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2 年 09 月

康妮的母親

2012/09/30

活地•亞倫始終是一個電影作家,用鏡頭或者用筆,都像一篇小品文。他和養女的那段情,弄得差點身敗名裂,但是道德水準這種東西因時而異,不能墨守的。舉個例子來說,數十年前自瀆是罪惡的,當今已被公認是成長的過程,說成健康的。這麼一來,我們當年所受的逼害,豈不是可笑又可悲的事?

活地的文采,不應抹殺,想起他在二十年前寫的短篇,叫《因果報應》:

康妮和我一見鍾情。

她長得高大、金髮,是位演員、學者,觀察力強,富有幽默感,臀部的曲線簡直讓人產生下流的遐想。這種令整個派對的人羨慕的女子,怎麼會愛上我這個二十四歲的猶太人,大鼻子的未成名作者?

「你真可愛。」她認識我一個小時之後說:「有空打電話給我吧。」

「打電話?我還想帶妳回家呢?」我大膽地。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在當晚,我就在她家過夜,想起那大戰三百回合種種怪招式,我自己也笑了出來。

跟著的四個禮拜我們不停地發覺對方,我們討論文學、電影和音樂,我們到公園、博物館,她是一個知識分子,同時又是個老饕。

在床上,她是原始的,番蠻的,又好於試驗的,一個在未來世代才能接受的天真少女。

如果硬是找她的缺點,她只是情緒容易激動,經常又笑又哭地改變她的人生觀。

我們同居了一個時期之後,終於她邀請我去見她的父母,她向我說:「爸爸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媽長得很漂亮,他們從來不吵架。我弟弟有點古怪,但是親近了就沒事。我擔心的只是我的妹妹,她比我小兩歲,美麗又性感,沒有一個人不喜歡她。你不會愛上她吧?」

「我愛的是妳。」我吻了她。

當晚,我必須承認,當我和康妮做愛時,我不斷地想像她那性感的小妖精妹妹,長得是怎麼的一個樣子。

她家住在有錢人地區,我們開車前往,一個多小時後抵達。我見過她家的每一個人,她妹妹像康妮講的一樣,的確是一個令人垂涎的尤物。比較起來,老實說,我還喜歡康妮多一點。

但是,令我神魂顛倒的,毫無希望地愛上的,是康妮的母親,艾曼麗。

如果康妮有任何的優點,那只是艾曼麗的十分之一,艾曼麗是一位從神話中跳出來的女神,她雖然已經有康妮這樣二十三歲的女兒,但那副身材,充滿的溫柔和熱情是誘人至死地的。

我和艾曼麗一談就談了幾個小時,康妮看到她父母對未來女婿有好感,也顯然地很放心。

「媽咪人不錯吧。」在回家的車上康妮說:「我多希望爸不那麼保守。我們都長大了,媽可以追求她喜愛的藝術,她還想去大學修博士呢。」

艾曼麗的丈夫雖然不贊同太太的放肆,但他們是對恩愛的夫妻,我絕望了。

之後的日子,我一直想念著艾曼麗,有時她到曼哈頓來,康妮沒空,我陪她去看電影聽音樂。有一個我常去的大溪地酒吧,那裏的雞尾酒,酒杯又大裝得又滿,我從前常帶女朋友去,喝了幾杯,我有意無意地把手搭在她們的腿上,偶爾來個天真無邪的接吻。如果對方抗拒,便解釋:「那杯酒太厲害了,原諒我。」便很容易下台。

我也帶艾曼麗去那酒吧,但是我怎麼做得出這種事?她怎麼會搶一個和她女兒同居的男人?我趕緊把手縮回去。

漸漸地,康妮已經不想和我做愛,我感覺到不對時已經太遲:「我到底做錯了甚麼?」

得到的答案太過可笑了,康妮說我愈來愈像她的弟弟,和我做愛,簡直有罪惡感,我們終於分開了。

但是我們還是朋友,閒時通通電話,當我在最消沉的時候,奇蹟出現了,康妮告訴我艾曼麗已經和她爸爸離婚。原因是她對藝術的愛好不絕,追求她的自由去。

這下可好,我完全沒有心理負擔了。我可以名正言順地戀愛了!我又把艾曼麗帶到那間大溪地酒吧去。

艾曼麗向我訴苦,我吻了她。她驚奇,但沒有大叫。我懺悔出我對她的暗戀,之後我帶她回我的公寓,我們做愛了。第二天,我被愛情的衝昏下向她求婚,她答應了。

「甚麼,你要和一個年紀比你大一倍的女人結婚!噯哎哎!」噯哎哎是祖父的口頭禪。爸爸昏倒。媽媽和阿姨說要自殺,但是她們都沒有死,我和艾曼麗舉行了婚禮。

當然康妮也來參加,乘別人沒有注意時,她把我拉到臥房裏,我們敘舊,康妮把她的舌頭伸了過來。

「妳幹甚麼?」我叫道:「妳沒喝醉吧?」

「我要和你睡覺!」康妮說。

「妳忘記了嗎?是妳說我像妳弟弟。和我做愛像是近親相姦!」

康妮幽幽地望著我:「現在已經不同了,你和媽媽結婚,妳已經是我爸爸了。別擔心,爸爸,以後我們還大把機會的……」

我望出窗口,學著祖父說:「噯哎哎。」

香港人之二

2012/09/30

鳳凰衛視有幾個節目做得很好,《縱橫中國》是其中之一,主持的胡一虎也非常出色。

這個節目介紹了大陸的各個省份,讓我們認識更深,當今來到香港,要我參加一份,欣然出席。

有很多操純正國語的現場觀眾發表意見。需要場地,衛視自己在香港沒那麼大的攝影廠棚,借了亞視錄影,自從做過《今夜不設防》後就沒去過。前往一看,咦,熟口熟面,原來佈景是《百萬富翁》的,一直沒拆。這可好,不知有沒有獎金拿回家?

不必諱言,衛視是一個親中的組織,當然以內地人的眼光看香港。我們聊了很多題材,其中少不了「你們受英國統治多少年」,和「你們是殖民地遺民」、「你們只愛錢」的論調。

事實如此。

但是,這已證明說這些話的人,沒有在香港長居,也不了解甚麼叫香港。

我只有借這個節目對內地的觀眾再次解釋:「我們是香港人。」

到底甚麼叫香港人呢?

香港人就是長期在香港生活的人,很簡單。

在這個沒有甚麼社會福利的環境下生活的人,都得拚命去蓄儲一點錢,愛錢天公地道。

英國人的統治又如何?他們沒有每天送白米飯給我們吃呀。

殖民地是甚麼?維多利亞海港,還是維多利亞海港;獅子山,還是獅子山。香港人並沒有被奴化。

大清帝國時香港人吃蝦餃燒賣糯米雞,英國人來了我們照吃雲吞麵,日治時代吃番薯和樹皮。英國人回來我們也回去吃蝦餃燒賣糯米雞,只有做官的才知道誰是他們的上司。

我們是人,是香港人。

小男人之痛

2012/09/29

城中最熱門的話題,當然是切斷男人子孫根的少婦,被判無罪釋放。

報紙上大標題:「男人只怕沒有好日子過。」

像飛機事故,一定接二連三,去勢的新閒也不例外:菲婦難忍酒仙夫,陽具通電殺良人。還有一則外電是:火燒丈夫那話兒,獲輕判緩刑。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如果接不上去的話,扔掉可惜,是否可當材料做個新的菜譜,紅燒或清燉,必比甚麼甚麼鞭好吃得多吧。

若要闢腥味,先用熟油和大蒜爆它一爆,再加幾片薑,一定可口。

當倪匡兄過著尋花問柳的期間,我們常取笑他說日後可能被倪太chop chop剪下來,剩餘物資如何處理?最好是請個日本師傅切成雞泡魚一般的薄片,請老友來分享這道刺身才對得起事主。

女人心理是難於了解的,你要是以為她們和你是同類動物,那大錯特錯。她們屬於外星人科,並非唯性人類能用思想、哲學,甚至於宗教來分析的。

張小嫻提供了一些線索,她說這是男人最弱的地方,拳打腳踢,女人一定要集中於男人下陰;恨之入骨時,第一件想到的也是那話兒。當然,她沒有清楚地說明,愛得最深的,也是那話兒。

君不見我們被生下以後,所有的姨嬸必定「小雞雞小雞雞」地先把玩我們那根可愛的東西嗎?

我們的寶貝永遠是雌性動物最喜愛的玩意兒,當她們慾火焚身時,難道只想我們和她們親嘴罷了?

中國人到底有點文化,切子孫根的個案,歷史上甚少記載。閻婆也只是把男人剁成叉燒包餡,也許是中國人一向窮慣,不浪費其他部位。

去勢的例子在藩邦發生得比較多,日本女人阿部定,剪完之後藏在懷裏,神遊了三四天才被發覺,成為許多小說和電影的題材。

但是聰明的女人絕對不會做這種傻事,不要拉倒了,找個別的,何必弄髒隻手。

切子孫根的女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模式,那是她們黐了線,神經不正常才會想到去斷絕她們「小雞雞小雞雞」地叫的東西,說她們是因為愛得深,恨得切,才會做這種事,是騙人的。女人有此種行為完全是為了她們自己,要是她們懂得怎麼愛別人,就學會甚麼叫做放人一馬。

要是為了愛,那麼情有可原,但觀察上面提的那三件案,都不是為了愛。

第一個女人的理由是她丈夫要求次數太多。第二個女人是因為丈夫貪酒不顧家。第三個女人是因為她的想像力太過豐富,她嘗試用易燃的指甲油清洗液倒在陽具上,看看是不是著火?

都不是為了愛。

閹割男性性器官的案子多數發生在男衰女盛的國家,像美國。美國女人現在發展到不像女人的階段,只要你替她打開車門,她們已經呱呱大叫說你性別歧視。這種地方怎好去移民?別笑得太快,加拿大遲早追上,住溫哥華多倫多的男人等著瞧吧。

男人已經成為弱小民族,所以美國才會出現所謂的「全國男人組織」。這不是「小男人工會」的簡稱是甚麼?創辦人西勒像老婆一樣地訴苦:「男人比過去更加容易遇到這種危險。女人對男人愈來愈暴力,這項判決只會令情況惡化。」

真好笑。怕女人怕到這種程度,乾脆叫醫生做手術變性去。

男人這根東西,自有性醒覺之後,就支配著他的原動力。自古以來,它受到愛戴和崇拜,是個驕傲的存在。原始的男人想多用它,才會去殺獅子和老虎,現在這種本能完全喪失,唉,還是跳海去吧。

這件轟動全球的案子發生後,即刻有位女記者打電話來問我的意見。

我懶洋洋地:「女的打贏官司,最好不過,要是定罪,那種八婆發誓每年要閹割一百個男人來報復,罪過罪過。其實,要切就切吧,最好把所有男人的東西都切掉,讓妳們吃蕉去。」

香港人之一

2012/09/29

回來,還是香港好。

一大早就跑去飲茶,星期天,一家人大小剛好一桌,樂融融。我們司空見慣,不足為奇,其實是非常溫馨的。

這種現象在外國極為少見,尤其是在東京,只看到一群群像工蟻般的白領一齊喝酒,這也難怪,這個城市不太住人,而年輕的絕少與家人同居。日本人是認為你只要照顧你的兒女,父母與他們無關。看爸媽對待祖父祖母,就是一個例子,從他們身上學習。

到了禮拜天,老先生老太太帶孫子孫女出來吃飯的情形是有的。夫妻要兩人世界,就把子女交給老的去管。

當今美國人,也不太照顧老的。雙親偶然來大城市探望。最初一兩天還熱情招待,一過就覺得累贅。

雖說意大利人的家庭觀念也很深,但是也很少看到他們一家大小在餐廳吃飯,原因是老的一輩只相信自己煮的菜最好吃,家庭聚會只限於農村。

年輕人獨立,是這個世界的趨向,家庭的分裂愈來愈明顯,剩下來的只有香港人還牢牢地堅守着。

香港的兄弟姊妹通知對方,這星期天在甚麼地方吃飯,誰去接父母?一坐下來,也不是都談得來。長大了,各有自己的思想,最要命的還是每一個人的經濟狀況都出現不同的水準。賺得最多那一個請客,錢出多了,以為自己是老大,其他人就不滿了。家庭之間的摩擦愈來愈深,見了面有如陌生人,大家已經忘記了小時互相的關懷。有甚麼困難,認為出一筆錢就能解決。

父母都看在眼裏,來喝茶變成來做和事佬,也是件苦差事。家族互罵之下,發誓再也不見面,但很奇怪的,過時過節,父母一個電話,又一家人來飲茶,這就是香港人了。

最佳話題

2012/09/28

記者問:「你和好朋友在一塊,談些甚麼?」
答:「吃吃喝喝。」

問:「還有呢?談不談八卦醜聞。」
答:「那留給八婆們去八卦吧。又不是躲在人家床底下,哪知真假。八婆一聚會,就談沒出現的那幾個的壞話,還說我講了,你千萬別告訴人家。這時候你就會想:如果我不出現,她會不會講我呢?」

問:「那麼美女呢?」
答:「談皮包、化妝品、美容醫生的,都是無聊,聽久生厭,再美也沒用。」

問:「談汽車的呢?」
答:「你談汽車,別人談遊艇;你談遊艇,別人談私人飛機,最後只剩下我的比你的大,比你的貴,互相增加仇恨,從來沒聽過他們談得開心的。」

問:「談宗教的呢?」
答:「有些女人,心靈一空虛,就是跟一個三流的傳教士,大談聖經或佛經中的故事,變成了神棍,是很恐怖,這些話題千篇一律,只能騙騙野蠻國家的小孩。」

問:「談政治的呢?」
答:「更是討厭,有些人還瞪着眼睛說瞎話,自甘作奴才。公民教育就像當年漢人鼓勵同胞剃頭留辮子,滿洲人根本沒有要求你這麼做,是奴才們自動請纓的。滿洲人心知肚明,這種小動作贏不了民心,不如永不加賦。」

問:「這麼說,到頭來還是吃吃喝喝了?」
答:「當然。最厲害的應該是順德人吧,你到了順德,遇到的人都會說自己媽媽包的魚皮餃有多好吃,當年黨派了幹部去統戰,說來說去,當地人又回到自己媽媽包的魚皮餃有多好吃,結果統戰變成被統戰,大家吃魚皮餃去。」

問:「你從甚麼時候開始就明白這個道理?」
答:「從小,母親和奶媽談的都是吃。」

問:「為甚麼最初幹了電影?」
答:「最初不懂,以為電影是一個人,經過四十年後,才明白電影是集體創作,而寫作呢;有了一支筆和一張稿紙,就可以寫出來,那絕對是自己的,所以就從寫飲食開始了寫作生涯。」

問:「寫了多久了?」
答:「不知不覺,也寫了三十多年,變成了所謂的飲食專家,現在街上遇到的人,都問我:有甚麼好介紹的?」

問:「吃,有甚麼學問?」
答:「學問可大了。從吃,可以看出一個人。從他喜歡不喜歡吃,就可以看出他熱不熱愛生命,就可以看出他有沒有好奇心,就可以看出他對生命有沒有要求。」

問:「當今的人,都是注重健康。」
答:「肉體上的健康重要,精神上的更重要,吃得好,身心愉快,就健康了。」

問:「但是還是有人怕膽固醇的。」
答:「怕這個,怕那個,精神就不健康了。這也不吃,那也不吃,那麼食物已經不是食物了。」

問:「不是食物,是甚麼?」
答:「對於他們,是飼料。」

問:「你常說把問題簡單化,人分好人和壞人兩種,愛吃的人就是好人?」
答:「當然,他們愛做飯,沒有時間去動歪腦筋。」

問:「吃能看得出家教嗎?」
答:「可以。吃的時候發出聲音,嘖嘖嘖嘖,就出不了殿堂,被外國人心中恥笑。」

問:「吃日本拉麵呢?」
答:「例外。」

問:「左夾右夾又不吃呢?」
答:「是個敗家仔。」

問:「大牌檔東西吃不吃?」
答:「從前一齊踎大牌檔的人,當今說地方髒,吃了拉肚子。這些人,已變成另一類人,不能為伍了。當然,若是照顧到老人家和抵抗力弱的小孩子,是能諒解的。」

問:「最常被問的問題是甚麼?」
答:「吃過的菜,甚麼是最好吃的?」

問:「你怎麼回答?」
答:「媽媽做的。這麼答,沒人反對的。」

問:「死前最後一道菜呢?」
答:「豆芽炒豆卜。」

問:「經常被人要求介紹餐廳,煩不煩?」
答:「我們又不像律師,要按鐘逐分計算顧問費。最同情那些醫生朋友,常被打秋風,心理不平衡。我忠告他們;有女人問,叫她們脫光衣服看看,才能作準。」

問:「要你介紹餐廳的人愈來愈多呢?」
答:「我心理也不平衡,最後只能說:你買書吧,皇冠出版的最新書《蔡瀾常去食肆一百六十五間》,盛惠港幣一百二十八元,哈哈哈哈。」

老乞丐

2012/09/28

多年前住旺角,常往街市跑,遇到這麼樣的一個人物:

老乞丐臉圓圓地,身材略胖,戴著一頂鴨舌帽,不管冬天或夏日,襯衫總是一穿兩件,雖然不打領帶,但頸口的鈕扣得緊緊地,拿了一枝拐杖和一個紅色的塑膠水桶,到處討錢。

特徵是這個人一面行乞一面唱歌,唱的粵曲曲目聽不出是甚麼,從來沒有一首特別悲哀,亦並不歡樂。

每一個菜市場都有一檔較為高傲的小販,專做新界菜,非常有信用,大陸貨一概不售,價錢賣得比別人貴,買不買請便,不愁沒生意做。旺角也有這麼一家人。

看到芥菜頭已經出現,是買回家做泡菜的時候了。每做一次花的功夫不少,當然是買最好的了,便向小販要個十斤。

正在付錢時,聽到老乞兒的歌聲,這幾天都沒見他,不知是不是病了?向菜販說馬上回來,轉頭就衝出檔口,走到乞丐常站的角落。

把錢小心地放在那紅色塑膠桶裏,贈款時絕對不可以隨手一拋,銅板掉落在地上是對對方的不敬,不給好過給。

聽不到一句謝謝,記憶中這位仁兄從來不感激,但五塊十塊是區區的數目,要求人家流涕膜拜嗎?

回到菜販處,賣菜的老太太說:「蔡先生,你是常客,我才告訴你,這個乞丐在元朗有一間很大的丁屋,有錢得很呢。」

「甚麼?」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子女也常來我這裏買菜,你知道囉,我們賣的是最貴的。」老太太說:「子女們一直罵這個做父親的,說他替他們把臉都丟光了。」

晴天霹靂,這些年來,加積起來也給得不少,原來是讓他給騙去?但是這檔賣菜的雖然有信用,說的話是不是有證據的呢?

老太太看到我的表情,加多一句:「你去問問前面海鮮餐廳的夥計好了,這個乞丐常去吃翅的。」

更加驚震,有點垂頭喪氣地跑去茶葉店,問老闆說知不知道乞丐的事?

「是不是臉圓圓的那個?」老闆問:「海鮮舖的經理來進貨時,我問問他老乞兒是不是去吃魚翅,一問就知道賣菜的話說的是真是假。」

第二天又到菜市,如果遇到老乞兒時,直接問他好了,但是這麼做會不會傷到他的自尊?好在,沒看到他。

第三、四天,亦不見老乞丐的影蹤,茶葉店老闆笑說:「會不會漏了風聲,聽說你找他,跑不見了?」

過一個星期,茶葉店老闆的外甥女說:「經你那麼一講,我也注意到他,那天看見他的領口開了,還戴一條金鍊,手指般粗呢!」

「你留下電話。」老闆說:「我們看到了就打給你,你親自看看。」

鈴響,趕去的時候,老乞丐已經走了。

週末,又往菜市場跑,還是看不見,茶葉店的老闆打趣:「是不是長短週,星期六不上班?」

想問有沒有見餐廳經理,說曹操曹操就到,經理也問:「是不是臉圓圓那個?是呀,他常來,一來就叫翅。一叫就兩碗。」

「兩碗?」

「一碗自己叫,一碗給那個女的,他常帶著一個女人來,有時還抓一把鈔票塞進她的手。」餐廳經理說。

唉,有一點點的悲哀,想到自己在香港掙扎了那麼多年,屋子也還沒能力買。這傢伙又有丁屋又有情婦,比自己強得多。

「還要不要找他本人聊聊?」茶葉店老闆問。

「算了。」我說。

問了又如何?自己編一個故事把這個人物寫下,賺點稿費,算是得些賠償吧。

又照常去買菜。一天,終於聽到老乞兒的歌聲,忍不住上前和他搭訕。

「阿伯今年多少歲了?」我給了錢後問。

「六十七。」他說:「我從前在新填地唱歌的,唱的是新馬仔,現在老了,唱不好了,出來做乞兒,一天也可以討個一百多塊。」

「你不是有屋子有情婦的嗎?」想這麼開門見山地問,但還是問不出口。改為:「一百多?一個月就有三四千,加上救濟金,夠用吧。」

給我問得有點口吃,他說:「我……我有病。」

「甚麼病?」

他想個半天,說:「胃病。看醫生一次也要一百多。」

「可以看公家醫院不要錢呀!」

「公……公家的,看不好,要看私人醫生。」

唉,我還是問不下去了,離開他。

這個人為甚麼要行乞?茶葉店老闆說大概生了一條乞丐命,我認為不是理由。

走遠,好像聽到老乞兒在唱:「孤苦零丁,寂寞也,寂寞呀……」

Depression

2012/09/28

Depression沮喪,張國榮的遺書一開頭就寫了這麼一個字,接著跳樓。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沒有經驗的人是不懂得箇中之痛苦。

我一個從小交到大的朋友,就一直患有沮喪的毛病,那是他媽媽傳給他的。後米他告訴我這不是精神上的病,是肉體上的,所以可以吃藥醫好,他母親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憂鬱而終,是可惜又是可悲的。

一般的現象由煩躁開始,任何小事都覺得不對勁,不會看朋友的好處,只看到缺點。再進一步,連家人也懷疑都對不起他們,身體好好地,但覺得周身是病。別人所患的絕症特徵自己都有了,無時不刻地擔心,愈想愈睡不著,靠安眠藥了。醫生看遍,只是不肯去找精神專科,以為一找自己就是患了神經病。這時相信有鬼神、冤魂上身等等。

最後忍不住,一死了之。

我那個朋友吃精神科醫生給他的Prozac,快樂了許多,不再胡思亂想。當今這種藥已有第二代第三代,副作用減少,結果醫好了,現在每天看看書,日子過得太平。

前一陣子在CNN看Larry King訪問一群沮喪病患者,多數是女性,美國有幾十萬人患這種病,包括前總統卡特夫人和作家海明威的孫女們,有些人以為是自己染上,有些認為家族成員自殺的例子多,自己也有這種傾向。

論談的結果也是說可以吃藥醫好的,你如果認為自己不快樂,也應該試走這一條路。

看過去明星的自殺,像樂蒂、林黛、林鳳等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她們全部以為整個世界的人都對她們不起,皆擁有一個很不開朗的個性,那是遺傳基因所致,也不能怪她們。古人也說過死馬當活馬醫,大家鼓起勇氣吃藥去吧!

王逸松

2012/09/27

王逸松退休之後,到泰國一個美麗的小島上開了一間烹飪學校,桃李滿天下。

當然,這和他得到奧林匹克的劍擊金牌有關,當年在電視上看到他那英俊的面孔、修長的身杉、活潑地跳動、閃避洋劍手的攻擊,他翻了一個身,忽然一招,點中對方的心臟。這個印象,醉倒了無數的少女。

學校的設備是完美的,美國巨型烤爐,一隻肥羊或者一頭牝牛都能裝得進去。印度的端多利烘薄餅、意大利的製麵器,另有一個用電腦控制的蒸魚箱,一蒸就可以蒸出數十尾活海鮮,都是骨頭黐著肉的。

王逸松精通中、法、意的廚藝,還領有日本料理最高級的劏河豚執照,這是要超過十年以上的經驗才能得的,最拿手做的劇毒河豚肝,吃過之後嘴唇略為麻痺,但不失為天下最鮮甜的食物。

外國學生在曼谷轉機,飛到這小島的一間皇帝行宮改建的旅館,美奐美輪,古色古香。學校就建於酒店的大廚房和庭園之中,學習後的製品讓顧客吃,訂單排得滿滿的,要在六個月之前預約,方能入席。

另設短期的人生享受班,專供有錢人提高生活素質,教他們點菜、叫美酒、選擇雪茄,增加他們的自信心,走進全世界大都市最豪華的酒店餐廳都不必膽怯。

除此之外,王逸松還時常很細心地聆聽學生們的煩惱,用他獨特的見解去開導他們,像桃麗絲李,現在就躲在校長室的長沙發上,敘述她的心境:「生過孩子之後,我們東方人的身材,就沒有洋妞那麼好了。」

「李太太,妳的腰收得很細呀。」王逸松的語氣威嚴中帶著溫柔:「和妳結婚前看到妳的照片一樣。」

「王校長你這麼說真是笑死人了。」桃麗絲李嘆了一口氣:「我和舊情人幽會的時候,他說看見了我肚皮上的皺紋。」

「這個人不懂風情,凡是和生育過的女人親熱,一定要把環境弄得幽暗。」王逸松走過去,把落地窗簾拉上,微笑地向她說:「像這樣……」

桃麗絲無條件地投降。

今年生活享受班中有幾位高材生,來自巴黎的多蓮兒、紐約的艾麗、東京的秋涼子和香港的莎莉。她們都有自己的事業,搞地產的、股票行的、設計時裝的和大機構的女強人,從前在國際學校是同學,說是來學享受,其實她們都已是高手,不過乘這個機會來島上休息一下,大家敘敘舊。

「怎麼樣,有沒有新的男朋友?」女人一見面,問得最多的便是這個話題。

艾麗說:「這一個,已經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他完全知道我想講些甚麼。和他在一起,就像回到少女時代一樣地無知。他教我的東西,實在太多。」

「誰、誰、誰?」莎莉一連三個誰。

「不告訴妳。」艾麗說。

「別吵,聽我的。」秋涼子說:「只有這個人在床上給我滿足過,一次又一次的高潮,差點把我弄死了。」

「哇,那麼厲害!」多蓮兒叫道:「可以和我的較量一下了,我那個也差不了你的多少。」

莎莉也有同感,但不說出來。

「嘻,快活是快活過了,但是東京的經濟泡沫崩潰,我先生欠了人家一屁股債,回家囉囉嗦嗦,煩得要命!」

「香港的股災也把我綁得緊緊地。」

「我不能想出甚麼新作品,高峰期已經過去,我知道我完蛋了。」

「公司裏薪水最高的是我,現在收縮,我知道財團第一個要炒的是甚麼人。」

四個女的都感覺做人沒甚麼意思,不如再談男朋友。

「我的有個習慣,和他做完那一回兒事之後,他一定先講個笑話。」艾麗說。

秋涼子笑了:「我那個也是,射完精就說這種古怪姿式在正常情形下,只有做馬戲團的才幹得出。」

「他高潮一過說想到海鮮。」多蓮兒說。

「我那個說磨擦過份,生了煙,像燻田雞。」莎莉大叫:「我們說的都是同一個人呀!」

「他媽的,怎麼分配?」其他三人粗口也罵出來:「反正再活著也沒大不了的事,不如大家燒一頓好的,吃下肚子。」

「對,對,淋上河豚的肝汁,一定好吃。」

「死就死,怕甚麼?」

「誰吃那個最可愛的部份?」多蓮兒問。

「一人一片當刺身,」秋涼子說:「很公平。」

「不是每一個都像你們日本人吃生東西的。」莎莉說。

「做天婦羅吧。」秋涼子再建議。

「那麼小,炸了更是縮起來,沒吃頭。」艾麗說:「不如來個瑞士凡度火鍋,加了芝士,一個人可多吃點。」

好,大家一致通過。

「其他的部份浪費了也可惜呀。」多蓮兒胃口最大。

「我們有辦法。」其他三個說。

第二天。

泰國警察在小島上發現了五具屍體。

四個女的中河豚毒,死時表情還是笑著的,可以看出她們走得很愉快。另一名已經認不出,是在大烤爐中找到,後來經牙齒的化驗,才知道,是校長王逸松。

閒與樂

2012/09/27

曾經為「茗香茶莊」寫過一副對,曰:「為名忙為利忙忙裏偷閒喫杯茶去,勞心苦勞力苦苦中作樂拿壺酒來。」

自己的散文集成冊,也用過《忙裏偷閒》與《苦中作樂》為書名。

忙和苦到底那麼可怕嗎?是的,如果你是一個朝九晚五的工作者,那麼退休的安逸生活,是你渴求的;要是你付出的只是勞力,就簡單了,老來過清淡的生活,舒服得很,養鳥種花,日子過得快。

人一不忙,就開始胡思亂想,自我中心起來。這很糟糕,不了解別人為生活奔波,以為做出的要求,非為你即刻辦妥不可。

子女為甚麼不來看我?郵差為何不送信上門?每天派的報紙,怎麼遲了十分鐘?看病時,醫生為甚麼不即刻為自己檢驗?

人不能停下來,如果你是一隻大書蟲,那就無所謂了,看書的人有自己的宇宙,旁的事,太渺小了。

有時可真羨慕外國人的豁達,一代是一代,長大了離開,父母不管我,我也不必照顧他們,各自獨立。有了家族觀念,反而在感情上糾纏不清。說是容易,但我們擺脫不了生長在中國家庭的宿命,我們還是有親情的,我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孫子孫女,都要互相擁抱在一起,我們一老,就不能原諒別人不理我們。

忙與苦,都能解決一切煩悶,一點也不恐怖。對老來的生活,是一劑清涼的良藥。

工作可以退休,自修總可做到老。喜歡的事,加以研究,夠你忙的。從種種問題中尋求答案,別的事就不必去煩它。能得到的親情,當成橫財,就此而已。

閒與樂,雖說要偷,要作。但那杯茶,那壺酒,終於是喝進自己的肚子。忙就忙吧,苦就苦吧!

享受之。

馬龍女人經

2012/09/26

馬龍•白蘭度的自傳中,最好看的是關於女人那部份。這是廢話,所有自傳,最好看的當然是女人那部份。試試把他的故事轉播:

我一世人有女人運。我算不清和多少女人來過,雖然有的只是交往兩分鐘。

有時候講老實話並不是一種很好的政策。一個我很愛的女明星光著身體問我:「你昨晚去了哪裏?」

她問完向我衝過來,我那時也沒穿衣服,但我即刻舉起雙拳,做拳師擋架狀。她微笑,問道:「你怕甚麼?我又不會打你。」

「這不過是本能的反應。」我回答後,想到自己已是五六十歲人,不必像小孩那麼騙對方,就告訴她我和一個她認識的女人上了床。

這女人忽然抓著我的頭髮,拚命打我,我擺脫不了她,只好把她推倒後逃掉。當時是十二月,我逃跑時割傷腳流很多血,嘴唇被雪凍得發紫。

跳進車裏,我發動引擎,但又擔心我把她推倒後她有沒有受傷,躡手躡腳地跑回去,從窗口偷看她。發現她沒事,正在打電話,便跑到鄰居那裏借了一張被,駕車到我的好友家裏。他看到我赤條條地,雙手把被蓋著下部,笑得跌地。我向他要點救傷藥,他跑去樓上,我以為先會找藥,哪知道這傢伙是去把他的老婆叫醒來看我的怪樣子、他太太下樓,看到我,也笑得跌地,一點同情心也沒有。

又有一次有個女人發現床裏有件睡衣不是她的,我又患老毛病,講了實話。她即刻把鎖匙何我的頭部扔來,壞的是鎖匙鍊上帶著一條八吋的木棍,擊個命中,我的頭開花,大量的血流下來淌在地上,成為個小血池。

我對於痛苦有點控制力,忍得了,但我不告訴她。我假裝慢慢地暈倒,之前我還把鮮血在臉上一抹,讓樣子更難看,她大哭,到處找繃帶,又要打電話叫醫生。

「不,不必了,我沒事。」我張著眼說:「不過,我看不到東西,我沒事,但是我看不到東西呀!」

這可把她嚇死,她當然再不生我的氣,不過她也從來沒有忘記過睡衣那件事。

我在紐約住的時候,常有電話來騷擾,我一說哈囉,對方停了一下,便掛掉。過幾分鐘,電話又響,我咆哮:「你快去看精神病醫生!」

最後一次,那個女的終於開口,我問她說為甚麼老打電話來,她的聲音好像很害怕,嚅嚅地說她看了《慾望號街車》後就一直愛上我。我問她是幹甚麼的,她回答是一個犯罪組織的頭目,專門企劃打劫酒舖和加油站的。

經過三小時的談話,她坦白地說本來是在計劃把我綁票,然後把我活生生地吃掉,因為她愛我愛得不能自拔。

我決定親自見見這個女人,約她來我的公寓。當她抵達時我把門鍊栓著,叫她從門縫伸兩隻手來,然後我搜她的身,看她沒有帶手槍,才讓她進來。她自稱名叫瑪麗亞。

「你要錢嗎?」她劈頭問道:「我有很多錢,你用不完的。」

然後她把一大卷百元面額的鈔票塞給我,我拒絕了,問她:「你到底想幹甚麼?」

「說了你不會生氣?」她哀求地問。

我答應她不生氣之後,她說:「你可不可以讓我洗你的腳?」

「為甚麼?」我大聲問。

「我不知道,我只想要洗洗你的腳,就滿足了。」

這時我恍然大悟,原來她把我當耶穌,自己是聖母瑪麗亞了。天下沒有比好奇心更誘人的事了,我發現我被動地點頭,答應了她。

瑪麗亞到浴室舀了水,仔細地每一方吋慢慢地為我洗腳。我驚奇之餘,有一點害怕,有一點緊張,但也有一點動心。瑪麗亞長得很美,胸部很大,有修長的腿,她用長髮輕輕地把我腳上的水珠掃乾。我再也忍不住,把她推到床上。她也很驚慌,她永遠沒有想到耶穌會和她做愛。

到了這種關頭,慾望控制了思想,當我插進她時,她叫道:「我死了,我死了……」

我說:「你沒死,你活著,這是你一生人第一次活著。」說完我感覺到她的高潮來到,我也知道,她是個處女。

事後我罵自己怎麼做出這種事來,我剛引誘了一個把我當成耶穌的女人。我勸她去看心理醫生。她聽話。那醫生後來告訴我這個女人已經無可救藥,警告我小心,我決定再不見她。

再過幾個月,她不停地打電話說要再來,我狠下心拒絕。她又送了很多很名貴的禮物給我,我大叫:「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亂七八糟,你悶死我了!我永遠永遠不想看到你的臉!」

後來知道這件事的朋友告訴我,當晚她是在附近的藥店打電話來,聽了我的話之後雙拳打破玻璃窗,割得全身是血。我即刻聯絡她的家,她哥哥說她沒事,我問人呢?

她哥哥說現在在花園裏,把我的電影海報一張張地燒掉。經過這一役,她還來糾纏過我幾次,後來我搬到洛杉磯,這段孽緣才告一段落。

我說過我這一世人很有女人運,但是我沒有和一個女人長遠過。我媽媽為了酗酒離開我,我的保姆因為工作離開我,我從來沒有在女人身上得到溫暖,只是付出,而付出的,贍養費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