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7 年 03 月

卡片時代

2017/03/31

卡片是目前日本最流行的新玩意。

理由可能是他們一直有亂送「名利」——名片的習慣。對於卡片的運用,日本人有根深蒂固的喜愛。

電話公司先推出電話卡,印著精美的圖案,大家打公眾電話時,不用找那麼多零錢,插入卡片,機器就自動為你算帳,方便合理。

它們還有收藏的價值,像郵票一樣,珍貴的賣到兩三千塊港幣一張,但要全新,用過的不行。

各大公司也印刷自己的電話卡,只要向電話局買了空白的底牌,喜歡印甚麼就印甚麼,以資宣傳自己的產品。拍電影的見獵心喜,「孔雀王子」在日本上映時就有元彪的電話卡。

但是宣傳效果沒有黃色電影那麼好,人們還是喜歡印上裸女的卡片。

鐵路局也跟風,出交通卡,買一張後插入自動販賣機,按一按目的地的鈕,票子飛出,卡片上的金額用完了可以拿去公司報交通費。

想起一個卡片的故事,覃國明導演有一次去銀行的自動提款機拿錢,但是他一時大意,把地下鐵的儲值卡錯放進去,結果給吃掉了一百大洋。

他拚命去搖動提款機,但是提款機睬他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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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生蛋

2017/03/30

到日本旅遊的人,逛過幾個大城市之後,來到京都,多數都會住上三幾天。

喜歡的是這裏的幽雅,很有中國古長安風味,小橋流水,垂柳掩映,看上去心曠神怡。其實,京都當年建都,就是仿照長安的城市格式建造。

真的在京都住下來,好玩的不一定是甚麼古宮、佛堂名勝,真正盎然有味的,是穿插在一些橫街窄巷。

這些橫街窄巷,稱為幾「條通」。

「通」裏面有小型的街市,似乎每一檔口「通」有「地玉子」在當眼處擺著。

雞蛋是也。

關西人質樸可愛,如果你嫌雞蛋不夠新鮮,小販會告訴你「都是早上生下來的。」

我和一位老頭開玩笑:「還不夠新鮮,有沒有即生下來的?」

老頭子也真可愛,叫我等等,自己轉身到養雞的木籠,一隻一隻母雞提出來,用手指往生蛋的地方探進去,探了好幾隻,忽然若有喜色,指著一隻道:「這隻大概半小時後便會生下來,你可在這裏等著。看看母雞生蛋也很有趣。」

我告訴他「只是開開玩笑,要趕火車,等不了。」

但也終於幫襯了一打並不是即生的。

身外物

2017/03/29

日本朋友告訴我一個陶藝界的故事:

爺爺今年已經七十歲了,他所做的陶器、瓷器全國聞名,每年都要來東京的百貨公司開展覽會,在我們家住一晚,隔天就回鄉下去。

我們家的小孩子很喜歡這位爺爺,他常把一些素描給小孩子看,惹他們的歡心。

一次,我們全家到爺爺的工作室去做客,見他全神貫注地在陶器上繪畫,表情深刻,頑固又嚴肅,嚇得孩子們一跳。「從前這些陶器,都是粗品,現在賣得那麼貴,我做了都覺得沒意思了!」爺爺很喜歡喝日本清酒,醉後,總發幾句牢騷。

家裏又收到爺爺寄來的包裹,打開紙箱一看,都是些碗碟和茶具,爺爺說:「賣剩的,你們用好啦!」

那麼有名的人做的東西,我當然收了起來,向爺爺說:「不能讓小孩子們用,打爛了多可惜?」

爺爺聽後大喝一聲:

「你說些甚麼鬼話,有形狀的東西總會壞的,從小開始不用好的東西,長大之後眼光就不夠!」

從此,我們家裏用一個八千日圓以上的東西來吃飯,喝茶。

小孩子們也記得爺爺的教訓:「那是些身外物!」

老婆,有事要妳做

2017/03/28

日本人把牙簽叫做「妻用事」。老婆,有事要妳做!的意思。可見當年她們的老公是多麼地好吃懶惰和霸道,吃完飯躺在榻榻米上,大聲呼喝牙簽送來!

東方人都有用牙簽的習慣,我們小時買的是一個小白盒子,印上藍字,好像有隻鷹做標誌的進口牙簽,很不管用,一下子就折斷,但是家長說那樣才好,不會挑出條牙縫。

韓國的山頭都是光禿禿的,他們木料珍貴,所用的牙簽是以竹片削成數十枝,細得不能再細,是天下牙簽中最難用的一種。

牙簽還是日本的好,有時是一頭尖,一頭鈍,鈍的那邊還車上兩圈花輪。兩頭都尖的其中之一塗上些薄荷,那是後來生活優裕時再加上去的。

曾經在京都的藝妓館中快樂過,他們所用的牙簽,是用竹頭做的,鈍的那一頭挖通心,雕上花紋,成為一個圖案,是極情豪華的牙簽。

「妻用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日本女性在社會上的地位雖然還是不及男人,但是也賺錢補家用,在家裏她們是皇太后,丈夫越來越怕她們。

以後日本字典的牙簽,或者會改為「夫用事」了。

廬山煙雨浙江潮

2017/03/27

每次上餐館,看到廚師把珍貴食材亂加,我就反感。

魚子醬、鵝肝和黑白松露,已變為西餐三寶,去到甚麼高級餐廳,如果沒有這三樣東西,好像生意就做不下去了,點了拿出來的也只是些低級劣貨,像魚子醬都是鹹死人,一點味道也沒有的。鵝肝也不肥美,有時還拿鴨肝來冒充。客人吃不出來,有甚麼米芝蓮星嘛,都大聲叫好!黑白松露不合時宜,香氣盡失時也夠膽上桌,還有一些添了一點點意大利公司做的松露醬,就要賣高價。最可憐的是廣東點心,與其加幾滴甚麼味道都沒的松露醬,不如放點石油吧,反正石油味道更接近松露。

討厭的土豪大廚更是俗氣,把一大塊匈牙利產的次等鵝肝硬塞在烤乳豬肉下面,大家一試都拍爛手掌,結果太過油膩,每個人回家都拉肚子。

近來西廚將日本食材捧上天去,大聲小聲尖叫,這是Umami!這個日本字原來的意思是鮮,日本人從來不知鮮字,用了Umami代替,西廚學到這個發音,驚為天人,開口埋口Umami!

忽然,他們又學到一個新詞,叫Uze。這個字從柚子得來,日本的柚子與我們的不同,是小若青檸的東西,從前放一小塊在土瓶蒸裡面加味,當今已變成了甚麼神仙調味品,不但醬油、辣醬,連冰淇淋也加了,像是一道魔法。

都給米芝蓮害死,一些給分的人根本不懂得日本菜的奧妙,近來有些日本大廚會講幾句英文,說明了給他們一聽,就拼命加星了。

我們更是可憐,學西餐在碟上用醬汁畫畫,就稱為甚麼意境菜、精緻菜,我一看便倒胃口,那要經過多少隻骯髒的手才完成的!

近年我愈來愈討厭巴黎的法國菜,要吃三四個小時,等了又等,肚子一餓就啃麵包,菜上桌已飽。法國的鄉下菜一大鍋一大鍋煮出來還能吃得上,巴黎的不管有多少星,請我去吃我也不肯。

還是意大利菜隨和,我可以吃上一兩個禮拜不想嘗中餐。法國的吃一餐,已要即刻躲進三流越南菜館吃一碗牛肉河粉了。

讀今天的《The New York Times》,三藩市出現了一個叫Dominique Crenn的女士,被譽為世界上最佳女廚師,我有興趣去試一試嗎?有的,如果我人在三藩市的話,但不會專程去吃一餐的。

太多了,全球名廚何止她一個?都去嗎?免了,從前也許有這種興致,當今吃來吃去,不過是甚麼用手指去壓壓才知煎魚煎得熟不熟的西餐太多,真的不想吃了,如果吃過香港的蒸魚,就已經足夠了。

吃牛肉嗎?西方的牛再好,也不夠日本和牛軟熟。但是和牛沒甚麼牛味,還是美國的好,美國人說。那麼你去吃吧,我去吃日本的,而且還要選三田牛才吃,不然那麼一大塊,單調得像傳道士式的做愛,受不了的。

螃蟹呢?吃過了福井的越前蟹,其他日本的都不必吃了。韓國的醬油蟹,把白飯混進蟹蓋中,和肥美的蟹膏一起吃,讓人也要流口水,不然吃中國的醉蟹,也滿足矣。

甚麼都吃過了,沒有東西引起我興趣嗎?也不是,世界之大,三世人也吃不完。某些特有的食材和做法,還是很吸引我的。

舉個例子說,只在威尼斯和漳港生產的一種叫漳港蚌,生長在閩江和東海交界,用老母雞加豬骨熬湯,然後把蚌肉拉出,順着蚌肚片一刀,洗淨,放大碗中,然後把高湯將蚌肉燙熟就行,是我有興趣去吃的。

另一種以前在年輕時旅遊意大利,經過在《粒粒皆辛苦》一片中出現意大利產米地區,把米塞入鯉魚肚中炊熟的飯,很多意大利人聽都沒聽過,是我想再吃的,這次我將去意大利,會特別到這地區去,再吃一次。

說起白飯,我是吃不膩的,老了愈來愈注重白米飯質量,要吃日本米,就要吃新米,舊米香味盡失。中國的五常米並不輸給日本米,煮起粥來黏黏稠稠,香到不得了。

有些米的質量並不高,但做法特別,像越南峴港人,把米放進一個二十世紀梨般大的陶缽裡面,燒熟後把陶缽打碎,取出四面都是香噴噴的飯焦來。喜歡飯焦的人吃了一定大叫過癮,可惜做陶器的人少了,聽說快要絕種了。另外,福州人把白米放進一個草袋中,掛於鍋邊炊出來,也好吃。

海膽也被西廚捧上天,甚麼星級廚師的前菜都少不了海膽。加拿大人說:「我們的海膽又肥又大。」對的,是肥,是大,但一點香味和甜味都沒有,要吃海膽,還得到北海道去吃,名字難聽,叫馬糞海膽,其實最為甜美,當今已快被吃得絕種,快去一個叫積丹的海邊去生剝,吃過了就不想吃其他地方的了。

像蘇東坡的詩「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既重來到無一事,廬山煙雨浙江潮。」恨不消這三個字在我來說已不再有興趣,可以吃到甚麼就吃甚麼,是我當今的心態,真的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了。

神田

2017/03/26

多年前,當我的辦公室設於尖東的大廈裡面時,結識了一位長輩,精通日語,成為忘年之交,他開了一家叫「銀座」的日本料理,拜託我幫忙設計餐飲,我也樂意奉命,一天,他說:「替我找個日本師傅來客串半年吧。」

那時我和日本名廚小山裕之相當稔熟,就打個電話去,小山拍胸口說:「交給我辦。」

派來的年輕人叫神田裕行,在小山旗下餐廳學習甚久,二十二歲時已任廚師長,對海外生活和與外國人的溝通更是拿手,我們就開始合作了。

和神田一齊去九龍城街市購買食材,他說能在當地找到最新鮮的代替從日本運來的,一點問題也沒有。當然主要的還是要靠北海道、九州和東京進口。

我們安排好一切,神田就在餐廳中開始表演他的手藝,我一向認為要做一件事就要盡力,連招呼客人的工作也要負責,白天上班,晚上當起餐廳經理來,這也過足我的癮,從小就想當一次跑堂,也想做小販,這在書展中賣「暴暴茶」也做到了,一杯賣兩塊錢,收錢收得不亦樂乎。有了神田,銀座日本料理生意滔滔。

最後神田功成身退,返回東京,也很久未曾聯絡,不知去向,直至《米芝蓮指南》在二○○七年於日本登陸,而第一間日本料理得到三星的,竟然是神田裕行。

當然替這個小朋友高興,一直想到他店裡去吃一頓,但每次到東京都是因為帶旅行團,而早年我辦的參加人數至少有四十人,神田的小餐廳是容納不下的。

我的人生有許多階段,最近是在網上銷售自己的產品,愈做愈忙時,旅行團的次數已逐漸減少,但每逢農曆新年,一班不想在自己地方過年的老團友一定要我辦,否則不知去哪裡才好,所以勉為其難,每年只辦一兩團,而且人數已減到二十人左右。

今個農曆年,訂好九州最好的日本旅館,由布院的「龜之井別莊」,第一團有位,第二團便訂不到了,我把第二團改去東京附近的溫泉,又在臉書上聯絡到神田,他也特別安排了一晚,在六點鐘坐吧枱,八個人吃,另外在八點鐘開放他的小房間,給其他人。

一齊吃不就行了嗎?到了後才知道神田別有用心,他的餐廳吧枱只可以坐八人,包廂另坐八人,那小房間是可以讓小孩子坐的,他的吧枱,一向不招呼兒童,而我們這一團有一家大小。

去了元麻布的小巷,找到那家餐廳,是在地下室,走下樓梯,走廊盡頭掛着小塊招牌,是用神田父親以前開的海鮮料理店用的砧板做的。沒有漢字,用日文寫着店名。

老友重逢,也不必學外國人擁抱了,默默地坐在吧枱前,等着他把東西弄給我吃。

我們的團友之中有幾位是不吃牛肉的,神田以為我們全部不吃,當晚的菜,就全部不用牛肉做,而用日本最名貴的食材:河豚。

他不知道我之前已去了大分縣,而大分縣的臼杵,是吃河豚最有名的地方,連河豚肝也夠膽拿出來,因為傳說中只有臼杵的水,是能解毒的。

既來之則安之,先吃河豚刺身,再來吃河豚白子,用火槍把表皮略烤,若沒有吃過大分縣的河豚大餐,這些前菜,屬最高級。

和一般蘸河豚的酸醬不同,神田供應的是海鹽和乾紫菜,另加一點點山葵,河豚刺身蘸這些,又吃出不同的滋味。

再下來的鮟鱇之肝,是用木魚絲熬成的汁去煮出來,別有一番風味,完全符合日本料理之中的不搶風頭,不特別突出,清淡中見功力的傳統。

接着是湯。吧枱後的牆上空格均擺滿各種名貴的碗碟,這道用蝦做成丸子,加蘿蔔煮的清湯盛在黑色漆碗中,碗蓋畫上梅花,視覺上是一種享受。

跟着的是一個大陶盤,燒上原始又樸素的花卉圖案,盤上只放一小塊最高級的本鮨,那是日本海中捕捉的金槍魚,一吃就知味道與印度洋或西班牙大西洋的不同,刺身是仔細地割着花紋,用小掃塗上醬油。

咦,為甚麼有牛肉?一吃,才知是水鴨,肉柔軟甜美,那是雁子肉,烤得外層略焦,肉還是粉紅的。「你們不吃牛,模仿一塊給你們吃。」神田說。

再來一碗湯,這是用蛤肉切片,在高湯中輕輕涮出來。

最後神田捧出一個大砂鍋,鍋中炊着特選的新米,一粒粒站立着,層次分明,一陣陣米香撲鼻。

沒有花巧,我吃完拍拍胸口,慶幸神田不因為得到甚麼星而討好客人,用一些莫名其妙所謂高級的魚子醬、鵝肝之類來裝飾,這些,三流廚子才會用。神田只選取當天最新鮮最當造的傳統食材,之前他學到的種種奇形怪狀、標新立異的功夫,也一概摒除,這才是大師!

不開分店,是他的堅持,他說開了自己不在,是不負責任的,如果當天吃得好,不是分店師傅的功勞,吃得差,又怪師傅不到家,怎麼可以?對消費者也不公平,但這不阻止他到海外獻藝,他一出外就把店關掉,帶所有員工乘機去旅行。

神田從二○○八到二○一七年連續得米芝蓮三星。

地址:東京都港區元麻布3-6-34

電話:+813-5786-0150

食儒

2017/03/25

MEILO SO插圖

農曆新年之前,去了一趟潮州。

潮州?是汕頭嗎?是潮陽嗎?是揭陽嗎?是澄海嗎?是汕尾嗎?很多人到現在還搞不清楚。

潮州,是一個地方的名字,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府。潮州府有很多文字記載,當汕頭只是一個海港時,只有潮州府的人才能稱為潮州人,他們自己又不叫自己是潮州人,只叫府城人。

汕頭近年來經濟發展得較潮州迅速,成為一個大都市之後,也叫潮汕人了。潮州從前有很多古蹟和牌坊,整條街林立,是個古城,如果你的地理還是想不出的話,就是一個大阪,一個京都。

文化大革命後諸多破壞,潮州變得沒落,後來把古蹟修復,也有點像電影裡的布景了。

吃的方面,汕頭出現了很多新餐廳,潮州反而沒甚麼,但要找原汁原味的潮州菜,還是得去潮州,這就是為甚麼「食儒」第一家店要開在潮州,而不是汕頭。

「食儒」這個名字取得很好,不知道要比「吃貨」高雅出多少,而「儒」的發音像「如」,在潮州話中,有「好」、「高尚」、「美麗」的意思。

這次是透過亞姐張家瑩的緣份來到,她有一個表哥是潮州人,經過她,請了我們去剪綵。我已經很久沒來潮州了,表弟洪鐘一家人還住在那裡,乘機大家聚聚。

「食儒」的女老闆許雪婷,年紀輕輕,一向喜歡飲食,向父親一說,召集了一班老友,大家都成為這家店的股東,一下子達成了她的願望。

去到一看,發現這個主意對極了,店裡賣的都是地道的潮州小食。潮州小食,不是打冷嗎?也不對,走的是茶餐廳路線,店裡裝修得大方乾淨,很適合年輕人聚集。

賣的是甚麼呢?我先試吃,看見鋪在餐桌上的菜單紙,林林總總。第一道吸引我的就是「粿汁」,這種非常地道的小吃可以當早餐或午餐,一般都是把曬乾了的米餅煮成,這裡用的是古法,把米漿現煮出來,吃時淋上滷肉的醬汁。粿汁又黏又軟又綿,你沒有吃過,不知它有多麼的美味,一碗才賣二十塊人民幣。

當然,要多加一份滷味才完美,滷味之中有滷豬皮、滷豆卜、滷鵝、滷粉腸等等,吃得不亦樂乎。當然,我這個貪心的食客,不會放過普寧豆醬雞和潮州牛腩。

打着試菜的旗號,我幾乎把店裡所有的小吃都叫來嘗一嘗,看見有「炒糕粿」這一道小吃,大喜,即來一份。所謂的糕粿,是像蘿蔔糕一樣先用米漿蒸出一大鍋來,接着再切成長條,然後下豬油,把長條爆香,煎成略焦狀態,淋甜醬油、魚露,打個蛋翻煎,最後下韭菜,這種小吃從前在香港的南北行小巷中出現過,當今只有皇后街一號的熟食中心的「曾記」可以找到,如果你看了這篇文章忍不住,就先到那裡去試一碟吧。

用來煎糕粿的是一個圓形的大平底鍋,和煎蠔烙是一樣的。蠔烙和水瓜烙大家吃得多,這家店還賣煎「薄殼米烙」,更難得的是「豆腐魚烙」。豆腐魚就是香港人叫的九肚魚,肉過份的柔軟,通常用來煲冬菜粉絲湯。店裡用肥大少骨的九肚魚,煎後肉硬一點,更加好吃,這種魚很甜,如果各位沒吃過一定要試一試。

豬雜湯也是一絕,店裡下「珍珠花菜」,這種蔬菜其他地區罕見,潮州大把,豬雜湯缺乏珍珠花菜就沒有了靈魂,香港也賣豬雜湯,但可惜已用西洋菜代替。

我喜歡吃麵,要了一客,上桌的是乾撈麵,但用芝麻醬拌的,這才地道。其他麵有達濠魚丸、牛肉丸、牛筋丸和魚餃麵。

試了腸粉,和香港的不同,淋上的醬是花生沙茶醬。要吃粿嗎?可煎鼠穀粿、乒乓粿、芋粿、筍粿、芋頭粿、薄殼米粿和經典的潮州紅桃粿,裡面包的食材最多,各種肉類之外,還有減肥人士最怕的朥粕,那就是豬油渣了。

其他鹹點有特色的甘同粿、鱟粿、鹹水粿,另有粿條卷、潮州肉糉、豬腸灌糯米、香酥豬腳圈、豆腐魚春卷、滷香煎蛋角和鳳凰浮豆乾。

更有數不清的甜品,不一一介紹了。

但是,要舟車勞頓地跑到潮州一趟,是不容易的,我們乘五十分鐘的飛機到揭陽機場,再轉車,機票又貴,機上只有幾包乾果吃,回程如果坐汽車,要五六個鐘,又怕遇到春節塞車,還是放棄,乘高鐵回港,高鐵兩小時,到深圳又要轉車過關才能回到香港,去一趟可真的不容易。

好消息,「食儒」有開連鎖店的打算,很快就會到深圳開一家。連鎖店的經營也不簡單,我建議許雪婷小姐,向「撒椒」的老闆娘李品憙學習,她的成功,是親力親為,每天用心地改進,從消費者的角度出發,當自己是客人,想吃多一點甚麼免費贈送,擔心地溝油嗎?把剩下的油和辣椒打碎後打包讓你拿回家去,都花了很多心思,能夠做到這一點,已成功了一半。

「食儒」地址:潮州市城南路永泰花園,電話:0768-252-7777。

微博推銷術

2017/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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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微博粉絲,是我這些年一直回答他們的問題,一個個賺回來的,直至二○一七年一月,已有九百六十八萬人。

當然不能所有的問題都理睬,而且中間有些莫名其妙,或髒言穢語的,就被我召集的一百名「護法」擋住,一般只能透過一個叫「蔡瀾知己會」的網站才可進入,我私人的不開放。

偶而,我清閒了,就打開大門,讓問題像洪水般湧了進來,但只限幾個小時。

農曆新年之前,我的助理楊翱來電話:「蔡先生,如果你在這期間又開放,一定會幫助《蔡瀾的花花世界》網店帶來不少生意,你就勉為其難吧。」

好,我做事向來盡力,包括宣傳我的產品,開放就開放,從農曆新年前三個星期開始,一直開放到除夕,這一來,一夜之間就有兩三千條問題殺到。

問題答愈來愈多,愈答愈熱,像乒乓球來來去去時,就可以乘機推銷產品照片,讓大家看得流口水,訂單就來了,這次農曆新年,做了不少買賣。問答中也有些很好玩,舉出幾條讓大家笑笑:

問:「蔡爺爺,怎麼樣可以做到煲湯時不放肉卻又有肉的香味?」

答:「放手指。」

問:「請問吃甚麼會有助於身高的增長?」

答:「吃長頸鹿。」

問:「吃甚麼可以吃不胖?」

答:「啃自己的骨頭。」

問:「有沒有辦法可以練酒量的?」

答:「先變酒鬼。」

問:「長得太胖?怎麼辦?」

答:「當豬劏。」

問:「怎麼入門古玩鑑定?」

答:「先上當。」

問:「最近有個魚類學家說你對三文魚根本不懂,都是道聽途說。」

答:「尊重別人不同的聲音,但還是把他列入黑名單實在。」

問:「你看,我這張貓照片,喜歡嗎?」

答:「喵。」

問:「為甚麼每次只會一個字?」

答:「問題太多,生命太短。」

問:「如何比較中餐和日本料理?」

答:「我是中國人。」

問:「如何保持每日愉快的心情?」

答:「大吃大喝。」

問:「遇到不開心的事,除了吃,還可以做甚麼?」

答:「還是吃。」

問:「人生的意義呢?」

答:「吃吃喝喝。」

問:「找工作很困難,有甚麼辦法?」

答:「麥當勞。」

問:「沒有甚麼經驗,怎麼求職?」

答:「麥當勞。」

問:「很討厭現在的工作,怎麼辦?」

答:「麥當勞。」

問:「為甚麼每次都答麥當勞呢?」

答:「麥當勞是最容易找的工作,只要不嫌低微,肯幹就是。」

問:「年輕人,對前途迷惘,又沒有方向,怎麼辦?」

答:「我父親的教導:孝順前輩、愛護比你小的、守時、守諾言、努力工作、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最好為止。這些,像船上的錨,一個個拋下海,自然穩定,自然有方向,自然不會迷惘。」

問:「我還年輕,可以浪費時間嗎?」

答:「我年輕時就出道,一桌人吃飯,我一定最小。當時,我已想到,總有一天,我一坐下,一定最老。現在想起,像是昨天的事。我真的是最老了。」

問:「依你看二○一七年房價是漲是跌?」

答:「我知道的話,就去做地產商。」

問:「如果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變成瑪麗蓮夢露,第一句話會問誰,問甚麼?」

答:「問肯尼迪。是不是你叫人殺我?」

問:「金庸留下幾本書,黃霑留下幾首曲,倪匡留下幾部衞斯理,你留下甚麼?」

答:「幾篇雜文。」

問:「你吃狗肉嗎?」

答:「甚麼?你叫我吃史諾比?」

阿紅歡宴

2017/03/23

MEILO SO插圖

大美人鍾楚紅約吃飯,半島的瑞士餐廳Chesa,或者鹿鳴春要我選。

Chesa好久沒去,想起那塊煎得焦香的芝士,垂涎不止,但是如果說到吃得滿足,沒有一家餐廳好過鹿鳴春,從第一次來香港光顧到現在,已有五十多年了,記得是胡金銓問我的:「山東大包你有沒有吃過,鞋子那麼大!」

說完用雙手比畫,我才不信,試過之後,服了,服了,不只是大,是大了還整個吃得完,又想吃第二個那麼過癮。於是決定了鹿鳴春。

約了七點的,怎麼快到八點還不見人,知道出了問題,即刻打電話問,原來是去早了一天,我說:「是我自己的錯,年老步伐慢不下來,反而愈來愈迅速。每天過得高興,日子也忘懷之故。『快活』一詞,就是那麼得來的,哈哈哈哈。」

第二天,阿紅和她的妹妹到了,妹妹嫁到新加坡,一年回來看阿紅幾次。跟我的旅行團出遊時,她的一個女兒整天看書,我愛得不得了。當今她已在波士頓大學畢了業,藝術科,但樣樣精通,求職時一面試,即刻被錄用,看照片,當今已亭亭玉立,任職波士頓博物館高層。

來的還有阿紅的閨密,留學外國的北京人,時髦得要命,喜收藏名畫和古董,但最愛的,是白米飯,給自己一個「飯桶」的稱號。她的丈夫為了她,在五常買了一大塊沒被污染的土地,種植沒基因轉變的大米,我吃過,不遜日本米。有剩餘的,也讓阿紅在我的網店賣,叫「阿紅大米」。

另一位是楊寶春,「溥儀」眼鏡的女老闆,已有孫兒多名,但人長得和明星一樣,身材苗條,外表端莊。

被這四位大美人包圍住,我樂不可支,她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全部都是大食姑婆,見甚麼吃甚麼,我最愛遇到的品種。

菜由我點,我吃了那麼多年,當然知道精華所在:炸二鬆,是乾貝絲、雪裡蕻絲、加核桃、芝麻、冬筍,是殺酒的最高選擇。飯桶帶了日本足球健將中田英壽和十四代合作的清酒,一下子被我們乾了。

接着是爆管廷,那是把豬喉管切得像蜈蚣一樣,和大蒜及芫荽炒了,上桌時蘸魚露的山東名菜。再來是酒煮鴨肝,並不遜法國人的鵝肝,也一掃精光。

烤鴨上桌,飯桶是北京人,也覺得烤得比北京的好,尤其是那幾張麵皮,老老實實,原始的味道。阿紅只吃鴨皮,不吃鴨肉,留肚吃別的。

我也同情她,那麼愛吃,又要保持身材。她不拍電影了,我也不拍電影了;她主要的工作是替名牌店剪綵,我主要的工作是替餐廳剪綵,我向阿紅說:「等你減不了肥時,和我一塊去餐廳剪綵好了,餐廳喜歡胖人的。」

阿紅在丈夫薰陶下愛上藝術品,每次畫展都和我去看,眼界甚高,認識的新畫家比我多,又到各國剪綵時欣賞博物館的名畫,真偽給她一看即辨別出,如果不和我去餐廳剪綵,也可以當名畫鑑證。

除了這些,她熱心環保,今晚當然不會吃鹿鳴春的另外一道名菜雞煲翅了,但要了伴着翅的饅頭,那裡的做得精彩,鹹甜恰好,她連吞三個。飯桶的丈夫也是北京人,打包了拿回家讓丈夫享用,也說北京做的沒那麼好。

接着烤羊肉上桌,這是一道把羔羊炖過之後再燒的名菜,軟熟又香噴噴。可惜阿紅、她的妹妹和飯桶都不吃羊,讓楊寶春和我吃個精光。下次記得,把這道菜改為炸元蹄,將豬腳煮得入口即化,再炸香,所有人一定不能抗拒!

以為再吃不下時,上了燒餅,這個燒餅烤得香噴噴,切半,像一個眼鏡袋,再把乾燒牛肉絲和胡蘿蔔絲塞進去,塞得愈滿愈過癮。阿紅連吞三個,問店員有沒有榨菜肉絲,另上一碟,又塞多幾個燒餅。

不行了,不行了,大家都飽得食物快由耳朵流出來時,利用剩餘食物,把烤鴨的殼斬件滾湯,下豆腐粉絲和白菜,滾得湯呈乳白色,喝時把剩下的鴨腿骨邊肉也啃了才肯罷手。

這時最精彩的山東大包上桌,事前已問各人要幾個?有的說一個,有的說一個分三人吃,結果發現那麼大的包子,原來裡面的是雜肉碎和粉絲白菜等蓬蓬鬆鬆的東西,不會填肚,包子皮又薄又甜,鞋子那麼大的一個山東大包,我們一人一個,吃個精光,結果打包的只剩下一人一個。飯桶事後說翌日翻熱了吃,更是精彩。

不能再吃了,減肥要前功盡廢了,甜品跟着上,有高力豆沙,皮是蛋白加麵粉做的,發酵得又鬆又軟,像吃空氣,豆沙又甜美,當然又吃精光。

第二道甜品是蓮子拔絲,香蕉拔絲吃得多,蓮子拔絲更是神奇,當然不放過,焦糖黐底的部份更是美妙,完全不剩。

埋單,不到飯桶帶來的酒價的五份之一。大家互相擁抱道別,約定下次去Chesa再大幹一番。

加藤和尚

2017/03/22

自從和加藤分開,已有二十年。

做學生時,加藤在嬉皮士出沒的地方遇到一個美國水手,送給他半根大麻,他剛要抽,就給警察抓到。

被判罪之前,他要求我們為他請個律師,證明抽大麻的害處不多過酒精,雖然一定要入獄,也要留下一個記錄,讓後人有多一份證據。

三年後出獄,我已離開東京,他身穿黃袍,出了家,告訴我的女秘書要由日本走路到香港來看我。

這麼多年來,我也常想起他,不知道他人在哪裡,有一天去西藏拍外景時,會不會遇到他為凡人唸經。

這次重訪東京,在十字路口有人叫我。

轉頭,不是加籐是誰?

大喜,想抱他,但又不知道和尚吃不吃這一套,手停在空中,他反而親熱地前來摸我的頭髮。

「我現在住在美國,我們在鄉下有個小小的廟,剛好有點事回東京,想不到會遇上你,」他微笑著說:「每次回來,都到辦公室找你。」

「變了和尚,還掛著我們這些俗人幹甚麽?」我問。

他點頭:「塵世沒有辦法忘記,到現在還是有很多苦惱,一直到死那天,也丟開不了。」

我仔細觀察加藤,發現他的樣子和二十年前沒有怎麼變,神態倒是安詳得多,大概是因為吃素的關係吧。

「你還喝不喝酒?」我不客氣地問。

「偶而。」他答得坦白。

「吃肉呢?」

「偶而。」

他媽的,我還天真地以為他已放棄了一切。

「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去柬埔寨和緬甸,把去世的日本人的骨頭揀回來。」加藤說。

我已忍不住地罵他:「你這傢伙,到現在還是迷戀電影,要學緬甸豎琴裏那個和尚。」

加藤尷尬地承認:「當年你包中國餃子給我們吃,我也一直記住。」

轉個話題,我好奇地:「美國現在流行很多旁門左道的宗教,那是為甚麽?」

「都是因為我們這些正式和尚不夠努力。」加藤嘆了一口氣後合十。

我不知道這個又喝酒又吃肉又忘不了往事的人是怎麼一個和尚,但是最少他沒有把罪歸在別人身上。

大家互望,已到再次分開的時刻,相擁後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