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2 年 11 月

河豚旅程

2012/11/30

香港人吃日本刺身,已是生活的一部份,價廉的旋轉壽司鋪,開得通街皆是。年輕人,都從那裏養成吃生魚的習慣,當今不敢試刺身的,少之又少。

水準的要求,是逐步地提高,從便宜的,吃到貴的。當然是食新鮮更好,像走入高級日本料理店,吃當天由築地等魚市場空運而來的魚蝦和貝類,等到海產的名字,都能用日語來點時,盼望吃到的刺身,就是最高層次的河豚了。

河豚有刺毒,在日本需要有學習十年以上證書的師傅才能屠宰,當今本土這種人材已稀少,更不會出國去創業,故海外甚少河豚專門店。

到了日本,也少人夠膽去光顧,河豚是出了名地昂貴,在東京一餐吃下來,一人份六萬円左右,合港幣四千多,當然也有便宜一點的鋪子,非當地老饕介紹是找不到的。

終於吃到了河豚刺身,第一個反應是:肉硬得很。第二個反應是:沒有想像中那麼好吃。第三個反應是:一點也不像傳說中那麼鮮甜嘛。

原來河豚是不值得吃的,許多人都那麼試過一次,就放棄了。

河豚種類世界上共有一百二十種,在日本的有四十種左右,分為真河豚、潮際河豚、彼岸河豚、梨河豚、赤目河豚、鯖河豚和最下等的加奈河豚幾大類。

學習吃河豚,應該從最高級的虎河豚Tora Fugu開始。牠分布於瀨戶內海、本州中部和南中國海,最容易認出的是牠背部黑腹白,全身斑點的中央,有個像日蝕的圓形巨斑。

虎河豚極為稀少,都以烏河豚Karasu Fugu代之。烏河豚多由韓國輸入,樣子像虎河豚,中間也有一個日蝕大斑,但其他部份就沒有紋斑了。

當今,當然有養殖的虎河豚,味道比野生的遜色得多。如何分辨?不是一般人認得出。有一點可以確定,日本人做生意還是講信用,愈貴的愈可靠,看到便宜的虎河豚,都是養殖的。

好了,就算是野生河豚,第一次吃刺身,還是有上述三種反應。河豚肉在東京店裏切得極薄,鋪在有藍色花紋的碟上,還見底。關東的大阪人吃,則要求厚身,滋味其實一樣,但卻要細嚼,細嚼之下,甜味就產生了。也應該有種「咦?怎麼那麼鮮甜」的感覺。

第二次吃,那種感覺更強烈,到了第三次,你已經上癮了,明白了河豚是天下最好吃的魚的道理。這時,時光倒流,你已經和拚死吃河豚的蘇東坡,交上朋友。

另一條引導你愛上牠的路途,就是吃河豚火鍋了,最高級餐廳用松茸、茼蒿和豆腐打底,湯滾了,下一大塊一大塊的河豚肉兼骨,煮熟後吃,就算第一次,也即刻能吃出甜昧和清香來。河豚肉質脂肪極少,雖淡薄,但煮熟了甜味極重,更奇怪地,牠是唯一冷後還是全無腥味的魚。

煮過的湯,放入白飯滾一滾,再打雞蛋進去,便能煲出一鍋粥來,清甜無比,你吃得再飽,也能連吞三碗。

這時你是小學畢業了。開始試河豚全餐:前菜有醃製的河豚肉、河豚乾和河豚皮凍三種。接著是刺身,刺身碟邊有一堆河豚皮,先略略灼熱後切絲的。烤河豚用個小炭爐,通常吃腹部最肥美的肉,炸河豚吃頭顱和其他帶骨的部份,河豚麵豉湯和最後的河豚火鍋及粥。

喝的酒,是把河豚的魚翅晒乾,再烤它一烤,浸入到溫得極熱的酒杯中,上蓋,飲前點火柴,把蓋子打開,忽得一聲點著了火,燒掉一部份的酒精,再喝之,最初感到有點腥味,久之不覺。這時,你中學畢業。

大學課程中,要欣賞的是河豚的精子,日人稱之為白子,中國早有「西施乳」的稱呼,比乳酪、豬腦等口感勝出萬倍,味道更是無雙的。白子可以炸來吃,但燒烤後點些麵醬則是完美的烹調。生吃,當然最佳。吃出味道,大學就畢業。這時,你也可以用白子代替魚翅投入熱酒中,更是世上絕品。

河豚不只是長在海裏,也能游入江川,成淡水魚。中國種就是河裏的,河豚這個名字,是由中國傳到日本,可見很多吃法,都只是日本保留下來罷了。至於豚,是味美如豬肉的意思,古時候,有豬肉吃,已是珍貴。

河豚的毒,一早就有文字記載,牠的毒集中肝臟和卵巢,當然也是最美味的部份了。

當今就算日本,東京和大阪的餐廳,政府也禁止賣肝臟,一個出名的歌舞伎演員食後中毒即死,還帶著笑容,可見有多厲害。

只有在九州北部,一個叫大分的地方,餐廳有河豚肝可吃,據說大分的水質有專解河豚毒的效能。但是吃時只批了肝的最外層的部份,而且放在水龍頭下沖水幾小時,才能放心。吃過後舌頭有點麻痺,那只是傳說而己,通常是不會感覺到的。

這個階段,你已經是大學教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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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記

2012/11/29

在嘉禾電影工作時,同事兼老友的區丁平,是美術指導出身,後來晉身導演,對建築甚有研究。他時常告訴我:「千萬別買頂樓的房子,我們都嚮往有個天台,但一住下就發現不斷漏水,手尾很長。」

我沒聽他勸告,購入了公寓最高一層,果然身受其害。最初搬進去已經把整個天台翻開,拆除所有瓷磚,做好一切防水工程,儼如新建。咦,一到夏天大雨,水即透了進來。

請裝修人員來看,說得重新來過,花了幾十萬修好,第二年,又漏水。

這回請一位專家,再花一筆巨款,在天台上用玻璃塑膠建了一個大盆子,像個游水池,一勞永逸。

家中雜物甚多。書籍已儘量丟棄,凡是能在書店中買到的都不藏了,剩下的只是隨時要用到的參考書。其他在旅行時買下的東西,用紙箱封著,寫上日期,過了數年也不去想到的,也都送人。

唯一收藏好些字畫,尤其是四幅印章的原鈐,出自老師馮康侯先生的手筆。老人家一生刻印七十年,至少有上萬個,說自已喜歡的寥寥可數,就親自鈐後禳好,裝入酸枝玻璃架內,掛在他的書齋。

晚年只收禤紹燦和我兩個學生。我們不貪心,不敢向老人家要任何墨寶。老師於八三年逝世,他兒子有一天忽然來電問我要不要那四幅印譜,可以出讓,我喜出望外買下,一直掛在牆上。見到它們,燈下上課的情景就浮現。

前一陣子有個老師的紀念展覽,我把這四幅印譜大方地借出,因為這代表他一生作品,少了失色。還回來後一下大意,讓菲律賓家政財理放進了貯藏室,今天打開一看,整間房子都透滿了水。

大驚,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四幅印譜。打開封套,被水浸濕已久,有一半已發了霉,充滿黑點!如果是人的話,等於躺在血中。

哇!我大叫,心痛如焚,即刻想到把那裝修佬抓來斬幾刀。二話不說,我把它們抱起,衝到樓下,叫司機飛車過海,送到醫院。

所謂的醫院,就是上環永吉街的「文聯莊」了,只有找到那家人的裱畫師傅,才知道這四幅印譜的命運。

皇后大道中上不能停車,我命令司機,罰款也不要緊,把車子半路擺下,司機扛頭我抬尾,十萬火急將四幅東西送進二樓的店裏。

「有救嗎?有救嗎?」我一看到文聯莊的李先生就大聲叫問。

李先生觀察一輪,有如院長,然後慢慢點頭。

「能有多少成像新的?」我又叫。

「八成。」

「不!」我悲鳴:「你一定要再想辦法!」

「盡人事吧,」李先生答應:「希望做到九成。」

我整個人到現在才放鬆下來,腿一軟,差點摔倒。護士們,不,是店員們拿了椅子我坐下。

李先生開始欣賞老師的作品,這四幅原鈐用的宣紙,上面有紅色的格子,以原子筆打出,他記得還是老師託他間格出來的。上面的印章,他也能一個個如數家珍地說出它們的出處,是為甚麼甚麼人刻的。我決意在救起印譜後,用毛筆記錄下來,裱好鑲架,放在四幅的旁邊。

心情還是不能平復。這時店員拿出畫冊,要我寫幾個字送給他們。

「寫些甚麼?」我腦子一片空白。

「豪放一點的。」他們說。

忽然想到,現在有一杯在手,該是多好!酒癮大作,提起筆來,書了「醉他三十六萬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年三千六,百年三萬六。醉個千年,好,好!」李先生說。

其他店員也紛紛拿了畫冊要我題字,反正手已沾墨,就寫個興起,先來個「逍遙」二字。

另一頁,題了「自在」。

店中來了兩位客人,男的洋人來自多倫多,熱愛中國文化,喜書法;女的是中國人,也有同好,時常光顧文聯莊,今天剛好碰上,也在店中買了寫對聯的宣紙,要我替他們題字。也好,來個大贈送。

記得家父在世時,訪問過馮老師,老師高興,知道母親愛喝白蘭地,寫了一個對子贈送我的雙親,對曰:

萬事不如杯在手;

百年長與酒為徒。

學老師,替這對客人寫上了,其他人看見我題對聯,也都要求。想起家裏還有一對弘一法師的,對曰:

自性真清淨,

諸法無去來。

臨摹了法師的和尚字體樂書之。

那位外國朋友不夠喉,要我題詩,我將老家壁上題著的絕句寫上:「錦衣玉帶雪中眠,醉後詩魂欲上天;十二萬年無此樂,大呼前輩李青蓮。」

「李青蓮是誰?」他問。

「李白的外號。」我回答。

「到底甚麼叫書法?」他問:「要怎麼才把字寫得好?」

我說:「字寫得好不好沒關係,你沒看到我氣沖沖地跑進來,現在心平氣和? 這就是書法了。」

《藝伎回憶錄》後錄

2012/11/28

一年前,巧遇曾江,他正要上路,到荷李活拍《藝伎回憶錄》。日子過得快,當今回到香港,片子也上映了,又和他聊了一陣子。

「你的戲份怎麼那麼少?」我問:「是不是剪掉了?」

「唔。」他點頭:「導演認為那個演童年小百合的演員實在太可愛,不捨得剪,拉得很長,後來章子怡的戲因為是主線,也不能剪,只有剪我和鞏俐的戲。」

「你演的是包鞏俐的將軍,在書上很重,改編劇本後分給美國人去演,也是敗筆。」

「還不是嗎?」曾江說:「導演是舞台劇出身,拍《芝加哥》等舞台劇,本來就是兩小時,結構緊湊。但是改編長篇小說,就沒那麼大的本事。」

「但是,當監製的史畢堡應該看得出呀,戲的尾部拖得很長,實在悶,不像小說那麼吸引讀者,史畢堡也不是萬能,他也有失敗之作。」我說。

「你說得不錯。導演沒有把男女主角的愛情戲拍出來,應該負一大責任。」

「是的,所有成功的電影,全部都注重說情。《亂世佳人》、《鐵達尼號》,都是例子。小說也一樣,沒有了情,就遜色得多。有很多人說托金的《魔戒》寫得比金庸小說好,我不同意,我認為他的情,比金庸先生的弱得多。拍成的電影,缺少的也是情。」我說:「對了,你和鞏俐合作,她是怎麼一個演員?這都是大家想知道的。」

曾江說:「她非常努力,半夜也請助手來叫我和她對戲。我在美國留學,英文沒有問題;她在中國生長,每天雖然有個英語教師訓練,但還不斷和我讀對白。她的英語,在戲裏一點問題也沒有。」

「章子怡呢?努不努力?」

「她也很勤,注重在舞蹈上,對白不怎麼練,反正人年輕,記性好嘛。」曾江說。

「我看過她一個電視訪問,英語對答如流。從一個英語一點也不懂,講出來給人家笑的人,在那麼短的時間,把自己訓練得那麼好,也真不容易。她說的對白,美國觀眾絕對聽得懂,聽不懂的,反而是日本演員講的。」

「對呀,渡邊、役所和桃井的對白,真是糟糕到透頂,他們怎麼勤力唸,也沒用。」

「這也是這戲在美國不受歡迎的最大原因,放映時又沒有英文字幕,最基本的對白聽不懂,怎麼跟得下去?尤其是奧克荷馬、艾和華等鄉下省份的土佬,聽日本演員的對白,要他們的老命。」我說。

「你算是對日本文化有點了解的人,用日本人的角度,怎麼看這部電影?」

「我很同意小說家渡邊淳一的看法,藝伎集中的衹園,絕對不是戲裏那麼破破爛爛,祇園作為一個最高尚的遊玩地區,當時全盛,應該處處金碧輝煌,但是荷李活總是高高在上地看別的國家,這一點我也不怪荷李活,要是叫香港人來搭印度和墨西哥佈景,也會是破破爛爛的。」

曾江說:「對呀,他們分不出中國人、日本人;我們也分不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呀。」

「尤其是章子怡的那段雪中舞,日本人看了簡直慘不忍睹,這都是導演心目中的日本舞蹈,他很專長拍,但就算以西方水準來看,都顯不出章子怡的舞功,也沒有甚麼美感,像場鬼片。」

「我也在現場,一個鏡頭拍了二三十次。很多個工作天才能完成,一點也沒有效果。」曾江説。

「作曲的尊•威廉斯的作品之中,也是這一部最差,反而得獎了,真是分肥豬肉。」我說:「章子怡想奪奧斯卡是沒有希望的,能夠提名已算好。這部戲對她很有負面的影響,不過她還年輕,有大把機會爭取,導演和監製選她演這部戲,當然看過她以前的作品:《臥虎藏龍》、《2046》、《十面埋伏》等,看完之後就不會去找小雪等日本演員來演了。她們的作品並不突出。」

「服裝方面呢?你有甚麼看法?」曾江問。

「西方人為了要證實對日本文化的認識,以為自己也知道穿上和服,最性感的是露出的頸項部份。楊紫瓊在第一場戲裏露出的頸項,露得那麼多,太誇張了,反而變得很滑稽。說起楊紫瓊,她的英語頂呱呱,其實所有中國演員的英語對白都流暢。除了日本主角之外,日本配角都是用美國土生土長的,那個演南瓜的拍了很多部主角戲,演子爵的也常當反派出現。」

「還有演老鴇的周采芊的英語說得好,和鞏俐一齊作弄小百合的是鄭佩佩的女兒,演《三更》的那位。」焦姣說。

「她我沒看出是誰。」我說:「飾演小百合父親的Mako,也是從美國請來,他根本不必說英語對白。」

「那麼大的一個衹園,都在荷李活搭的。」曾江說。

「問題出來那些櫻花,硬繃繃的,一看就知道是塑膠花。」我說:「而且日本人欣賞櫻花,不在開時,而是在飄落滿地。」

「聽說中國禁映了。」曾汪說。

我說:「我剛去過廣州,所有翻版店裏都賣光碟,而且是質素奇佳的DVD,我的朋友都看過這部戲。有些人說中國演員演日本角色是賣國,我認為心胸太窄。荷李活戲,又是史畢堡叫到,誰不去演呢?拍了出來成績不佳而已。」

日本電影經典名作

2012/11/27

好友俞志鋼兄移民溫哥華多年,生有一幼子,年已二十出頭,熱愛電影。志鋼兄為了他,組織一個家庭電影俱樂部,專放一些經典作給小兒子和他的一群友人觀賞。

歐美電影,他們的資料齊全,但對日本片認識不深,要我推薦。我先送了一部《黃昏清兵衛》的DVD給他們,看後說:「黑澤明以來,最好的片子!」

對導演山田洋次大感興趣,我再寄了《隱劍鬼爪》,眾人驚嘆:「把武俠小說拍成那麼有藝術感,還是第一次看過!」

從此,對我的推薦大為信任,要我多作介紹,列出一份必看的日本電影經典名單。我心中有數,但礙於許多片子都沒出DVD,介紹了他們也看不到,只選出市場中買得到的,以供參考:

《丹下左膳餘話•百萬兩之壺》,山中貞雄導演。丹下左膳是個單眼的劍客,殲奸助弱。戰前電影,拍得那麼有水準,打鬥又是那麼痛快,極為罕見。

《人情紙風船》,也是山中貞雄作品,二十三歲時的代表作,描寫江戶時代各種小人物的生活,極趣,並為了解日本文化最直接的辦法之一。

《晚春》,小津安二郎導演,講一個父親和遲婚女兒之間的感情和對話,富人情味,並有淡淡的哀愁。

《七人之侍》,黑澤明巔峰之作,武俠和藝術熔於一爐,故事被後來的導演抄襲又抄襲,總不及原片好看。

《生了出來,但是……》,又是小津安二郎的傑作,從小孩子眼中看大人,不但有藝術性,而且讓觀眾笑壞肚皮。

《無法松的一生》,無法,有膽大比天高的意思。講一人力車夫暗戀一位寡婦,但又不敢示愛的感情,藝術性和商業性兼顧,稻垣浩導演,後來由三船敏郎重拍,不及原片。

《青之山脈•前後篇》,由石洋坎郎名著改編,今井正導演,為青春謳歌,了解早年男女學生生活最佳作品。

《稻妻》,成瀨巳喜郎作品,他是一個最會描寫女性的導演,手法細膩,值得觀賞。

《東京物語》,又是小津安二郎片子,寫一對老夫妻從鄉下到東京去看女兒的平凡故事,當年的銀座實景拍得極詳細,可有諸多回味。

《君之名》,由電台愛情小說改編,非常老土,但也可以觀察當年年輕人的戀愛觀,前後三部作,一共六小時。

《哥斯拉》,第一部日本特技科幻片,円谷英二導演,從此片演變出後來的幪面超人等電影,有它的歷史價值存在。

《夫婦善哉》,由織田作之助原著改編,本田四郎導演,描寫戰前的大阪人生活,劇情風趣。「夫婦善哉」後來也成為紅豆沙和糯米甜品的名稱。

《浮雲》,林英美子原著,成瀨巳喜郎導演,講派到越南的技術人員,愛上女同事的故事。後來他們回到日本,繼續相愛,但又不能結合,劇情感人,尤其是分開之前,兩人在溫泉中共浴那場戲,令人難忘。

《雪國》,端川康成原著,寫已婚之夫和藝伎之戀。藝伎對這個成熟男人的愛慕,超越一切,是上了年紀的男女才會體會的劇情。

《緬甸的豎琴》,市川崑和妻子劇作家和田夏十合作的電影,好戰的日本民族之中,有此反戰電影,極為難得。

《狂之果實》,中平康導演,描寫經濟起飛後的反叛青年作品,石原裕次郎因此一炮而紅。中平康後來到邵氏重拍此片,名為《狂戀詩》。

《宮本武藏》,數度拍為電影,最好的是由小村錦之助主演的這一片,比三船敏郎好。

《東海道四谷怪談》黑白片,由中川信夫導演。西木正的攝影,創新手法,前所未有,後來才拍成彩色片,恐怖之餘,也拍得悲情和艷美。

《座頭市物語》,盲俠片集的第一部,黑白,勝新太郎主演,演技出神入化,描述盲人之精采片段,多過動作。

《忍者》,由社會主義派導演山本薩夫拍的武俠片,為描述忍者生涯最詳細和動人的一部片子。

《日本昆蟲記》,今村昌平導演,描寫戰後混亂之中,一個女人如何用各種手段生存下去的故事,女主角左幸子得到柏林影展最佳女主角獎。

《砂之女》,由插花名派草月流傳人使河原宏導演,拍攝得前衛和大膽,女主角砂中裸露的鏡頭,記憶猶新。

《砂之器》,松本清張的偵探小說改編,寫一音樂家為名利殺人的故事,拍攝得非常淒美,推理片能夠如此藝術化,空前絕後。

《山打根八番娼館•望鄉》,由左派導演熊井啟導演,描寫一個軍妓的悲慘故事,非常感人,值得一看。

《緋牡丹博徒》,此片的值價之處在於女主角藤純子,演一個女賭博師,雖然是黑社會武打戲,但她那種純情和優美,是日本女人中最漂亮的一個。

《東京奧林匹克》,記錄片,市川崑導演,用一百架攝影機拍攝,不只拍勝利者,也拍失敗者的表情,為記錄片中非常出色的作品。

《怪談》,小林正樹導演,四個短故事組成,為鬼電影中拍得最美麗的一部。

《葬式》,伊丹十三導演處女作,把一個嚴肅的葬禮拍成趣味盎然,極為難得,後來的《蒲公英》也承繼其風。

《男人之苦》,志鋼兄和兒子要研究山田洋次,這個片集必看,再也沒有其他導演拍日本人的善良和劣根性拍得如此淋漓盡致。一共有四十八部作品,故事人物劇情都一樣,但百看不厭,是個奇蹟。

主角渥美清死後,山田洋次繼續拍《笨蛋釣魚日記》,諷刺日本公司的老闆和下屬的關係,也成為長壽劇。

《黃色手巾》,由美國短篇小說改編,是山田洋次的小品。高倉健演一出獄犯人,回到家裏過程中的種種悲傷和喜悅,亦非看不可。總之志鋼兄說得對,黑澤明之後,只有山田洋次了,每一部作品都好看。

金三角四季酒店

2012/11/26

最後一站,主要是入住「金三角四季酒店」。聽聞已久,一直沒機會去,這次乘私人飛機,經峴港、暹粒,直線飛到最靠近的清萊機場,都是順道而遊。

也只有「四季」這個集團才肯花那麼多功夫,在湄公河上的綠洲森林中開闢那麼一座旅館,想在森林中住幾天,又過得舒適的旅客別無他選。

從機場乘車,約一個半小時,抵達一個小碼頭,故意不裝修開發,是經一條森林小徑,才看得到。

每位客人必穿上救生衣,才讓上船,靠強力摩打,像一支水中利劍的小艇,直往酒店奔去。在湄公河上,導遊指着:「這是泰國,那是寮國,另一邊是越南。」

十五分鐘左右,看到半山中的一座建築物,甚有氣派,那是迎賓屋。奉上冰冷的毛巾,一杯精緻的飲品,有酒精與無酒精任選,之後就得走路了。

爬上階梯,就是一間飯堂,旁邊已有吉普車候駕,坐上,再走數分鐘,另有一間更豪華的餐廳,酒店招待人員說這是早餐的地方。

在這裡分派房間鑰匙,還得走數分鐘才到。所謂的房間,其實是一個個的帳幕,半永久性的,整間旅館只有十五間。

門口點着蚊香,預防蚊子在打開門時乘虛而入。室內一切布置與大自然融合,當然最先看到的是張大床,屋頂吊着風扇,再下來就是個大蚊帳。浴缸亦擺在中間,像用巨大的象牙雕出來,下面以銀質的金屬包圍。花灑和 衞生間以透明塑膠和防蚊紗隔着,要拉開大條的拉鏈才能進出。

天氣一熱,沖涼泡浴的設施最為重要,那巨大的森林花灑,水力很強,打開來真像下大雨。走出大陽台,又有一個耶古齋浴池,上面漂着玫瑰花瓣。

蚊香、防蚊水、叮後膏,應有盡有地供應,森林中最討厭的就是蚊子,這裡讓你放心。

礦泉水,各類的飲品和酒以及送酒小吃和熱帶水果擺滿,住進這家酒店四天,一切都是任食任飲的。甚麼都有嗎?不不,不設的,是電視機,不讓你看。

傍晚,經過一條搖搖晃晃的吊橋,走下山坡,就有一個甚麼酒都有的酒吧,大玻璃瓶中裝着各種堅果和葡萄乾,侍者另奉上各類精緻的小吃。在這裡,友善的酒保為你調製各類自創的雞尾酒,有道叫「鴉片」的,深褐色,甜甜酸酸,酒精強烈。喝了幾種,問有沒有更特別的?酒保點頭:「大麻。」

真的有這種飲品嗎?也不是,調出深綠色的酒來,另一容器中,放着一堆乾的鼠尾香草,然後用噴火器點燃,發出焦味,聊勝於無。

我走到櫃台後,取出湄公牌泰國威士忌,溝青椰汁,說這是我獨創的雞尾酒「湄公河少女」,你試試看。

酒保大叫美味,問我可不可以給他們配方,我說請便。不過湄公牌威士忌再也不生產,用別的威士忌調不出同樣味道,此酒已成絕響了。

遇到兩位法國女子,是研究野象的專家,即刻問她們亞洲象和非洲象有甚麼不同,她們說前者前腳有三趾,後腳四趾,後者前四,後五。

看日落,永遠是那麼美,再去到餐廳,已準備了泰式的豐富選擇,西餐當然也供應,有辣有不辣,還可以特別關照廚房,做你想吃的。

飯後走上斜坡,有一個藏酒室,便宜的任飲,陳年佳釀可得另付錢,但各種芝士,是免費的。

酒醉飯飽,回房,關上門,開始下雨,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屋頂的營帳帆布上,特別催眠。

一早,看完日出,折回酒店,已有兩隻象在恭候,是訓練出來的,讓我們拿香蕉和木瓜餵牠們。象會聽幾句泰國話,叫舉鼻就舉鼻,叫坐就坐。更有趣的,是養象人一唱催眠曲,牠即刻睡着。

早餐比晚餐豐富,發現那裡的牛肉河粉湯,比在越南吃的更美味,只遜「勇記」一籌而已。

可以騎象了,換上酒店供應的藍粗布衣褲,不然雙腿內側會被象毛擦破,就不好了。象有些聽話,有些不聽,就得看運氣。當你騎得興起,馴象師向象叫一聲:BAZOOKA(導彈炮)時,鼻就會吸了水向你噴,雖淋濕一身,也大樂。

其他活動包括參觀皇太后開的「鴉片博物館」、騎驢子看瀑布、觀察雨林生態等等,總之你以為住在一個沒有電視的森林中會悶,是錯的。

休息一會兒了,酒店還提供免費的按摩服務,但走到SPA有一段路,氣喘時,看到一塊牌子,寫着「YOU ARE ALMOST THERE」(快到了),再走到累得不能再行時,又有一塊,寫着「DON’T GIVE UP」(別放棄),就看到一間間茅屋的水療室,服務一流,先問你要不要重一點,點頭開始,做到一半已睡去。

住酒店,有時是為了睡一晚,有時是一種經驗,郵址:http://www.fourseasons.com

第七十七屆奧斯卡金像獎

2012/11/26

除非在一些落後國家旅行,不然我不會錯過一年一度的奧斯卡頒獎禮,它是世界最大的娛樂公司精華的製作,一定有些看頭。

第七十七屆的在香港看到,可惜不是現場直播,退後了十幾小時。在當今,已好像遲了幾世紀。但如果看到直播,也慢了五秒鐘,讓電視台有機會刪掉一些突發性的鏡頭,積遜的露乳事件就是一個例子。

像日本除夕的紅白歌唱大賽,奧斯卡頒獎禮已開始老化,為了爭取更年輕的觀眾,大會選了Chris Rock當司儀。這個口不遮攔的黑人,應該為大會帶來一點驚奇,但他的開場表演中,諷刺如果布殊是時裝公司GAP總裁,花了那麼多錢打擊對方Banana Republic而無結果,早就被炒魷魚。這種取笑的題材不錯,但究竟與電影無關,應該讓David Letterman去說。

不過有一點是對的,他訪問了戲院前的觀眾,得到的結果是黑人不看白人電影,白人不看黑人片子,以藝術性得到提名的,黑人白人都不看。

奧斯卡頒獎禮一向是一個大型表演節目,那就要安撫所有民族的觀眾。

所以,司儀用的也是黑人,而男主角獎不是白人得到,才可平息黑人的積怨。要是顧不了那麼多,當然再是Clint Eastwood了。得獎片總是以所謂的美國精神居多,《Million Dollar Baby》以弱者成王為題材,美國人最愛,尤其那個成王的是個女性。

拉丁美洲的觀眾也得照顧,所以最佳主題曲給了《Al Otro Labo Del Rio》,它說甚麼也好聽不過《歌聲魅影》中的那首歌,由拉丁情聖Antonio Banderas唱出更不堪入耳,好在得獎後由原作人哼了一段,有點神髓。

歌由黑人唱的話,白人絕不反對,Beyonce連唱三首,史無前例,觀眾也能接受。她的確是黑人歌星中最美麗的一位,聲線身材皆佳,多唱幾首也不要緊。

中國經濟起飛,美國人也得給面子,叫了章子怡去頒獎,她英語不靈光,照人家給的台詞唸:The Miracle Has Still Been Made In Motion Pictures (電影仍能創造奇),生硬又聽不懂。如果說成Movies Still Made Miracle就通順了許多。即使台詞受限,她一上台,爆一句:「我來自中國I’m From China。」一定受到全場觀眾擊掌喝采。小妮子還是有很多人不認識,等到明年她的《一個藝伎回憶錄》登場,必有份得到提名,到時才發威吧。

人不是一下子就能紅透天邊,有了實力,甚麼種族都被接受,馬友友以一曲大提琴悼念已故電影人,是例子。

几是小成本製作,又受影評人吹捧的片子,每年一定有一兩部,這些戲很難得到大獎,但是最佳劇本總有份,像去年的《迷失東京》,這一屆的《酒佬日記》得到此獎,也是意料中的事。

《十面埋伏》在最佳外語片一項不入圍,這是公平的。一部動作片,沒甚深長意義的主題,哪比得上西班牙講死亡的尊嚴?得到最佳攝影的提名,算是正規,它的畫面實在令外國觀眾震盪,但最後比不上《The Aviator》,是大會把那塊肥豬肉分了給這部不能得大獎的影片。

《The Aviator》注定是失敗者,最主要原因在男主角扮演的角色。Howard Hughes是一個極愛出風頭的人,娛樂大亨嘛,留下的真人記錄片甚多,又不是太久以前的人物,大家還記得他的樣子,是個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就算男主角的演技再好,樣子始終是個黃毛小子,說服不了觀眾。要是這個角色由一個相像但寂寂無名的新人來演,又是一個不同的局面。可是荷李活大片不會冒這個險,非有賣座巨星坐鎮不行,也是定律。

得獎與否,和緣份也有極大關係,導演馬田•史高西斯是一位受所有觀眾尊敬的人,但他和七十多歲的奇連•伊士活一比,愛國的美國人還是給伊士活。到底,史高西斯這個姓,不是美國姓。

經過《紐約風雲》和《娛樂大亨》的失敗,史高西斯也許再沒機會抬頭,回去拍他小成本的製作,終有一天會讓他領獎。要是連這種緣份也沒有,那麼在他八十歲那年,像悉尼•盧密一樣,發一個終生的給他吧。

尊尼•狄普沒得獎,大家為他惋惜,但這也是奧斯卡傳統,給男女主角的,都是拚命「演」戲的人,不像真正演技派那麼生活在角色中,壓抑著「演」。這一屆的黑人演員James Foxx搏了老命「演」,女主角Hillary Swank也是「演」得厲害。

每年,女主角的時裝皆受注目,這一屆的女人穿的都不好看,既不標青也不性感,得獎者更是醜婦,穿甚麼衣服都不漂亮。

說甚麼,奧斯卡金像獎還是值得觀賞的,明年我又會坐在電視機前。雖說免費,但我要付出看廣告的寶貴時間,不能說完全不給錢。只有謝謝某某導演、某某製片、某某攝影、某某服裝、某某道具、某某剪接、爸爸媽媽、兒子女兒丈夫太太最討厭。禁止得獎者指名道姓感謝,也許奧斯卡獎會一屆辦得比一屆精采。

《唯美手術》

2012/11/25

在六十年代末期,我帶過很多香港的女演員去東京做整容手術,和當年最好的「十仁病院」也很熟,院長見我給他們那麼多生意,還要送我一種,把我觀察了老半天,説不如來一個下巴吧?

這都是陳年舊事,有些朋友聽過,以為我還是與那些醫生關係良好,要我推薦一兩位。

煩不勝煩,我認為要做任何整容手術之前,應該先看一本最新出版的《唯美手術Aesthetic Surgery》,由Taschen出版,編輯是老闆娘Angelika Taschen。

Taschen以廉價美術書起家,出版很多偏門的,一般著名出版社不敢編,所以對Taschen這家出版社很眼紅,Taschen才不理,說都是讀者喜愛的,為甚麼不出?

這本《唯美手術》圖文並茂,先用很多彩色圖片,介紹人類在二萬五千年前已有裸女的石像,到了公元前一千五百五十年前,埃及已有女皇穿著很薄的女服,乳房和臀部表露無遺的木刻。經文藝復興,女人的裸體,永遠迷惑著藝術家。求美,是人類的天性。

整容的開始,從古埃及就有記載,但盛起是在十五世紀,當大量的人類感染了梅毒,鼻子崩塌時,是必要弄一個來見人的。當年沒有止痛的藥物,手術是原始和野蠻的,致命的例子很多,但都是男人,女人不會做手術。

真正的興起,是在這百多年前,當一八四六年發明了麻醉,一八六七年發明了止痛。兩大困難解決後,醫生可以放膽去開刀了。

關於整容的研究,發表的論文最多的還是德國人。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有很多被毀容的人民需要手術。大戰之後,猶太人要把鼻弄扁,也令德國人在這方面的技術加深。

根據調查,美國人做整容手術的人數最多。一九九七年的報告是有兩百一十萬單,到了二○○三年已有八百八十萬。至今,每年有一千萬人在美國開刀,全世界的數字,乘於十是錯不了的。

這本書把所有的手術都以詳盡的圖片介紹,有些是很血淋淋的,腸胃弱的人不宜觀看。但是你有嗜血的興趣的話,可以上一個www.awfulplasticsurgery.com的網,不是每一宗手術都成功。

開刀的面部部份從雙眼皮除眼袋,隆鼻或扁鼻,注射大嘴唇,拉皮去皺,到把面腮骨頭削去,弄尖下巴等。身體的當然少不了隆胸,從下面割開塞入。乳頭周圍和腋下的注射,清楚介紹,豐臀、肚皮抽脂,到除去陽具製造陰道,或者將其狹小等等。讀者要做任何一部份的手術,都能了解過程和最新的技巧。像一本說明百病的書,患上了癌症或心臟病,要怎麼醫療,先作一個參考。

書裏訪問了四十位全世界最尖端的美學手術醫生,問相同的十九個問題,包括了:你對美的定義是甚麼?美是不是外表?有皺紋的老年人可不可以是美麗的?美麗的人,在性行為上是不是比普通人更好?你認為世界上最美是誰?最美麗的藝術品是甚麼?你是不是一個藝術家?對將來的整容有甚麼看法?

很共同的答案,是美麗和性行為,根本是兩回事,對方以為你是漂亮和英俊的,對性有更高的企望,身體的構造,他們和平常人一樣,反而會引起失望。

從書中的圖片來看,整容前和整容後,除了胸部明顯地大了,面容上,看不出有甚麼大的分別。美學手術,在某種定義上,是給病人更大的信心,只要相信自己是更美,人自然美了起來。

當然,讀者最感興趣的,還是甚麼名人做過手術?從前有謠言說米高梅的老闆叫嘉寶整牙、瑪連狄德治做過鼻子、麗達海華拉過皮,但從來沒有被證實過。

諾曼米拉寫夢露的傳記時,指出她的鼻子開過刀,頸項也做過,而且在臨終之前抱怨胸部發炎,不過這都死無對證。

當今的演員大膽得多,Phyllis Diller公開說:「我身上沒有做過的,大概只剩下我的眉毛吧?」

被訪問的醫生,都不肯說出他們為哪一個名女人開過刀,這是Hippocratic的誓言,說「為了生病的人的利益」;但當今的美容,是身體完全健康的人去做的,似乎不必遵守,所以常有被揭發的和告入官去的案件發生。目前大家也不覺得整容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尤其是幾個真人騷的電視節目,把醜人關起來,替他們開刀,再去示眾,參加者不但不怕,反而驕傲。

很高興看到新加坡的老友吳醫生Dr. Woffles Wu也被選為那四十個名醫的其中之一。如果你有興趣,這是他的網址:www.woffleswu.com。

至於日本十仁病院的主持,我認識的老一輩已退休,各位女士認為日本手術可靠的話,書中介紹了兩名最好的:Dr. Keizo Fukuta,網址是:www.veriteclinic.com;Dr. Kiyotaka Watanabe,電郵是:sevenbell@e-mail.ne.jp。

如果你要找最貴做最多荷里活明星,那麼可以找加州的Dr. Gary J. Alter,網址為www.garyaltermd.com;在紐約的有Dr. Sherrell J. Aston,電郵是: sjaston@sjaston.com

祝各位美學手術成功。

為《蔡萱的緣》作序

2012/11/24

弟弟蔡萱在新加坡《聯合早報》副刊的專欄,將結集成書,由天地出版社出版,我這個做哥哥的,怎麼也得把寫序的工作搶過來做。

想起來像昨天的事,媽媽生下大姐蔡亮、大哥蔡丹和我,之後就一直想要一個女的,所以小時常讓蔡萱穿女孩子衣服,好在他長大後沒有同怪戀傾向。

記得最清楚的是蔡萱小時消化系統有點毛病,像一隻動物,本能地找些硬東西吞入腸胃來磨食物,所以常坐在泥地上找碎石來吃。

長大一點,懂得到米缸旁邊,左挑右選找到未剝殼的米粒就吞進肚子。硬東西愈吃愈瘋狂,有一天把一個硬幣,像當今港幣的五毫銅板那麼大,也一口吞掉。母親一看大驚失色,即刻把他抓去看醫生,西醫開了瀉藥,超過四十八小時才排出來,用筷子挾起,拼命沖水,洗個乾乾淨淨做個紀念。我們做姐姐哥哥的也好奇一看,銀幣變成了黑色,可能是受了胃酸腐蝕之故。

南洋人有用抱枕的習慣,蔡萱小時已懂得把綁住封套的布結撕成羽毛狀,輕輕地掃著自己的鼻子能容易入眠,這也許是另一種方式的「安全被單」吧?

在還沒有學會走路之前,蔡萱由我們三人輪流抱著,最疼他的是我們的奶媽廖蜜女士,她從大陸跟著我們一家到南洋,四個孩子都在她的照顧下長大。當年我們家住在一個遊樂場中,叫「大世界」,模仿著上海的娛樂場,有戲院、舞台、商店和舞廳。夜夜笙歌,是當地人夜遊之地。晚飯過後,奶媽就抱弟弟到遊樂場中走一圈,看看紅紅綠綠的燈,他疲倦睡去,帶回家休息到半夜,忽然醒來,用手指著遊樂場,咿咿哎哎,非去不可,但是已經打烊了,怎麼解釋,他當然聽不懂,繼續咿哎。鬧得沒辦法,只好再抱出門,他看到一片黑暗,才肯罷休。家父笑說這個不甘寂寞的孩子,長大了適合做娛樂事業。

唸書時,蔡萱最乖,不像我那樣整天和野孩子們嬉戲。他一有空,就看書,最初不懂運用文字,說一個瓜從山上骨碌骨碌掉下來,爸爸說那叫滾瓜爛熟。從此他對成語很感興趣,經常背誦,出口成章,都是四個字的。

小學四五年級,蔡萱已學會寫作了,我們那輩子的孩子都是看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長大,但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去寫。蔡萱不同,用了一本很薄的帳簿,將小說寫在頁後空白之處,寫完了一本又一本,洋洋數十萬字,把我們全家人都嚇倒;不知道那些傑作有沒有留下,現在看起來,一定很有趣。

姐姐常說蔡萱是一個讀書讀得最長久的人:幼稚園兩年,小學六年,中學六年,大學四年,畢業後又去日本唸電視三年,加加起來,一共唸了二十一年的書。

家父隨著邵氏兄弟由大陸到南洋,任職宣傳及電影發行數十年,退休後工作由大哥蔡丹接任,也做了幾十年。我自已一出道就替邵氏打工,也已夠了吧?一家人之中有一個不幹電影的也好,但最後也給爸爸言中,蔡萱加入了電視行業,也算是娛樂工作了。

新加坡電視台最初製作的節目,多數是請港人過去擔任,他們把香港那一套搬過去,全拍些港式連續劇。弟弟剛入行,被認為本地薑不辣,沒有進取的機會,後來他寫了新加坡人生活的劇本,大受歡迎,帶本地色彩的連續劇拍完了一集又一集,站穩了他當監製的地位。

可能是母親的遺傳,我們四名做子女的,都能喝酒,蔡萱尤其喜歡喝酒,幾乎天天喝。沒有一個大肚腩,是拜賜了一套內丹功,他每天練,身體保養得很好,一點也不胖。

在留學時認識了一個日本女子,就和她結婚了,可見對愛情很專一,生下一子蔡曄,一女蔡珊。

和他太太兩個,都是愛貓之人,最初買了兩隻波斯貓,一公一母,以為會生小貓來賣錢,但是那隻雄的不喜歡交配,雌的只有紅杏出牆;後來家裏養的那三十隻,都是混得不清不楚的,但他們兩人照樣愛護不已。

閒時,弟弟愛打打小麻將,他是台灣牌的愛好者,與我一樣。我一年回去一兩次,就和他及幾位老朋友搓個不亦樂乎,看誰贏了,就請大家到附近的麵檔吃吃消夜,喝喝啤酒。在新加坡,日子過得快。

蔡曄和蔡珊已都結婚,蔡珊還生了一個兒子,蔡萱做了公公,電視的舞台也閉幕,過優哉游哉的日子,無聊了重新拿起筆來寫散文,所見所開所思,可讀性極高。

大姐大哥有他們家庭要打理,我又一直在海外生活。家父去世之後,媽媽的起居就一直由蔡萱照顧;她老人家已行動不便,但不做點運動是不行的。早上由蔡萱推著輪椅,到老家對面的加東公園散步,是蔡萱每天要做的事。

自認不孝,但好在有這位乖弟弟,才放心。

我一直衷心地感謝他,不知道怎麼報答,為他出書時作這一小篇序,感情的債,還是還不清。

《大長今》的點點滴滴

2012/11/23

四十年前,踏足韓國時,參觀了故宮,發現皇帝讀的書,都是漢文。

又到著名的廟宇,見建築和皇宮全部很矮。

「為甚麼?」忍不住問當地的華僑友人老曹。

老曹解釋:「所有的建築圖,都要得到中國的准許,命令他們的建築不能高過中國的。」

可見,在歷史上,是多麼受中國欺負。

古代朝鮮歷史與中國歷史非常親密,一切制度皆受中國文化熏陶,到了十三世紀,明朝幫助李成桂奪得政權,訂下永不征討別國的條約。

《大長今》劇情中,提到皇帝要立王子也得明朝同意,又大明使節來訪,污辱宮女成孕等事,雖然不公開指責中國的霸道,但這一口氣是吞不下去的。

一向對電視連續劇發生很強的誤會,認為它們的婆婆媽媽,拉拉扯扯,故當友人介紹我看《大長今》的光碟時,沒有接受。

後來,身邊的人一個個在談論,不參加一份子話題不夠,強忍著看了一二集,就上癮,不可收拾。最初借來一套十集Panorama公司發行的,趕逼宵,看到四十集之後再也忍不住,買大陸青海昆倫音像的版本,一口氣看完。

《大長今》是連續劇至今最完美的製作,高潮一個接著一個,人物的成長有層次,故事結構嚴謹,絕不拖泥帶水,怪不得風靡了整個亞洲。

監製李秉勳數年前拍了《神醫》,在資料收集過程中發現了長今這個真實的人物,她的確是朝鮮歷史上第一個擔任國王的主診醫官的女人。

根據史籍記載的蛛絲馬跡,便可大作文章了,故事從長今的父母說起,到她長大進入御膳房,最後轉為學醫,合情合理地漸進。

有了長今這個聰明、可愛、恬靜和堅韌的主角為骨幹,周圍的人物就好安排了。正派陣容是男主角閔政浩、母親友人韓尚宮、上司鄭尚宮、濟州醫女張德等。反派建立了崔尚宮和今英,但都是以宿命論來描寫,她們本身不是壞人,但因出生在為利益抓權的大家族,不得不犧牲別人。

皇族以中宗為代表,還有皇母和文正王妃。

中間穿插了姜德久夫婦那種心地善良,但貪小便宜的人物來達到喜劇放鬆的效果。

連續劇以連續的方式來拍攝,故事從頭說到尾,不跳開來拍,說到找誰就找誰,一定有得交代,觀眾看了才不感覺不滿。其他連續劇常受天氣的影響,但這一部下雨就拍下雨,吹雪就拍吹雪,這才自然,哪有每天放晴的日子呢?

當然這靠女主角李英愛支撐著,她本人像戲中人物那麼堅強,七個月的拍攝從不遲到早退,也沒請過病假。韓國女人很能耐寒吃苦,在製作花絮中看到她身穿單衣,在風雪中冷得全身發抖也要完成工作,實在有演員道德。

私底下,李英愛也是一個像長今那樣的人吧?從記錄片片段和她接受過的訪問來看,她很嫻淑,但不苟言笑,態度嚴謹,應該是沒有甚麼生活情趣。與這種人相處,會覺得很辛苦悶蛋的。

現實生活中,演反派崔尚宮的甄美莉會好玩一點,從慶功宴的記錄片看到她的個性極開朗,常用手掩嘴而笑,起初觀眾也許會感到她的演技生硬,一生起氣來低著頭眼珠左轉右轉,表情不多,但經過七個月的拍攝下來,她進步得厲害,後半段的戲愈演愈好,是位不可多得的優秀演員。

戲中的敗筆出在今英這個人物,演童年的那個小女孩很美,大了那個洪莉娜有對八字眼,難看之極,要是找個漂亮的,像崔尚宮是韓國小姐出身,那麼與長今的對立會更加鮮明,觀眾也會更加的惋惜。

演女醫張德的個性堅強,但也輸蝕在太過年輕。

男主角池珍熙本人和角色吻合,是個老實人。在影藝圈沒甚麼緋聞,一早就結婚。

演皇帝的任豪本人很年輕,他接受訪問時也自嘲過沒甚麼演技,總是吃吃吃,不過都吃那麼一點點,沒得發揮,其實他最後的感情戲頗精采,尤其是臨終那幾場。

講到吃,此片集出現的食物花樣不夠多,做功也沒充分出現,切來切去都是蘿蔔冬菰罷了,我在漢城的伎生宴中嚐到的,比戲裏多出十幾倍,吃法較皇帝更好。

韓國人奮發圖強,近年在汽車和電子工業的功續有目共睹,戲劇更壓倒日本。對中國的抗議,以儘量不用漢字來表示,他們試過完全刪除漢字,但不成功,同音字的意義太多,引起了混亂,當今他們的報紙上繼續用漢字,但數量已儘量減少,日本有千多個,韓國大概數百個而已,當今他們的街名商號都不用漢字了,旅行時感到不便,也沒辦法!漢字用得不多,生疏了,就常出錯,像藥櫃中的「蜂」蜜,寫為「峰」蜜。

看《大長今》,最好是聽原文,看字幕。配音的不傳神,也學不到一兩個韓文單語,七十集看了下來,耳濡目染,到韓國餐廳去,侍女問我:「菜是不是要等其他客人來才上桌?」

我回答:「Eya Mama!(是,娘娘。)」

那侍女笑得花枝招展。

《達文西密碼》

2012/11/22

西方暢銷書,一連數十週,登在榜首的是一本叫做《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的小說。

已被翻譯成四十個國家的文字,單單英文版已賣了八百萬冊,是個驚人數目。

作者丹•布朗Dan Brown對暗號的解碼很有興趣,在一九九六年開始研究密碼,憑著經驗,寫出處女作《電子堡壘Digital Fortress》,很快地成為網上刊物賣座冠軍,以人民的私隱權和政府的調查關係為主題。接著的《欺騙點Deception Point》寫政治、國家安全和機密檔案。

但這都不是很突出的題材,出版社看了他對密碼的研究,經編輯和他的討論,寫出第三本小說《天使與魔鬼Angels & Demons》,這時主題已很明朗,以宗教的神秘為背景,加上歷史的引證,又有一個像占士邦那樣的男主角羅拔•連頓,暢銷小說成功的因素俱備了。

第四本《達文西密碼》一出爐,讀者看了覺得很過癮,就去找他以前的小說來讀,結果四本一齊在紐約的流行榜登堂,是件像奇蹟一樣的事。

究竟為甚麼會吸引到讀者呢?

首先,巴黎的羅浮宮發生了命案,一位學者被殺,他死前用血寫下一些暗號。

警方找到當時在巴黎講學的羅拔•連頓,他是哈佛大學的教授,專門研究象徵學和密碼學。

接著一連串的事情發生,連頓教授帶了學者的孫女(當然是一位聰明勇敢美麗的女人)一齊逃亡,揭露出一個宗教秘密。

反派勢力,來自一群叫「Opus Dei」的密宗信徒。而保護宗教秘密的是光明使者Illuminati,吸引讀者的地方,是作者有根有據地解釋光明使者的存在,他們相信耶穌是有老婆的,而他的太太就是他救出來的那個妓女。

嘩,這還得了。

所有天主教、基督教的教徒都看得津津有味,有甚麼大得過關於對耶穌的八卦醜聞呢?

根據作者的資料搜索,蒙娜•麗莎的畫家達文西就是一個光明使者,他把耶穌有老婆的秘密畫在他很多作品裏面,他又引證了歷史上很多名人都是光明使者,包括了發現地心吸力的牛頓等等。

從事實提出種種例子,像美國一塊錢鈔票後面有個金字塔,和埃及永遠搭不上關係的大美國主義者,為甚麼在鈔票設計上加金字塔而金字塔的中間有顆眼睛,發出光明;那眼睛不是代表了光明使者嗎?有一行拉丁文,寫著「新的神秘宗教」,為甚麼不寫「我們相信上帝」或「美國萬歲」等字句呢?

這代表了光明使者一直浸透著美國的各個階層,這是他們發出的暗號。

傳統的教會要隱瞞事實,維護宗教的尊嚴,不惜利用密宗的勢力來消減光明使者。

而「Opus Dei」這個團體事實上是有的,它在243,Lexington Ave建立了一個佔地十三萬三千三百平方呎的教會,動用了四億七千萬美金。

這本書好像一本八卦雜誌,有根有據,讀者不得不被作者說服,小說再版了又再版。

「你不怕被密宗教徒暗殺嗎?」記者問。

「我書上寫的,都是別人發表過的理論,要殺,殺那些人好了。」丹•布朗說。

「書上寫的,有多少是真的?」

「小說還是小說嘛,真的叫傳記,叫報告。書上的地點是真的,達文西畫的畫也是真的。書中人物的想法也不一定代表我的想法。我寫出來的目的不過是拋磚引玉,希望讀者提供多一點資料來引證罷了。」

「宗教團體有沒有迫害你?」

「他們大罵我發表謬論。有反應好過沒反應,其中有一些還説我有一點道理。」

「你說的歷史有多少是真的?」

「歷史是勝利者寫的。我可以從失敗者的眼光來看歷史。」

「你本身是教徒嗎?」

「說了你也不相信,我是一個基督教徒。如果你問三個教徒信教的目的,他們有三種答案,有的說只要信就夠了,有的要求證聖經和歷史是否吻合。有的有其他目的。」

言下之意,是不是有的可以利用宗教來賺錢呢?

《達文西密碼》的版權已被哥倫比亞電影公司買下來了,正在物色導演和明星。

當今所有的暢銷小說,出版社都要求作者寫得像一部電影。如果你是一個電影迷,又一直罵人家的戲拍得不好,自己又沒機會當編劇或導演的話,那麼你就把你心目中的電影寫成一本小說吧!

你寫得緊張、刺激、香艷、肉感的話,就是你當導演的第一步了。唉,談何容易?天下不知道有多少本小說失敗,才出現一本《達文西密碼》,但是不寫的話,連那一萬萬分之一的機會也沒有。先從找資料開始,動筆吧。

《國際先驅報》

2012/11/21

對我們這種慣於旅行的人來說,《國際先驅報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是一份不可缺少的讀物。

從一八八七年開始就在巴黎編輯,全世界二十七個中心印刷,包括香港,發行到一百八十個國家去。任何文明的角落,都能找到這份英文報紙。

黑白印刷,有些彩色照片,但絕不像香港報紙那麼濫用,它乾乾淨淨頁數不多,看起來很舒服。

頭版不會全版賣廣告,其他版位的廣告也很少,最喜歡宣傳自己,請讀者訂閱,最常見「你住在香港嗎?」跟著是如果一年付兩千六百塊港幣的話,就會比在報攤賣的便宜五十五個巴仙,而且在早上七點鐘之前送到你家裏或辦公室。它的市價是一份十六塊港幣,在大陸買,就要二十三塊人民幣了。價格高,是因為它靠讀者的購買,而不像其他報紙憑廣告來賺錢。

最先報導的當然是國際間重大的新聞,次頁有專題,做詳細的分析。第三頁有亞洲和太平洋區的重點消息,但報導美國的還是多,因為這份報紙是《紐約時報》的子報,當然注重自己的國家了。雖說它的言論公正,到底還是有偏袒的。知識分子已知這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公正這一回事,以冷靜的眼光去分析時事,也不會受影響。

再下去的也有些較為軟性和輕鬆一點的新聞,但絕不渲染娛樂性。帶著資訊的還有一個訃文欄,對逝世的世界名人,提供他們生前的功過。搜索的資料很詳盡,也不會輕易放過,連香港電影的嘉禾公司董事何冠昌去世時,也有一段報導,請別忘記它是由巴黎的編輯部取捨的。

第五頁通常是中東地區的消息,到第六頁才是其他小國家的新聞。第七頁回到了歐洲,八九頁是社論與社評,以及讀者的觀點和意見。幽默作者Dave Berry每週有個專欄。

接下去是國際旅行者的專頁,介紹景點、餐廳、時裝產品,以及各國的博物館展示、古董拍賣和圖畫等等。版位下面騰出一角,讓讀者玩玩填字遊戲。

後半部注重商業了,報導不比一般的經濟報紙差,也有各國每日的股票行情表,到了星期五,有幾版介紹全世界房地產的價錢和廣告。

運動消息已是國際間不能缺少的,我對這方面不多加研究,據熱衷於運動的友人說,該報能抓到重點。運動消息之後出現了卡通版,最熱門的漫畫每天新鮮熱辣出爐,《花生》作者雖然去世,為了尊敬他,重刊舊作,讓舒爾特的漫畫永遠流傳下去。

最後一頁又給回國際旅行者,報導新航線的創立,各觀光區的動態,最重要的是全世界的天氣,我們都認為它比CNN的還要準確。

不能說它一點八卦消息也沒有。插在中間的有「人物」的一欄,介紹皇親國戚、世界名流的生活點滴。名字用粗一點的字體印刷,你如果對那些人不熟悉或沒興趣,一眼望穿,儘可跳過。

另有文化版,報導文學家、畫家、戲劇作者的新作,明星導演的專訪亦常見,紐約上演的百老匯名劇哪一齣最值得看?是信得過的指南。

一兩個星期一次,有《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流行榜,某某小說連續多少星期上榜等等,亦分文學和非文學的著作,後者多數是一些減肥或教人自學上進的作品。跟著的書評寫得不錯,最出色的一位叫Kubotani的日本女書評人。書評下面有橋牌的佈局和國際象棋的殺手。

影評文章愈來愈罕見,大概當今值得一提的電影不多,但推薦小國新導演的報導還是不少的。

在日本買到的《國際先驅報》,紙張的尺寸比香港寬出兩三吋,油墨也較為不容易脫落。《朝日新聞》本來有英文版的,現在已合併在其中,一份報紙看兩家人消息,每日同時在束京、大阪和福岡印刷,才賣一百五十円,合十幾塊港幣,很便宜。

貴的是廣告,全版彩色的要八萬五千三百五十一塊美金,合六十多萬港幣一天,但發行到全世界,也是值得的。要節省的話,可登在Classified Ad的小廣告,每行算,一行二十八塊美金。

香港報紙鹹濕版上的廣告不堪入眼,該報絕對不會刊登,但每個週末,讀者會看到一張美人的照片,為人徵婚,說可以介紹一位二十九歲的女性,懂得說六個國家的語言,而且是一位國際經濟的分析家。她五呎八吋,在優秀的大學畢業,充滿好奇心,喜歡音樂、運動和文學等等等等。這個廣告不是太大,也不小,以行數計算起來,要三千五美金一天,如果不是生意滔滔的話,是負擔不起的。到底是怎麼一個組織?研究起來,倒是件趣事。

這一個廣告的下面有個報館的小事:我方對登廣告者的背景做過調查,發現他們的合法性和準確性都滿意後才批准的,但是讀者直接或間接在交易中受到損害,報方不負任何賠償和控訴的責任。

《國際先驅報》星期天不出版,為它全世界的員工提供一天休息的時間,非常文明。有一次我去找黎智英,看到他案頭也有一份,聽他在說:「這才是真正像報紙的報紙。」

前進、前進,進行曲

2012/11/20

唸初中一年級時,認識了從印尼來的兩兄弟,蘇進文和蘇耶文,他們的父親是加文煙大王。

加文煙為一種樹脂,放進一個泥製的小燈台,燃燒起來發出香味,亦可驅蚊,甚受阿拉伯人歡迎。

蘇家是一棟頗大的房子,有個花園,記得最清楚的是屋內有個面積像臥室般大的房間,專存乾貨和罐頭等食物;我們這群窮同學,都說若有一天擁有這個貯藏室,做人死而無憾。

進文和耶文有一個哥哥,不苟言笑,整天躲在家裏聽黑唱片,用的是一架七十八轉的播音機;從小鐵盒中取出枚尖釘,插入唱頭中,再放在手搖的機器上,唱片徐徐轉動,最初沙沙沙聲,接著便以強烈的節奏,播出振奮人心的曲子來,這是甚麼音樂?

後來學會,叫進行曲。

戰爭造成家破人亡,防禦還有話說,侵略戰是絕對殘忍的,毫無溫情可言。在戰爭中,帶有一丁丁的羅曼蒂克,唯有進行曲吧?

得到了啟蒙後,愛上進行曲,省吃儉用,也要到高級書店中找黑唱片,多數是有個唱機喇叭和一隻狗「牠的主人的聲音」牌子的產品。遇到嚮往已久的曲子,喜躍若狂。

自古以來,行軍作戰都以強烈的敲擊聲來鼓舞士氣,從打響銅盾到學會運用樂器,進行曲慢慢形成。公元前一千六百年埃及人開始吹喇叭,到一千年後羅馬軍團的角號,都有圖畫和石刻記載。樂器的運用愈來愈加多,曲子也愈來愈複雜,軍隊樂團不打仗時,用來公開表演,膾炙人口。演變至今天,差不多所有的美國學校裏都組織了一支樂隊,主要的是美國產生過一個很有名氣的作曲家,叫約翰•菲律•蘇沙John Philip Sousa(1854-1932)。

蘇沙有「進行曲的皇帝March King」的稱號,一生人作了一百三十六首進行曲,最著名的就是那首《The Stars And Stripes Forever》了。

雖然出身於一個進行曲世家,蘇沙從小愛自由,曾經跑去參加馬戲團,後來又在舞台做幕後工作,但最後還是回到進行曲老本行。他多才多藝,除了進行曲,還寫了一些歌劇,又是一個傳記家、神槍手和騎術運動健將,但他最反對科技,曾經批評收音機:「那種會說話的盒子,會把美國的音樂藝術徹底地破壞。我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每個青年在夏天的晚上都一齊唱歌。今天,他們只圍著那架低級趣味的機器,日夜聽個不停。他們的聲線將會萎縮,像進化,從尾巴萎縮成一節尾龍骨!」

如果蘇沙活到現在,看到收音機變成Hi-Fi和電視,又有CD和Walkman更有MP3,一定早已氣死。

蘇沙之前,已有許多著名的作曲家對進行曲發生興趣:Wagner寫過Tannhauser’s Grand March、Schubert的Marches Militaires、Mendelssohn的March Of The Priests Strauss的Persian March等等。

大紅大紫的有Verdi在歌劇《Aida》中的進行曲,不但是專家們欣賞,連一般的年輕人都會哼幾段,引起了他們聽意大利歌劇的興趣。

相同地,聽了叫Tchaikovsky作《Nutcracker》的進行曲,也開始欣賞起芭蕾舞來。

最悅耳的還是Bizet在《Carmen》裏的鬥牛士進行曲,簡直是把進行曲推到最高層次去。

進行曲的節奏也不一定是快的,Handel的《死亡進行曲Dead March》就溫溫吞吞,陰森得可怕。

有時,進行曲以國歌形態出現,《義勇軍進行曲》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音樂絕對作得一流,但是歌詞就有一點陳舊,中國的今日,哪還有奴隸的人們?我們再也不必一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吧?

說到歌詞老土,法國人把《馬賽進行曲La Marseillaise》當成了國歌,其中詞句,唱起來還有些人不敢相信:

起來,祖國的兒童們,光榮的日子已經來到了

我們對抗暴君的血腥屠殺

聽那戰場的聲音,敵軍的那種殘酷尖叫傳來:

要割破你兒子和妻子的喉嚨

武裝我們的國民,結成軍隊!前進、前進,殺死那些雜種,讓他們的血液流入溝渠……

法國人,我們對敵人有寬容的態度,但是對那些血腥的暴君,我們不放過,他們是撕開母親子宮的老虎……

甚麼?連子宮也寫了進去?

在美國南北戰爭,是進行曲最流行的年代,雙方都以擁有優秀的樂隊而自豪,有時還以表演做為競賽。在一場叫為史波斯維尼亞的戰爭中,各自排好了戰陣,先由軍樂團,演奏進行曲一小時,最後南方軍忽然來一首《溫暖的家庭Home Sweet Home》,導致雙方兵士都淌下淚來,仗打不成。

這證明,進行曲再好聽,也比不上一首感人的民謠。也是後來,我對進行曲的興致逐漸消失的原因。

吳哥窟之旅

2012/11/19

私人飛機從峴港直飛暹立SIAM REAP,不到一小時,是一個最靠近吳哥窟的城市。為甚麼在柬埔寨出現一個暹羅的名字?原來是打敗了泰國,把暹羅殺掉的意思。

從前都要從曼谷或永珍轉機,很麻煩,當今遊覽吳哥窟的人都直飛此地了。已經四次遊吳哥,第一回流浪,第二次由查先生請客,第三回帶旅行團到,沒有甚麼新鮮感,但入住的AMANSARA酒店則為首次。

一下機即看到兩輛賓士古董車來迎接,氣派非凡,酒店很隱蔽,被四周的圍牆包住,無微不至的服務人員前來相迎,因為只有十多個房間,上幾趟都訂不到。這是一座由剛去世的施漢諾親王別墅改造的建築,在五六十年代看來非常之新派,浴缸擺在房中間,當今已紛紛被抄襲,但是氣派仍存,在AMAN這塊名牌酒店的管理之下,是一般的美國式五星級酒店模仿不到的。

吳哥的行程也由酒店安排好,甚麼語言的導遊都有,我們分了兩部車,一個英語一個粵語的,水準甚高。帶去的途徑和一般旅客逆着走。翌日一早五點多出發,之前吃一頓豐富的早餐,有西式有柬埔寨式,然後摸黑去,這時天氣很涼,不出汗。

甚麼地點日出最美的,導遊清清楚楚,不必和人群擠,我們優哉游哉走遍了吳哥窟幾個最值得去的景點。

如果你對吳哥窟一點印象都沒有的話,來之前最好讀元朝使節周達觀寫的《真臘風土記》這本書,他感嘆皇宮的宏偉,寺廟的金碧輝煌之餘,還記錄了當地民生,說「地苦炎熱,每日非數次洗澡則不可過,每家須有一池,否則兩三家合一池,不分男女,皆裸形入浴,會聚於河者動以千數,雖府第婦女亦預焉,略不以為恥……」

看古蹟的城濠,當今還在,想像當年大家在這裡出浴,亦甚有趣味,從石牆上的塑像,可見婦女們的身材都是娟好的。城內有很多巨塔和石階,上幾次來都有人爬上去,後來出了事,跌死了幾個遊客後,當今已禁止了。

壁上還有些中國遊客用尖物鑿下自己的名字,友人用手機拍了下來,發出微博,並題了「千古罪人」四個字。大陸粉絲看到,說不定寫簡體字。

我對皇宮的興趣並不大,喜歡的是其他的寺廟中的古木,只有在熱帶地方才能長出那麼高大,那麼粗壯的樹。這回重遊,像是見到老朋友,在一棵棵的樹下拍了照片留念,當我走後,它們繼續生長。那天在網上驚聞鏞記的甘健成兄去世的消息,就把其中一棵命名為「甘樹」來紀念這位老友。

不知道這些樹的名字,有人說是菩提,有人說是吉貝棉,也有人叫為空瀾樹。生命力頑強,種子落於牆邊或縫隙便四處伸展,我愛看的倒是那些聳立的,不喜歡把石像糾纏,像蛇的那種。

進入吳哥城南門之後,到處見到神像,最值得看的是「巴揚寺」,裡面的石像頭大得不得了,都是根據闍耶跋摩七世的樣子雕出來的,特徵是每個像頭都在微笑,在吳哥窟之行,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十月本是雨季,從前當地人都勸大家別來,因為一下雨,地上泥濘就會令行人狼狽不堪。當今路已清理好,雨也好像被世界上的天氣異變,搞得沒那麼厲害,在雨季遊吳哥天氣較為清涼,舒服得多。也因為是酒店服務良好吧?上下車司機必遞上冰凍的毛巾,放在頸後,熱氣一掃而空。

酒店的飲食經理是一位從香港來的小姐,人長得漂亮,我向她說:「如果沒有介紹一個好吃的地方,寫文章時就不提你長得好看了。」

果然,沒有推薦錯,她帶我們來到一個住家式的庭院,叫SUGAR PALM,主人是一個紐西蘭人,娶了當地的主婦,開設這麼一家又可以住客、又可以飲食的場所,也因為英國大廚GORDON RAMSAY在這裡向女主人學過廚藝,名聲大噪起來。

最典型的柬埔菜湯叫SAMLA KAKO,用香茅、酸子、南薑和大樹菠蘿的青果實,加香茅、芫荽、小茄子、魚露等來熬的清湯,當然也下了一些蔗糖,喝起來很香甜,帶一點點的酸,很刺激胃口。

用這些配料,加蝦、雞肉、牛肉,就起了各種的變化。

蔬菜方面多是灼一灼熟,和其他生吃的加在一起,用盤裝住,旁邊放一碗醬料,沾着吃,發現他們也很愛吃苦瓜和筍,還有南洋人常用的香蕉花,倒是香港罕見的。

另外的菜多得不得了,一定吃不完,在又是客廳又是廚房的浮腳樓中進食過後,便可以爬上樓到臥房去躲進蚊帳睡個午覺,這裡也可以待客,住上一兩天沒有問題。

聯絡方式:電郵:thesugapalm@hotmail.com

折回酒店,做一個按摩,相當有水準,晚餐豐富得很,在柬埔寨這四天三夜很快地就過去,快活快活,就是活得快嘛。

靜下來,想想在柬埔寨遇到的人,酒店人員當然親切,常帶微笑,但這在當地人的臉上就難於看到了,大屠殺的當年,把人口的一半消毀掉,人民的怒氣似乎還是存在,美國人和赤柬埋的地雷還有幾千萬個沒有清理,對外國人的印象也好不到哪裡去。柬埔寨還是一個好戰的民族,從他們南征北討的歷史上可以看到跡象。我們這些遊客,像是應該來還債的,三天的觀光收四十塊美金一人,只是一個小數目。不像鄰國的緬甸,苦難一樣,但人民面孔慈祥,到底,信奉佛教是有不同的吧。作為世界著名的古蹟,不來又不甘心,但來到後,總有憂鬱的感覺,相信,這是最後一次吧。

難忘的歌詞

2012/11/19

我們的思春期,並沒有的士哥。但開舞會時也跳快的,像探戈、曼波、冧巴、森巴、洽洽洽和搖與滾。因為奏樂的都是人,不是機器,樂隊需要休息,便來幾首慢歌,這時我們互相擁抱,有很溫柔的一面,我記得那首,當我們年輕的一天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有一天,當我們還年輕,

One Wonderful Morning In May在美好的五月天早上,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你說過你愛我,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當我們年輕的一天。

Sweet Song Of Spring Were Sung唱出春天甜蜜的歌,

And Music Was Never So Gay音樂是無比的美妙,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你說過你愛我,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當我們年輕的一天。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你說過你愛我,

And Held Me Close To Your Heart你用胸膛緊抱著我,

We Laughed Then, We Cried Then我們笑,我們哭,

Then Came The Time To Part分離的時刻終於來到,

When Song Of Spring Were Sung唱出春天的歌,

Remember That Morning In May記得那五月的早上,

Remember You Loved Me記得你愛過我,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一天,當我們年輕。

作詞者為Richard Tauber。

當年的《紅磨坊》一片,描述侏儒畫家拉鐵爾的一生,不像妮歌潔曼那部新的那麼難看,主題曲很優美,一面跳舞一面猜疑對方是否真正愛我?作詞者Jerry Vale。

Whenever We Kiss每回我們接吻的時候,

I Worry And Wonder我擔心和想知道,

Your Lips May Be Near你的唇會在我嘴邊,

But Where Is Your Heart但是你的心在哪裏?

It’s Always Like This每次都是這樣,

I Worry And Wonder我擔心和猜疑,

You’re Close To Me Here你很靠近我,

But Where Is Your Heart但是你的心在哪裏?

It’s A Sad Thing To Realize很悲哀地知道,

That You’ve A Heart That Never Melt你有一顆不溶的心。

When We Kiss Do You Close Your Eyes接吻時你閉著眼,

Pretending That I’m Someone Else當我是別人嗎?

You Must Break The Spell請你用你的力量,

This Cloud That I’m Under解開我的疑團,

So Please Won’t You Tell請你別說:

Darling Where Is Your Heart親愛的,你的心在哪裏?

還有一首叫做《別怨我Don’t Blame Me》,作詞者為Doorothy Pilelds & Jimmy McHugh。

Don’t Blame別怨我,

For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愛上了你,

I’m Under Your Spell我被你迷住了,

But How Can I Help It?但是我怎麼忍得?

Don’t Blame Me別怨我,

Can’t You See你看不到嗎?

When You Do The Things You Do當你做了這些事,

If I Can’t Conceal The Thrill That I’m Feeling如果我不能隱藏我的喜悅和感覺,

Don’t Blame別怨我。

I Can’t Help It If That Dog-Gone Moon Above那個他媽的月亮令我難於抗拒,

Make Me Need Someone Like You To Love使到我需要愛上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Blame Your Kiss怪你的吻吧!

As Sweet As A Kiss Can Be是多麼甜蜜的吻,

And Blame All Your Charm怪你所有的魅力,

That Melt In My Arm溶化在我懷抱中,

But但是,

Don’t Blame Me別怪我。

一面跳舞,一面把歌詞翻譯給不懂英文的女伴聽,最後,我們又抱又吻,沉醉在《迷惑Fascination》,作詞者為Dick Manning & F.D. Marchetti,時為一九三二年。

It Was Fascination I Know我知道這是一場迷惑,

And It Might Have Ended Right Than At The Start一開始時就可能結束了。

Just A Passing Glance只是互擦的一瞬,

Just A Brief Romance只是輕微的浪漫,

And I Might Have Gone On My Way Empty-Hearted我或者會空虛地路過。

It Was Fascination I Know我知這這是一場迷惑,

Seeing You Alone With The Moonlight Above看見你在月光下獨立今宵,

Than I Touched Your Hand And That Next Moment I Kissed You我接觸到你的手,在那一刻,我親著你,

Fascination Turned To Love迷惑變成了愛。

這首歌作完,被遺忘了二十五年,比利•懷特在一九五七年的《黃昏之戀Love In The Afternoon》巧妙地用上,當年老的玩家愛上了調皮的少女,感到迷惑,一次又一次聽到此曲,令人迷惑,令人難忘。

這些歌詞,是不是比甚麼當今的士多啤梨蘋果橙好聽得多?

愛情酒店

2012/11/18

在日本旅行,車子經過鄉下的路上,兩邊的建築物最鉅大的有兩種,一是彈子機Pachinko,另外的便是所謂的愛情酒店了。

香港也有此種行業。多數集中在九龍塘,但近年來生意好像沒落了許多。生活水準提高,情侶去大酒店開房,不再光顧那種讓人有不舒服感覺的地方了。

日本的愛情酒店不同,當今已愈開愈大,房間裏面有卡拉OK,DVD和Plasma電視。浴室裝了耶古齊、桑拿,早餐吃飯提供的菜式數十種,已經不是單單為了性交而建立的場所,當成休閒勝地也行。生意做得下去的原因,是經營者學會了性行為那回事,佔的時間非常短暫,事後的娛樂,還是最重要的。

當今日本全國有三萬七千家愛情酒店,一天平均有一百三十七萬男女利用。

以一次八千円房租來計算,愛情酒店業一年賺的錢是四兆日幣的天文數字。

東京迪士尼樂園的入場者一年二千五百四十七萬人,加上中央賽馬會的每年的收入、也只不過是三兆円罷了,絕對比不上愛情酒店。玩和賭,都不是人生需要、沒有性那麼重要。

追溯愛情酒店的歷史,是從「Tsurekome Ryokan帶人進去旅館」,這個名稱開始。

戰敗之後,日本政府內務省為討好美軍,建立了「慰安施設」,讓人經營專門打炮用的簡易旅館,以方便娼婦接客。上野一帶有多間這一類的場所。

人民收入轉好後,在一九五七年又施行「賣春防止法」,旅館轉為做情侶的生意,由男人帶頭,女人跟著、所以有了「帶人進去」的叫法。

這些酒店是專為性而性的,夏天沒冷氣,冬日無暖房,廁所公用。更淡不上有甚麼沖涼的地方。又黑又暗的走廊、是一個陰沉的印象。

到了六十年代的經濟發展期,場所的名稱改為「商業酒店Business Hotel」,但所謂的商業,只是性交而已。

甚麼時候才正式有「愛情酒店」這個名稱呢?是在一九六九年大阪開的那家叫「Hotel Love」得來。當年屋頂上有一圈圈不停轉的霓虹燈,Hotel轉完到了Love,又轉Hotel,日本人英文不好,就看成Love Hotel了。

後來在東京的目黑區又開了一間「Meguro Emperor」的。房間裏面佈滿鏡子、旋轉床、搖籃椅等等設備,當年是大開眼界的東西,最多人收看的電視深夜節目「11PM」也去採訪,司儀的大川一直叫它為愛情酒店,從此,這個名字就深入民心了。

這家酒店出現後,愛情酒店有如春筍,澀谷和新宿多得不得了。新宿還不夠地方開,移到離開一個火車站的大久保去,整條巷子都是愛情酒店。有的還是很簡陋,房間裏只有保險套的自動販賣機罷了。

為了競爭,經營者各出奇謀,有些酒店還設有攝影機,讓情侶把行為拍下,拿一餅錄影帶回去觀賞。酒店當然翻下一個拷貝,剪接後當三級片賣到市場去。

當今的愛情酒店已完全擺脫了這種齷齪而有罪惡感的形象,房間漆的是中間色,燈光柔和,浴室裏有大量的化妝品贈送,弄得乾乾淨淨,非常舒服。

改變的是從男人帶女人進去,到女人帶男人進去。

選愛情酒店的是女方,因為多數由她們付錢,讓女性尷尬的環境和氣氛,絕不允許。

經濟起飛,八十年代中的父母多數不會教兒子,只逼他們讀書進入好的大學。從鄉下到大城市來學習和工作的青少年,一離開家後享受自由。他們的自由,也不過是沉迷於遊戲機類的娛樂。樣子一醜,很難有女伴。錢也不多,唯有靠色情網自我解決性苦悶。

女的也來了大城市,溶入社會領薪水,家裏不必靠她們寄錢回去,不像男人那麼亂花錢在音響或新手機上。有點儲蓄,選中一個男的,帶他們去愛情酒店,就得付錢了。

住的地方太小,便在酒店中享受大浴室、按摩椅等,有些酒店的雪櫃中飲品還全部免費呢。出國旅行付不起,住住愛情酒店,也是一樂。

上次去日本,遇到一個友人,開愛情酒店是他的家族生意,告訴我說:「當今反而是男人小心,女的大意。忘記底褲的例子最多、有的還把整袋在便利店買的東西遺下,甚麼洋蔥罐頭及拉麵一大包。我們在走廊上有閉路電視,看過女的把狗套綁在男人身上,逼他們沒穿衣服到處亂走呢。當今的男子,實在沒用。」

「還有甚麼趣事?」我問。

「也算不了甚麼趣事。」友人說:「有一個男的跑來櫃台吵,說他的女朋友走進我們的酒店,要我把她揪出來。我偷偷關照職員叫那個女的把男伴從後門放走,男的進房一看只有女的一個,就沒那麼生氣。那個女的也厲害,打死也不肯認。只是說想單獨來沖個好涼。結果那男的信了,兩人後來還常來幽會,也看過那女的帶別的男友來開房,你說世界是不是變了?已經沒有日本老婆是最好的老婆那回事了。」

陳年雪茄

2012/11/17

對於雪茄,我實在是一個門外漢。

抽了一輩子的香煙,是因為我忙了一輩子,從來沒有時間讓我停下來,好好地抽它一根長雪茄。偶而,在一頓精美的晚餐之後,我也喜歡來幾口,但到底不是天天抽,沒有資格當雪茄的愛好者。

因禍得福,生了一場病,開完刀後醫生說非戒香煙不可。說戒就戒,我再也不抽香煙,但是,我抽了雪茄,因此打開了一個新的宇宙。

每天必得享受一兩根,又買了大量的雪茄書籍和雜誌來研究。但始終礙於煙齡之淺,很羨慕那些早已成為雪茄癡的人。

這麼遲才起步,唯有乘直升機趕上。我從牙買加古巴雪茄著手,來彌補失去的。雖然名牌並不一定好,只知價錢而不懂得價值,也屬暴發戶心態。但是雪茄並不像紅酒能讓你慢慢去「發現」,又便宜又好的我已沒有逐種嘗試的餘裕。

雪茄和個人喜惡有很重大的關係,但最重要的還是比較。煙齡足夠的話,可以由眾多的雪茄中比較和挑選出來。我現在只知道我愛的是夠香濃強烈,這與我的個性有關。又雪茄需要配合身形,一個又矮又肥的人抽邱吉爾型號的話,非常滑稽。我身高六呎,故選擇了Cohiba Esplendidos,(煙圈號碼47,178mm長,Parjo型。Parjo在雪茄術語上是一根直長的,由頭到尾都一樣大小的煙。)

抽多了,發現此雪茄有時相當難吸,新出廠之故,煙葉多油,吸濕性強,偶而還要弄一枝插雪茄的針來通一通它。(此種通雪茄器可在雪茄專門店買到。)

上等的雪茄,尾都是包密的,須用牙咬掉,但當今有很多剪尾的道具,有的是一個鋒利的鋼管,伸進去就能打出一個洞。有的人愛用斷頭台式的刀,有的用一把專剪雪茄的剪刀,剪小一點叫半剪,我則喜歡把尾部全剪掉,所謂的Full Cut。這和Esplendidos難吸也有關係,主要的是我認為這種剪法才夠豪氣。

回到新加坡時,好友林潤鎬兄送了我一盒雪茄,說是字畫收藏家劉作籌先生死時留下的。劉先生也是家父的好友,很愛我,常給我看好東西,我記得他最愛抽的雪茄,但不記得是甚麼牌子。那麼富有的人,抽的一定足名牌吧?一看到那個盒子,雖說是古巴煙,但屬雜牌,我拿了一根抽了。很谷易吸,一點也不嗆喉,但那股煙絲是多麼地香濃,要我用文字形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只有親自吸到,才知道甚麼叫好雪茄。

劉先生作古也有二十多年了,就算是新買的,也是陳年雪茄。陳年雪茄的好處,又是另一個世界。

在香港能找到陳年雪茄的地方並不多,到Davidoff專門店去,能買到該廠從古巴搬走之前的產品,已要賣到四五千港幣一根了。

中環文華酒店隔壁有家叫「Cigarro思茄」的店,也賣陳年雪茄。看到收藏了四五年的雜牌,賣的也不貴,但抽起來和新的沒甚麼兩樣,要吸真正陳年雪茄,當然不止這個價錢。

老雪茄貴,倒不如自己貯藏,所以店裏有一個很大的存收室,以最適當的溫度和濕度控制。

客人可以付四五千港幣的年費,租一個空櫃來放雪茄,要不然在店裏買一個大雪茄箱,便能免費寄存。

該店經理謝健平介紹了我一本很厚的雪茄書。咦,為甚麼在書店裏沒看過?原來是新出版的。書名叫《圖解革命後夏威拿雪茄百科全書An Illustrated Encyclopaedia Of Post-Revolution Havana Cigars》。

那麼一本齊全和精美的參考資料,作者原來是一位叫Min Ron Nee的香港人。

和別的書不同的是它做了陳年雪茄的詳細分解,實在非常難得,我想外國的許多雪茄專家都要折服,如果選香港出版界全年最好的,則非此書莫屬。

至於甚麼才算是一根好雪茄,書中是這樣分析的:

陳年雪茄是古巴雪茄最神秘和迷人的,煙味本身隨著年份而改變,而這種改變至今還不完全能根據科學來了解。不像紅酒,研究的書很多,甚至在夏威拿,都很難找到陳年雪茄的資料。鐵定的事實是,像紅酒的年份,一藏起來就是以數十年計,絕對不是人們能說:「把雪茄放在盒裏面兩、三年,味道就好。」

在香港,抽陳年雪茄在作者祖父的年代已盛行,香港人存放了一萬到五萬支是常事。

陳年雪茄要經過幾個時期:一、生病期;二、第一次成熟時;三、第二次成熟期;四、第三次成熟期。

生病期是雪茄帶了亞摩尼亞味,濕煙葉捲成雪茄味還在發酵,產生濃厚的亞摩尼亞。經過四五年才進入第一成熟期,尼古丁的苦澀也逐漸消失。第二個成熟期經十至二十五年,煙中的丹寧酸已全分解。聞到一根五十年的雪茄,和一根二十年的一比,就能產生一種叫做「飄然仙姿」的韻味,這是第三個成熟期了。

最過癮的是讀到作者的序:「……請注意這裏發表的,純粹是我個人的見解,當提到『大家一致的意見』或『眾人認為如此』,那都是我私人的印象和了解。這世界美好之處,是各人皆有不同的信仰、想法和喜惡。你的和我的不同,並不重要了。」

香港藏龍臥虎,大家都能像Min Ron Nee一樣將經驗以書本留下,才對得起香港。

電子書

2012/11/16

各類電子書,不斷在市面上出現。

首先有聲寶牌的的SL-C86彩色液晶體電子手帳,下來打樂聲牌的M Book BKE AW-NZ,是雙面的液晶體,像打開一本書,左右閱讀。

但是最輕便的還是Sony的e-Book EBR-1000EP,只有13mm厚,110mm寬,220mm長,重量一百九十克,像一本很溥的褲袋書,一手閱讀,絕不成問題。

一按鈕,即刻翻到下一頁,如果用10MB的記憶卡,可收藏二十本書,假設每本書是二百五十頁的話,用512MB的,就能藏五百本了。

本身不太耗電、裝入四枚小乾電池、就能讀一萬頁。

電子書翻頁鈕下面有個「文字大小」掣,從125、150、175,到200,可以放大原書雙倍。這對於老花眼的讀書人來說,是一個大福音。而且放大之後,字還是那麼清晰,一點也不像放大電子照片那麼模糊。

遇到了難字,不管是日語或英語,按下面的阿拉伯字母掣,就可以代你翻譯出來。電子書本身藏有四本字典,如果你還嫌不夠,可以下載其他八類詞彙。

書籤是內藏的,按鍵一挾。查完字後,即刻回到原來的頁數。

在東京已有現貨,也可以進入Sony的網站查詢,網站是:www.sony.co.jp/LIBRIE/。

硬件有了,一定要有軟件支持。《時代圖書城Time Book Town》就誕生了。

在《時代圖書城》中,會員每個月以港幣八十塊的會費,就能閱讀五本書,可以選擇各類經典書籍。

如果你想看暢銷書流行榜上的新作品,就得多付五十塊左右,一個月看三冊。

分類如次:娛樂書籍:包括了偵探小說、科幻小說,和其他輕鬆的書。

文藝書籍:包括純文學、戀愛小說、歷史小說和各類散文。

女性書籍:包括時裝、化妝品、健身、纖體的文章,家庭主婦必備的菜譜。當然少不了性幻想的書籍。

經濟書籍:包括投資、地產、股票等資料,所有和做生意有關的書。

官能書籍:一切色情文字。

NOVA-e書籍:這是日本最大的一間教外語的學校,裏面可以找到所有的外語教科書。

電子書上可以插入一個耳筒,一面看外國文字,一面發出準確的發音,讓你跟著唸。

每一本書籍都有知識保護權。你訂閱了多少冊,這機構就分多少給出版社,再讓作者抽版稅。賬目清清楚楚,只要上了網,就知道有多少人下載來看,作者也不必擔心無良的出版商多印了幾版不告訴你。

要查書也很容易,根據書名、作者名、出版商名,有很多途徑。另設有書籍資料的介紹,讓你查出關連的作品和它們的評論。

雖然電子書可藏五百本,但上述費用是租借的,兩個月六十天過後,就會自動消失。不知道他們用的是甚麼方法,真像科幻片中發出一陣煙就看不到了。

全書購買是甚麼價錢?暫時還沒有這種服務。

有興趣查多一點資料,可進入http://www.timebooktown.jp/。

最可惜的是,那個電子書機器和這個《時代圖書城》,都只供懂得日文的人運用。

英文版我想很快的就會出現吧?至於中文,要等到何時何日?

中國的電子軟件愈來愈發達。硬件方面只要買一個日本人的玩意兒,拆開來研究一番,即可照抄,就像當年日本人抄美國德國產品一樣,一點也不必羞恥。抄完之後,還不會發明更厲害的,才是羞恥。

我當然希望早日能買到一部閱讀中國文字的電子書。台灣也會出吧?目前我只限於在電子機器MP3中聽錄音書,也都是英文的。iPod Mini可以錄到十冊至二十冊小說,已感到幸運和滿足。

電子書代替傳統紙張書籍,是時代巨輪下必然的現象。我們雖然戀眷線裝書的手卷和它的書香昧,但是我們也接受了新的印刷技術,看當前我們閱讀的書。對於電子書,只是適應的問題。

紙張的運用,是要伐木的。就算你多喜歡傳統的書籍,也要為保護大自然著想吧?

當今我每搬一次家,就把舊書扔掉幾十箱,因為凡是能在書店買到的,都不值得藏,剩下來的是一大批的工具書,像字典和珍貴的圖片等。等到電子書的發達,就連這些工具書都能罷免了。

一天,如果能有電子書,配上作家本人的閱讀聲,或由著名的舞臺演員讀出,一面看,一面聽,那才叫完美。

足神

2012/11/15

第一次接觸到足部按摩,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吧。

當時有一家開在尖沙咀東部,叫甚麼台灣吳若石神父的,到底這個姓吳的是甚麼人呢?

朋友的推薦,說是多麼有效!試過一次,被那按摩師弄痛了,也不見有甚麼成績,就此作罷。

後來聽到周潤發有孝心,學了腳底按摩,替老媽子除病,就覺得是件好事,對吳若石這個名字有了好感。

「腳底按摩哪是他發明的?」在九龍城飲茶時,遇到一位中年男士:「這種功夫我也會,你來試試看。」

好奇心促使,就到了他的住宅兼診所給他按。力道可真大,有時還不用手指,拿一根尖尖的木頭拚命往穴位插去,再能容忍,也皺了眉頭。

「痛吧?痛吧?」那人說:「痛才有效!」

此君有點虐待狂,不斷發問,我也硬著頭皮,強笑著搖頭。

誰誰誰來了,也忍不住!這個人舉出一些在電視上扮英雄的演員姓名來,我只有死硬說一點也不痛,他使得力更大。當然,只上門一次,再也不去,也瞧不起這種甚麼腳底按摩。

後來去了台灣,喝了幾天酒,有點疲勞。招呼我的是一個頗有勢力的人士,向我說:「要不要叫吳神父來替你按按?」

這時吳神父的名氣已頗大,我問:「叫得動嗎?」

「有誰叫不動的?」這個仁兄拍了胸口。

「很貴吧?」

「說也奇怪,他每次出診,按半個鐘,也只收台幣三百五十塊。」大勢力人說。

算起來還不到一百塊港幣,我對這位看錢不重的神父又有了好感,問道:「他是本省人,還是外省人?」

「哈哈哈。」對方笑了:「是個瑞士人,被派來台灣傳教,閩南語說得和本省人一樣,也會講亞美族土話,現在住在山上,我派人把他叫下來!」

不,不,不。我對這個人已起敬佩,勞煩他是種罪過,寧願失去和他見面的機會。

到書局去買了一本吳神父的書,才知道他年輕時喜歡溜冰,跌傷了膝部,到台灣後愈來愈痛,弄到走不成路。當時有位同事說服他按腳,弄得吳神父痛到死去活來,但竟然不藥而癒,從此吳神父研究了病理按摩法,並到瑞士學腳部按摩,回到台灣,推廣了足健法。

吳神父教出來的徒弟甚多,也各自開了一間間的腳底按摩院。台灣人和大陸做起生意來,舞廳、夜總會、桑拿、洗頭店那幾套都搬到內地去運作。涉及色情的,發展有限,但是足浴這一行最健康,政府允許。大陸人生活水準一提高,就會享受,而按按腳,是一個開始。

這門功夫求精就難,但是學起來容易,也不用到甚麼學校文憑,鄉下女孩子訓練起來,幾個月畢業。她們年輕,記憶力好,力道又大,成為專家,是瞬眼間的事。

收費每一小時只要三四十塊人民幣,一天做十個客人,有三四百,給店主分去大部份,也能賺到幾十一百,乘以三十天,說甚麼也比幹其他活,還要強。

其中有些少女,還是天才The Natural,不但一學就會,而且即刻懂得穴位和病理,人又長得漂亮乾淨,像在汕頭遇到一位姓帥的女生,力道是從輕到重的,看你能受多少力,就按多麼強。指頭壓下去的時候,還帶著震震震的勁道,令人舒服無比。

就算功夫沒她那麼好,其他少女也大批地由窮鄉僻壤湧到城市工作,目前你到內地任何一個地方,不會沒有足浴的場所。

有的移民到香港,另一些嫁到這裏,幹夜總會或色情浴室,第一接受不來,第二也沒有條件,有甚麼比做腳底按摩的更好呢?

當今,香港的足浴室勢如春筍,像七十一一樣一條街上一定有一兩間。

不止香港,到了東南亞旅行,也看到這種現象。當地人學會了,亦紛紛開店,連高消費的日本和韓國,也有少女肯學,幫補一下家用。當然,外國的唐人街上,是不乏大陸去的按摩師。

早在數千年前,中國的先賢們已知人體由十二經絡,奇經八脈,聯繫著五臟六腑,五官七竅,四肢百骸,組成一個有系統的整體,這一套傳到西方,保留了下來,再由吳若石神父帶了回來。

凡是中國的醫療法,都不像西藥那麼一針見血,效果是緩慢的。吳神父主張的足部健康法,藉病理反應現象,加以刺激,透過經絡、神經、體液的傳達,使內臟產生全身性的自動調節作用。說的也是「調節」呀,而調節,並不快。我們的病,是本身抗體醫好,還是靠足部按摩療癒?像服中藥一樣,信者自信,不似一顆散利痛,服了即止。

但是,有一點不可置疑。吳神父傳出來的一技之長,養活了多少戶人家!讓多少沒有學歷的人得到了生存的條件!這可是功德無量的。

像木匠供奉魯班一樣,所有的足浴店都應該擺一個吳神父的造像,敬之拜之,封他為足神,才對!

毛衣

2012/11/14

天氣又涼了,開始整理禦寒的衣服。

從櫃中找到一件卡利根,是件長袖前面開衩的毛衣,下面有四粒鈕釦,一粒雙排,以供大肚腩者穿著的。英國Jaegar牌的產品。

撫摸起,還是那麼柔順,穿在身上,感到一陣陣的溫暖。雖然胸口背上,已有數個蟲蛀的小洞,但我珍之惜之,每年必取出著用。

這是家父遺下來唯一一件衣服,我會穿到死亡那天為止。

數十年前,當他來香港探望我時,為他買下的。新加坡天熱,不必用到。每年來港小住,一遇天寒,就穿這件黑色的毛衣,其他時間放在我家裏。最後一次返星,照樣留下,我才派得上用場。

入秋時,一件襯衫,加上這件毛衣,已足夠。到了寒冬,清晨起身,我愛把它反來穿,鈕子扣在背後,再披上一件絲棉襖,開始寫稿,多年來不變,已成習慣。

怎麼當年的毛衣,質素是那麼好,永遠不會緒成毛球。當今買到的,穿了幾次,已要用剪刀除掉起毛部份,雖說都是茄士咩Cashmere毛製成,與舊的有天淵之別。

一生之中,買過的毛衣無數,為了跟流行,也穿過劣質毛衣,一點也不暖,款式好看而已。有的甚至尖毛插肉,穿得非常之不舒服。從那時候起,也就討厭樽領式的毛衣,每次都要用手指去拉一拉,才能喘氣,老罪受夠。

V領的毛衣也不好穿,冷風吹入,非得另用絲圍巾打一個結來禦寒不可。

愛穿的是圓領的毛衣,裏面恤衫一件,露出領來,毛衣再起尖毛,也插不到我。圓領毛衣買了多件,都是淨色的,紅藍白綠,用來配恤衫的顏色。

就算去了北海道,一件BVD汗衫,一件恤衫,加上一件毛衣,最後穿件皮外套,怎麼寒冷,都不怕了。到了室內,一件件脫去,直到剩下汗衫和恤衫為止。

在南斯拉夫生活時,看到一件很厚的,以為一定很暖,即刻買下,穿了幾天,好像挑了擔子,愈來愈重,弄得腰酸背痛。更覺得著毛衣,非上等茄士咩不可,又輕又薄,像意大利鞋子,穿上之後再也回不了頭。

最近,茄士咩大興其道,大陸產品居多,甚麼毛衣都說是茄士咩,不然就是甚麼Pashmina了。

茄士咩這個詞已被濫用。其實,只有生長在海拔一萬四千英呎的喜馬拉雅山山羊Capra Hircus的毛,才有資格稱上,而且只用牠頸部的毛,腹部的已是次等。在新疆那邊的羊,叫為茄士咩,而在喀什米爾的叫為Pashmina,產自同一種的羊。羊生長在愈高,毛愈細,只有人類毛髮的六份之一,也是全世界最細的天然纖維。

西藏毛羚羊和喀什米爾的羊被人類大量屠殺,已近絕滅。當今最高質的羊毛已被全球禁止出賣,在歐美等地,被環保人士看到,也會像貂皮一樣被潑紅漆的。

我買到的是數十年前的產品,當年不受限制,沒甚麼大罪。除了毛衣之外,有一條三丈長的圍巾,用來包裹全身,像一隻糭子,絕對溫暖,這條又長又大的圍巾,可以穿過一個戒指。

當今能買到的最高質毛衣,只有英國蘇格蘭的名牌Pringle吧?

Pringle已有七十多年的歷史了,本店開在倫敦,地址是112,New Bond Street, Tel:44-207-297-4580。它一向是皇室的愛用品,有隻獅子為商標,在一九五○年,瑪格烈公主還親自到該廠參觀過。

這塊牌子不只是一件過的毛衣那麼簡單,在一九三四年,請了名設計家創出一套叫Twinset的,是底面圓領毛衣一件,配上同顏色與料子的外衣,創出潮流來。

這個設計到了一九五五年,出現於《Vogue》的封面,再度發揚光大,影壇巨星如格麗絲•凱莉、羅蘭•巴可兒和性感小貓碧麗姬•芭鐸都穿上,成為眾人爭購的產品。直到今天,許多淑女還是愛穿這套叫Twinset的衣服。

在一九五一年,Pringle廠開始為皇族設計高爾夫球裝,一下子售罄。到了一九六四年,出名的Arnold Palmer也穿了,賣得更好,後來才學會設計自己的牌子,但質地差得遠了。

近年來,Pringle在米蘭時裝節上不斷推銷產品,請了《星球大戰》和《紅磨坊》的男主角Ewan McGregor當模特兒,披上一條刺繡著紅色大獅子商標的圍巾,有款有型。

日本人發明了團團轉的織毛衣機器,令到一次過可織成一件衣服,完全無縫。Pringle更為淑女們設計了毛衣晚禮服,又輕又薄,身材盡顯。

至於這個那麼出名的廠,老闆是誰呢?

原來是被香港人方鏗買了去。英國的大公司,經營不善,為外國人購買的例子甚多。今天午膳,聽左丁山兄說,Jaegar牌也在找香港人購買,沒人要呢。

記憶最深的,是當我出國唸書時,父親買給我的那件毛衣,就是Pringle的;而我送他的,只是件Jaegar,非常慚愧,但人已去矣,後悔也來不及了。這個故事教訓我們,對於親愛的長者,要送的禮物,一定要最好,就算多貴,儲蓄久了,一件毛衣,也花得起。

2012/11/13

學篆刻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能從一方小小的圖章中看到宇宙。凡事仔細觀察,總有無窮的樂趣。

我們每天到學校上課,出門買菜,或者上下班,如果覺得路途遙遠,那麼看路邊的樹木好了。不注意的話它們不存在,認識了你便會一棵棵叫出名字來。看它們開花落葉,目的地一下子到達。

在香港常見的樹種類雖然無數,但是總有些特別多,歸納後不外幾種,並非難事。

「樹有甚麼好看的?」小朋友問。

首先,我們會感歎造物者的神奇。一棵大樹,葉子至少有數十萬片,你想想,它要吸收多少水份才能讓這些兒女得到營養。看葉子的凋落,悲哀嗎?但到了翌年,樹又充滿綠葉,這不過是成長的一個過程。

欣賞樹,我們可以從它的外表開始,一下子就發現每一棵樹的形態都不同。接著是葉子了,圓的尖的各異。再下去看花,美不勝收。樹皮也好看,有的光溜溜,有的暴裂。最後是它的根了,牢牢地抱著大地,有些根是從樹枝上掛了下來。

代表性的是榕樹,香港的是中國榕,又叫細葉榕,樹幹直而粗壯、枝上長出長長的氣根,像長了長鬚的老人。榕樹氣根能長入泥土,並發展成另一棵榕樹。新樹又長氣根,就那麼代代相傳下去。有時這些氣根會把樹幹包圍起來,像孩子搶父母的飲食,爭取吸取泥土的滋養,這種競爭叫做絞殺現象。

阿彌陀佛。說到此,還不如聯想印度的榕樹,和香港的是不是同一個種?釋迦在樹下,如何覺悟?

長得又高又直又粗的木棉,樹幹上有尖刺,禦防動物攀爬,正直無偏的樹幹挺腰筆直,十分威武。但到了春天又有嬌艷的一面,長出又紅又大的五瓣花朵。在路旁拾起來看,花萼成杯狀,其中雄蕊無數,曬乾了是中藥。五月結果,橢圓形,暴裂後飛出棉毛來,不喜歡的人為飄得滿面而懊惱,愛上了就覺得像飄雪。木棉又叫英雄樹,如果掉落的花朵黏上樹幹上,真的像中彈的烈士,企立不倒。

早春杜鵑怒放,香港的萬紫千紅。各地都長杜鵑,郊外也有野生的,花柱似蝴蝶鬚,花冠成漏斗狀,非常高貴。葉片很厚,橢圓形披針形,先端位漸尖,葉片及柄皆披乇,故也稱毛葉杜鵑。從前的港督府中長得最茂盛,當今偶而也給大眾進去觀賞,等到開放日,去走一回吧!不然在一些學校校園也看到杜鵑,問學生:是甚麼花?愈是名校,愈回答不出。

大量的代樹,本質又是花崗巖的野外,植物稀疏。故引進了多類外國樹,適應力強,生長迅速,其中之一是台灣相思。山脊上的防火林帶也多是這品種,遠看有如一條綠色的帶子,也叫為「綠帶」。春暖時分,台灣相思開出絨球小花,一片金黃,令人眩目。下完雨,在台灣相思的樹下走過,會聞到一陣強烈的腥氣,和男人的精液味道一模一樣。

還是白蘭清新芬芳,在春末初交開花,有時秋天也盛放,花開二季。花瓣狹窄尖長,可用鐵線串起來打個圈,掛在上衣的鈕扣上,陣陣香味飄來。早年的女士們更將之別在髻上當頭飾,當今的最多買幾朵放進LV皮包裏。白蘭可以長得五六層樓高大,花一開數萬朵,如果買房子買到路旁有一棵大白蘭,那才是真正的發達了。

看過合灣相思的黃,就要看鳳凰木的紅了,最美麗是在初夏蟬鳴時,起初樹頂上看到幾朵紅花,一下子像燎原之火燃燒得通紅,洋人稱之為「森林的火燄Flame Of The Forest」。它的葉子為羽狀複葉,對稱著長出,到了冬天在北風中如雨飄落,另有一番淒美。

看果樹的話,新界一帶也有許多龍眼,銀杏則少見。有趣的是南酸棗,像橄欖,肉厚汁多,果核有四五個洞,也叫四眼仔。油甘子又叫餘甘子,果實綠綠油油,細嚼之後有餘甘,故稱之。最香最好吃的莫過於本地蒲桃了,三四月間看到地上落著一堆黃色的蕊絲,就知道是蒲桃樹。五六月結果,像個檸檬,當中有棵小核,搖起來咕嚕咕嚕作響,肉又香又甜,可惜現在的人怕生蟲,不敢嚐試。

香港特別行政區區徽是洋紫荊,外表並不特別漂亮,又帶了一個洋字,名衰,不知是哪一個傢伙選出來的。我們的區花應該選魚木才對,魚木又叫樹頭菜,別名石栗。香港政府唯一好處,是將各種樹的樹名寫在一塊小板釘在樹幹上,下次經過仔細看看,就知道甚麼樹叫魚木。到六七月間你不看也認得出,樹頭上開滿著黃花,漫天花海,美不勝收。單單是太子道上就有幾百棵魚木,開起花來像遊行的湧湧人頭,和平堅強,質素奇高。

有時樹讓我們想起一個人。丁雄泉先生常帶我去看阿姆斯特丹河邊的一棵大樹,葉子上百萬,垂至水上。有一天,丁先生和我都走了,樹尚在,這是做人最簡單的道理,爭執來幹甚麼?我想,對大樹的尊敬,莫過於死後把骨灰埋葬樹旁,與它共同取笑路過者人生之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