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20 年 01 月

問題問題多籮籮

2020/01/29

看新聞,有許多記者發問,雖說只是三條問題,但內容加了又加,變成七八條,不但令回答的人混亂,而且忘記第一條問題是甚麼。

我發覺問問題,最好是越精簡越好,回答方也不必限定一個人只限問一次,回答時更加準確,也不必囉裏囉唆。

這種情形更適合英文講得不好的人,簡單的一條已聽不清楚,還要一大堆,更是難以回覆。當然回答的人,英語不行的也居多,不如分別交回專講中文的和專講英文的人登場,節省時間甚多。

所有的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我最鍾意用問答的方式來進行,問題愈短愈好,回答的也是。這一來像你發一球,我回一球,拋來拋去,好玩得很。

一般人的發問,最喜歡以「其實……」來開頭,回答也是,這種開場白最沒有用了,最多餘了。其實些甚麼?已是其實的,講來幹麼,為甚麼整天其實來其實去?

所謂學問,就是問了之後學到的,問問題是學習的最佳方式,但是在發問之前,必得想一想,為甚麼目的問,問得多會不會出醜?

比方說:「怎麼又多吃又不胖?」

這簡直是放屁嘛,多吃就胖,否則真是多餘!

一些經濟學家也問得笨,看過他們參觀證券交易所,問的竟然是「買甚麼股票一定賺錢?」

哈哈哈哈,知道了還在這裏打工?早就自己發財去也,發問的人簡直是白癡一名。

同樣的蠢問題還有:「怎麼可以防止禿頭?」

哈哈哈哈,知道的話,早就賣藥去也。

「我長得漂亮,怎麼沒有男朋友?」有些網友問。

發問的人沒有頭像,我回答:「發一張照片看看。」

「我心中漂亮。」對方不敢了,即刻遮醜。

更加愚蠢的還有:怎麼發財?怎麼不學自會?怎麼不勞而獲?唉,天下笨人真多,只有叫他們去吃發財藥,去喝聰明水,去死吧。

一點也不經過大腦就發問,是最低能最弱智的,廣東話中有一句說得最恰當,就是「睬你都儍」。

關於婚姻和戀愛,更有儍得交關的問題,當然,戀愛中人,都是儍的。

最多的問題:我愛他,他不愛我;他愛我,我愛別人怎麼辦?

我的回答只有兩個字:「涼拌。」

出現的第三個,更是糾纏不清,A君愛B君,A君愛C君,ABC君怎麼愛?不必問了,把這些問題放在顯微鏡下,就可以大作文章。

亦舒的小說,都是這樣寫出來,他的哥哥倪匡也說過:「我寫科幻,天馬行空,但也寫不出我妹妹那麼來來去去,只有三個人,也可以那麼多本書,也可以寫得那麼精彩。」

迷惘更是年輕人最愛的問題,但是迷惘是你的專利嗎?凡天下人,年輕時都迷惘過,你是第一個嗎?從迷惘中走出來呀,我們都是這麼活過來的。

父母要我結婚,我不想嫁,怎麼辦?回答的:又是「涼拌。」不想嫁就別嫁呀,天下單身而快樂的例子那麼多,為甚麼不學習學習?不嫁會死人嗎?你的家長有沒有用槍指着你,是甚麼世紀了,還一定要嫁?

不嫁父母難過呀,我一向回答:「父母的話一定要聽,但不一定要照做的呀!」

對於未來,年輕人又老覺不安。「昨天考完試,不知及不及格,怎麼辦?」

不及格也已經考了,已經過去了,擔心些甚麼?就算不及格,再考一次,擔心了也沒用呀!

「有沒有來世的呢?」也有很多人問。

我總是回答:「沒有死過,不知。」

我一向封閉網友直接問我問題,但每年在農曆新年之前開放一次,整個月。

去年最佳的問題是:「你吃狗肉嗎?」最佳回覆是:「甚麼?你叫我吃史路比?」

今年的是:「我整天在女人之中打滾,你猜我做的是甚麼職業?」最佳回答是:「你是夜總會領班。」

羊人

2020/01/25

林中松從小就對婚姻有恐懼症。

雙親離異之後,他一直是家長爭取的對象,這裡住幾年,那裡住幾月,跟父親,再跟母親。和誰在一起,長輩都講對方的壞話。中松拚命鑽在書本之中,才有另一個天地。

我們這群孩子,中松最聰明,他學甚麼東西,一學就會。我們用一個木頭的針線軸,一根筷子,捲起一條橡皮筋當戰車時,中松把幾個木軸拼在一起,在軸邊刻了齒輪,做出一架極複雜的起重機。

長大後我們都有女朋友,他倒是最慢接觸女性的一個,一和女孩子去看電影,回家後便發現他所有的衣服,被他母親剪成碎片。

中松從此再也不交女友,他發誓他一生不會結婚,但是到最後,我們這群人,是他結婚的次數最多,一共娶過五個老婆。

事情是這樣的,林中松和我一起到日本去唸書,我在東京,他選中了京都,日本語對他來講一點也不困難,他一下子已研究了所有的古文學,當大學講師沒有問題,但有哪一個日本人肯請一個嘴上無毛的小子去講自己的文化?結果林中松唯有在私塾中教基本的英文文法。在那裡,他遇到了佐藤壽美。

佐藤一心一意想當一個美國的流行畫家,去紐約是她最大的願望。為了把英語學好,她不斷地親近這位年輕的老師,到最後搬進中松的家,和他同居。

糊裡糊塗地,中松娶她為妻。結婚之後,佐藤發覺中松除了英語講得極棒之外,傳統觀念很深,在家穿著和服,喝麵豉湯,對茶道一絲不苟地,依足古法炮製,他簡直是一個日本人!

終於留了一張字條,佐藤壽美跑到美國去了。

中松開始流浪生活,歐洲遊歷一番後,定居於巴黎。在一家專門賣東方書籍的店舖中當店員,一方面自我進修拉丁文。拉丁文一學會,許多歐洲文字跟著上手,他在短短幾年,已能講二十五種不同的語言。

書店老闆的女兒米雪,從小讀東方文化,對中國人有很深的憧憬,近水樓台地被中松吸引,決定嫁給他。

日本老婆可算成遺棄,婚姻已無效。中松和米雪走進了教堂。

米雪是大小姐,從來不走進廚房一步,中松笑嘻嘻地燒了許多地道法國菜給她吃,和她一起到羅浮宮,中松詳細地講解每一張法國繪畫的歷史背景。一年米雪到東方旅行,中松要看店走不開,她單獨一人來了香港,打電話給我。老友妻,我請她吃飯。

「我已經決定離開他了。」米雪告訴我。

「妳有了情人?」我開門見山地問。

米雪搖搖頭:「我想嫁的是一個中國人,中松是法國人。」

這次的離婚手續雙方同意,辦得很快,中松又遇到了一個德國籍的猶太少女漢娜。年紀漸大,青春氣息是中年男子難於抵擋的。

婚後他們搬到法蘭克福去往,中松喝德國啤酒喝得有個小肚。他深深地研究德國歷史,引證了希特拉的出現,是有它的前因後果的理論。

這可患了猶太人的大忌,漢娜的父母極討厭這個辯論輸給他的中國人。一方面,少女花心,已搞了好幾個法國男友。兩人的相處,已達到互不能容忍的地步。

離婚後中松搬到倫敦,在一間專門放映藝術片的戲院中邂逅了電影學校畢業的英國少女菲奥拉。從《戰艦波欣金》到《大國民》,中松數電影的經典,比任何圖書館更詳細。菲奧拉發現了一個寶藏,一個談不完的對象。

兩人結合,中松一晚看電視,正播著足球賽,他變成利華浦隊的球迷,從此的話題離不開足總杯。

菲奥拉忍受不了中松每晚上附近的小酒吧,手握一杯Bitter和周園人看電視中的球賽。她更憎惡在下午茶中,中松為她做的青瓜三文治和鰻魚凍三文治。

經過四次婚姻的失敗,中松有一天向自己說:「我的毛病在太像外國人,我只有搬到北京去住,才能改進。」

在北京,他最後一次地和小娟結了婚,中松說得一口京片子,但是過了幾年,老婆還是逃 到香港去。很諷刺地,她一直想嫁一個外國人。

中松不只對婚姻,對人類,他也感到失望。

我這次到澳洲拍外景,劇中需要一些動物演戲,找了《豬唆小寶貝》的馴獸師來開會,突然又與中松重逢。

「我只不過負責一小部份。」他說:「戲裡需要一大堆人指導動物,豬是另外的人訓練,我專管羊群。」

原來中松到了澳洲的農村住下,開始養羊,越生越多,他對羊隻的交配,有他的一套,許多人都要老遠地趕母羊群到他的農場去,才能生出小羊。

一位很粗壯,但很友善的澳洲女人依偎在他的身邊。

「我在考慮再結多一次婚。」他說。

「不怕後果嗎?」我問。

中松望著遠處,幽幽地說:「這次不會出錯了吧,我不過是像一隻羊。比起人類,她更愛動物。」

鏞鏞

2020/01/22

「鏞記」自從第二代傳人甘健成去世後,有些家庭糾紛,入稟法院,被判清盤。客人以為清盤就是倒閉,其實這是處理財政糾紛的最佳的方法,把物業做一個估計,勻均分配。

至今,所有問題都得公正的分配,老鏞記繼續由弟弟甘琨禮接手,可有一個新的出發了。第三代後人一直想往外發展,第一間在機場初試,但地點偏遠,營業時間又不是全天候式的,故沒引起甚麼作用。

時機到了,K11 MUSEA想打造成全城最高級的商場,把「鏞記」這塊老字號納入,給予最適宜的位置,從「洲際酒店」那方向進入,在商場正門上電梯,千萬別從Rosewood酒店上來,那是一頭一尾的。

新餐廳取了一個可愛的名字,叫「鏞鏞」,英文名Yung’s Bistro,有小館的意思,但地方甚大,總面積有五千三百呎,加上一個兩千多呎的露台,對着中環,景色是一流的。香港天氣一直像夏天,在外面喝杯雞尾酒後進食,或飯後來根雪茄,環境甚為理想。

吃的方面呢?一般和老鏞記的餐牌沒甚麼不一樣,加上十二道「嚐回憶風味」,有味蕾之旅的原隻燒鵝髀、堂煎荷包雞蛋、流心西施炸蝦丸、蟹肉金瓜焗蟹砵、老陳皮潑水翅、燴烏刺參、鴛鴦遠年陳皮牛肉、家鄉梅菜扣腩肉、手撕煙薰童子雞、禮雲子蛋清配兩口飯,童年大白兔糖奶凍等。

當晚和友人夫婦專程去試新菜,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吃東西不多,只是淺嘗,所以沒叫太多菜。到了鏞記不吃燒鵝怎行,要了燒鵝腿,二百九十元、炸蝦丸二百、陳皮牛肉三百、禮雲子蛋清配兩口飯三位三百九十、梅菜扣肉三百二十,沒喝酒,加上礦泉水八十,連加一小費,一共花了一千七百三十八大洋,人均消費五百七十九點三元。

這數字,在那麼高尚的地點,全新裝修的餐廳吃,比起西餐,是公道得不得了的,較日本Omakase,更是便宜得發笑,這一餐吃得很值得。

完全是相對性的,在老鏞記,叉燒飯一盒外賣約六十五,堂食九十,客人就有微言,尤其是叉燒這種東西,一長條有時斬到半肥瘦就好吃,全瘦的部份就嫌硬,這和燒鵝相同,每逢鵝肉香軟的季節怎麼燒都好吃,過了之後就有時太硬,這又是讓人投訴的原因。

新店鏞鏞的新餐廳乾脆用燒鵝腿,這個部位怎麼燒總好吃,下次去叫這道菜好了。

至於價錢,有很多餐廳分中餐和晚餐兩個價格,這有點混亂,新鏞記用的是全日餐All Day Menu,統一起來反而是公道。

另外,在下午兩點至五點半的非繁忙時段內,也供應一個點心餐牌,更是吃得輕鬆。

說回老鏞記,已是香港代表性的地標餐廳了,從內地來的,馬來西亞新加坡的遊客,都要前來參拜,生意還是源源不斷的。

有沒有米芝蓮星呢?這一點鏞記倒不在乎,而且所謂的星,是外國人的水準,和本地食評格格不入。我到歐洲,當然相信他們的評語,但是在亞洲,可以不必聽從,而且他們也沒有辦法說服我。

舉個例子,我就不相信他們吃過「鏞記」八樓的「嚐真」菜,要不然他們一定會驚為天人,我也是要有隆重的場合或特別的節目才去,剛好最近收了一位乾兒子和乾媳婦,又到八樓吃一頓。

在這裏除了上契,也有拜師宴可以舉行,當年甘健成很注重這些禮節,也照足古老習俗舉辦這一類的饗宴,其他餐廳都不懂得。

這傳統還是留下的,當天的上契宴上有「蘭亭宴」,用足擺設上五種小吃:清酒非洲鮑、椒鹽海參扣、蜜汁金錢雞、白灼豬心蒂、素心石榴雞五款。鮑魚用的是一頭的罐頭,不必加料,就那麼切開,也有獨特的香味,與其吃硬得像石頭的所謂乾鮑,我寧願吃這種罐頭鮑。

海參扣就是海參的肺,爽爽脆脆地十分美味。金錢雞當然用古法,豬心蒂雖然是不值錢的豬心臟血管,但處理困難,變成高級上菜,石榴雞是素的。

其餘的菜有「雁塔題名」、「衣砵相傳」、「妙筆生花」、「平步青雲」、「名揚四海」等等,取其吉利的菜名,但都是花功夫,仔細分析。有蒸星斑、紅燒鵝掌和大花菰、蒸灼鵝腸、炸新竹米粉淋上麻婆豆腐、竹笙包露筍火腿絲,蒸荷葉飯等等。

當然少不了一上桌就讓所有客人一目難忘「二十四橋明月夜」,由金庸小說中得到靈感,是甘健成和我所創,把一隻火腿削半,電鑽挖出二十四個洞,填入豆腐再蒸八小時出來的菜,都是只能在八樓吃到。

當然還有各種吃不完的佳餚,除了上契和拜師,各種中國禮節上的儀式,當今也只有「鏞記」能留下,他可以全部依足傳統擺設,並教你怎麼完成。

大家都問我吃這一頓要多少錢?人均消費是一千五至一千八一位,這個價錢,你跟朋友吃西餐或日本料理,怎麼吃也不會哇的一聲叫出來。試試看吧!

琉璃

2020/01/18

見面時,我們不禁地擁抱。

歲月在我們身上都留下痕跡,但她還是回憶中的那個少女,一個不斷地追求精神上更高一層次的女人。

剛認識時,她已是位出色的演員。我們一起在東京拍戲,工作完畢,到一家小酒吧去。本來清清靜靜,給我們又唱歌又鬧酒,氣氛搞得像過年。是的,那是舊曆年的除夕,日本不過農曆年,只是個平凡的晚上。我們身處異鄉,創造自己的年夜。

另一年的元宵,我們一起到台灣北港過媽祖誕,鞭炮的廢紙,在街上一層鋪了又一層,有如紅色的積雪。

從來沒見過人民那麼熱烈地慶祝一個節日,各家擺滿十數桌酒席,拉路過的陌生人去吃飯,越多人來吃,才越有面子。

煙花堆成小山,已不是僻僻啪啪地放,而是像炸彈一聲轟隆巨響,剎那間燒光一切。

看個地痞變本加厲地拿個土製炸彈摻進煙花中,爆炸的威力令我們都倒退數步。

「虎爺不見了!」聽到人家大喊。

這個虎爺是塊黑漆漆的木頭公仔,據聞是在百多年前由大陸請神明請到台灣來的。北港的人民當它是寶,給那個土炸彈爆得飛上天空失踪了,找不到的話,人民迷信將有一場大災難。

混亂之中,有些流氓乘機摸了她,我們這群朋友看了火滾,和他們大打出手,記憶猶新。

好在大家都沒有受傷,虎爺也在一家人的屋頂上找到了,一片歡呼,結束了瘋狂的一夜。

從此,二十年來我們再也不碰頭,但在報上、電視上常看到她的消息,由一個專演娛樂片的明星,到拍藝術片,連續了兩屆影后的她,忽然地息影了。

電影這一行,始終是綜合藝術,並不個人化。好演員要靠好的導演栽培。成為大師級的導演,又是誰出錢給他拍戲的呢?還不都是庸俗的商人。

她尋求自我中心的滿足感,終於找到了琉璃藝術這條路。

聽到這消息,真為她高興。這個藝術的領域,還是很少人去捉摸的。

書法、繪畫、木工、石雕等等,太多大師級的人物霸佔著一席。如果大家都是以藝術家身份來互相欣賞,那倒無所謂。令人懊惱的是混水摸魚的人太多,攻擊來攻擊去,已不是搞藝術,而是搞政治了。

琉璃藝術在西周,三千多年前已興起。歷代中產生不少的光輝,到清朝還在鼻煙壺上努力過。近代東方人一直忽視了這門工藝,反而是西方,深受重視。

美國的Tiffany、捷克的Libensky的作品,我到世界的各大博物院中都曾經見過。二十世紀初的西方裝飾藝術Art Deco中,琉璃作品裡也大量運用中國器皿為概念,這門藝術,應該在東方發揚光大才對。

有時看來像翡翠,有時看來像瑪瑙,有時看來像脂玉,有時看來像田黃。琉璃藝術的顏色變化多端。

這種法國人所謂的水晶脫蠟精鑄法Pate-De-Verre,是將水晶的原粒,加入發色的酸化金屬,在爐中高溫熔化而成,過程複雜到極點。多年來,她一天十幾小時,就算酷暑炎午,她還是在攝氏四十度的高溫下工作,失敗又失敗地重複之下,得到的成果,來得不容易。

作品《玫瑰蓮盞》中,水晶脫蠟精鑄法已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碧綠的蓮葉,含著那朵鮮紅的小花朵,像一塊剛挖出來的雞血石,是大自然渾合出來的斑點,意境極高。

眾多作品,我最喜歡的是《金佛手藥師琉璃光如來》。一隻金色的手臂,隱藏著面孔慈祥的佛像,概念是大膽而創新的,這是從來沒有看過的造型,應該說是她的代表作吧。

法國的巴克洛和達利克把琉璃藝術發展在商業裝飾裡,開拓了廣大的世界市場,為國家爭取不少的外滙。

我們見面時,問過她是否會走法國人的商業路線?

她笑笑,表示留給她的伙伴張毅去做,自己只攻創作。其實她的作品中的「悲憫」和其他不同的主題,是外框很厚的玻璃磚,中間藏著各類雕塑,很適合建築美學上用,能將一棟平凡的牆砌成一件藝術品。

在我三十多年的電影生涯中,認識的女明星不少。家庭破碎的也有,潦倒的也有,消失的也有。

我也認識很多後來成為賢妻良母,家庭美滿的演員,俗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

她應該是最幸福的一個吧。看到她的表情,很像《芭貝之宴》一片的女主角,用盡一切為客人做出難忘的一餐。

人家問她:「妳把時間和金錢統統花光,不是變成窮人嗎?」

芭貝回答:「藝術家是不窮的。」

朋友常問說我寫的人物,是不是真有其人?在她的例子,是真的。她的名字叫楊惠珊,又叫琉璃。

吉隆坡書法展

2020/01/15

很久沒去過吉隆坡了,說很久,也不過是一兩年。

吉隆坡是我人生第一次旅遊的城市,也是我第一次入住旅館,愛上那洗得乾乾淨淨,漿得筆筆直直的床單,從此染上放翁癖的地方。

隨着去了又去,唸中學時還愛上一位住在Pudu Road的女友,情書不斷,一到周末便和友人,偷了他媽媽的汽車,一路從新加坡開往吉隆坡的路上。

Bukit Bintang的Federal Hotel剛開幕時便入住,半夜到達時去對面的停車場吃「流口水」的福建炒麵,比「金蓮記」的更精彩。

湖濱公園中有一檔燒雞店,特別受歡迎,入夜只點蠟燭,幽暗的氣氛下的味道最佳,叫侍者呀也不必呼喝,只要輕輕地把鐵匙敲着咖啡杯,對方即刻出現。

出來工作後,被邵逸夫派去發展馬來電影的事業,和諸多香港及日本導演拍了不少極賣座的片子,像《Sayang Anakku Sayang》1976,至今還是經典作。

後來從電影轉到旅遊,也帶過無數的團到馬來西亞各地吃貓山王和黑刺。到了聖誕節,更上金馬崙高原感覺寒冷的氣氛。

如果能像澳門一樣讓人領取雙重國籍的話,我一定入籍馬來西亞,現在於市中心也買了一套房子,聽起來好像惹人羨慕,其實那邊的房地產便宜得令人不能置信,香港人買得起的大把。

這回重遊,目的和過往的完全不同,是去準備開書法展。為甚麼膽子那麼大?我在馬來西亞有一群廣大的讀者,都是由數十年前一位位「賺」回來,他們看了我的專欄,買了我的書,雖然都是盜版的,這回讓他們買一些真跡。

我也明白在馬來西亞做文化事業的不易,所以不大去追究版權,有一本盜《葷笑話老頭》縮小版,印刷精美,方便攜帶。我一直追查是誰,向他答謝,後來才知道是一個和尚,但他怕我告他,逃得無影無蹤。

第一次感覺到馬來西亞讀者的熱情,是我在一九九五年七月三號那天,《中國報》租了馬華大廈的三春禮堂,可以坐兩千人以上,為我舉行一次講談會。

當今已是「蘋果旅遊」的總經理王引輝記得很清楚,告訴我當年還帶了女朋友、現在的太太一起去聽。我沒做過此類的公開演講,怕到時忘記要講些甚麼,像做電台時的「死空氣Dead Air」,只有把香港口才伶俐的老友何嘉麗帶了去,讓她做司儀,也以防口啞啞時她可以多插一把口。

當晚我早到會場,天下着雨,只有阿貓阿狗三兩隻來到,想不到近開場時,不但坐滿了座位和梯階三千人,更開放了樓上的視聽室六百位,已是四分之一世紀之前的事了。

經濟逐漸轉佳,出版事業也踏入正途,第一家付版權費的出版商叫「青城」,老闆何慕傑後來也成了好友,向他提起書法展事時,他拍胸口說將它辦好。

在甚麼地方舉辦?我一下飛機後他就帶我去看會場,好幾個經常舉辦的會堂都巡視過後,有個初步的印象。

到了晚上,我設一桌,宴請各方傳媒,還有時常去書畫展的友好,共同商議並向他們請教如何定售價,才不會不接地氣。

最後綜合大家的意見,還是在「中華大會堂」舉行較佳。地方我看過,甚有氣派,而且前輩們的展覽也多在這裏辦的,就那麼決定下來,時間訂在二○二○年四月二十八至三十號。

大多數的會展舉行得搭架子才能掛畫,要準備的東西太多了,距離現在還有點時間。怎麼裝裱?入鏡框好還是當掛軸好呢?字寫完在那裏裱?怎麼運到?都是一重又一重的問題。

好在集合了前幾次的經驗,有點頭緒,我生意上的拍檔劉絢強有特別人才辦理這種事,一位叫杜國營的是裱畫專家,已經即刻安排他走一趟,觀察各方面的難題,如燈光等等,研究後再向我匯報,一點點地按部就班處理。

吉隆坡開完會去檳城開,如果時間上配合得了,會接着去新加坡展出。

我在家休息的這段時間每天練,每天寫,一不合心意即刻撕掉。從前藏下來的宣紙已用光,不買新的話不知價錢,才發現便宜一點的紙,都不吸墨了,有的簡直會把好筆磨壞。

不過不管那麼多了,有多貴買多貴的,字寫得不好,最少紙、筆、墨都要一流的才對得起人家。至於內容,還是依照上幾次的展出,以輕鬆的字句為主,說教性的一律不寫,古板的也不寫,心靈雞湯式的更是討人厭,當然不寫。

每次和同好集會,都會問他們有甚麼好玩的句子,這回也得到幾個,分別是「一向不正經」、「只限土豪」、「大吃人間煙火」等,好玩好玩。

順便賣一個廣告,如果有甚麼指定的字句,也可以預早訂購,向何慕傑兄提出即可。他的手機號碼是+60122291862。

何媽媽

2020/01/11

奇怪吧?我也有過一位星媽。

當我很年輕,很年輕的時候,監製過一部叫《椰林春戀》的歌舞商業片,全部在馬來亞拍攝,沒有廠景。

女主角是當年最紅的何琍琍。

電影、生活照看得多,本人沒有見過,由公司派來。

聽到關於她的消息,不夠她媽媽多。

何媽媽是最典型的星媽,而當年的星媽,集經理人、宣傳經理、保姆於一身,其權力和勢力,絕非當今影壇所能想像得到的。

電影圈中人,都說琍琍很隨和,沒有架子,親切可愛;最難搞的,是何媽媽。

年輕時天不怕地不怕,兵來將擋,何媽媽會有甚麼三頭六臂?

我們先到,把外景地看好,接著便打Telex回香港,那邊說由新加坡轉國內機,晚上某某鐘點抵達。

在小地方拍戲,大明星來到,是件轟動到可以調派政府軍的地步。我們的車輛直驅機場跑道,去迎接她們母女。

螺旋槳的小飛機抵步,艙門打開,機場工作人員把扶梯推近,走出來的第一個人,便是何媽媽,她一身白色旗袍。最受注目的,也是印象最深的,是她戴著的白帽子,是貂皮做的。我的天,在南洋的大熱天中!

接著是琍琍。記者的鎂光燈閃個不停,何媽媽向各位微笑揮手,做足國家元首狀。琍琍的樣子依稀可在媽媽臉上看到,只是媽媽很瘦,變得臉有點長,兩隻腿露在旗袍外,像雞腳。

我這種小監製,當然不看在眼裡,沒打招呼。

一路回到旅館,門外已擠滿了影迷,至少上千人,根本就走不進去。當地警察開路,影迷不肯退讓,只好用卡賓槍的槍柄來撞,看到有些人被打得鼻青眼腫,還一直呼喊著琍琍的名字。

等到深夜,終於得到何媽媽的召見。

已下了妝,臉色有點枯黃,頭髮短而鬆,脫了帽子的關係,凌亂得很,樣子實在嚇人。

把手上那本人手抄寫油印,封面四個紅大字的劇本放在桌子上,何媽媽施下馬威:「你知嗎,我們琍琍,是當今公司最寶貴的資產?」

「唔。」我回答:「怎麼啦?」

「你難道沒有看到,劇本上有一場在海邊游泳的戲?」

我以為何媽媽要反對琍琍穿泳衣,但又不是。

何媽媽說:「你這個當監製的,做好準備了沒有?」

「甚麼準備?」我給她弄糊塗了。

「海裡有鯊魚呀!」何媽媽宣佈:「萬一我們琍琍被鯊魚咬到怎麼辦?」

「淺水裡哪來的鯊魚?」我反問。

何媽媽翹起一邊眉毛:「你能保證?」

「這種事怎麼保證?」我也開始臉紅。

「所以問你有沒有做好準備呀!」何媽媽的聲音也越來越尖:「你可以叫人在外面釘好一層防鯊網呀!最少,你也應該準備一些鯊魚怕的葯水,放在水面,鯊魚才不敢來咬我們琍琍呀!」

已達到不可收拾地步,我暴發:「這簡直是無理取閙,你們琍琍要拍就拍,不拍拉倒!」

這時候何琍琍走了出來,沒化妝,還是那麼美艷。她一句話都像撒嬌:「媽,那麼晚了,快睡覺吧,明天一早拍戲,蔡先生還有很多事要做,別煩人家了。」

何媽媽才罷休,臨行狠狠地望了我一眼,尖酸哀怨,令人不寒而慄。

倒祖宗十八代的霉,隔天就要拍這場游泳戲。

攝影組拉高三腳架,燈光組打好反光板,男主角、導演、助導、場記一群人都在那裡等待,但女主角不肯下海,就不肯下海。

琍琍穿著蠻性感的泳衣,身材一流,好萊塢明星比例都不夠她好。

但是沒有媽媽的許可,她不能動。

快把大家急死的時候,我領先脫了衣服,剩下條底褲,撲通一聲,跳下了海,向何媽媽 說:「鯊魚要咬,先咬我!」

眾人望著她們母女,何媽媽最後只有答應琍琍拍這場戲,琍琍望著我,笑了一笑,好像是說我有辦法。

之後整部戲很順利地拍完。何媽媽也不像想像中那麼難應付,她出手大方,差不多每天都添菜宴請工作人員。

殺青那晚,大家出去慶祝,我留在酒店中算賬,從窗口望出,見何媽媽一個人在走廊徘徊。

原來何爸爸也跟著大夥來拍外景,而何爸爸在吉隆坡有位二奶,臨返港之前和她溫存去也。

我停下筆,走出去,把矮小枯瘦可憐的何媽抱在懷裡,像查理•布朗抱著史諾比,何媽媽這時才放聲大哭。

「我的兒呀!」她嗚咽。

從此,我變成何媽媽的兒子,她認定我了。

電影圈中,我遇到任何困難,何媽媽必代我出頭,百般呵護。何媽媽雖然去世得早,我能吃電影飯數十年,冥冥之中,像是她保祐的。

東方東方快車

2020/01/08

受好友廖先生夫婦邀請,我又去了一趟星馬泰。

這回乘的是火車,早年旅行家們形容冗長的航海為「開往中國的慢艇Slow Boat To China」,比較當今高鐵的速度,可以說是「開往東方的慢車」了,一共坐了三天三夜,從曼谷到新加坡。

當然是在豪華的「Eastern & Oriental Express」,我們都受克麗絲蒂的偵探小說影響,一說到東方快車,滿腦子都是掛滿水晶燈的餐卡,穿着晚禮服的風流人物,隨着浪漫古典音樂傳來。

東方快車當然已失去昔日的光彩,但在今天來說已算是一程非常舒適和難得的行程,沒經歷過的旅者都可一試。

這已是我第二次乘坐,最先陪伴着查先生夫婦,從反方向的新加坡到曼谷,那已是一九九三年的事。剛好友人送了我一瓶同年入樽的Glenfarclas威士忌,一路慢慢喝,些梨木桶的濃厚香味,比火車供應的免費雞尾酒好得多。

有甚麼不同呢?已找不到當年穿着馬來傳統服裝的少女,代之的是服務周到的泰國火車少爺,火車照樣緩慢開動,因為車軌一直以來都沒有更換,相當窄小,所以幌動起來劇烈,開動和停止時也發出碰接的巨響,也是非常惱人。

停下來時,我們特別請火車安排了一個燒菜的課程,教的有兩道菜:冬蔭貢和辣肉碎,下車後先由導遊帶我們到當地的泰市場走一圈。

我最喜歡吃的是肉碎撈麵Ba Bi Heang,找到一家最傳統的,連吞三碗,又汽水又炸豬皮又甜品,加司機和導遊大吃特吃,也不過港幣兩百。

吃完到岸邊上船,是艘駁拖艇,平底的,航行時穩如平地,由當地名廚教導,怎麼用椰漿、蝦湯、南薑、香茅、咖喱葉、草菰、魚露、芫荽和辣椒粉煮成一鍋湯來,冬蔭貢的貢字,是蝦的意思,一看大廚用的是海蝦,已知不對。

海蝦的膏比不上河蝦多,煮出來的湯沒有那種誘人的又黃又紅的顏色,雖然用辣椒油來取色,也不夠紅,而且很多大廚永遠搞不懂的是,椰漿一滾,椰油的異味就跑出來,我再三指出,但都被他們敷衍了事,唉,算了!

繼續上路,第二個可以停下來的是看馬來西亞的橡膠樹,當今這一種工業已沒落,但看女士們怎麼割取乳白膠液,對遊客們來說還是有趣的。

車上的時間,可做足底按摩,還有相命師解答疑難,餐車有兩卡,一輛高級,一輛平民化,可以輪流來吃,這是高鐵做不到的。

食物更不是高鐵比得上,基本上是西餐,但也有時供應叻沙之類的當地食物,早餐更是送上房來,雞蛋要怎麼做都完美。廖太太是位牛油狂,我本來不太喜歡麵包的,也受她影響,一大塊一大塊牛油,撒上鹽,主食還沒上前已吃個半飽。

車廂一樣,這次入住的房間和上一回一樣,是一輛卡車只有兩間的總統套房,名字好聽,但也不寬敞,浴室只有花灑,車子停下來時沖涼較穩,車上遇到幾位肥胖外籍人士,如果能擠得進去,不怕搖幌了。

火車從曼谷中央車站出發,客人們都早到了,沒事做呆在休息站中乾等,可以建議大家勇敢一點,走到一般火車的大堂,就可以買到大量的腰果開心果魷魚乾等零食,一大堆捧到車廂,可以解悶。

火車慢慢開出,輕空輕空作響,左左右右搖動,吃了晚餐特別容易入睡,發現不動了,原來是火車停了下來,讓客人安眠。

又發出巨響,已聞到早餐香味,過了不久,我們第一個站,就是桂河橋站,這裏對英國兵來說不是很光彩的史蹟,當今當然一點戰爭痕跡都沒有,代之的是一個避暑勝地,十二月初,涼風陣陣,根本不像身置南洋。

這次才知「桂河」的桂字,原來在泰語中是河的意思,照土語來唸,變成了「河河」。

最後一輛,是開放的車廂,可以吸煙和吹風,日落、日出沒甚麼看頭,不像在郵輪上那麼過癮。

酒吧有位上了年紀的歌手,有時打扮成Elton John花花綠綠,用鋼琴彈出各種樂曲,看甚麼人彈甚麼歌。

原有的東方快車,尤其是冬天時雪茫茫,一路有城堡、酒莊的風景,但這輛東方東方,最初看到橡膠樹時大家還會拿起手機拍風景,經過河流,小孩子跳下嬉水,都是遊客的對象,但是連續幾天還是那些東西,大家還是躲進酒吧去了。

終於,到了新加坡,火車站這塊地屬於馬來西亞的,沒甚麼發展,和數十年前一樣。前來迎接的車子已停好,廖先生廖太太迫不及待地跳上,趕着到「發記」去吃蒸鯧魚,還有他們念念不忘的甜品,那是用豬肉蒸芋泥的失傳潮州名餚。

大吃特吃,在新加坡停了兩天,拜祭父母,到第三天,又飛回吉隆坡,在那裏,我要為二○二○年的書法展看場地和做準備了。

師兄禤紹燦

2020/01/04

禤紹燦比我小十歲,但他拜師早一星期,從此以師兄稱之。

剛好是馮康侯老師的小兒子去世,我們問老師是不是暫停一陣子,再來上課。老師搖搖頭:「失去一個,得了兩個。」

之後,我們每星期上一堂課,由王羲之的《聖教序》開始學起。因為老師說:「書法主要學來運用,並不是學來開書展。草書太草,楷書太死板,還是行書用得最多,學會了《聖教序》,日常寫字,都能派上用場。」

紹燦師兄跟老師之前學過書法,底子很強。我則一竅不通,從頭開始。

絕對不是因為他先學過,我趕不上他。主要是紹燦兄很勤力,我很疏懶。

臨了一兩年碑帖之後,馮老師才教我們篆刻。這時我興趣大至,特別用功。老師認為我刀筆樸茂,尤近封泥,送一副對聯鼓勵,但是禤師兄已牢記甲骨金文和大小篆,對刻印的技巧和佈局,面目豐富,強我許多。

老師自童年至八十歲,一生奉獻於書法、篆刻和繪畫,對我們發問的問題,無一不以深入淺出的方法解釋,但我還是有許多聽不懂的地方,放課之後,在附近的上海小館中一面喝啤酒,一面請教禤師兄,得益不淺。

東西是吃不下了,因為在上課時,老師雖然收了我們一點象徵性的學費,但是每一課都和師母一起喝湯。老師又愛吃甜品,有個糖齋的別號。甚麼蜜餞糖水,吃之不盡。

「你們與其向我學書法,不如向我學做人。老師說:「做人,更難。」

學問是比不上禤師兄了,但我們兩人在老師影響下,個性同樣地變得開朗豁達,受用無窮。

眼看禤師兄拍拖、生兒育女。現在子女都長得和他一般高了,他還是老樣子,每天在上海商業銀行上班,回家後做功課,十年如一日。

我的生活起伏較多,書法和篆刻荒廢已久,但有時受人所託,刻個圖章。佈局之後,也要先請教於師兄,看看有甚麼篆錯之處,才敢拿去見人。

當年我住嘉道理山道,紹燦兄的辦公室在旺角,我們一星期總有幾天去一家小販和清道夫麕集的「天天」茶樓吃早餐,闊談文章。雖然不是酒酣耳熱,但也有宋人劉克莊所說:「驚倒鄰牆,推倒故床,旁觀拍手笑疏狂」的感覺。

不斷的努力之下,禤師兄幾乎臨盡歷代名碑帖,看他寫字的時候,筆鋒左右搖動,身體也跟著起了波伏,已經學到老師所說的「撐艇蕩漾」的境界。到這地步,已經著迷,領略書法給於人生的歡樂。

而我呢?遠遠不及,只能坐在岸邊旁觀罷了。

現在禤師兄借了好友趙起蛟夫婦的地方,在窩打老道和梭亞道之間的松園廈,每個星期一教課,好一些喜愛書法的年輕人都在那裡練字。

向馮老師學習,禤師兄也只收些象徵性的學費,目的還是一方面和年輕人有個交流,一方面自己進修。

偶爾,我也去上課,年輕人見到我,叫我師叔,有點武俠小說的味道。

「師叔,請過幾招。」他們說。

我多數只是笑而不語。有時技癢,便講出整張字中佈局的毛病。教人我是不會的,但構圖不完美,看多了總摸出個端倪,便倚老賣老地指指點點。

同學之中有一位是張小嫻的表哥,任政府高職,人生有點不如意。自從我介紹去禤師兄處練字之後,利用書法分散注意力,對人間的冷暖,也看淡了許多。

每逢星期四晚上,禤師兄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廟街的「石齋」雅集。「石齋」本身賣文房用具和藝術書籍,並供應各地製造的書畫紙。好友們就地取材,拿起毛筆便寫字,鬧至深夜,樂融融也。

師嫂非常賢淑,一直在當教員,還要負責家務,身子不是很好,我只能偶爾慰問,慚愧得很。她支持也欣賞丈夫的成就,從不訴苦。

依紹燦兄的修養,應該時開個展才對,但他只在團體書法展中,拿幾幅出來給人看看。

老師說過:「個展這回事,也相當俗氣,開展覽的目餘離開不了賣賣字畫。來看的人,懂得欣賞的不多,有時還要應付些可能買畫,但又無知的人。向他們解釋哪一幅比較好,已經筋疲力倦。」

禤師兄大概有鑑於此,不肯為之吧。

還是默默耕耘,做培養下一輩的功夫。子弟之中,有些頗有靈氣。要是他們學到禤老師的精神,今後自成一家,也毫無問題。

馮老師仙遊,我們悲慟不已。好在有禤紹燦師兄,他對老師所說過所教過的一言一語,都牢牢記憶,變成一本活生生的書法和篆刻的字典。在他身上,我看到馮康侯老師生命的延長, 非常歡慰。

貓的觀察者

2020/01/01

重讀老舍寫貓的文章,真是描述得絲絲入扣,再看豐子愷畫的,更是入神。古今文人墨客愛貓的真是多不勝數。

我也一直想畫貓,不斷地觀察貓的各種形態和表情,真是怎麼看都看不厭,愈看愈覺得牠們可愛。為怕遺忘,本來想用手機拍下,或一看到別人在網上刊登,就記錄下來,以作參考。

後來一想,知道從照片得來的,都是二手資料,永遠比不上印在腦海的傳神,就把那成千上萬的照片一一刪掉,當記錄的話,用一本小冊子描繪好得多。

毫無疑問,貓是主人,我們是臣子,大陸愛貓之人稱貓為陛下,學貓發命令,必用「朕」字表達。這些人也自稱是「鏟屎官」,我一向對排泄物的名稱生厭,不喜歡這個名字。

倒是很贊成他們叫貓為「喵星人」,是的,我們永遠不了解貓,認為牠們是另一星球來的。

觀察貓,從小隻的開始,這個階段的貓,甚麼種類都美麗,一大了就不同,有的變成皺了眉頭,看不起所有種植物的討厭傢伙,有的長了兇殘的眼神,變成怪物。

小貓向母親學習的姿態總叫人歡笑,牠們學用爪洗臉,一遍又一遍。牠們學着大人喝水,怎麼喝也喝不到,牠們教小貓翻牆,常不成功,經常跌倒,也令人捧腹。

有些東西是不用學的,長在牠們的遺傳基因裏面,像牠們極愛的乾淨,人類的臭腳是牠們天敵,一聞到立刻瞪圓了眼睜望住你,嘴巴做了一個O形,昏倒過去。

或者一嗅到就要四處抓泥沙來掩蓋,從前有花園的家,牠們解決後一定會做這個動作,當今住在公寓中,實在可憐,鋪磚的地板上一點泥也沒有,一點沙也沒有,但還是繼續抓,繼續埋。

另一種本能是看到排泄物形狀的東西,即刻跳開,不相信你拿一條黃瓜拋給牠們看看。

「你那麼愛貓,為甚麼不自己養一隻?」友人常問。

我必須承認我是一個比貓更愛乾淨的人,小時還不在乎,養了一頭,長大後就受不了貓身上那種味道。

愛貓之人得還喜歡貓味,抱着拚命地聞,內地人稱之為「吸貓」,這是我受不了的行為,所以我不能算是一個愛貓者。

「可以叫家政助理去做這些事呀!」友人又說。

但你怎麼捨得把自己的嬰兒叫人照顧呢?

另一個我沒有的條件,是我也住在公寓中,本身已是一個籠子,怎忍心關牠多一層?

還是做一個貓的觀察者好。

日本人有一句話,說:「養貓三年,但是它三天之內就會把你的恩情忘得一乾二淨。」

我就不相信,你沒有看到貓不斷地把咬死的老鼠放在主人面前嗎?

貓愛睡覺,怎麼叫也叫不醒,所以牠們得被人類收養,不然在野外早已給更兇殘的動物吃得絕種。

我在日本鄉下看到一隻極喝睡的貓,把牠翻過來也照樣睡,同事拍成片段傳播出來,得到幾十萬人點擊。

貓的睡,是毫不選擇時間和地點的,牠們一睡起來就像液體,可以流到任何地方,觀察貓,看牠們睡,是一件樂事。

可惜的是一睡就看不到眼睜,貓眼是牠的靈魂,有各種形狀和大小,最美的是桃核般兩頭尖,向上翹的眼睜,圓的也漂亮,最不好看是上面平,下面圓的,像是永遠的悲傷。看貓眼要晚上看,這時瞳孔放大,更是可愛,太陽一出,擠成蛇眼般的線形,就有點恐怖了。

媒體上的片段,有貓替主人按摩的,這也是真的嗎?絕對不是,牠不過是把人的背當成一個厚墊來做伸掌的運動罷了。

貓可以教的嗎?能夠的。俄國馬戲團有貓的表演,但這是極殘酷的鞭打和飢餓訓練出來的成果,絕對不人道,絕對要禁止。要訓練,只能做到教牠們在指定的地方大小解為止。

說到人道,最不人道的是把雄貓給閹了,你沒有看到網上的片段,那一隻隻排着隊,被獸醫取了蛋蛋的表情?都翻了白眼,舌頭長長地伸了出來,那是貓界最絕望的,人類最殘忍的行為。

我也明白若不絕種,貓會氾濫的說法。

但是為甚麼要閹雄貓,而從來沒有人想到去為雌貓結束的絕育方法呢?而且母貓叫起春來是那麼地淒慘,那麼地擾人?

做做好事吧,別割掉公貓的蛋,只要讓乸的不能生育,公的照做牠們的好事好了,最多會被已經沒有興趣的母貓咬一口。

這麼提倡,又會不會受婦權分子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