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0 年 11 月

不想去

2010/11/29

「你還有甚麼地方想去的?」很多人問我,但沒有人提出:「有甚麼地方不想去的?」

有。最不想去的是美國。

那一年,在家打麻將,弟弟說:「有人打美國了!」

我們把牌蓋了去看新聞,是九一一事件,其他人的反應是美國怎麼報仇,我心中卻說:「完了,美國不能去了。」

果然,從此杯弓蛇影,反恐誇大進行。試想,那麼大的一架飛機,幾百人通關,一個個檢查了又檢查,要等多久才走得出來?老子們是來花錢的遊客,並非恐怖份子,但在大美國主義者的目中,和他們的膚色不一樣的,都是拉登的親戚,包括黃種。

別以為他們對日本人客氣,照騷擾不誤,也許是個赤軍份子呢?對付韓國人中國人一樣無禮。國家給海關的特權,大家都會用盡的。

「我們進去時,還好呀,沒有查得那麼厲害。」這句話老聽到,是來自移民到美國的華人口中,他們無可奈何,只有那麼安慰自己和安慰你。

整個美國那麼大,只有幾個城市是熱鬧的,其他都是鄉下,風景美嗎?美!但又如何,瑞士更好看。

中國人好賭,到拉斯維加斯玩輪盤吧?何必呢?澳門甚麼都有,還不是同一般人來搞的?把假威尼斯搬來搬去,其實也是多餘,當今,去意大利也不過是十二小時呀。

我懷念的,只有紐約,那的確有個大都會的風貌,世上找不到相同的。為了紐約,也應該去美國吧?

正當有這個念頭,看到一則新聞,那個瘋婆子貝琳要出來競賽總統。天,這個天下事一點也不懂,整天胡言亂語的女人,竟然有人愚到去投她一票。

罷了,罷了,今生今世,不去美國了。反正,還有更美更好的地方去,又沒有貝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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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車記

2010/11/25

我在十八歲那年考到駕駛執照,第二天就把車子給撞扁了。

那是我姐姐買的一輛一九五五年的奧士汀二手車,藍綠顏色,現在想起來這車設計極有毛病,它的車身很高,四輪狹窄吃不到地面,非常容易翻側,但這都是藉口,問題出在我只上了十幾小時駕駛課,根本沒有經驗。

約了好友黃樹琛,我們兩人都是攝影發燒友,一齊到英軍戰亡記念碑去拍照,初學者對幾何形的構圖特別感興趣,那一排排整齊的墳墓,陽光照下,是最好的對象。

這條大路直通馬來亞柔佛,為甚麼不順道去一趟?那處榴槤便宜,買幾個回來吃吃也好。女同學聽說有私家車坐,都爭著參加,挑了三個樣子好一點的,就上路。

馬來人的榴槤,不要本錢。他們一早到林子裡拾了拾,放在兩個大竹籮裡,弄根扁擔就挑出城擺在路旁賣,生意好即收檔,晚上到遊樂場跳「弄影」。這是馬來社交舞,男女雙方把腰搖呀搖,手擺擺姿式,互不接觸,隨著單調的節奏起舞。一塊錢買四張票,交給舞女,跳將起來,不亦樂乎,要是沒人買榴槤?自己吃呀。

「全部要了怎麼算?」我問小販。

「四毛錢一斤。」他說。在新加坡,榴槤以斤計算。

堆滿車子的後廂。這時另一個小販出現:「兩毛一個。」

那三個女的說買去送親戚也好,再向他要了,裝不下,就放在後座,我和樹琛坐前面,開車回家。

一路上女的唱黃梅調,又有的唱《劉三姐》、《五朵金花》。樹琛和我則唱《學生王子》裡的《喝!喝!喝》、《海德堡的夏天》等等,扮男高音,唱得走調。

肚子太飽,柔佛那頓午飯吃的盡是螃蟹,那裡的又便宜又多花樣,清蒸、鹽焗、炒咖喱、炒酸甜醬,每一碟都是肥肉蟹和膏蟹,飯氣攻心,昏昏欲睡。

直路上,為顯威風,愈開愈快。

忽然,前面有塊急轉彎的牌子,看見時已經遲了,現在的話也許會進高波檔鬆緩速度,當年只反應性踩煞車,吱——車胎和道路磨擦的聲音兼有樹膠燒焦的臭味,整輛車子凌空飛起。

眼中路斜了,又見天空在腳下,轉了又轉,轉了又轉。女孩子們的尖叫,跟著看到榴槤騰空飛著。糟了,堅硬的刺插進她們頭上怎麼辦?非娶她們不可。穿紅袍的新娘子頭布掀起,是個大花臉!

砰碰一聲,擋風玻璃變成數千塊的碎片,當年還沒發明含膠的,其中一塊直飛黃樹琛的眼睛,他依本能把頭一歪,四塊玻璃擦靠眼角而過。

停住吧!停住吧!一剎那的事,又有如一世那麼長!終於,一切忽然靜止。

車子兩邊都凹了進去,門打不開。只有從破裂的擋風玻璃處爬了出來。

「有沒有事?有沒有事?」大聲問女孩子,我們一個個把她們拉出來,已經嚇得不會哭泣。

奇跡性地,大家都沒受傷。樹琛覺得濕濕地,用手一摸,看見眼角處淌出血來,女孩子爭著用手帕為他止血,他用手把她們推開。

天氣熱,血很快凝固,附近沒公眾電話,不知怎麼求救,只有坐在路旁,等車子經過。

無聊起來,這種機會不可多得,非拍幾張照片不可,樹琛拿了萊卡,我用的是父親的Rolleiflex雙鏡頭盒子相機,把撞壞的車子記錄下來。

「不夠戲劇性!」樹琛說。

我即刻鑽進車子,上半身爬出來伏在擋風玻璃處,假裝受了重傷,讓他多拍幾張。

過了好久,也不知道是誰報的警,救傷車終於來,把我們一個個送進車廂。臨上車,捨不得榴槤,選了那幾個最熟最大的搬了上去。肚子忽然感到很餓,借了鐵鉗把榴槤打開,和救傷人員分享,一齊吃掉。

後記:

那幾個女的,其中一個因為失戀,發神經病,我曾經到瘋人院探望過她。

黃樹琛後來移民巴黎,結過三次婚。女人迷戀他,和他右眼角的那道很長的疤痕有關,通常電影中的男主角,和壞人打鬥後,受傷的也只在眼角,很有型嘛!

那輛奧斯汀,進了車廠。現在的話,早就作廢,但當年汽車還是珍貴,外殼給技師們敲敲打打,內籠絲絨修修補補,竟然儼如新車。姐姐即刻把它賣了,還得到很好的價錢。

我隔天就把過程寫成一篇文章,投稿到報紙副刊,賺了些稿費。

後來怎麼找,也找不到原文。現在為甚麼從記憶中把這段往事挖出來?也是為了黃樹琛也過了他的五十九歲生日,打電郵來說又結了一次婚。

我還是以撰稿為生,但所寫出來的東西,已沒當年那麼好了。

大盈

2010/11/25

「大盈」是我吃過的最佳海鮮館,五指之一。

凡是好餐廳,不一定最貴。「大盈」的魚蝦,可說是便宜得令人發笑,原因在地方遙遠偏僻,位於韓國,盛產海鮮的濟州島上。

政府不許濟州有重工業,環境保護得好,海水並未受到污染,又控制魚獲,海產豐收,是全國價錢最合理的地方。

韓國受日本統治數十年,因人民發奮圖強,至今已有多項工業,像科技、電器和汽車,已能與日本並駕。而且足球方面,也勝過日本,令自卑感很重的韓國人一下子恢復信心,尤其是娛樂事業,韓潮帶領的明星,迷倒無數日本男女,可以說已揚眉吐氣。

一切事物,都在儘量擺脫日本陰影,但是輪到吃海鮮,韓國人還在招牌上掛「日式」二字。

「大盈」也屬於日式。所謂的日式,只剩下魚類的切功,其他的,有韓國人自己的一套。我第一次去吃,在探路時,見桌上還是擺了金漬等韓國泡菜和小食,坐下來之後,先奉上一碗用各種海鮮煲的粥,韓國人最注重這個儀式,喝酒之前,以粥暖胃,又據說可塗胃壁,免酒傷之。

第一道的魚生,就保留了日式,一片片切出來。用的是黑鯛,我們叫的魚,但屬於深海的。不同的是不止點醬油和山葵,有很清純的麻油和很濃厚的辣椒醬。

潮州人吃魚生也點麻油,配合得極佳,我是吃得慣的。魚生進口細嚼。咦,怎麼那麼甜美!那麼柔軟!一般的魚,淺水的有蟲絕不生吃,深水的即肉較硬,搞不清楚,跑去問「大盈」的老闆韓長鉉。

「哦,那是用魚槍打的。」

「又有甚麼不同?」

「釣的和用網抓到的魚,經一番掙扎,肌肉僵硬。用魚槍一射,穿過脊椎,魚即死,肉就和游泳時一樣放鬆。而且,這種殺法,是最仁慈的。」韓老闆解釋。

接上的,是長碟之上擺兩堆小肉。一試之下,一堆肥美,一堆爽脆。

「那是魚的裙邊的肉,用匙羹刮出來,日本人嫌難看,不肯用這種吃法。另一種是魚腸,日本人怕不乾淨不敢吃,濟州島海裏的魚,除了膽,任何一部分都好吃。」

侍者把三種烤魚拿來,分別有鯖魚、牙帶和黃花。

鯖魚多油,異常肥美。濟州產牙帶著名,本來可以生吃,但略略一烤,半生熟的,有種另類的甜味。那尾黃花是野生的,當今在中國被吃到絕種,要賣到千多兩千一條。好久未嚐不是養殖的黃花,牠有獨特的香味和甜味,不是在其他魚身上吃得到的。

鮑魚三大隻上桌,刺身、蒸和烤。一看到生吃的,友人即皺眉頭,印象中,肉很硬。一試之下,才發現只要輕輕細嚼,甜汁即滲了出來,尤其是鮑魚的腸和肝,帶點苦味,但口感和甘香是很誘人的。

蒸的和烤的鮑魚同樣軟熟,沾不同的醬汁,變化更多。

又上了一個大碟,盛的竟然是一撮撮的菇類,用炭火略微烤個半生熟。

「都是我們店裏的人在山上採集的。海鮮吃多,味就寡,一定得用蔬菜來調和調和,日本人不懂得這個道理,壽司店裏從頭到尾都是生的。」韓老闆說。

菇很甜,其中也有松茸,韓國盛產,賣到日本去,香味還是不及他們的,但以量取勝,絕不手軟。一大堆松茸,怎麼也吃不完。

接著上刺身,這回不來魚,來點海參。海參生吃,很硬,要有牙力才行。海腸就很脆,中國南部沿海,也有這種海產,叫為沙蟲,但較細小。韓國產的有黃爪般粗,像一條大蚯蚓,友人初次看到,覺得恐怖極了,吃完之後才大讚鮮甜。

一隻隻的生蠔,由厚如岩石的殼中挖出,養殖的殼薄,一看就知道是天然的。洋人吃生蠔,多滴些TABASCO辣椒汁,韓國吃法放幾片大蒜,和生蠔一塊用辣泡菜金漬包裹,辣泡菜帶點酸,不必擠檸檬汁,與洋人吃法異曲同工。

刺身都是冷吃,這時應該有熱湯上桌。想至此,果然出現了海藻湯MEI SING GEE。這是一種韓國獨有的海草,細如頭髮,呈鮮綠色,用小蠔和細蜆熬了,非常鮮美。海藻矜貴難找,韓國年輕人也許都未嚐過。

酒不斷地喝,日本人吃魚生只喝清酒一味,韓國海鮮餐也可配日本清酒,他們叫為「正宗」,因早年由日本進口的酒,都是「菊正宗」牌。喝完之後又改喝土炮馬歌里,它帶甜,很易下喉。

看到鄰桌正在吃一種叫海蛸的刺身。海蛸有硬殼,像一枚手榴彈,在韓國生產最多,時常看到路邊小販叫賣。剝開了殼,露出粉紅的肉來,有強烈的味道,一聞之下多數人都不敢吃,但嚐了喜歡的話,即上癮。

我叫韓老闆去廚房把海蛸殼拿來。

「幹甚麼?」他問。

「拿來就知。」

我把清酒倒入殼中,叫韓老闆試試,他喝了一口,問道:「怎麼那麼甘?這是中國人的喝法?」

「不。」我說:「是日本朋友教的。」

韓老闆嘆了一口氣:「有時,還是要向他們學習,下次有客人來,我就會用這方法招呼。」

「凡是好的菜,互相借來用,不應該分國籍。把難吃的淘汰掉,就叫飲食文化。」我說。

「你講得有道理,你是我的阿哥。」韓老闆擁抱我,叫侍者拍下一張照片,至今還掛在壁上,你下一次去可以看到。

地址:498-1, Dong Hong Dong Dong, Seoguposi, Jeju

電話:82-064-763-4325

 

不會老

2010/11/25

我常說:「好的女人不會老。」

沒經驗的年輕人不知道我說些甚麼,昨天「微博」上出現了一個:「我看到昂山素姬的新聞。現在,我了解你說的,一點也不錯,好的女人,是不會老的。」

也有些女政治家也長得美,像巴基斯坦的布圖,但她沒有女人嬌柔的一面,再美再艷,也老得不優雅。

甚麼叫嬌柔?很多人都提起她在家門出現,向支持者揮手的那一刻,但只要仔細看新聞,就知道她對人打招呼之前,是接着那束鮮花後,採下一朵,插在髮髻上面。這就是嬌柔了。

另一個不會老的例子是朱玲玲,兒子已長得大到可以追求游泳女將了,她本人看起來,比未來媳婦還要年輕。

但樣子看來不會老的,就是好女人嗎?那也未必,她的好,是好在有獨立的思想和行為。日子一久,先生不懂得珍惜,她忽然出走,改嫁欣賞她的男人。賢淑的妻子,沒有甚麼令人驚奇之處,世上也多的是,但預料不到的個性,才令人更加敬佩,男人娶過了她,也算是一種榮幸了吧。

這兩個人都是來自緬甸,會不會只有緬甸女人才那麼順眼,那麼耐看呢?

佛教的薰陶還是有點關係吧?一個緬甸,一個柬埔寨,兩者都受過民族大屠殺,當今去吳哥窟,看到的柬埔寨人一臉的怨氣,好像天下人都欠了他們一份公道。

反觀緬甸人,一臉和祥,問他們最幸福的事是甚麼?回答道:「能夠到廟裏去打打坐,最幸福了。」

但泰國人也深信佛教呀,怎麼在政變時還要殺那麼多人?要知道,佛教不是他們本身的信仰,是外來的。

說到外來,緬甸的佛教也是外來,這又要更深一層研究人性了,弘一法師說:「自性真清淨,諸法無去來。」

是的,人性一美,人就美。最厲害的,還有不會老。

《蔡瀾私選原創140字微小說140篇》序

2010/11/24

在「新浪微博」上,我和網友們交流,其樂無窮。

人家都問我:「浪費那麼多時間在微博上。又無稿費,值得嗎?」

值得!而且會上癮的。其實我花的時間並不多,過往我每天喜歡看一兩部電影,當今好戲漸少,把那兩三個小時用來回網友的問題,足足有餘。

「怎麼回答得那麼快?」這也是很多朋友想知道的。

當年我當電影監製,同時間拍幾部戲,每一組工作人員上百名,皆為性格巨星,大家提出的難題,我得即刻回覆,已養成習慣,可用在網友身上。

「新浪微博」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目前的網友多數在國內,但香港的也愈來愈多。我覺得海外華人更應該參加,他們渴望的中國文字、報紙、雜誌和書籍在彼方難求,微博可以供應一個更直接更迅速的免費渠道,是很有刺激性的。

發微博只能用一百四十個字,和明朝小品一樣,特點也在於精讀。從網友所提的文字之中,我看到很多用詞簡潔的網友,的確有寫作潛能,不如讓大家熱心參與寫作。

故此,我提出了「微小說」的創作空間,網友們可以用一百四十個字的局限,發表一下他們這一方面的才華。

徵求書一出籠,收到的微小說無數,有些寫得十分精采,有些因技巧問題,只差了那麼一點點,我每篇仔細閱讀後,提出修正的方案,讓他們再次思考,結果又有一篇傑出的文章。

書名用甚麼好呢?因為字數只是一百四十,所以排出一百四十篇。在編輯階段,發現有些實在難於取捨的,另加了四十篇補遺。

希望這只是一個引子,在此書發表過的作者,能進一步努力,今後成為小說大師,也絕有可能。

年輕人,共勉之。

《金都餐廳》序

2010/11/24

到台灣旅遊,至少上百回,也因工作在台北住過兩年,可以說是差不多嚐遍當地的美食。

印象深刻的當然是些街邊檔,大食肆反而少,有一家不得不提的,就是位於埔里的「金都餐廳」。

為甚麼會老遠地跑到埔里去?皆因入住了全台灣最好的酒店,日月潭的「涵碧樓」。而埔里就離開日月潭不遠,第一次去了「金都」,就讓我感覺到驚喜,在我這個人生的階段,驚喜二字,已來得不容易。

「宣紙蒸香扣肉」,用黑毛豬的上等五花腩及鮮嫩甘蔗心為主要的食材,加上在埔里釀製的陳年紹興酒和當地盛產的茭白筍,把肉燜熟後用宣紙包紮,以一大個盤上桌,賣相先聲奪人,味道極佳。帶了倪匡兄去吃過後,他揮筆題上「此扣肉為七十年來僅見」幾個字,當今已把他老兄的墨寶印在包肉的宣紙上誌之。

茭白,台灣人稱之為「美人腿」,在埔里吃剛折下的,又嫩又爽脆又清甜。吃得令人上癮,餐廳就來一餐美人腿宴,用種種方法做出,但最好吃的,還是白灼後沾醬。此道素菜,也受來到埔里參拜中台禪寺者歡迎。

喝的湯,是以一大陶盤裝着蒓菜羮,上面飄有蓮花木耳,色香味俱全。這是新派菜,但沒有忘記傳統做法。冬瓜節瓜菜,也是以原形的瓜挖空當碗碟。

好吃的原因是大師傅阿宏的基礎打得好,店主王文正和林素貞又是美食家,這對性情中人把師傅帶到世界各地去品嚐,不像別的餐廳,做菜的人一直躲在廚房裏,不知天下發生甚麼事。

埔里除了出陳年佳釀,也造紙,加上當地豐富的食材,完全給「金都」都用上,地方色彩濃厚,人情味又重,這是他們的特色。

差點忘記說的,是一道最普通的米飯,用臘肉蒸出,一見平凡,其實是精選白米和自製臘肉的精華,我每次去,都要連吞三大碗,特此感謝王氏夫婦。

基隆夜市

2010/11/24

王春寶是台灣觀光局中的一位傑出人物,毫無官腔,一味推銷旅遊;而辦旅遊,最有力的武器,就是吃了,他早就了解這一點。

與其說台灣小吃有多好多好,不如把他們請進來做給香港澳門人吃,這方面王春寶多年來做了不少功夫。在任期間,去台灣的旅客節節生長,也是有目共睹的。

我們在台北的「度小月」分店會合,互相擁抱之後,向他說:「我很久沒有去士林夜市了,還是老樣子嗎?」

「基隆的去過沒有?」他問:「那邊比較有規模。」

啊,基隆,這個海港的名字,聽起來親切,但十年前去過一次後,再也沒有重遊,當年由台北出發,甚費周章,王春寶說現在去,只要三十分鐘車程。基隆是出了名的雨港,一年從頭到尾都下雨。我問:「天氣怎樣?」

「全球暖化,下雨天是一半一半了。」王春寶說。

車子直達夜市那條長街,兩旁就是小食店,很齊整,也乾淨,不像士林那麼凌亂,食物花樣也更多,推薦各位一遊。

在一家叫「紀」豬腳原汁專家的小檔坐下,擺着一個大鍋,裏面像沙田柚那麼大的豬腳一早煮得爛熟,一隻隻放進鍋中做做樣子,切開給客人吃。千萬不能小看,真香,那麼大的一隻,連肉帶筋一下子就噬光,好吃得厲害。

又有一檔賣蚵仔煎的,外面貼着馬英九來光顧的照片,特別之處在於堅持燒炭來煎,用的是雞蛋,下紅色的甜醬,與潮州人的蠔烙用鴨蛋不同,而且潮州人喜歡點的是魚露。

有家甜品店叫「三兄弟」,賣仙草冰沙、蜜糖地瓜、紅豆湯、黑色的QQ粉圓加豆腐花,後者是用了魔芋粉,比香港的豆花硬,但少了豆味,不過各有各的吃法,自己喜歡就是。

那麼多家,我們只吃了這三檔,已捧着肚子說快要撐死,當今的食欲,是減少了甚多,不能與年輕時吃遍整條街比。

小美雪糕

2010/11/24

我們又吃了一頓原住民的大餐,叫「米巴奈」,門口畫着兩個土著的原始圖像,進來時人的面是白的,出去時畫的,面紅,表示酒醉飯飽。

前一晚是「美娥」海鮮,當地最為高級,所到之處,有人說:「前一些時候,林青霞還來過呢。」

林大美人,沾了她的光是快樂的,要是對方說:「阿扁剛放出來,就到我們這裏。」的話,就有點倒胃。

這次我們從高雄來台東,乘的火車叫「莒光號」,還在用個「莒」字,令人想起當年的台灣到處貼的口號「毋忘在莒」。唉,時代的變遷,實在是神速。

回高雄乘的叫「自強號」,車子較新,也更快,一個多小時就抵達。

大家都吃得滿意,但有些東西只是我私人享受,不能與諸友分享,其中之一是「小美冰淇淋」,在彰化縣芳苑鄉生產。

這種最原始和最老土的雪糕,有個塑膠盒,黃底紅彩,褐色字。成份寫着:奶粉、砂糖、椰子油、麥芽糖、乳化安定劑、香草香料、食用黃色色素四號和五號。

好吃嗎?和意大利雪糕或北海道軟雪糕一比,當然沒那麼高級,價錢也相差一大截,八十五克才賣新台幣十八塊,合港幣四塊錢左右,但那種奇特的味道,大概是出自椰油吧?從前的雪糕都用椰油做的,產生了盒上小字說的「伴您走過成長的滋味」。

真是台灣人所形容的懷舊「古早味」嗎?那倒未必,當今求健康,放的糖愈來愈少,淡出鳥來,從來的是不甜死人不要錢。

其實所有產品都可以分兩種出售,一種叫新口味,一種叫原味,就能保存傳統,但沒有人這麼做。

原先在台東負責旅遊的王春寶,他在駐香港時我們結交成好朋友,當今已又調台北去,我不陪團友返港,獨自北上找他。

陳協和米廠

2010/11/24

來到台東,最大的樂趣在於享受新鮮空氣,吃原住民餐和浸溫泉,還有的就是買米了。

米?有沒有搞錯?不,不。台灣的蓬萊米,並不遜又肥又胖的日本米,尤其是池上生產的。

「池上」這個名字也不是在日治時期取的,這裏有個地殼斷層,從山脈的積水成池,叫為大波池,由於水源無污染,地質肥沃,為開墾為水稻田的理想耕地。

農民回復到早期耕種方式,完全不用化學肥料和農藥,生產出的有機米,台灣本省已供不應求,很少輸出到外地。本省人賣的飯盒,最著名的叫「池上便當」,就是用此地的米,池上這個名字早就聽說,當今可以到原地一遊。

我們先到「池上萬安社區」去,吃用米做的種種點心和蛋糕。最出色的名叫「愛戀65℃。」

湯種麵糰,以鹿奶在攝氏六十五度烘焙,做出各種土司Toast麵包和糕點,聞名全省,要三個月以上的預訂才能到手。老板潘金秀這位年輕女士不愛大城市,還鄉來住,熱情地招呼我們。

從社區出來,散幾步路,就到了「陳協和碾米工廠」,已有數十年歷史。老板陳政鴻已是第三代,採取最先進科技,從收割進倉、烘乾、貯藏、輾糙米到放入暫存筒,再到精輾白米,色澤選別、分類包裝各步驟,一一說明給我們聽。

看過他的機器才覺驚訝,先分米的重量,再分析食味價值,到米粒完整率,每一顆米分未熟米、被害米、死米、水分、蛋白質、澱粉質等等,都可以用電腦來分析,誰種的米是今年的冠軍,絕對假不了。

「米最有營養的部份就是糠,」陳政鴻幽默地說:「但是我們把它磨掉,只吃不健康的蛋白和澱粉,古時人稱糟糠之妻,其實老婆才是最好的。」

原住民餐

2010/11/24

行李由專車輸送,不必提上提下,輕鬆來到了車站,另一架車載我們往深山走。一路風景極美,山幽深處一團團的煙,由地下噴出,團友們都說:「真像日本的溫泉。」

最高級的是「老爺大酒店」,為台北的集團經營,房間雖非榻榻米,但床鋪在地面,有點日本感覺。

溫泉好幾處,先浸戶內大浴室的再去吃晚飯。

原始部落很多,共分十二族,其中有七個分佈在台東,張惠妹那一族也在此地,原住民從前捕魚為生,當今已多種植,每日勤勞之餘,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唱歌、跳舞和喝酒,做的菜當然也好吃。我們享受了豐富的一餐,有野山豬和各種沒見過的山珍,團友們都說在香港吃不到。

飽了,回到酒店,爬上斜坡,就是露天溫泉了,脫光衣服往池中一跳,抬頭,看到滿天的星星,台東沒有重工業,空氣不受污染。

知本溫泉可很少外國人知道,去年有陣大風大雨,把一間旅館沖進河裏,這個地方就是知本,也因為那場新聞片太多人看到,當今生意清淡了許多,其實當年造的傷害並不大,只是損失了一家酒店,人早已逃出。

在原住民的方言,知本,是一湧上來的熱水的意思,和日語無關。

翌日,我們又去吃一頓原住民的菜,他們住山吃山,靠海吃海,這回是海鮮餐,由一位叫陳耀忠的漁民做的,沒菜單,當天捕到甚麼吃甚麼。

陳耀忠廚藝了得,被賞識而請到台北表演和實習。今天的菜,第一道就出了橄欖般小的野生苦瓜,中間放了滇魚醬。份量極少,一人一小顆,還用醬汁在碟上畫着圖案,看樣子,學到了花巧,和原住民的大魚大肉菜不同。

但魚蝦的確新鮮,不是飼養的,當今已難得,吃出了真正的甜味,又無渣,已經不容易。這一餐,大家都讚好,除了那道燒雞,到底,家禽並非陳耀忠拿手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