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4 年 05 月

高山症

2014/05/31

翌日大家到碧塔海。

所謂海,就是湖。雲南人沒見過海,凡是大一點的湖都叫海。

又去了松贊林寺,人們稱之為小布達拉宮,但遠不及拉薩那座建築物那麼宏偉。前面的湖泊已經乾枯,不能把整座廟宇反映在水中。

本來要爬梯階上去,我們一行享受特權,車隊直驅主殿之前。

松贊林寺供奉的是密宗,一走進去門窗不多,相當幽暗。主殿有一百零八根柱子,漆得通紅,大殿可容納一千六百位僧人唸經。

文革時,遭受破壞,現在看到的壁畫都是新畫上去的。

有一點很值得注意,所有的佛像臉部並不像一般的嚴肅,眼睛睜得大大地,雙眼之間的距離很近,肥肥胖胖像小孩多過大人,和藹可親。

廟內有一股強烈的羊油味道,是由供奉神明羊油蠟燭發出。

班禪在四樓為大家祝福,爬了幾級樓梯,高山症又來,作罷,也許沒有那份福氣。

主殿周圍有很多平房,一間間依山建築,是僧人居住的地方。外牆漆成白色,有點像地中海的小白屋。

到中甸這幾天,沒有一個香格里拉的感覺,松贊林寺拍起照片來印象不深。談起香格里拉,我認為下一站的麗江更像,古城的氣氛,來過的人都受感染。

再過一天,就由迪慶機場出發,直奔麗江,飛機一起一落,十八分鐘。

麗江上次和金庸先生來過,他在本府和從台海、日本以及內地來的高手下了一盤未完了的圍棋,把各人下的幾子刻在石碑上,很有意思。

從海拔三千多米的中甸來到海拔兩千多的麗江,差那麼一點點罷了,但是很奇怪地,高山症,已完全消失。

天使

2014/05/30

回到旅館,晚飯還是餐廳的自助。

高山症已經開始在我體內發作,呼吸困難,頭痛得厲害,一顆心,像文藝作品娘娘腔:快從口中跳出來。

不吃東西怎行?半夜起來寫稿餓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此地當然沒有二十四小時房間服務,就迫著自己吞下一碗炒飯。

把必理痛當成花生米來吃,才較安定下來。很多人說藥不可亂吞,可忍則忍,倪匡兄則說忍來幹甚麼?一痛即要吃,管它對身體好不好?這一點我也同意。

打開電視,正在直播北京的三大男高音合唱。他們三人的表演已有一定的模式: 最初出來唱的都是一些大家不熟悉的歌曲,後來才漸入膾炙人口的作品。

昏昏入眠。忽然,一股強烈的慾望,要把體內的東西完全擺脫,胃裏東西,像《驅魔人》那個小女孩一樣從口中噴出,弄得滿地都是。勉強起身到浴室去拿了一條大毛巾蓋起來。怕忘記,在毛巾上擺了一張一百塊人民幣的小帳,才對得起翌日來清掃的服務員。

過後舒服得多,再睡。冥冥之中,聽到了三男高音唱的一首叫Because的歌曲。

啊,老同學楊毅的丈人鄧石智先生對這首歌印象最深,自己婚禮時演奏過,當小女兒要嫁人時也拚命托我去找,準備重溫舊夢。我記得是Mario Lanza唱的,但當年CD發行得不普遍,折騰得老半天才發現。現在由世界上最尖端的高音來唱,而且一共三人,不是發達了嗎?

這次演唱會一定錄成商品。好,一定買一張DVD來孝敬老人家,他一定高興。

突然,又想起鄧先生已在年前逝世。我的願望不能達到。回香港時,特打電話給楊毅兄,請他在鄧先生忌辰燒一張。天上,由三位天使的歌聲陪伴,鄧老先生該不寂寞。

健康

2014/05/29

吃完飯後一行人到依拉草原。

依拉,藏語為「豹山」的意思,是雲南最大的牧場。草原上長滿了黃顏色的小花,導遊姑娘說此花有毒,碰上了全身發腫。那麼可憐的小東西,原來此般劇烈。她又說到了秋天,黃色花就會被鮮紅的代替,我想一定會很好看。回憶起在西班牙小島伊碧莎原野的小紅花,名叫Anapora,不知道會不會是同一種?

一路上,還看到很多木架子,小的由兩根,大的到十多根木頭組成,兩頭削尖,一面插入泥土,一端朝天。木頭上穿了很多個洞,可穿入橫木,用來曬青稞。青稞是類似小麥的植物,為藏人主要糧食之一,磨成粉煮熟,捏了當飯糰吃,也用來釀酒,有藏人的地方必有青稞。

這一排排的架子到處可見,導遊說美國人的人造衛星從太空看下去,誤認那朝天尖端為飛彈,所以不敢來攻打,信不信由你。

到了平地,政府安排一場歌舞,由藏族少男少女表演,有興趣的團友也可以參加,跳成一團。從女性甩著長袖的舞姿看來,韓國的舞蹈絕對是受了它的影響。由男性的長鞋,跪地、踢腳等動作,是由哥塞克人傳來,或者是看了西藏人學回去的,我沒有研究,但一定有關聯。

舞蹈的形式多不勝數,從非洲的原始動作,到當今的的士高,大家在幾千年來不斷地用種種形態表現。太過單調的總不是我所喜愛,重複又重複,有甚麼美感可言?

草原上還有一群年老的婦女,身上穿的衣袍色調灰沉,但頭巾卻是鮮艷的桃紅,強烈的對比。想起丁雄泉先生說他最愛的顏色是桃紅,我也有同感。

問那群老婦多少歲了?答案至少比我年輕十年。樣子肯定比我老,但身體肯定比我健康。

老滑頭

2014/05/28

午餐在旅館餐廳吃自助。許多食物,並非每樣都是精的,要看你怎麼選。

首先,當然挑香港吃不到的東西。最奇特的是一種叫竹葉野菜的,似大熊貓吃的竹葉,用水灼熱,雲南人稱之為「沾水」。

這種野生的蔬菜只長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山,味道有如菜心、芥菜和麥油菜的混合,帶苦,但很甘甜。天下蔬菜之多,不可勝數,今天又認識了一個新朋友。

火腿燉白雲豆,有點像上海人的醃篤鮮,只是用白雲豆代替尖,所謂白雲豆,有如蠶豆大小,白色,無甚味道。但是此湯好喝在用大量的雲腿熬出來,雲南的當然沒金華那麼香,上等雲腿勝在不是太鹹,份量和火候十足的話,沒有不好喝的道理。

每一種食物面前都有一張小卡片,用鐵蓋蓋住,看不到裏面是甚麼,見有寫著「千張肉」的,即刻翻開來看。

原來是一大碟黑漆漆的東西,樣子像梅菜扣肉,一試之下果然相同,但一般的梅菜扣肉肉切成一大塊一大塊,這裏做的是迷你型,每一片肉像從前的巴士車票那麼小,又非常之簿,可見師傅的刀功。吃起來就沒有大塊的那麼恐怖了。

「為甚麼只選三種,那麼多東西?」有個團友問我。

「東西多,吃得多,就胖了。」我笑著「我父親常教我:吃半飽,多跑跑。」

他又看到我碟上的幾片肥肉:「不怕膽固醇嗎?」我又重複我時常開的玩笑: 「膽固醇有兩種,分好的和壞的。別人吃的是壞的,我吃的是好的。」

眾人都笑罵我這個老滑頭,玩笑歸玩笑,事實為凡是食物,不是吃得太多,都不要緊。

阿凡提

2014/05/27

前一個晚上,中央電視台拍的《笑傲汪湖》男主角李亞鵬來車我們去一家叫「阿凡提」的新疆茶餐廳去。

「你吃得慣嗎?」李亞鵬問。

「我很愛吃羊肉。」我回答:「新疆菜沒有問題。」

「太高興了,」他說:「我在新疆出生,一住就住了十三年,聽說有人喜歡吃新疆菜,我就感到特別親切。」

「阿凡提」目前已成為北京最受遊客歡迎的地點之一,跟隨著新疆舞孃,客人可以跳上桌子上狂舞。

新疆菜吃些甚麼?首先當然是烤羊肉串,不過肉相當硬。再下來的燒牛腿就很軟熟,香噴噴切成薄片,又有小羊排,是用番茄燜出來的,管它只有雞腿那般粗,入口即化,此道菜可以特別推薦。

經營這家餐廳的人已成為一個集團,計有哈瓦那咖啡、愛麗克與阿提提美容美髮中心、凡畫廊等等,還開了阿凡提廣告公司自己宣傳,英文名字都用上一個Fun字來代表「凡」。

前幾次去北京,也到過故宮附近的西雙版納餐廳,做得很出色,為甚麼北京有那麼多外族的食肆?皆因地道菜做得平凡。

也許是我沒有機會嚐到好的,希望下回多試幾家。不過「全聚德」的烤鴨實在難吃,如果香港的「鹿鳴春」反過來打到北京去,一定生意滔滔。

名店的「東來順」也不過爾爾,北京還開了「南來順」等餐廳,我也試過。東來順也好,南來順也好,西來順也好,北來順也好,吃了都頂不順。

阿凡提地址:北京東城區朝內大街拐棒胡同甲二號

電話:6527-2288

香格里拉

2014/05/26

邵逸夫爵士邀請,一群五十人,浩浩蕩蕩到雲南中甸、麗江、大理和貴陽玩幾天。

每次到內地,邵爵士的捐款都是億億聲,待遇當然是第一流的,掹著車邊跟他老人家去,一定錯不了。

包了架中型噴射機,兩小時後抵昆明,停一停載數位國內老朋友,再飛中甸。

中甸是甚麼地方?相信還有些讀者沒聽過,「香格里拉」卻如雷貫耳吧?一下飛機,看到中匈的迪慶機場,就叫香格里拉。

儘管名字是後來才安上去,此地四周雪山環繞,中間是一片片的草原,被河流分割為八塊,象徵著八瓣蓮花鋪地。除景色之外:佛教、道教、儒教、伊斯蘭教,甚至於天主教基督教,都和平自由共存,精神上的香格里拉意思多過實際的香格里拉。

一大隊的藏族舞蹈團歡迎,載歌載舞,另外有數百名小學生穿著傳統服裝助陣,今天的氣氛,好過上課。

踏入土地先敬三杯酒,漂亮的少女捧著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大杯青稞酒和濁酒,我們各人用樹葉紮成一束的東西點了酒,向上蒼、大地和人民灑去。本來是留給自己喝一口的,但大家敬敬神明算數。

十多輛麵包車載我們到當地最好的旅館「環太酒店」,新建的,乾乾淨淨,很舒適。

中甸海拔三千六百多米,有些團友到了旅館之後已感到高山症,呼吸困難,頭開始咚咚作響,疼痛得很。

不要緊,隨團有三名醫師,帶足氧氣筒。當今的不那麼笨重,包裝摩登,像一技大型的噴髮膠筒,引出一根管子插人鼻中吸取。

邵爵士九十多歲人了,談笑風生。前幾次去西藏高原,政府也派了兩名醫生跟班,結果邵爵士本人沒事,那兩名醫生病倒了。

華天早餐

2014/05/25

臨返香港之前的早上,在酒店雇了一輛車子,把行李放在車上,打聽清楚,去吃一餐道道地地的早餐。

店子開在地安門,我只知道有個天安門,怎麼弄出一個地安門來?一大早,裏面已經擠滿了客人。

單單看寫在牆上的菜單,已經看得令人眼花繚亂,有些名字看字眼很難猜出內容,像素炒疙瘩是甚麼呢?雞皮疙瘩也能拿來炒嗎?吃了會不會全身雞皮疙瘩?

原來是用麵粉搓成丸子的東西,毫無肉味,全靠醬汁。素炒的每碟只要四塊錢人民幣,加肉的肉炒疙瘩,也才賣五塊。

其他猜不出的還有開口笑、艾窩窩、蜜蔴花、麻團、糖火燒、蜜三刀、焦圈和麵茶。

面茶的面是麵的簡寫,但茶總得是茶吧?一看是一碗一塌糊塗的褐色東西,一點也長不出一個茶樣。吃了也不像在喝茶。

胃袋有限,也不能一樣樣試了,走到櫃台,看有甚麼吃甚麼。最引誘人的是肉炒餅,像印度人做的一層又一層的薄餅來包很香的牛肉碎片,還帶點肥膏,加大量芫荽,雙手抓著吃,味道特別好。

又要了一碗牛雜湯,湯很淡,牛雜煮得也不夠時間,很硬,吃不太下去,旁邊有一個人說:「國營的,是這樣了!」

看見有豆汁,大喜。這種給老舍神化的地道飲品,是駱駝祥子的黃包車伕喝的,我還以為要到牛街去才能買到,這家店竟然有得供應,即刻來一碗。

好喝嗎?與其說好喝,不如說是對這位在文革被折磨死的作家致最高的敬意。

店名:華天

地址:地安門外大街一八○號

電話:不詳

六星餐廳

2014/05/24

這次北京之行,吃東西是一把砂糖一巴掌,一餐好一餐壞。

餃子店之後,做為陪客,被請到一家當地人稱為六星級的餐廳。

我一聽到六星級就有點反感,歐洲餐廳評價最高只是三星。五星是酒店用的,從沒聽過六星。土包子才用來形容他們心目中的高級。

此餐廳在一間大廈的六樓,裝修當然富麗堂皇,還帶點俗氣。

打正名堂說是四川菜,其實吃到的川味,是幾碟冷盤而已,其他的清一色是他們所謂的「粵菜」。

廣東文化實在厲害,影響之深你沒見過不能相信。遠至國外,大家看港產片和電視劇,海外華人都會講點廣東話。近至內地,各省的餐廳都是港式粵式潮式,皆因當地人吃厭了自己的單調東西。像剛去過的河南,到晚上要找地道食物已找不到,都是在賣蝦餃燒賣等等點心,做出來的又完全不像樣。

又只有粵菜,才能賣高價。去北京的這一家,吃小得不能再小的鮑魚。魚翅湯只是幾條在游泳,龍蝦不過一人半隻,香港我已不喜歡這些東西,在北京的九流模仿粵菜,怎吃得進口?

侍者把龍蝦拿到我面前,我說不要,他還硬硬要放在我碟上,結果再叫不要,連喊了三聲,他才收手,作個有龍蝦吃你還不吃的表情走開。

主人家的傍友在埋單後「細聲」說要一萬多人民幣,他的細聲,人人都聽到,在大陸有時一塊港幣可以當十塊使用,這頓飯吃港幣十萬?傍友又說一瓶洋酒要算上千,那種賤貨,在香港超市才能買到,也不過九十塊錢而已。唉!

一軒餃子館

2014/05/23

對於吃,我這個人的運氣算好。

出發之前忽然來一封信,一位讀者寫的,叫蘇嘉,是把屋子租給我老友的房東。

蘇女士在信中介紹了我許多北京和上海的美食,搖了個電話給她答謝,得知我即刻去北京,她說可以請她妹妹來帶路。

「一軒餃子館」開在離香格里拉酒店甚遠的朝陽區,來接我的是位蘇女士妹妹的朋友。

「你是怎麼認識蘇珊娜的?」他問。

「這個故事說起來很長。」我開始解釋。此友人聽了嘖嘖稱奇,兩個素不謀面的人,竟因食結識,也可說是香火緣。

蘇珊娜衣著入時,一看就是位精明能幹的女人,說平時愛看我的食評,去到香港我寫甚麼地方她們就吃甚麼地方,這回請客,說是報答。

餃子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些放大的照片,是哈爾濱的雪景,以為是甚麼雜誌上翻出來,原來是店主人孔俊平的作品。

孔俊平和他媽媽經營這家舖子,兩人和藹親切,這家哈爾濱人開的舖子,已成為北京城中的in place,美麗人物集中的熱門地點。

頭盤哈爾濱紅腸、粉腸和風乾腸很好吃,又加了燻肥腸燻大肚。老湯肘子也不錯,肉皮凍更佳,再來拍黃瓜、蝦仁苦瓜、冬瓜條。

幾種大菜都可口,我尤其喜歡那罎子的燉羊肉,用了很多番茄,長時間熬,肉入口即化,羶味恰好,用個小瓷罎上桌。中國菜中少見這種烹調方法,一問之下,是依足俄羅斯的鄉下菜做出來的。

水餃有二十八種選擇,北方人吃水餃算斤,一樣來它六両,每両兩塊人民幣。

非常精彩的水餃,吃得不能彈動,飯後擁抱話別,儼如老友。

地址:北京市朝陽區廣順南大街二號

電話:0l0-6473-5656

蜈蚣豆漿

2014/05/22

第二天一早友人的車子來接我。四處走走,好幾年不到北京,見商店和食肆開得多了,高樓大廈這裏一棟那裏一棟冒起,但趕不上上海和廣州那麼快。

CNN的天氣預報說只有幾度到十一二度。三月底,還打風沙,但是一來只覺夏天之炎熱,帶來的厚衣服都不管用,今後再也不相信電視台或報紙,反正長途電話費已經很便宜,直接問當地朋友好過。

已是九點多,司機說早餐時間已經過了,我回答沒有問題,有甚麼吃甚麼。行過一家小舖,我請他把車停下。

「就剩下這些了,」女侍者指著擺在長桌上的幾樣東西。

一個大桶,裏面裝著豆漿,按鈕後豆漿就流出來,我要了兩碗和司機分享。

侍者把大桶弄斜,讓最後的豆漿流出來,竟然倒出一條黑色的蟲,一看,是蜈蚣。

「沒了,」女侍者老實說:「不能喝了。」

當然不能喝啦,我不知道在我前面的客人怎麼喝的?

見有幾粒茶葉蛋和冷烙餅,各來一點,大家糊塗吞下,再上路。

走過鐘樓和鼓樓,我記得在後門有很多家食肆,卻沒有廚房,原來廚房是公家的,在店裏點了菜,才由大廚房燒後分配,這些小店古時候是妓院房間改的,當然沒有廚房。

「不如再到鐘樓後面再吃過。」我向司機說。

「都拆掉了,甭去了。」司機回答。

還是回酒店吧!

查先生查太太已起身,我把在小店裏喝豆漿的經過告訴他們。

查先生每次講笑話都自己不笑,他說:「也許喝了那碗蜈蚣豆漿,甚麼病都醫好。」

真是武俠小說裏頭的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