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3 年 01 月

B級片

2013/01/31

我們這輩子,都是看荷李活電影長大的,其中當然包括B級片。

這種低成本,粗製濫造的產品,有時是長篇,有時在正片放映前添加,十五到二十分鐘,戲完時寫明:請看下回分解。

B級片有很多成功的因素,主要是緊張刺激,隨著社會的文明,變成恥笑的對象,觀眾開始要求有深度的作品,得獎更是每一個年輕導演的美夢,漸漸地,大家都忘記有B級片這一回事。

至到史匹堡和盧卡斯合作了《奪寶奇兵》系列,把B級片發揚光大,荷李活的製片家才把它當成神奇妙方,不斷地以大成本來製作B級片,有成功的,也有失敗的,但失去了B級片的精神,那就是以最低的成本,拍出最引人入勝的片子。

在一九九二年,出現了一位佼佼者,他的名字叫羅拔•洛利加(Robert Rodriguez),僅僅用了七千美金,拍了El Mariachi一片,得到荷李活大院線發行,賣至全世界去。

這部戲,成為洛利加的里程碑,行內也以「七千美金的電影」來宣揚,成為了B級片的經典。接著,他有了大資本,拍Desperado,起用拉丁民族電影最賣錢的大明星Antonio Banderas,又捧紅了女演員Salma Hayek。用同一組合,加上Johnny Depp、Mickey Rouke、Wilckey Defoe與Eva Mendes等大牌,拍Once Upon A Time in Mexico,成為Mariachi三部曲,賺個滿缽。

和怪才昆汀•塔倫天奴一拍即合,共同製作了好幾部電影,塔倫天奴也是一個B級片迷,最受港產動作片影響,還特地買了邵氏出品的商標,在他作品中打出,以表敬意。

洛利加用塔倫天奴的劇本,拍了吸血鬼片From Dust Till Dawn,塔倫天奴還粉墨登場,飾演一歹角。洛利加是個全材,攝影、剪接甚麼都會,他替塔倫天奴的Kill Bill II作曲,收取一元美全。塔倫天奴也為洛利加導演的Sin City拍一場戲,亦收回一塊美金。

舊時B級片,通常有所謂的雙片放映(Double Feature),兩人就共同導演了Grindhouse,各拍一半。

戀舊似乎是洛利加的個性,合作過的演員一次又一次重用,其中有一位叫丹尼•特豪(Danny Trejo),樣子奇醜無比,滿臉瘡孔,蓄八字鬚。個子高大,其實腳短,和身子比例全不相稱。一直在荷李活片中沉浮,演的都是反派,多次在洛利加作品中出現,最初也只是演壞蛋,後來像零零七的鋼牙一樣,觀眾對他逐漸熟悉,也喜愛他獨特的形象,改為好人,而續下的片中,每個角色都用同一個名字稱之為Machete。

Machete為西班牙語,讀成馬舍地,是一把大彎刀,當成武器當然致命,但是農民用來斬甘蔗和香蕉,為一和平的工具。

馬舍地在南美洲鄉下,幾乎人人有一把,於南洋也廣泛被用,叫為巴冷刀。在二零一零年,洛利加又拍了一部B級片,以Machete為題,男主角當然是他的表哥丹尼•特豪!

B級片的特點在於出乎意料,滿足觀眾,從來沒有人想到導演會用那麼醜的男人當主角,如果他可以,我們為甚麼不能?

不但如此,還要贏得美人歸,連最漂亮的Jessica Alba,最後也要坐在他懷中,一面做愛一面騎著電單車揚長而去。

最初,觀眾以為導演在開玩笑,當他拍Grindhouse時,收錄了不少電影預告,其中有一輯是丹尼•特豪抱著兩個裸女的,片名為Machete。等到片子出現,才知道當真,預告片中的裸女,還換了當今吸毒被判監的壞女孩Lindsay Lohan呢。

有了那麼一個把B級片拍為經典的膽識,荷李活巨星都對導演表示尊敬,就算是鼎鼎大名,一向最難搞的羅拔•狄尼羅(Robert De Niro)也湊一角來演壞蛋州長,扮相和布殊相同。

久未演出的電視主角Don Johnson也扮壞警長。最大反派由Steven Seagal擔任,這個從來不懂演技,又目中無人的所謂動作英雄,當令垂垂老矣,戴著一個假得不能再假的頭套,樣子極為討厭,怪不得他一被殺,大快人心。

片中的另一性感女主角我最喜歡,名叫米雪•洛利加(Michelle Rodriguez),和導演同姓,但無關。樣子不算漂亮,但極有個性,一向演的都是會打的女英雄,也許你會記得她,曾在《阿凡達》出現,又演過電視片集《迷》。

在接受一篇訪問中,她被問到怕不怕被定型,每次都是強人?

她笑著回答:「定型又如何?你以為我會蠢到去想得演技獎,扮些甚麼弱不禁風、但有內心表現的角色?這種劇本難求,有了我當然會考慮,到目前為止,製片家請我的都是要打的。打就打吧,賺了錢,我還能做很多事,文藝片不是每一個人都喜歡看的,整天去想得獎,幹個鳥?」

這些話也代表了看B級片的心聲,有深度的電影我們也當然欣賞,但偶爾看B級片,緊張刺激,香豔肉感,過癮之極,有甚麼不好?

《廣告狂人》

2013/01/30

《廣告狂人》電視劇的中文譯名單刀直入,不像原題Mad Men,照字面解為「狂人」,但那個Mad字是取自紐約麥迪遜大道Madison Ave的前幾個字母,天下頂尖廣告公司之集中地,意義較為深遠。

這是美國在二零零八年和零九年最好的電視連續劇,得了這兩年的最佳劇情片和最佳編劇艾美獎,在商業性和藝術性上都有傑出的成就。

在大陸的盜版市場中好像沒看過它的DVD,台灣的「誠品」可買到正版,欣賞美國的書籍和電視節目的質素,台灣是比其他中國地區高得多,香港也幾乎沒有人提到這部電視劇,大概是與禁煙有關。

故事,也可以說沒有故事,是這齣戲的長處,年齡不在五十六十歲的讀者,請別把這篇文章看下去,所講的內容,你是沒有興趣聽的。

整齣戲由生活的細節組成,講六十年代的人物,由他們穿的衣服、髮式、所乘的車輛到他們對於性行為的看法、家庭道德觀、倫理道德的價值、種族歧視、同性戀的抗拒等等等等,描述了六十年代的整體,讓有興趣的觀眾看得津津有味。

抽煙,是那年代差不多每一個人都有的習慣,人物一出現就抽煙,不管是男是女,在辦公室裏、臥房間、酒吧裏面、餐廳中,甚至搭火車或巴士,以及走進電梯,大家都吞雲吐霧,旁若無人。

當今的觀眾看得出奇,因為所有的公眾場所都禁煙了,但在六十年代抽煙是生活的一部份,編劇Matthew Weiner說:「如果話六十年代而劇中人不抽煙,那簡直是像太監一樣把人物淨化,太假了。」

的確,當年所有廣告都有香煙廣告,香港也更不能幸免。打開電視,就能看及聽到「萬寶路」中的抽煙的畫面和音樂,很多人都會記得的。

劇中人物集中在一家廣告公司,更離不開香煙。所講的事蹟也很真實,涉及到「好彩Lucky Strike」的那段,更是不講不可。

當年由《讀者文摘》提出香煙致癌的嚴重話題,消費者開始擔心,香煙商人也擔心貨賣不出去,找廣告公司商量,結果由劇中主角,廣告公司的創作總監想出一個好主意,在廣告字句標題打出:「它是煎焙過It’s Toasted!」結果比其他煙草公司勝出,賣個滿缽。

劇中人都抽煙,但是美國演員協會是禁止演員在工作時抽煙的,那怎麼辦?原來所抽的都是道具,由特製的草藥包捲,工會就沒話說了。事實上,演員在現場抽的是真煙或是假煙,就沒人知道了。

只知看了此劇後,傳出一個笑話,說:「那麼多人抽煙,單看戲,也會患肺癌。」

片集圍繞在一家廣告公司的辦公室裏面,帶頭的是創作總監(由Jon Hamm飾演),他有一個美麗的太太和三個小孩,生活美滿,但一段不可告人的往事,從他的片段回憶中敘述。

這個叫Don Draper的虛構人物,竟然被五十萬網絡讀者選為世上最具影響力的男士,可見此劇的功力。

所有劇情都說到哪兒,拍到哪兒,有時漏了一段,觀眾摸不著頭腦,但在片集中會不斷地跳出來,彌補是怎麼一回事,這種方式,在電視劇中是創先河的。

演創作總監太太的January Jones幾乎不知道演技是怎麼一回事,她只須扮美,髮式和服裝抄格麗絲•凱莉和奧特莉•夏萍,已經足夠。此姝的牙齒不整齊,她常自覺地閉起嘴巴,和其他老練的演員一比,就顯得幼稚。

創作總監的女秘書由Elisabeth Moss飾演,一上班就暗示可以和上司睡覺,她的野心很大。到底是從鄉下來到大城市的女人,良職難尋,被拒絕後她又和另一個男同事發生關係,懷孕時整個人長胖了,那是拼命吃東西加上服裝設計造出來的形象,可見此齣戲在細節上花的功夫。

大秘書兼管家由Christina Hendricks飾演,她深藏不露,其實是一位廣告製作人才,但被那誘人的身材和當秘書的職位遮蓋,才華不受賞識,是悲劇人物。

廣告公司的兩個老闆:一個老狐狸,一個公子哥兒,各有性格,都是為了金錢而不擇手段的。老狐狸由諧星Robert Morse飾演,他在百老匯把兩齣戲How to Succeed in Business Without Really Trying 1961和A Guild for the Married Man 1967演得出色,後來又拍成電影,紅透半邊天。當今扮老角參加,供應了不少生活過的六十年代資料給製作組。

片中一點一滴,要求做到最能反映那個年代為止,像劇中人常喝的Old Fashion、Cuba Libre雞尾酒,和送酒的小吃Deviled Egg、Shrimp Cocktail等等,都真有其物。創作總監把柯達公司的產品,從「車輪Wheel」提升到「旋轉木馬Carousel」來成功宣傳,也真有其事。

時代背景又從很強的戰爭陰影表現出來,蘇聯如何在古巴佈置飛彈,甘迺迪如何抗衡,等等等等,令觀眾看得津津有味。

如果你還在讀這篇文章,可以在HMV買到第一、二季的DVD。你的欣賞能力,已超越一般觀眾,更上一層樓了。

視死如歸

2013/01/29

每寫完一篇文章,雜誌社排好字,就傳送給蘇美璐作插圖,今天收到她的電郵:

「讀過你寫的關於死亡,這真有趣,最近我常發白日夢(有點像你在發開妓院的白日夢),想經營一個場所,讓大家可以好好死去,和平死去,平平靜靜地死去。

我一直希望可以幫助別人,讓他們選擇自己的死法。

至於我自己,最好是在早上,吃完了我喜歡的煎蛋和烤麵包,到外面散散步,回家用鋼琴彈彈幾首巴哈音樂,坐在安樂椅上,喝杯茶和吃幾塊餅乾,來些親愛的朋友,用漂亮的安靜的語氣聊聊天,最後讓我睡覺。

我想他們會把我帶到天堂,其他的,我才不管那麼多。我就是想開那麼一個讓人安息的地方,我相信這種服務應該存在的。

朗,我的先生說,他最好在他釣鱒魚的湖畔死去,我認為死亡是一種你能盼望的目的,如果你有選擇的話。」

是的,為甚麼要怕死呢?

返家,是我們大家都期待的事。

今天,我已七十歲了。談死亡,是恰當的時候。七十年代,看《二零零一年•太空漫遊》,一再問自己,到底有沒有機會乘火箭到另一星球?或者到了那個時候,我還活不活在世上?我將會變成一個甚麼樣子?

當今,離二零零一,也多了十年。太空旅行沒法子實現的了;人,倒是活了下來。

樣子嘛,照照鏡子,還見得人,至少上電視做節目,也沒人抱怨。留了鬍子,是因為母親的逝世,二零一一年的二月二十八日三週年忌,就可剃掉,到時看來是否會更老,不知道。

目前生活並不算健康,還是那麼大魚大肉。酒倒是喝少了,遇到好的,還是照飲不誤。

還是那麼忙碌,飛來飛去,但不覺辛苦。稿件已減少許多,每星期在日報上只寫四篇,週刊寫的這篇「壹樂也」。另有一篇每星期一次的食評和一篇寫世界上好酒店的,已佔了不少空暇。也許下來只能再減一點,等到能夠把名酒店都聚集成書後,就停寫。

每天睡眠有六個小時,已足夠,如果能休息上七個鐘,那算飽滿。迎接死亡時期來到,我要逐漸少睡,由六,到五、四、三。

像弘一法師一樣到寺廟圓寂,是做不到了。第一,我怕蚊子。第二,沒有空調是受不了的。

還見留在家吧,或者到一個美景,召集好友,像《老豆堅過美利堅》戲中的主角,一個個向親友們擁抱告別,最後請一位有毒癮的美女,帶來嗎啡,一枝枝注射進去,在飄飄欲仙之中歸去。

上天堂或下地獄,我不相信有這回事,還是沒有蘇美璐那麼幸福,不過和她一樣,之後管它那麼多幹甚麼!

地點最好是在香港,如果有困難,還是去荷蘭吧。那裏思想開通,又有一位我深交的醫生朋友,他每次來港,我都大請宴客,荷蘭人一向節儉,對東方人的招待大感恩惠,一直問有甚麼可以為我做到的?

嗎啡對他來講是易事,醫院裏一大堆,拿幾管送我一點困難也沒有。雖然安樂死在荷蘭大行其道,但是這位醫生受過一點挫折,那是當丁雄泉先生不省人事後,子女把事情歸咎在他身上,鬧到差點上法庭。問題是他肯不肯再牽涉到我的事件去。

這也好辦,事先由律師在場,先簽一張一切與他無關的證明,他就能安心替我做這件事了。

遺囑早就擬妥,應做的事都安排好,簡單得很。

我這生人沒有子女,在這個階段,我也沒有後悔過。小時聽中國人的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笑話,在我父母生前已解決了。

當年我向老人家說,姐姐二個兒子,哥哥一子一女,弟弟也是,有六個後人,不必再讓我操勞吧?他們聽了也點頭默許。

人活在世上,親情最難交代,一有了顧慮是沒完沒了的,我能僥幸避過這關,應感謝上蒼。人各有志,喜歡養兒弄孫的,我沒異議,只要不發生在我身上就是。

沒有遺憾嗎?太多了,不可一一枚舉,但想這些幹甚麼?我一直主張人活得越簡單越好,情感的處理也縮短,到電腦原理的正和負計算最妙。不只是身外物,身外感情,是個高境界,我是能夠享受到的。

很高興在世上得到諸多的好友和老師,今人古人,都是教導我怎麼走這段路的恩人。

最要感謝的倪匡兄,我向他學習了甚麼叫看開,他是一位最反對世俗的高人,斬斷不必要的情感,盡量做些自己最想做的事,都要歸功於他。

但是我畢竟是一個凡人,所以頭髮越來越白,反觀倪匡仁兄,滿頭烏絲,雖然他自嘲不用腦了,所以沒有白髮,但我知道,是想開了,所以沒有白髮,所以能夠做到視死如歸。

笑看往生

2013/01/28

香港剩女飈升,三個女人一個獨身。

報紙上的大標題。

這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不嫁嘛,又不會死人。

會死人的,是接著報告的香港人口持續老化。六十五歲以上港人,將由二零零九年約十三個巴仙,增至二零三九年的二十八個巴仙。四分之一以上的人口是老人。

死亡人數按比例,會增加到每年八萬零七百個。

那麼多人離去,不關你事嗎?那是遲早的問題,我們總得走。但是怎麼一個走法?沒有人敢去提起。中國人,對死的禁忌,是根深蒂固的。

避得些甚麼呢?反正要來,總得準備一下吧,尤其是我們這群被青年人認為是七老八十的,雖然,我們的心境還是比他們年輕。

勇敢面對吧。死,也要死得有尊嚴;死,也要死得美麗。

輪到你決定嗎?有人問。

的確如此,但是,凡事都有計劃,現在開始討論,也是樂事。

首先,對死下一個定義:「死不是人生的終結,是生涯的一個完成。」

我們要怎麼在落幕前,向大家鞠個躬退去呢?最好是照著自己的意思去做,需要一點知識和準備。

最有勇氣的死,就是視死如歸,說到這個歸字,當然是回到家裏去死才安樂。

但事不如願,根據一項調查,最後因病,死在醫院裏的人還是佔大多數。

為甚麼要在醫院?當然想延長壽命呀。但是已到了尾聲,延來幹個屁!決定自己甚麼時候走,不是更好嗎?

家人一定反對,反對個鳥!不說粗口都不行,我的命不是你的命,你們有甚麼權力來反對?

友人牟敦沛說過:「我一生人做的最後悔的事,就是反對醫生替我爸爸終結生命。」

這句話,家人一定要深深反省。

尤其是對患了末期癌症的人,受那不堪的痛苦折磨,家人還不許醫生打麻醉針,說甚麼會中毒,反正要死了,還怕甚麼中不中毒?

如果你問十個人,相信有九個是不想在醫院死的,但他們還留在醫院,一方面也顧慮到家人的感受,不想給大家增加麻煩,而絕對不是自己所要的。

我勸這種人不必想太多,要在家裏終老就在家裏終老,反正這個家是你的家,你想怎麼樣做,也沒人可以反對,而且可以省掉他們整天跑到醫院來看你。

雖然說醫院有種種設施,但那是救命用的,你不想救,最新最貴的儀器又有甚麼用?

在家靜養,請個護士,所花的錢也不會比住病房貴呀。找個相熟的醫生,請他替你開止痛藥,醫療麻醉品等等,教教家人怎麼定時服食和打針,也不是甚麼難事。

但是孤單老人又怎麼辦?有一條件,就是得花錢。反正是帶不走的,這個時候不花,等甚麼時候花?護士還是要請的,這筆錢,要在能賺時存下來,所以說死,也得準備,千萬不能等。

香港人多數有點儲蓄,買些保險留給後人,大家想起老人早走,也可以省下一點,也就讓你花吧。

在痛苦時,最好能以嗎啡鎮靜。從前,嗎啡被認為怪獸,說甚麼服了會精神錯亂,越吃越無助,最後變成不可控制的兇手。

但這都是早期醫生的臨牀實驗不夠,恐怕有副作用,沒有必要時不打針。當今事實已證明,藥下得恰當,根本就比吸毒者自己亂服安全得多。

有些人討厭打針或喝藥,也有膏貼的嗎啡劑可用,總之不會是越用越沒勁,不必擔心。

我最喜歡看的一部電影,叫《老豆堅過美利堅》叫The Barbarian Invasions,名字譯得極壞,其實是一部怎麼面對死亡的片子,得過最佳外國影片金像獎,講的是一個老頭得了癌症,離開他多年的兒子來看他,一看父親被一群老朋友圍著談笑風生,又拼命吃護士的豆腐。

兒子問老子能做些甚麼,老子說最好替我找些毒品來服服,兒子被嚇呆了,後來才發現父親的樂天個性,並了解人生最終的路途,完成了父親的願望。

這些被一般人認為最野蠻的思想,是最先進開明的,片子的原名叫《野蠻人的侵略》,其實就是這群快樂的人。

最壞的打算,已安排好。萬一僥幸能夠活到油枯燈滅,那就最為幸福,我母親就是那樣走的。也許,可以像弘一法師一樣,回到寺廟,逐漸斷食,走前寫了「悲歡交集」四字後,一笑歸西。

葬禮可以免了,讓人一起悲哀,何必呢?死人臉更別化妝給人看,那些錢,死前花吧。開一個大派對,請大家吃一頓好的,有甚麼好話當面聽聽,才是過癮,派對完畢,就跟著謝幕好了。

骨灰撒在維多利亞海港,每晚看到燦爛的夜景,更是妙不可言,你說是嗎?

昨夜夢魂中

2013/01/27

為甚麼記憶中的事,沒做夢時那麼清清楚楚?昨晚見到故園,花草樹木,一棵棵重現在眼前。

爸爸跟著邵氏兄弟,由大陸來到南洋,任中文片發行經理和負責宣傳。不像其他同事,他身為文人,不屑利用職權賺外快,靠薪水,兩袖清風。

媽媽雖是小學校長,但商業腦筋靈活,投資馬來西亞的橡膠園,賺了一筆,我們才能由大世界遊樂場後園的公司宿舍搬出去。

新居用叻幣四萬塊買的,雙親看中了那個大花園和兩層樓的舊宅,又因為父親好友許統道先生住在後巷四條石,購下這座老房子。

地址是人稱六條石的實籠崗路中的一條小道,叫Lowland Road,沒有中文名字,父親叫為羅蘭路,門牌四十七號。

打開鐵門,車子駕至門口有一段路,花園種滿果樹,入口處的那棵紅毛丹尤其茂盛,也有芒果。父親後來研究園藝,接枝種了矮種的芭樂,由泰國移植,果實巨大少核,印象最深。

屋子的一旁種竹,父親常以一用舊了的玻璃桌面,壓在筍上,看它變種生得又圓又肥。

園中有個羽毛球場,掛著張殘破的網,是我們幾個小孩子至愛的運動,要不是從小喜歡看書,長大了成為運動健將也不出奇。

屋子雖分兩層,但下層很矮,父親說這是猶太人的設計,不知從何考證。陽光直透,下起雨來,就要幫忙奶媽到處閂窗,她算過,計有六十多扇。

下層當是浮腳樓,摒除瘴氣,也只是客廳和飯廳廚房所在。二樓才是我們的臥室,樓梯口擺著一隻巨大的紙老虎,是父親同事,專攻美術設計的友人所贈。他用鐵線做一個架,鋪了舊報紙,上漆,再畫為老虎,像真的一樣。家裏養了一隻鬆毛犬,衝上去在肚子咬了一口,發現全是紙屑,才作罷。

廚房很大,母親和奶媽一直不停地做菜,我要學習,總被趕出來。只見裏面有一個石磨,手搖的。把米浸過夜,放入孔中,磨出來的濕米粉就能做皮,包高麗菜、芥蘭和春筍做粉粿,下一點點的豬肉碎,蒸熟了,哥哥可以一連吃三十個。

到了星期天最熱鬧,統道叔帶了一家大小來作客,一清早就把我們四個小孩叫醒,到花園中,在花瓣中採取露水,用一個小碗,雙指在花上一彈,露水便落下,嘻嘻哈哈,也不覺辛苦。

大人來了,在客廳中用欖核燒的炭煮露水,沏上等鐵觀音,一面清談詩詞歌賦。我們幾個小的打完球後玩蛇梯遊戲,偶爾也拿出黑唱片,此時我已養成了對外國音樂的愛好,收集不少進行曲,一一播放。

從進行曲到華爾茲,最喜愛了。鄰居有一小廟宇,到了一早就要聽麗的呼聲,而開場的就是《溜冰者的華爾茲》(Skaters’ Waltz),一聽就能道出其名。

在這裏一跳,進入了思春期。父母親出外旅行時,就大鬧天宮,在家開舞會,我的工作一向是做飲料,一種叫Fruit Punch的果實酒。最容易做了,把橙和蘋果切成薄片,加一罐雜果罐頭,一枝紅色的石榴汁糖漿,下大量的水和冰,最後倒一兩瓶紅酒進去,胡攪一通,即成。

姐姐哥哥各邀同學來參加,星期六晚,玩個通宵,音樂也由我當DJ,已有三十三轉的唱片了,各式快節奏的,森巴冧巴,恰恰恰,一陣快舞之後轉為緩慢的情歌,是擁抱對方的時候了。

鼓起勇氣,請那位印度少女跳舞,那黝黑的皮膚被一套白色的舞衣包圍著,手伸到她腰,一掌抱住,從來不知女子的腰可以那麼細的。

想起兒時邂逅的一位流浪藝人的女兒,名叫雲霞,在炎熱的下午,抱我在她懷中睡覺,當時的音樂,放的是一首叫《當我們年輕的一天》,故特別喜歡此曲。

醒了,不願夢斷,強迫自己再睡。

這時已有固定女友,比我大三歲,也長得瘦長高挑,摸一摸她的胸部,平平無奇,為甚麼我的女友多是不發達的?除了那位叫雲霞的山東女孩,豐滿又堅挺。

等待父母親在睡覺,我就從後花園的一個小門溜出去,晚晚玩到黎明才回來,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但奶媽已把早餐弄好等我去吃。

已經到了出國的時候了,我在日本,父親的來信說已把房子賣掉,在加東區購入一間新的。也沒寫原因,後來聽媽媽說,是後巷三條石有一個公墓,父親的好友一個個葬在那裏,路經時悲從中來,每天上班如此,最後還是決定搬家。

「我不願意搬。」在夢中大喊: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年代!」

醒來,枕頭濕了。

TENNESSEE WALTZ

2013/01/26

MEILO SO插圖

I WAS DANCIN’, WITH MY DARLIN’, TO THE TENNESSEE WALTZ,

WHEN AN OLD FRIEND I HAPPENED TO SEE,

I INTRODUCED HER, TO MY LOVED ONE,

AND WHILE THEY WERE DANCIN’

MY FRIEND STOLE MY SWEETHEART FROM ME.

I REMEMBER THE NIGHT AND THE TENNESSEE WALTZ,

NOW I KNOW JUST HOW MUCH I HAVE LOST.

YES, I LOST MY LITTLE DARLIN’, THE NIGHT THEY WERE PLAYING.

THE BEAUTIFUL TENNESSEE WALTZ.

THE BEAUTIFUL TENNESSEE WALTZ.

當報紙上的新聞說PATTI PAGE去世時,這首歌的歌詞和旋律,怎會不出現在我們的腦中呢?

同時帶來的,是片段的回憶。

我們年輕時,沒有卡拉OK,沒有的士高,男女的聚會,是在派對上。

大大小小的派對,一個月中總有一兩次。場所在友人或自己家中,星期六晚上,把家具搬開,放了音樂,就開了。

事前當然做些準備,有種叫PUNCH的飲品,一瓶石榴汁,將蘋果和橙切片,倒入一個大玻璃盆中,加滿冰塊,最後把一瓶紅酒和一瓶伏特加倒進去,拌了,試一口,太辣呀,拼命添幾匙糖,喝得下去了,大功告成。

沒有大麻,也無K仔,這個飲品,已是最大的罪惡,可以醉人,但不會死人。

接着做三文治,王爾德書上的青瓜三文治,奧亨利的火腿和芝士三文治,等等,絕不能讓女孩子吃不飽。

再把時間推前幾個月,雜誌上黑白圖案畫的腳步,一二三四,有箭頭指引,最容易的,當然是蓬恰恰、蓬恰恰的華爾滋了。

不然就得請高級班的同學來教了,這叫CHA CHA CHA,這叫隆芭、這叫森芭,啊,男的跟男的攬着腰教舞步,實在彆扭,快點學好,快點抱真的女人吧!

時間到了,開車子去接女的,有些是同學,有些是朋友介紹來的,有些是街上認識的,但不知道她們會不會太過害羞,坐一晚不起步怎麼辦?還是聽大一點的男孩子話,一定要找幾個甚麼男人都上的,通稱「黑油桶」的老女子,才會把派對弄得熱鬧。

當今想起,她們也不過是二十一二歲,就被我們叫為老的了。個性較為開放,都已經不上學去工作的女子,選男人較有主見,很可憐地成為了黑油桶。

去接她們了,身穿尼龍架子的大裙子,前座一個,後座兩名,已經擠不下人,要打好幾個轉,分幾輛車,才能收集完成。其他同學和友人也紛紛駕車來到。

挑選音樂的需要較有點學問,這工作交到我身上,是早年的唱片騎師,共有兩台,一放七十八轉的黑膠片,一放三十三轉的微型唱片機。

沙沙沙沙,第一首是《LA CUCARACHA》,這支西班牙民歌,在墨西哥大為流行,從小孩子到大人,沒有不會唱,不會跳的。

黑油桶有點酒意,帶頭起舞,一個接一個,攬着舞者的腰,扮曱甴一跳一踢腳,LA CUCARACHA! LA CUCARACHA,啊啊,啊啊!

接着便是BILL HALEY的《ROCK AROUND THE CLOCK》,樂與怒的舞步並不容易學會,起初跳的人不多,後來一首又一首的強烈節奏,不會跳的也跟着大家轉了又轉,名副其實地跟着時鐘轉了。

恰恰恰較多人跳,《TEA FOR TWO》的節奏鮮明,接着的是一大堆恰恰的名曲。正當大家在跳個不亦樂乎時,我注意到一個一直拒絕對方邀請的女孩,一身白衣,皮膚都是黑色的美麗印度女孩。

最後播出的是馬里奧蘭沙的《THE LOVELIEST NIGHT OF THE YEAR》、納京高的《FASCINATION》、貓王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到了栢蒂佩芝的《THE TENNESSEE WALTZ》時,我知道我要邀請的是誰。

很奇怪地,她馬上站了起來,我一抱住她的腰,就知道一生人從來沒有攬過那麼幼的,幾乎只有我的一個手掌,一點也不客氣地把臉貼上。

「我父親喜歡中國文化,從小送我到華學唸書,英文不行,你翻譯歌詞給我聽聽。」她細聲地說。

「我和我的達令,在跳田納西華爾滋的時候,偶爾遇到一個老朋友,我把我愛的人,介紹了給她,當他們在跳舞的時候,我的朋友偷了我的小達令,我記得那個晚上,和那首田納西華爾滋,現在,我知道我失去的是那麼多,是的,我失去了我的達令,那個演奏這首曲的晚上,那首美麗的田納西華爾滋,那首美麗的田納西華爾滋。」

「就那麼簡單?」她問。

「好的歌詞,就那麼簡單。」

「我永遠會記得。」

「是的,我也永遠會記得。」

生命不能承受的痛

2013/01/26

五十肩,是肩部的三角肌發炎,令人痛不欲生,通常在五十歲時才患,故稱之。

這種病,十個人之中只有兩三名倖免,其他總要被騷擾,有時三四個月,有時半年,晚上睡覺時會被痛醒,五六次之多。

沒有甚麼藥能醫,能捱過這般痛苦的日子,自然會好,而且一生人只患一次罷了。

我在四十歲時有了五十肩,友人嘖嘖稱奇:「你不應該那麼快就衰老呀!」

五十歲那年,又來一次,眾人說是名副其實。

想不到,六十歲了,第三次被五十肩侵襲,雖然那些笑過我的朋友說到了這個年紀還有五十肩,證明你這個人的體力還年輕,我聽了一點也不高興,為甚麼單單是我,要三次患病。

第一回是忍痛忍得過去了,第二次痛得快要死去活來時,有人說西方醫學進步,可以在骨頭與骨頭之間打一枝大針進去,注射一大管類固醇,就能止痛。

不管聽起來有多可怕,打就打吧!預定了日期,第二天一早去打針,友人又恐嚇:「類固醇打多了,額頭的肉會脹出來,像科學怪人。」

我才不管,那種痛法像成千上萬的毒蟲在嚼噬你的骨頭,沒有痛過的人是不會明白,打針,只是小巫見大巫。

最後有一個打麻將的搭子看到,他是一個退休的廚師,已有六十歲了,向我說:「你相信我嗎?我可以替你針灸。」

三歲小孩說有這種本領,我也要試。給他插了一針,奇蹟出現,那天晚上睡得像個嬰兒那麼熟。翌日,取消了打類固醇的約會。

太感謝這位朋友了,從此我已經不必怕痛楚來作患,為他開了一個診所,專醫五十肩,生意滔滔,忙不過來。

我向他說:「自己身體也要照顧呀!」

忽然聽到他倒下來的消息,進了院,安然而去。

對著他的家人,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全怪我不好,我說。

他們也沒有責備,但是至今我還是感到歉意。

失去了這位友人,也失去了醫治痛楚的靠山。當今已經第四次五十肩,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按摩和推拿是沒有用的,只有將肌肉越弄越腫。部位的發炎,只有針灸才能醫治。但並不是每一個名醫都能把穴道抓得那麼準的,找不到人醫。

繼續痛,還是不能安眠。生活的質素,降到最低,還捱了下去。我才發現,人,可以承受痛苦,承受得那麼久的。

前幾天和倪匡兄吃飯,他看到我連臂膀都舉不起來,問我何事,我一一向他訴苦。

「那麼去打類固醇好了。」他建議。

「副作用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說。

「我聽說一年打個兩三針,也不會患巨人症的,為甚麼不試試?」

「你只是聽說而已,又沒有甚麼把握。」我抱怨:「萬一真的變成科學怪人,可醜死人。」

「說甚麼也好過痛呀。」他笑著說。

我是全了解他的看法。倪匡兄年逾七十,已經活著一天是一天,每一天都是額外的收穫,名與利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一切都看得開,至於痛楚,能怎麼避免就怎麼避免。

看我沒甚麼反應,他又說:「那麼,吃止痛藥呀。」

「止痛藥最多只能頂上兩三小時。」

「不,不。」他說:「有一種可以維持六個鐘的。現在的止痛藥越來越耐久。」

「但是吃多了也會失去效用。」

「說得一點也不錯。」他贊同:「所以要買就要買好幾種,這種不行了,再吃另一種。當花生吃好了。不會吃死人的。」

好個不會吃死人!這種想法,也只有像倪匡兄那麼豁達才能擁有。我還是俗人一個,繼續痛下去,繼續忍下去,不敢把止痛藥當花生吃。

今天上太極班的時候,給袁老師看到了,他說:「如果你每天打打太極,就一定不會生這種病,你最近沒勤練吧?」

說得對,我忙著拍電視節目,日夜拍,連寫作也差點荒廢,還練甚麼拳呢?

「我替你針針。」袁老師說。

老師果然也精通穴位,替我刺了幾下,昨晚睡得好。一大早起身,想起還有稿沒寫,死線已到,就把這個經驗記了下來交差,文章沒有組織力,東拉西扯,湊足這篇東西,請各位讀者原諒。

2013/01/25

香港從二零零七年一月一日開始,所有食肆都全面禁煙。煙民說是一個抽煙時代的終止,我則說是一個優雅年代的結束。

抽煙,對我來說,是一種享受。我們的年代,吸煙的樣子並不窮兇極惡,我們夾在指上,含於唇,姿式甚為優雅。在餐廳吃完飯,噴上嬝嬝輕煙,吸著濃郁的香煙或雪茄味,才是完美的一餐。

現在,這一輩子的人,真可憐。這種生活態度已不復在。失去的,還有不帶農藥的蔬菜,沒有瘟疫的禽畜,不是養殖的魚蝦和清甜的自來水。

禁就禁吧,也難不了我。長途飛行的十多個小時,不抽也就不抽了,何況是一兩個鐘的中餐晚餐?在個室中,如果有長輩怕煙味的,我也能忍,但這是出於自發性,與禁止無關。

煙,只是一種心癮,不去想它,就不抽了,我常開玩笑說:抽煙,是因為手指寂寞。

如果對健康那麼有害,在飛機上早已眼淚鼻涕,煙到底不是毒品,要禁的話,當是毒品好了,連賣也禁,不丹就是一個那麼夠膽的國家,雖然,他們的國王也承認,自己是吸煙的。

不是每一個人抽了煙,就會患肺癌的。家父抽到九十歲才成仙;也不是每一個吸了二手煙,就會患肺癌,不然我媽媽不會活到九十多還健在。

各人的體質不同,對尼古丁的接受程度亦異。二手煙要是確定為癌症的元兇,那麼美國煙草公司都會被告得破產,已沒人再賣了。如果二手煙殺人,那麼一手煙煙民早已死光,偉大的領導人鄧小平已想不出一國兩制的方案,世界人口也劇減了。

當然,你關心你的健康,我是尊重的。但我私底下想快樂地早點結束自己的生命,又關卿何事?

反煙人士痛心疾首,發誓要消減我們這群弱小的煙民,那種心態,有點病。

任何不符合你的主見的事,都要禁,就會禁出一個癮來。這些人一多,整個政府,將會變成一個罰款的政府;整個社會,將會變成一個罰款的社會。

勸諭才是最高的文明,當年請大家別亂拋垃圾,也只用一雙嚴厲的眼睛來作宣傳,這多漂亮;發展成一隻垃圾蟲來警告,形態已經猥褻。等到成為罰款,就變成一種原始的統治了。

教育水準一提高,人民就有自發性的戒律,不必事事都要有家長式的命令。文明和進步的社會,是讓人民有選擇的餘地的。

如果我開一家餐廳,那就像我擁有一座住宅,我在家裏要做甚麼事,應該是我的自由。那麼,我有我在食肆中設立一間吸煙房的自主權,我會招待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享受這個空間。為甚麼政府一定要規定我的朋友要站在街上才能抽煙?

還是要管的話,盡可以規定室中應有甚麼空氣清新器,有多大才合法等等,這點可以接受,我們也不會強迫不吸煙的侍者走進去服務的呀。

完全的禁止,和納粹式的專蠻,有甚麼分別?

全面禁煙,如果香港是第一個提出來的,那我也服了。這麼多年來不禁,歐美一說禁就禁,跟著人家的屁股走,就顯得是低能了。

香港一向是一個讓人民自由生活和貿易的地方,才有今天的成就,香港人富有創意,為甚麼不可以帶領潮流,保留吸煙和非吸煙區呢?

既成定論,再討論也是多餘的。我擔心的不是禁不禁煙的問題,我擔心的是禁煙討論之前的白色恐怖。

我們從前做的清談節目,在電視上又喝酒又抽煙,忽然,不知何時,不能了。這也罷,我在報章上寫關於抽煙,或在雜誌上介紹某某雪茄店的版位,都被編輯抽走了。問有沒有明文規定,編輯咿咿哦哦說不出,我在新聞上從來也沒看到政府的禁止呀。

這世上,沒有比打著正義旗幟的狂熱分子更恐怖的了。自古以來,這些人借著宗教的名義,不知殘害了多少無辜的人。他們有自己一套的想法,也要把他們的想法強姦別人的想法。

一經反對,他們就要趕盡殺絕,咬牙切齒,非誅你九族不可。他們的心靈,受到仇恨的腐蝕。心中一有病,身體的就跟著來,結果患上癌病的不是吸煙的人了。

好吧。把我們這些煙民都抓起,關在牢裏好了,這麼一來,你們心安理得了吧?但是我們想抽煙的慾望是關不住的,香港不能抽,搬去澳門好了,幾年之後,橋通起來,港、澳,珠三地在很短的時間內都能到達,到時幾邊住住,逍遙自在,你管得了嗎?

最重要的還是思想上的自由,有些地方,還算文明,設立了一個玻璃的吸煙室,讓煙民在那裏吞雲吐霧。走過的人都說好可憐,你被關在籠裏。裏面的人說:好可憐,你被關在一個更大的籠!

問答遊戲

2013/01/24

《名利場》Vanity Fair雜誌中,有個Proust問答題專欄,十分有意思。當然這本雜誌不是訪問我,只借題發揮,自問自答。

問:「你認為幸福是怎麼一回事?」

答:「幸福是在一個懶洋洋的下午,陽光斜射煙霧繚繞的開放式廚房,和最好的朋友,做做蔥油餅,被香檳灌醉。再者,老了之後還可以拼命賺錢,遠比年輕時賺錢更有自信,幸福得多。」

問:「你最恐懼的是甚麼?」

答:「變成有知覺的植物人。或者,患上老人癡呆症,又失去味覺和性能力。變植物人一點辦法也沒有。後三者一到,是有救的,解脫在於安樂死。」

問:「你最大的遺憾是甚麼?」

答:「不夠時間享受更多的肉體與精神上的痛快。」

問:「你最尊敬在當今還活著的,是甚麼人?」

答:「古人多的是,當今活著的很少,大抵只有金庸先生吧。有華人的地方,就有他的書。他的小說,令我著迷數十年。」

問:「你最討厭自己的,是甚麼?」

答:「最討厭自己太守規矩。」

問:「你最討厭別人的是甚麼?」

答:「討厭人家不守時、討厭年輕人對長輩不尊敬、討厭所有對父母不孝的人。」

問:「你自己最大的揮霍是甚麼?」

答:「買張貴牀,蓋條貴被,穿上貴鞋,浸最好的溫泉。」

問:「你如今的心情如何?」

答:「安詳。」

問:「你覺得男人最可貴的是甚麼?」

答:「紳士風度。」

問:「你覺得女人最可貴的是甚麼?」

答:「風趣又性感。」

問:「你最常用的句子是甚麼?」

答:「膽固醇萬歲。」

問:「你最喜歡的作家是誰?」

答:「太多了,不勝枚舉。外國的,所有世界經典名著的作者都喜歡;中國的,我愛一切寫明朝小品文的人,還有李漁、袁枚等食家。精神生活的,當然是豐子愷,不愛魯迅的說教和尖酸刻薄。」

問:「你希望有其他的才華嗎?」

答:「也是太多,我希望會寫曲、作交響樂、彈爵士。我對音樂,接觸得太少。」

問:「撰寫的人物之中,你的英雄是誰?」

答:「金庸的段譽、令狐沖;王爾德的朵連•格烈,夏目漱石的貓。」

問:「現實生活的人物,你的英雄又是誰?」

答:「弘一法師。」

問:「你覺得你一生之中,最大的成就是甚麼?」

答:「隨便走進香港的任何餐廳,都可以找到一張桌子。」

問:「你喜歡生活在哪個地方?」

答:「香港、香港、香港。要是香港的言論自由沒有了,就搬到紐約。」

問:「你最珍貴的收藏品是甚麼?」

答:「沒有,一切都是身外物。徐悲鴻有一方印章,刻著『暫存吾家』,我很喜歡,我也常用『由我得之,由我遣之』這句語。」

問:「你認為生命中最痛苦的深淵是甚麼?」

答:「基本上我是一個喜歡娛樂別人的人。有苦自己知,不告訴你。」

問:「你覺得朋友之中,最珍惜的是甚麼?」

答:「最珍貴在於能夠在思想上溝通,你教我些甚麼,或者我有甚麼可以講給你聽。我結的是中等緣。對朋友,我珍惜可以『我醉欲眠君可去』的朋友;我想念『只願無事常相見』的朋友。」

問:「其中有誰?」

答:「倪匡兄。亦舒,雖不見面。張敏儀,很風趣。金庸先生是亦師亦友。」

問:「你最不喜歡的是甚麼?」

答:「我經常把不喜歡的變成喜歡。」

問:「甚麼是最大的憾事?」

答:「已經忘記。」

問:「你想怎麼樣死去?」

答:「油枯燈滅,悲喜交集,像弘一法師。」

問:「你的人生目的是甚麼?」

答:「吃吃喝喝。」

問:「你的座右銘是甚麼?」

答:「做,機會五十五十;不做,機會等於零。」

別吃豬油

2013/01/23

我的大陸簡體字版的書,最近又發行了數冊,出版社為了宣傳,請一些報刊和雜誌的記者來做訪問,我剛好忙著拍新一輯的電視節目,不能會面。

對方又說要以電話交談,我打去的時候他們在做別的事,他們打來,我又不在。最後雙方答應,以文字回答。這是對一個作者很不公平的事,分文不取,心有不甘。

有些問題我在那本《抽煙、喝酒、不運動的蔡瀾》中已作答,見到了傳真,就請對方買書去看。我能答的,是從前沒答過的。把問答當為一篇文章寫出,賺點稿費,以求心理平衡。

問:「十四歲在《星洲日報》發表的第一篇文章是甚麼?」

答:「好像是《瘋人院》,它在我那本《蔡瀾隨筆》中重新刊登過一次。」

問:「這對您後來的人生道路有甚麼的影響?」

答:「不知道有甚麼影響。當年只寫來賺零用錢,帶同學去吃喝玩樂。」

問:「您喜歡的美食都很昂貴嗎?」

答:「絕不。我並不愛鮑、參、肚、翅。」

問:「在家裏,您對飲食的要求是怎麼樣的?」

答:「盡量清淡。」

問:「您反對一夫一妻,說婚姻是一種野蠻的制度,但自己還是結婚且多年婚姻穩定,這不是和您的立場矛盾?」

答:「媽媽催婚,我很孝順。婚姻穩定,是我結婚時作的諾言,我遵守諾言,父母教的。立場並不矛盾,只是喜歡身邊多幾位美女。」

問:「已近古稀之年,但您依然身兼多職,有沒有打算哪天退休,然後像普通老頭那樣終老?」

答:「患了老年癡呆症,就退休。老,是不能免的,是另一種人生階段,也得享受,花間補讀未完書,不一定要花很多錢。不然活著,等於沒活。」

問:「未來還有甚麼最想實現的願望?」

答:「我已經回答過很多次,我還想開一家妓院,像古時的青樓,被一些有學問的女人圍繞。」

問:「相親,是解決單身問題的最好辦法嗎?」

答:「當然。相親,等於免費的婚姻介紹所,何樂不為?看多幾個,不喜歡拉倒,沒有強制的判斷,為甚麼不去做呢?」

問:「年齡大了,迫不得已,這個心態應該如何把握?」

答:「沒有一條法律強迫你一定要結婚。結了婚也不一定是件好事,目前在西方不結婚男女多的是,大家都照樣活下去,不會死人。人家結了婚,自己沒結婚,又如何?人生總有些憾事,當成其中一件好了,重要的是活得開心。活得開心,與結不結婚沒有關係。」

問:「如果有很多人參加您的單身旅行團,那麼在眾多女性成員中,如何讓自己脫穎而出?」

答:「要有幽默感,讓大家開心,一定會給對方留下深刻的印象。」

問:「假設您作為單身成員之一參加,甚麼樣的女性是您特別想遇到的?」

答:「和上一個問題一樣,我最喜歡遇到一些談吐有趣的女人。你知道的,有些事,做多了會生厭。但有一個風趣的人作伴,那麼多久都不會生厭。」

問:「相親旅行團有甚麼地方是最佳旅行地點,激發感情的場合?」

答:「日本的男女混浴溫泉區最好,坦誠相見。」

問:「你組織過的單身相親旅行團,成功嗎?」

答:「並不成功。大家以為是嫁不出去,或娶不到老婆才會參加的,都覺得丟臉,參加的人數很少,當今的年輕男女,多數還是很假。」

問:「對於急著找個伴侶的單身女性,您有甚麼建議給她們?」

答:「沒有建議。我一向相信老人家所言:姻緣不到,急了也沒有用。如果命中注定你們嫁不了人,就別嫁了。但是機會總有的,我們不是常看到朋友之中,有很多娶了很難看的女人嗎?耐心地等吧!做人,為甚麼要迂腐到非嫁不可?多學習,多自我增值,瀟灑地活一回,總有人會欣賞。」

問:「您提出的忠告是否希望真的有人去聽,去遵循」

答:「我並不以為我提的是忠告,只是老生常談而已。有沒有人聽,干我何事?」

問:「會不會聽了誤人子弟?耽誤別人終身是很嚴重的事呀!」

答:「實話會耽誤別人終身?哈哈哈哈。」

問:「哪一類女人,連寬容的你,都覺得很討厭?」

答:「醜人多作怪的女人、很假的女人、仗著權力欺壓別人的女人、以衛道人士名義來誣害別人的女人、在背後說人壞話的女人……太多了。」

問:「您覺得最無稽的一條健康建議是甚麼?」

答:「別吃豬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