,不到東京去也。

橫濱的唐人街叫「中華街」,佔有數條商業街道,當然開的多是餐館,現在已成為觀光地。星期天把路封起來,稱之為「步行者天國」,方便各地來的遊客在此吃飯和購物。

各餐廳多用金字招牌,沒正式數過,一共有六百多家吧。最大的,也開得最多間的是「聘珍樓」,它賺個滿缽,還倒流到香港弄兩三間分店。

並非每一家人都有生意,冷清的居多,間中有家在店外排了長龍。來者好熱鬧,以為有長龍必好吃,隊伍越排越長。

最多人愛去的「海員閣」,它開在一條叫香港路中,至於是不是廣東菜,則不得而知。橫濱的菜館,都是把中國各地的菜混在一起,已不分東西南北了。

另一家要排長龍才有位坐的是「謝甜記」,它賣粥,也有腸粉、蝦餃燒賣等點心出售。

日本人是不吃白粥的,他們認為要生病才吃粥,但在粥裡加料的食物,已漸漸受歡迎。此店的粥賣得並不便宜,一碗要百多塊港幣。

蝦餃的皮永遠不像香港那樣,做得透明;蝦也採用冷凍的,故不鮮。

燒賣則在肉團中下大量的薯粉,吃不慣時覺得難於嚥喉,太難吃!但是,試過之後,久不吃,有時也會想念,可以說是難吃到好吃來。這句話給人聽了當笑話,但的確如此。日本的所謂中華料理已經日本化,變成獨特的,外地吃不到那麼又難吃又好吃的東西。

住過日本的人就知道我講的是甚麼。在香港落籍的攝影師西本正先生,有一次在機場等飛機返港,公司有些東西急著要託他帶回來,派人趕到機場找他,但是地方那麼大,到哪裡去找?我說去那間「中華料理」,一定找得到,但是公司的人反問:「人家已經快回香港了,還吃甚麼鳥中國菜?」我說就是他知道返港後天天要吃正宗的東西,所以臨走前還是吃一頓日本化的中華料理才過癮,果然不錯,在中國餐廳找到他。

有一陣子,大家都說橫濱的「中華街」水準低落,很多東京人都不屑光顧,但它們不只是做東京人生意,不愁沒有北海道或九洲來的土佬。

除大餐廳之外,有些小檔子可以吃到燒餅油條豆漿,也有燒臘店賣叉燒和滷豬腳。更有一家專賣大包的,寫著有「魚翅包」,買了一個試試,肉餡內只看見豬肉,沒有魚翅。但也賣五百圓,合三十多塊港幣一個。

中華街的中央,有一間「關帝廟」,面積並不很大,但是照樣有牌坊樓閣,建築精美。中國人很少去朝拜,做的多數是遊客生意,要他們添油。

其中也有間藥舖,擺滿海藻減肥肥皂、一〇一生髮水等。雖然並不一定有效,遊客照買回去當手信。萬金油是最有信用也是最多人買的。

雜貨檔中應有盡有,韭菜花、塔窩菜、芥蘭、菜心等,通菜則要到夏天才賣。

茶葉店中種類也極多,我走近去一看,竟然有「暴暴茶」,是假冒的。本來可以告他們,但是想起英國人說過:「被人模仿是最大的恭維。」也就算了。

另一家廚房用具店中出售蒸籠、大鐵鑊等等,在日本做中國菜,工具已不必輸入了。

有一間賣中國書籍、錄影帶和卡式帶的店,說是中國文化情報中心,但是門外掛了一塊小牌,說已經結束營業,看店名,叫「黃書店」。應該是名字取壞了,生意才做不成吧。

最惹我注意的,是街口上的兩個人。

一個長著又長又白的鬍子的大漢,年紀已有七八十歲吧,他坐在小凳上看報紙,身後豎著一塊木板,寫著「撲克牌占卜,請不用出聲,拿出一張牌,便可以準確地算出閣下的戀愛、結婚、健康、錢運、家庭運、事業運以及推測生兒子或生女兒。十八歲以下每人五百圓,成人收一千圓」,署名是「橫濱中華街仙人」。

另一個老頭一看就是維吾爾族面孔,他賣著各種泡菜,招牌寫著:「電視台也介紹過!」

我跑到算命老頭攤位,付了錢,說我不要占了,只想花他的時間,和他談談。日本話說過,我用普通話和廣東話問他,但是他聽不懂。

同樣用華語和賣泡菜的老頭交談,他也搖頭。

發現兩個老頭講話時都一齊講,他們向我說:「我們從小到老,都在這裡,當然是用日語囉,中華街的人,沒有一個不說日語的。」

「但是紐約的唐人街,不說英語的人還是很多。」我說。

「日本法律很嚴,」占卜老頭說:「不能容許有非法移民。」

「那你們原先到底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我追問。

他們又同時回答:「中國人、日本人都是人,我們已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能夠在這裡安安穩穩地,一天過一天,不靠別人,已經是很幸福的人。」

大班樓的歡宴

2020/03/18

在一個懶洋洋的下午,我們去了「大班樓」。

這次本來是想補請鍾楚紅做生日的,那天她叫了我去,沒告訴我是甚麼聚會,到了才知道,太遲,沒禮物。

今天有她的友人傅小姐、Teresa和Jenny,以及「大班樓」店主夫婦,總共七位,這種人數剛好,太多了話題總是太散。

太陽映照在半透明的玻璃窗上,氣氛暖和,有點似曾相識。傅小姐帶來的餐酒總是有水準,數支Bienvenues Batard Montrachet Grand Cru 2007白酒和Chanson Chambertin Clos De Beze Grand Cru 2008紅酒,都是我愛喝的。

友人常問你不是不喜歡餐酒的嗎?你不是說所有的餐酒都是酸的嗎,而你是最討厭酸的?

好的餐酒一點也不酸,照喝,今天有非喝醉不歸的預想。

酒好,菜呢?

葉一南一早預備的頭盤,是凍滷水花椒小吊桶,小吊桶就是小魷魚,胖人手指般粗,當今在香港已很少見。大廚每天在鴨脷洲等漁船回來,立即搜購,用凍滷水浸夠味,掃上自製的花椒油上桌。

味道當然不錯,我們一邊吃還一邊聊,說日本人也捕捉後即扔進一大桶醬油內,等小魷魚餵飽。用同一個方法來餵滷水也行呀,或其他醬汁也許有更多的變化,大家都拍手同意。

另一道冷盤是陳皮牛肉,陳皮不易入味,葉一南說試了兩年,發現配牛肉最佳,帶些甜味更好。說到陳皮,我帶傅小姐前些年到九龍城的「金城海味」進了一大批,下次店裏不夠用,我們自己吃時她說可以提供。

阿紅一向酒喝得不多,今天也暢飲,臉紅紅,更是好看。

接着上的是鹹檸檬蒸蟶子,這是葉一南去大孖醬園時發現的二十年前醬油,全部買回來,時間累積的醇厚味道不同就是不同,簡簡單單地用來蒸蟶子,不錯不錯。

跟着上的鹹魚臭豆腐,原料來自李大姐手筆,她是唯一一位製作豆滷發酵臭豆腐的僅存者,製品與化學臭豆腐當然不同,師傅搓爛臭豆腐,加入上好鹹魚、馬蹄、葱花切絲揑回方塊炸成。

知道阿紅最環保,反對吃魚翅,這一餐甚麼鮑參翅肚都沒有,黑松露、魚子醬等也禁絕,葉一南說中國的好食材一生一世都用不完。

酒喝多了,阿紅說起她在香港演藝界的生涯,前後不足十年,但也拍了五六十部電影,有些還是被黑社會挾持下日夜開工的,累得站着也可以睡着。辛酸雖不少,但她總以輕鬆口吻敘述,惹得人家哈哈大笑。

這時主菜才上,蟛蜞膏豆仁琵琶蝦,是用雌性的小蟛蜞卵造做成。在蟛蜞體內的叫膏,成熟後才成為禮雲子,產量極少,味奇鮮。

剁椒鹹肉蒸龍躉頭上桌,大班樓用自己發酵的剁椒,加鹽加蒜,發十多二十天即成,味道很強,配上鹹肥肉絲、欖角來蒸大魚頭,旁邊有水餃,其實配料的紅油抄手做的更好吃。

樟木煙熏鴨需特別預訂,體形細小的黑腳鴨,肉很嫩,再用雞鴨鴿子鵝等等切下,廣東廚子叫為「下欄」的部份蒸出汁來,比上湯更濃。用它來醃一夜入味,然後慢火蒸四小時,迫出一大半油來。這時才用真正的樟木慢慢煙熏,這個步驟是急不得的,最後用大火焗香鴨皮。

阿紅建議煙熏時可加米飯,煙味更可濃一些,來補救味道過淡,葉一南也細聽了。

今天晚飯,也是來慶祝他和他太太的新婚,這一對佳偶拍拖已拍了二十年,剛好在二十年前參加過我的旅行團,當時不知他們是不是夫婦,也不便去問,後來才知道是情侶。

我一直覺得婚姻是一個野蠻的制度,但在他們的例子,更適合佳偶天成這四個字。大家所談,都是數十年的事。阿紅已故的先生,也是我從小看到他大的,今天聊起,似是昨日事。

剩下的是魚湯腐皮豆苗,美人們非吃蔬菜不可,我已太飽,再也吃不下了,但看到蟹肉櫻花蝦糯米飯,才連吞數口。

最後的甜品是每天即磨的杏仁茶,還有不太甜的山楂糕、杞子糕和綠豆蓮蓉餅。糖水則是綠豆加臭草做的,這一餐,完美得很。

主要是人好,話好,食物好,那斜陽的光線,現在想起,是在繪畫老師丁雄泉家裏,阿姆斯特丹當然沒有大魚大肉,是簡簡單單的煎葱油餅,但一樣歡樂,一樣難忘。

埋單時,說是葉一南請客,謝謝他們了。

中山蛇宴

2020/03/14

洪金寶兄到中山打高爾夫球,約我一齊去。

「你知道我不打球的。」我說。

「來吃東西好了。」

聽金寶兄說過,他在中山有位友人,極豪爽,每次他上去打球,必招待豐富之晚餐,香港吃不到者。

往九龍中港城,乘雙體船,一百九十塊的船票,因為假期關係,被黃牛炒到三百五十一張。黃牛這件事,到今天的文明社會還是存在,供與求的需要,倒認為合理。

一個小時十五分便抵達。

客人入閘及出口,都爭先恐後,帶了一大堆東西,有逃難的感覺。

入閘管理局的官員,慢條斯理地看證件。此人長得臉青青地,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長頭髮,削瘦,一副金絲眼鏡,吊兒郎當地,但看得出一股殺氣。每本護照都像審死官一般地檢閱,文革當年,要是遇上,一定倒他祖宗十八代的霉了。

那條龍才七個人,足足等了四十五分鐘。在大陸旅行,最好別約人等待,否則急死。我把一本帶來的書翻來看,要等多久就多久,反正來了,預定一大堆時間,讓他來耗好了。

另一個海關人員大概看不順我那種安逸的態度,前來查問我看的是甚麼書,我早預有此招,以書示之,是一本大陸出的簡體字明朝隨筆。此人沒話說,走開了。

終於走出來。再乘二十幾分鐘的士,才能到中山市內。

金寶兄友人之屋,大得離奇,一共有三層樓。主人住香港,這一家是他的度假屋,空空洞洞地,剩下三位北方來的工人看守。

找洗手間,家僕說要上樓進房間內才有。上面一共有八間房,每間都有衛生設施。我不願意爬上爬下,說用工人房的也不要緊,他回答工人房也沒有洗手間,說完帶我到一棵榕樹下。

「不太好吧。」我客氣地。

他搖搖頭,說不要緊:「我們主人,也在這裡小便。」

金寶兄與友人打完球回來,我們就一齊驅車到橫瀾的餐廳去。

一看,是一間很大的建築物,屋外用大招牌寫了一個「蛇」字。

走進去,不得了。整個樓下擺滿了一個個巨大的玻璃瓶,數百個之多,裡面浸的全是蛇酒。

「先來一瓶試試。」我坐定之後說。

「那些酒都是浸來備用的,夏天沒蛇,才喝。現在冬天,蛇最肥,要喝,喝新鮮的。」金寶兄友人說:「你跟這裡的老闆去後面看看。」

到了廚房。哇!是一條黑漆漆的過山峰毒蛇,大腿般粗,十二呎長。蟒蛇那麼大不出奇, 毒蛇此等體積,倒是第一次見到。

陳老闆大喝一聲,七八個夥計前來,各自大力地抓住蛇的一部份。說時遲,那時快,陳老闆舉起大刀一揮,蛇頭掉地,還張著大口,露出毒牙,四處滾動。我雖然站得老遠,也禁不住倒退數步。

接著,那七八個夥計把蛇身扯直,頭向下,四十五度地,蛇血從截口處大量噴進一個洗臉盆中。陳老闆拿了一瓶雙蒸一齊倒入,這叫做撞酒。

血和酒撞在一起,產生很多泡沫。陳老闆用布將之隔開之後,倒入一個玻璃瓶中,剛好是一瓶濃血;其他的又用另一瓶酒對之,是次等血。

頭等血是給主客喝的。人生難得有幾次這種機會,我一舉乾杯。

不腥。

以為一定有點異味,但是真的一點也不腥。

「要是體內有毒,一定消除。」陳老闆說。

「我這地方有毒,除得了除不了?「說完,我指著自己的頭腦。

「加點膽更好!」老闆也跟著開玩笑。

夥計們把蛇身割開,取出一個墨綠顏色的膽,胖人的大拇指般,又粗又大。用酒洗淨,破開,膽汁流出,再摻酒,一乾而淨。聽夥計說,單單是膽,已要上千元人民幣。我再喝一萬個,也不夠魏京生的勇氣。

蛇肉打邊爐,用的是所謂飯鏟頭的眼鏡蛇,幾碟上桌,說是用了四五條,再加三隻山雞滾湯。蛇肉很硬,我不喜歡,湯倒是一生人喝得最鮮甜之一。

另一大煲湯已滾好,是剛才過山峰的肉,做法簡直是原始,就把蛇身斬成一段一段,熬了上桌。大家用手抓著,每段有個大富士蘋果那麼巨型,吃的姿式,也好像咬蘋果,這次的蛇肉的確是又軟又香又甜。

讀過佛經以及弘一法師、豐子愷等等大師之戒殺論,但殘忍之心,一點也改不了。來世當和尚,修回今生的孽吧。

活在瘟疫的日子

2020/03/11

「自我隔離的這段時間做甚麼好呢?」很多網友都問。

「有甚麼好過創作?」我回答。

「但我們都不是甚麼藝術家呀!」

「不必那麼偉大,種種浮萍,也是創作。」

浮萍去那裏找?鋼管大廈森林中。說的也是,不如把家裏吃剩的馬鈴薯、洋葱和蒜頭,統統都拿來浸水,一天天看它長出芽來,高興得很。

好在年輕時在書法上下過苦功,至今天天可以練字,越寫越過癮,每天不動動筆全身不舒服,寫呀寫呀,天又黑了。

寫好的字拿到網上拍賣,也有人捧場。

玩個痛快,替網友們設計簽名,中英文皆教,也不是自己的字好,而是看不慣年輕人的鬼畫符,指導一下,皆大歡喜。

微博這塊平台不錯,網友一個個賺回來,至今也有一千一百萬個。本來一年只開放一個月,讓大家發問,這次困在家裏,就無限制了,年輕人問問苦惱事,一一作答,時間也不夠用。

喜歡的電影是甚麼?早已回覆。當今問的是音樂,這方面甚少涉及,就大作文章,從我喜歡的歌手開始,每個來一曲,啟發了網友們對這個人的喜好,就可去聽他們別的作品。

勾起很多回憶,像我剛到香港時的流行曲,是一曲叫《Sealed With a Kiss》的,由Brian Hyland唱出,一九六二年的事了,這段日子不停地在我腦海中出現了又出現,也不管他人喜不喜歡,也就介紹了。

很多人的反應是低級趣味,又嫌是老餅之歌,怎麼說也好,我才不管,我喜歡是我喜歡的事。如果年輕人細聽,也會聽出當年的歌星都經過丹田的訓練,歌聲雄厚,不像現在的唱一句吸一口氣,像癆病多過演唱者。

大家躲在家裏時,我還是照樣上街,但當然不可妨礙到別人,口罩是戴上的,一回到車上,即刻脫掉,不然會把自己悶死。

鍾楚紅來電說聚會,到了才知道是她的生日,多少歲我不問,反正美麗的女人是不老的。

請我吃飯最合算,我吃得不多,淺嘗而已。酒照喝,也不可能像年輕時一喝半瓶烈酒。

一說喝酒,又想起老友倪匡兄,他最近得到一個怪病,腿部長了一顆腫瘤,動了手術。

他老兄樂得很,說是一種很奇怪的病,只有專家一看就知道是種皮膚癌,普通的醫生還以為是濕疹。我本來想請他把病名寫給我,後來覺得無聊,也就算了,反正這是外星人才會染上的,說也無益。

這段時間最好是叫外賣,但我寧願自己去取,打包回來慢慢吃,常去的是九龍城的各類食肆,偶而也想到小時候吃的味道,就爬上皇后街一號的熟食檔,那裏有一攤賣豬雜湯,叫「陳春記」非吃不可。

老太太已作古,當今由她女兒和女婿主掌,味道當然不可能一樣,早年的豬肚是把水灌了又灌,灌到肚壁發脹,變成厚厚的半透明狀,爽口無比。做這門功夫的肉販已消失,總之存有一點點以前的痕迹,已算口福。

店主還記得我雖喜內臟,但不吃豬肺,改成大量的豬紅,想起新加坡那一檔也賣豬雜,挑戰我說他們的產品才是最正宗的,我不服氣去試。一看碗中物,問道豬紅在那裏?對方即刻啞口無言。原來新加坡政府是禁止人民吃豬血的,不但豬血、雞血、鴨血甚麼血都不可以賣,這怎麼做出正宗的豬雜湯來?

接着到隔幾家的「曾記粿品」,這裏除了韮菜粿之外還賣椰菜粿,那就是高麗菜包的。

就可惜沒有芥蘭粿,想起當年媽媽最拿手,結果去菜市場買了幾斤,自己做,在家裏重溫家母的味道,樂融融。

做菜做出癮來,甚麼都試一試,我最愛吃麵,尤其是黃色的油麵,拿來炒最佳,可下雞蛋、香腸、豆芽和蝦炒之,把家傭的那瓶Kecap Manis偷過來淋上,不必下味精也夠甜。說起它,最好還是買商標有隻鵜鵲的Bango牌子才好買,其他的不行。

說到炒麵,又有點子,可以號召網友們來個炒麵比賽,得獎的送一幅字給他們,這麼一來,花樣又多了。

這段時間又重遇過毛姆的小說,不止《月亮和六便士》、《剃刀邊緣》,還有無窮盡的其他作品,統統搬出來看,又有一番新滋味。

還有連續劇和舊電影,看不完的。

日子怎麼過?

太容易過!

北京

2020/03/07

從香港到北京,兩個半小時就抵達。

適逢世界婦女大會在當地舉辦,差點買不到機票,好在友人代為辦理一切,才安心上路。乘的是港龍機,比較準時。

下機,第一個感覺是機場半新不舊,到處看到臨時加上去單薄間隔。建築物老不是問題,有它的氣派存在,但這首都機場不夠宏偉,比許多東南亞小國的差多,當年的奥運會選舉團體參觀時,已留下同樣的印象吧。

出機場,氣候乾燥,這次是來過中秋的,的確有季節性的秋涼,和香港的悶熱一比,舒服得多。

迎接我們的單位派了車子來。上車時,高級幹部打開門,用手擋著車頂下面,保護我踏進車子。以後數日中,每逢上下車,司機都用這個動作,將手擺在門框頂上。我想,從前一定有過很多乘客碰傷頭的例子,所以後來才成為一種習慣性的禮貌。下次你到北京,留意一下,就知道我說些甚麼了。

一路上到處可見世界婦女大會的大型招牌。這個運動,在我逗留的期間,進行得如火如荼,酒店的大堂中,電視新聞裡,各國婦女麕集的場面無時不刻地出現,仔細觀察前來參加大會的女人,發覺有一個很明確的共同點,那就是所有女子,沒有一個長得漂亮的。

抵達酒店,是座二十幾層高的建築物,大堂土氣甚重,絕對不像香港的那麼華麗,電梯出口旁邊有一個服務枱,供應熱水壺茶水。走遍世界各大城市,得到的結論是,凡是每層樓有服務部的旅館,都好不到哪裡去。

房間還算乾淨,但大型皮沙發椅等,擺設笨拙,擠滿空間,小套房變成只有雙人房的大小。

問題出在大陸的酒店,每逢甚麼交易會、運動大會等,都坐地起價,兩百多塊美金變成四百多塊,實在是一種要不得的風氣。

擺下行李,就往外跑,吃宵夜去,大陸人將這名稱倒反,叫為夜宵。

在附近的一家小餐廳就地取材,肚子餓了,不想走得太遠。叫的當然是涮羊肉,來北京,不吃涮羊肉怎行?涮字應讀為算,算術的算。香港人多數唸不出,一直是刷刷或者擦擦聲的亂叫。

廣東人以不純正的國語講起來,笑話一籮籮。小姐,水餃一碗多少錢?問女侍應時,變成:小姐,睡覺一晚多少錢?已是過時的故事。何嘉麗告訴我一個新的,香港人在餐廳把芥末,唸成節目,女應聽不懂,他還大聲解釋說是黃色的,黃色節目。

「要幾斤羊肉?」女侍應問。

在香港吃涮牛肉,都是一碟碟,斤怎麼算?到底有多少? 一點概念都沒有。

我們一共五個人,就叫兩斤吧。

火鍋上桌,裡面是清水,侍應先拿了一小碟東西前來,是些蝦米、紫菜和螃蟹爪,她撲通撲通地推進鍋中,熬一會兒,就是湯底了。

兩斤羊肉分四碟上,堆積如山,這個份量,在香港至少分二十碟。我們一再努力地吃,也只能吃一斤左右。旁桌的人都笑我們食量太小。

羊肉都是全瘦的,看了皺眉頭,應該是半肥半瘦才好吃呀。當地人解釋:這部份的肉是羊屁股上的肉,最上等,當然是全瘦的。

我不同意,向女待要一碟肥一點的。

「腰圈呀?」她問。

我也不知道腰圈是甚麼,反正有肥的就是。

一看,是一碟白色的肥膏,全部是脂肪,同桌人都不敢動筷,驚叫純膽固醇。

我夾了一片所謂的腰圈,再夾一片屁股上的瘦肉,往鍋中涮完入口。

「這不就是半肥瘦了嗎?」我說。

大家點頭,依樣畫葫蘆,讚稱比全瘦的好吃。

再來幾碟羊百頁。女待應問說要白的還是黑的,後者沒經過漂白,較有原味,就點了黑 的,但吃起來並不脆,也不彈牙,有點失望。

加上豆腐、蔬菜等,吃得飽得不能動彈,摸著肚子付賬,才一百多塊人民幣。

「都是給你們外國遊客吃貴了。」聽到旁桌的人這麼說,也就不敢喊便宜。

再下去的幾個晚上都是在酒店附近夜宵。個體戶的小舖子通常沒有店名,招牌上寫了幾個「家常菜」的字罷了,下次去北京,也難再找到。

小店都門戶大開,但掛著一條條的透明塑膠帶子,像大型的貼蒼蠅膠條,當地人說北京風沙大,用來阻擋。這種塑膠條子掛久了十分骯髒,但進門非撥開不能通過,撥漏個一兩條,拍搭一聲,黏在臉上,自己變成了一隻大蒼蠅,那樣感覺,極不好受。

回酒店糊裡糊塗地睡了一覺。這次旅行,準備隨遇而安,主要是嚐嚐未吃過的東西,觀光為次。長城也不準備去。本來就不是好漢嘛,登啥子鳥城?

中老舍的毒甚深,翌日一大早起床,衝出旅館,見人就問:「甚麼地方可以吃到豆汁?」

老鄉說:「哦,油條豆漿,到處都有。」

「不,不,不,」我搖頭:「不是豆漿,是豆汁,駱駝祥子吃的那種。黃包車夫吃的那種。」

問了十個上了年紀的人,沒有一個知道。

北京的道路都很寬敞,不像上海整天塞車,黎明的陽光下,一排排整齊的銀杏,反映在露水的濕地上,富有詩情畫意,北京是樸素的、莊嚴的。

老頭子在公園內耍太極劍,動作靈活。北京人的生活,恬靜安詳。

中年人集中於廣場中,這裡一堆,那裡一堆,原來在學習跳交際舞。看見一個寫得大大的「舞」字。內容為:初學者入門法,每週一至五,早上六點半到七點五十分上課,一步一步教學,男、女步分開教,學習舞廳中常跳的七種舞:慢三,(應該是華爾滋吧。)慢四,(應該是狐步。)蹦四,(應該是快步。)平四,(就不知是甚麼?)恰恰,是洽洽。倫巴,我們叫冧巴。

招牌上還寫著包教包會,不會不收費。一個課程是人民幣三十大洋。要是我住北京,也會來學。

很奇怪,為甚麼舞蹈老師不肯帶一個錄音機,播點音樂?授課一路在默默中進行,像在看一部無聲電影。

行人道上還有一個婦女在擺攤,一個量人體高度的架子,和一個秤量,大概是學舞者量身高,又秤秤看跳了舞減不減肥。一次收銀二毛錢。

香味撲鼻,街邊一檔腳踏車小販,在賣大餅,每一塊足足有面盆那麼大,吃得不飽是騙人。

食慾大動,馬上找東西吃,附近一排小店,賣的東西差不多都是一樣,鍋貼和水餃為主,也有蘭州拉麵,現叫現拉,店中小女孩小男孩的拉麵技術,絕不差於在香港大餐廳表演的大師傅。

拉麵一碗兩塊錢,大的兩塊半,別小看這五毛,份量加倍,麵本身算是軟熟,湯底可全是味精,麵上鋪著切碎了的西洋火腿片,試過一次,可以不必再吃。除了蘭州拉麵,那裡也賣溫州雲吞,吃了昏昏吞吞。

不滿意,驅車往西單菜市場,想找更好的。

小販擺滿街邊,一攤攤地,肉類和魚蝦蟹,賣各種蔬菜和水果等。走了一圈,印象是所有物產絕對沒有西方那麼富庶,肉的顏色並不鮮紅,魚的種類更是少得可憐,活魚只見翻著肚子瀕死的鯉魚和鯽魚。

蔬菜中除了大白菜和椰菜肥大之外,其他的菜花、油菜、通心菜等,都是黃黃酸酸,非常之瘦。

水蜜桃的季節已過,蘋果最多,價錢方面,可以五十粒的價錢換取一個日本的青森蘋。

路旁有一個招牌,寫著「公平秤」,消費者對重量不服,可在這裡公平公平。

一到九點,管理員就把小販趕得一乾二淨,接著大隊婦女清掃場地。北京留給人們的印象,是比其他省份乾淨很多。

九點之後,主婦們可進入大型建築物西單市場,裡面像個購物中心,毫無菜市場的痕跡, 貨物陳列得有條有理。今後的菜市,大概都會往這方向走吧。

在鹵味檔中看到鴨舌頭,豬小肚包著的臘肉等等令人垂涎的東西,即刻買下,拿到市場隔壁的一家麵店去,叫了些菜,便打開來嚐。

發現外形美好的鹵味,吃起來甚差勁,絕對沒有台北小吃檔中做得那麼精采。

炒麵上桌,吃了一兩口,就停筷,乾乾硬硬地不入味,配料也只有蝦米殼和椰菜。價錢是較貴的八塊人民幣。

「怎麼?」老闆問:「不好吃嗎?炒麵我做得最拿手了,不可能不好吃。」

我微笑不答,作老衲狀。

食物不能消化,散步回酒店,一路上看到許多店舖的招牌,我指出一個,叫「隨身聽」問友人說:「你知道是賣些甚麼的嗎?」

朋友搖頭。

我說:「Walkman嘛。」

她大笑。

大哥大北京也叫大哥大,無線電話就寫成無繩電話。行過一家美容院,寫著「辣椒減肥」。老闆娘笑融融地解釋:「在蒸氣器中放辣椒油。」

朋友聽後咋舌。

有家理髮店,招牌寫「大花板寸」四個大字。

我這個人有不恥下問的習慣,即刻問坐在外邊的老闆說:「甚麼是大花板寸?」

「大花是大花。」他回答:「板寸是板寸,沒有大花板寸的。」

我還是不明白。

老闆詳細說明:「大花嘛,把頭髮燙曲,蓬蓬鬆鬆,看起來不像朵大花嗎?」

「那麼板寸呢?」

「剪個平頭,像一塊板,只留一寸頭髮,不就是板寸了嗎?」

我連聲道謝他的指導。

董建華,你到北京,花名會被改為董板寸了。

走的有點疲倦,召輛面的,直奔琉璃廠。

甚麼是「面的」?迷你巴士,國內叫麵包車,麵字簡寫為面,麵包車當的士,便是「面的」,到處可見。

「面的」的車頂漆了黃色,從二十多樓的酒店窗口望下,塞起車來,像一條黃蟲。

琉璃廠中字畫古董店舖林立,每間仔細看的話,走一天都不夠時間。最矚目的是榮寶齋了。逛了一下,覺得好東西不多,近來刻的木版水印,所選的內容,品味不高,沒有挑畫家的精品來複製。整間店,印象最深的是進門處的那個巨型石硯,足足一張床那麼大,摸上去冰涼,可供金庸小說人物練功。

招牌是齊白石題的,琉璃廠店舖的招牌都是大有來頭。在北京,溥傑的題字甚多,我不喜歡看此人的字,它像蠶繭,黐黏黏地,膩眼。郭沬若的字更令人討厭,個個字都像在歌頌江青,相信一天一定被人除去。還是趙樸初的筆跡文雅兼有禪味。中國書法家中,當今應算他老人家是第一位了。

出名的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店和古籍書店的老舖都在琉璃廠中。買了弘一法師的兩冊線裝版,寫《華師本願功德經》和《金剛般若波羅密經》。

逛整個琉璃廠,想買塊古玉,但都看不上眼。最後在字畫店中買了幾丈藍色的綾,帶回香港以備今後裱畫用,一般人認為藍色不祥,裱畫舖缺貨,但以藍綾裱出來的字,特別好看。

司機前來接我們去「金聚德」吃烤鴨,已經聲明不想去這惡名昭彰的名店吃東西,但陰差陽錯,還是被友人請去那兒。

除非是待遇不同的大人物,一般人去「全聚德」,一定得不到好結果。在香港吃烤鴨,皮是皮,肉是肉,這裡的年輕師傅亂片一通,樣子極難看。

鴨殼子叫去熬湯,湯卻比肉先上,是別人家的鴨殼子。湯的顏色曖昧,也不加白菜,喝起來像洗腳水,絕對不如香港的「鹿鳴春」,下去那幾天,一經烤鴨店,怕怕。

到頤和園走了一圈,晚上被安排在園內的「聽鸝館」吃宮廷壽膳,做出來的菜,像咕嚕肉,又酸又甜,一定和西太后吃的不一樣。要是相同,她的品味,好極有限。

一天吃了三餐,吃出一肚子氣。好在上天對我們甚仁慈,最後一頓的夜宵,讓我們找到一家家常菜的煮炒,簡簡單單的三兩樣地道小菜,才寧息了胃袋的憤怒。

翌日,怒火又燎原,我們到了天安門廣場。

風嘯聲,聽起來像亡魂的哭泣。

心情非常之沉重。

撫摸地上的石塊,似乎見到血跡。

堂堂大國,殺人就說是殺人,何必那麼鬼鬼祟祟,掩飾說未死一個?

紀念碑上,題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人民是億億萬萬的人民嗎?還是毛澤東為自己寫的幾個字?

此地陰氣太重、不應久留,為亡魂念一遍地藏經之後,溜之大吉。

在清真館子「鴻賓樓」吃午餐,一向認為回民料理的羊肉做得好,即刻叫了一個沙鍋羊頭煲,味道並不特別,湯汁濃郁,但不香。反而是醬青瓜的冷盤做得出色。把一條青瓜用刀團團轉地片成薄片,再切開,浸鹽水,加點糖,實在香脆可口。

飯後去故宮,本地人入門三十塊,外賓加價二十,有一副錄音機,可聽許多國家語言的解釋,英文的講者是演零零七鐵金剛的Roger Moore,英語標準,但語氣略帶輕浮,我向友人借了中文的,左右雙耳並用,中文由英若誠講解,是第一流的水準。

進入博物館,發現好東西不多,都被蔣介石偷到台北去,剩下最多的鐘錶,大概蔣光頭認 為「鐘」、「終」同音,不吉祥,不肯帶走之故。

最滑稽的是要套上一個塑膠做的鞋套才能進門,此鞋套做法甚原始,對本來已骯髒的石地板,一點作用也起不了,為了要多賺遊客幾塊錢吧。

故宮固然是天下建築物的奇觀之一,對勞民傷財的成果,看了總不舒服,所以說長城不去也罷。為表示一個統治者的權力,千萬人民的血汗橫流,這種時代,再也不會回頭。

珍妃井小得不得了,要拆開肩骨才能推得一個人進去,她死得很慘。

見宮中橫額,想起皇帝藏遺囑的地方。當年金庸未到過故宮,竟然可以寫出那麼精采的小說。感嘆他思想的精密,像人體的神經,更像一個單獨的宇宙。他人親眼看故宮,再看一百年,也寫不出。

「啥地方可喝到豆汁?」

心不死,一大早,逢老人便問。結果有個說:「到西四胡同小吃亭,那裡甚麼老北京菜都有。」

大喜,即刻乘面的前往。

門口掛著一個「正在裝修」的牌子,大失所望。店旁站著一個老者:「它們一裝修,一年半載都沒修好。」

折回酒店,出電梯,見服務台小男生。老的問不到,小的照問。

「哦,」他說:「牛街。牛街一定有。」

我還是有點疑問。

「我自己也喜歡喝。」他解釋。

等司機來了,直奔牛街。

哈,哈。終於找到,牛街上有間小店,掛著「牛街豆汁店」的招牌,不賣豆汁賣啥?

店主指著門口那一包包白色的東西:「豆汁。」

用塑膠袋裝著,像凍牛奶。

「豆汁是喝熱的呀!」老舍說過的。

「冷的也行,有維他命。」他冷冰冰地。

只好買了兩大包,拿到附近回民開的小館子去,要老闆替我熬熱,別的東西不想吃,又不好意思不叫菜,就來兩瓶啤酒,付了錢,送給鄰桌笑嘻嘻的老頭喝。

老頭親切地報答,走進廚房監督,啊,等了數十年的豆汁,終於熱騰騰地放在我眼前。

嗅一嗅,果然像形容之中那麼難聞,有般強烈的發酸與發臭的氣味。入口,又感覺到幽香。是吃臭豆腐的液體版本。

喝豆汁一定得和鹹菜一起吃,豆汁本身不放鹽,配鹹菜味道恰到好處。

幾大碗下喉,飽飽,喊聲:「朕,滿足也。」

走出門,到街中央,給一輛腳踏車撞個正著。

車翻人仰,我倒沒事,老了骨頭堅硬之故。

和倒地人一起來的大漢,喝了酒,揪住我,要求公道。

雖不是我錯,但也拚命賠不是。大漢大罵粗口,旁觀者圍來,越鬧越大。

巡警車走過,好,讓他們解決去。

大漢不甘心,說要去醫院替夥伴驗傷,才肯放過我。警察模稜兩可,就一同到派出所去,先報案。旁邊老太婆說:「看你是外地人,目的要錢,給。」

但這口氣怎麼也吞不下,和大漢泡上了。

派出所官員對此事不瞅不睬,盡讓我們在外邊等。

大漢數次又前來挑撥,我差點和他打架。最後,他說:「給三百塊醫藥費,不然沒完沒了。」

我的司機是個老好人,在爭執中他沒出言相勸,到了此時,他向大漢說:「這位先生是外賓,現在是世界婦女大會期間,到處是公安。你和他鬧,萬一給抓進去,關個十天八天也不好受。」

這些話起了作用,大漢嚇得酒醒,說聲:「算了」。

想不到事件的平息,竟然是託世界的八婆的福,後悔當初說她們個個都醜。

現實生活的離奇,寫成劇本,人家還會說有那麼巧?

當晚約了友人,到「西雙版納」去吃鈑。

此店在東城區地安門東大街,一一五號站公車總站對面,不難找。氣氛不錯,簡單的裝飾中帶少數民族風味,印象尤深的是那道「蝴蝶撲泉」。

用一管鮮竹,劈開上面三分之一,把清水倒入筒中。女侍拿了兩塊雞蛋般大的圓東西,是燒紅的礦石。一下子扔進筒裡,湯即滾,而且跳躍著點點的水珠。此時再把切成雙飛的魚蝦及肉片放進去,灼它一灼,即呈蝴蝶狀。湯當然很鮮,滋味不是特別到哪裡去。不過上桌的排場,氣派浩大,一定會嚇死洋鬼子和日本佬。

店裡也賣竹筒酒,糯米釀的。酒精度低,喝多了,未醉先飽。

想不到在北京吃得那麼多頓,除豆汁之外,印象最深的,竟是雲南菜。

已經到了歸途,每一個旅程,最悲傷,也是非來不可的時刻。

把好的和壞的放在天秤上,北京還是前者。不愛她,說她幹啥?

韓國電影之榮光

2020/03/04

二○二○年第九十二屆奧斯卡金像獎上,韓國電影《上流寄生族》斬獲最佳影片,是第一部非英語片得獎,最佳導演、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外語片四個大獎,大家都感到驚奇,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有韓國朋友的人都知道他們是一個刻苦耐勞、奮勇上進的民族,不但在電影,其他方面如電腦科技,甚至於化妝品,一一躋上國際舞台,都是多年來的血汗。

我最早與韓國接觸的是在六○年代第一次赴漢城的旅行,愛上他們的食物,喜歡上他們的熱情,接着因為工作關係,與韓國結下不斷的情緣。

亞洲電影的成熟,令日本、香港、韓國、菲律賓、馬來西亞諸國團結,組成了亞洲影展,各地扣除了版權的買賣,也加強了彼此的合作。

最早來的是申相玉導演,他本人在六十年代已領導韓國電影界,有自己的製作公司和團隊,加上外國電影發行。在影展中與邵逸夫先生混得很熟,提出許多合作的計劃,邵氏也樂意接受,別忘記那是香港電影的黃金年代,拍甚麼賣甚麼,影片是靠量不靠質的。

最初各方出演員的方式,像林黛演妲己,申榮鈞演紂王的《妲己》1964,成績平平。見韓國片拍得又快又省,邵逸夫先生向申相玉說:「乾脆由你派來一群韓國導演,專拍香港片好了。」

結果就是鄭昌和,他受過好萊塢技巧的嚴格訓練,鏡頭交代得有紋有路,絕不胡來。第一部拍出的《千面魔女》1969成為第一部出口到歐洲的電影,後來的《天下第一拳》1972更是在美國主流戲院上映的片子。

金洙容導演的《雨中花》,也是很優秀的文藝片,那時一群韓國人,因飲食習慣,在同住的一棟大廈中,大家自作韓國泡菜,蒜氣熏人,受到鄰居投訴的事,記憶猶新。

申相玉每次公幹,都找我聊天,因為他是東京藝大畢業,我們可以用日語交談,成為好友。我每次帶隊去韓國拍電影,都是他大力支持。

人已過世,有些秘密可以透露,傳說中他也是繼他太太崔銀姬被北韓綁去之後,也隨着綁他。其實並不盡然,他去北韓,是自願去找他太太的,臨行前還向我告別。

在韓國拍電影時,申相玉給我的隊伍,都是刻苦奮鬥,熱愛電影的工作人員,每天的工作餐,只有泡菜和湯,我加餸,也遭申相玉反對,說不可破例寵壞。

看着他們爬高山、耐風雪,幾十斤重的燈光器材一一搬上,早起晚歸,男男女女,一點也不抱怨。戲拍完後痛飲馬格里土炮,大唱《紅色圍巾》主題曲,流着熱淚。當時我已經知道,這麼愛電影的人才,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

韓國經濟起飛後,三星集團也派多位公司領導來嘉禾,要求學習,但決策人都因成龍片忙於賺外匯,沒有理會他們,不然又有另一番成就。

早年的韓國電影市場,戲院上映的都是台灣片子,因為哭哭啼啼的主題很被接受,邵氏拍的《珊珊》,也成為韓國史上最賣座的片子之一。

後來有了《獨臂刀》,更喜動作片,可惜這不是韓國電影的主流,動作片並不容易拍,需要一貫的傳統,像美國人拍歌舞片一樣,不是說拍就拍得了。但這也不讓他們氣餒,把吳宇森的片子研究又研究,終於成功地拍了許多打鬥戲,因為演員都當過兵,受得了拳打腳踢,也成功地拍了不少。

刀劍片方面,韓國人把胡金銓的電影學了又學,結果拍出全度妍主演的《俠女:劍之記憶》,得到胡金銓的真髓,比許多中港電影還要傳神。

時裝片上,當然是《我的野蠻女友》2001發揚光大,培養出全智賢來,大家都說韓國女人都是整容出來的,但是全智賢一點也沒整過,全自然,紅到現在。

其他女演員也擁有一般韓國女人的烈女個性,為了演好角色甚麼都肯幹,好像全靠演技的全度妍,常拋身出去,說脫就脫,也不受觀眾歧視。

自己國家的市場已可以支撐整部片的製作費了,許多大機構如三星和樂天,更在好萊塢片上作重大的投資。

奉俊昊的成長,也靠製作人的膽識,拍過《末日列車》2013和《玉子》2017等,摸熟了好萊塢片的模式而得到的國際門路。

韓國人投資的外國片,當年有張藝謀的《英雄》,但並非每部成功,後來的《長城》就一敗塗地,但他們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外國片投資不成功,投資韓國本土電影,最成功的有《軍艦島》、《大虎》、《三個傢伙》、《暗殺》、《颱風》、《登陸之日》、《龍之戰D-War》等等,全憑製作人的一腔熱血,就像全球經濟泡沫爆裂時,韓國人民把家中的金銀珠寶完全貢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