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20 年 02 月

微笑的小紅

2020/02/29

小紅只有一個表情,那是她的微笑。

要是長得醜,人家一定當她是白癡,但小紅很漂亮,從小就惹人喜歡,長大後,她的笑容,更是迷倒眾生。丨

本名叫甚麼已沒人記得,我們儘管叫她小紅,是因為她的皮虜白裡透紅吧。喝了酒,她的臉色略紅也是原因。也許,她的個性有點像紅拂女,不知甚麼時候開始,她便變成永遠的小紅。

和老套的故事一樣,小紅生長在一個有七八個兄弟姐妹的農村家庭,在十七歲那年,已要進城當酒女。

經理看到那麼好的一塊材料,高興得不得了,即刻叫她上班,令經理更驚奇的,是小紅的酒量。

任何客人要和小紅鬥酒,她從不拒絕。

「來,乾掉它!」客人命令。

小紅一句話不說,那麼大的一杯滿滿的白蘭地;咕嚕咕嚕地,喝得一滴不剩。

再來,再乾,再來,再乾,十幾杯下來,客人已倒在桌下,小紅還在微笑。

小紅一炮而紅,全城的酒客都來找她,要灌醉她為止,但是,沒有一個人做得到。

客人之中,有位政治家的兒子,每晚必來捧場,他人長得高瘦,神情略帶憂鬱。小紅注意到他那十根手指,纖細而長,像鋼琴家所有,這是她在鄉下的男人身上,從來沒有看過的。

他從不勉強小紅乾杯,只顧著自己喝。小紅來敬酒,他也一 口乾了,那種豪邁,也不在其他客人找到。而且這個人的錢好像花不盡,每晚的酒錢,加起來,已經足夠小紅一家人吃一輩子。

和政治家的兒子一比,那個紗廠大王的兒子就顯得污穢,他常毛手毛腳,醉後大吵大鬧,討厭到極點。到酒吧,一定帶著和他父親有生意來往的商家,讓他們請客,自己從沒出過一個子兒。

小紅一看到他出現,即刻躲在休息室內,要等他離開才肯出來。經理看在小紅是紅牌阿姑份上,也不敢勉強她陪酒。

血腥事件發生了。

一晚,政治家兒子和紗廠大王兒子吵了起來,被酒家的經理和打手勸息。

當政治家的兒子走出吧後,紗廠大王兒子帶了一群人,拿了武士刀向他狂斬,政治家兒子赤手空拳地打倒幾個。但紗廠大王兒子從他身後偷襲,他轉過頭來,用手擋住。一刀之下,把他的三根手指削斷了。

警察來到,大衆鳥散。

救傷人員把那三根手指拾起,在醫院施了精密的手術,把手指縫上。復原後,指頭能動,但是連接處樣子古怪,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優美了。

小紅終於嫁了他。

當然,家裡也得到完滿的照顧,小紅亦是對得起所有人,決心做個好家庭主婦。

因為政治家需要大筆的競選基金,開始和紗廠大王的關係密切,下一輩人的糾紛也在庭外和解,官司不了了之。

婚後,小紅為丈夫生下兩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小學、高中,兒子十六七歲那年出國留學。 這段期間,小紅一滴酒也沒喝過。

政治家的兒子,生意做得並不理想,每晚借故應酬,從不早歸。家裡一切,都是小紅處理,傭人也不請一個,衣服也是手洗的。

新婚時期,他曾帶她到外國各地旅行,當年老爸還是有點財勢。日子一久,他們甚麼地方都沒有去過。有一天丈夫忽然心血來潮,向小紅說:「去一個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玩玩吧! 到哪裡去好呢?」

小紅微笑:「廚房如何?」

漸漸地,丈夫更不回家睡覺,也不打一個電話。

「我要去當媽媽生。」小紅有一天向他宣佈。

「我們家有名有望,怎麼可以讓妳去丟臉?」

「家用不夠,兒子的學費呢?」小紅問,丈夫不答。

小紅復出,十七歲嫁人,兒子十七,小紅只有三十四,樣子又長得娃娃臉,是女人一生最成熟最漂亮的時候,尤其是那身材,產後保養得好,腰還是二十三寸。

一杯又一杯,小紅工作的地方白蘭地賣得特別多,生意興隆,她得到許多獎金,都存進戶口。

照樣沒有人看到小紅醉過,直到一個晚上。

一位中年男子幾杯就把小紅灌倒,摟著依偎在他身上的小紅,那男子把她帶進旅館開房。

事後男子又醉又筋疲力倦,呼呼大睡時,小紅將兩張椅子並排,把那個男子抱起,將他的臂放在椅背與椅背之間,然後爬上桌子,從高處一跳,以全身之力,壓斷他的手臂。那男的痛得暈倒。小紅把他的手臂換一個角度,依樣畫葫蘆地擺好在椅背與椅背之間,再跳一次。咔嚓的骨碎之聲,小紅確定這人的手臂已不能接駁,才滿足地離開。

讀到這裡,各位必已猜到這個男人,就是紗廠大王的兒子。

小紅從此退出江湖,等待兒子畢業回來,養樂天年,沒有停止過微笑。

重遊京都

2020/02/26

眾人從大阪返港後,我到京都住幾天。

下榻與大阪同系的Ritz Carlton,貪它在市中心的鴨川岸邊,出入方便。酒店很新穎,設計帶古風,和一般的美國連鎖旅館不同,舒服寧靜。

第一件事就是到附近的茶舖「一保堂」,一七一七年創立,我在五十年前抵埗時第一家光顧的就是這家人,坐在長條柚木的櫃台前,有個大鐵壺,日本人叫為「鐵瓶」燒煮滾水,用枝竹杓子勺起,倒進一個叫「Yuzamashi」的容器,來沖泡「玉露」茶。

玉露是日本最高級最清潔的茶葉,纖細得很,不能直沖熱水,只可用「湯質Yuzamashi」來放涼至六十度左右,如果沒有湯質,那麼連續倒入三個空杯,也能得到同個溫度。

喝了一口,簡直是極美味的湯。從此上癮,一到京都,第一口非到此來喝不可,成為一種儀式。因為乾淨,茶葉可以不必沖洗一次,我常買回家後用冷礦泉水來浸泡,更是另一種享受。

店裏掛着一幅字「萬壑松風供一啜」,是節錄宋朝釋智朋的「瓦瓶破曉汲清冷,石鼎移來壞砌烹;萬壑松風供一啜,自籠雙袖水邊行」。一保堂用的都是中國味道的東西,包裝紙是木版刻印的陸羽茶經,很有古風,我把它裝裱後掛在辦公室牆上,記憶猶新。

地址:京都中京區寺町通二條上

電話:+81-75-211-4018

網址:www.ippodo-tea.co.jp

喝完茶在附近散步,上蒼對我不薄,誤打誤撞地找到一家炸豬扒店,沒有店名,招牌布帳簾上寫着一個「技」的大字。走了進去,的確是靠廚技弄出來的美食,才二千多円,嚐到日本最好的豬扒店之一。若大家有緣,可一試。

地址:京都市中京區烏丸通二條上,店主叫山本若一

電話:+81-75-231-4495

家裏的茶杯被助理打破得七七八八,來京都之前請好友管家推薦了幾家陶瓷店,都去了也沒有我喜歡的大小,反而在高島屋的家器找到一式五個的藍色杯子,愛不釋手,價錢也比古董便宜得多。

京都寺廟從前去得多了,這回只到南禪寺去吃豆腐,懷舊一番,豆腐湯表面冷卻之後變成的腐竹,一張張撈起浸入醬汁中吃,再喝清酒,詩意十足。

接下來的數餐晚飯,都是吃懷石料理,有的舊式,有的新派,都沒有我最愛的「濱作」好,它是第一家可在櫃台前吃的懷石,非常創新,早年廚師怎樣做菜,都不讓客人看到的,可惜去的時候這家人正在裝修,只有等它重開再光顧。

這回吃的懷石,從價錢最便宜的「平八茶屋」開始,這是一家有四百四十年歷史的食肆,作家夏目漱石常來,庭院幽靜,但料理平凡,可當成懷石的入門,裏面有八間房供住宿。

地址:京都市左京區山端川岸町8-1

電話:+81-75-781-5008

網址:heihachi.co.jp

中價的有「近又」,已經到第七代,店主叫鵜飼治二,此家人亦可住宿,食物應有盡有,說到懷石,食材一定用最早上市的,當今是菜花nanohana的季節,百貨公司的食品部也還看不到,這裏有得吃。

地址:京都市御幸町四條上407

電話:+81-75-221-1039

網址:kinmata.com

最貴的是一家「米村」的,一共有十幾道菜,都是法國和日本混合的料理,甚麼都有,但甚麼印象都留不下,只知吃到一半已大叫老豬飽矣。

地址:京都市東山區新門前通花見小路東入梅本町255

電話:+81-75-533-6699

本來我是一個手杖狂,去到有手杖專門店的都市,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京都有好幾家,當然也去了,但發現貨品都是似曾相識。我的手杖收集,已進入另一層次,那就是要買獨一無二的,只有請木刻家專為我製作,普通店的產品已不感興趣了。

不如到古董店找找,也許有奇特的手杖,京都有條藝術街,也在新門前通,逛了好幾家,還是沒有滿意的,這次一枝也沒買到。

還是吃最實在,到了京都,不可不去山瑞料理店「大市」,介紹的朋友去過之後都大讚,變成頭號粉絲,我五十年前吃了,至今不忘。

只有很普通的幾道菜,先來一杯湯,即大讚,跟着是幾小塊肉也美味得出奇,再把剩下的湯煮成粥,打了雞蛋下去,雞蛋鮮紅,是特別養的。一吃進口,連略焦底部都想挖乾,侍女也知道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特別關照說千萬別把那個大土鍋弄壞,這已經是古董,一個煲用上幾十年。

幾十年和店齡相比不算是甚麼,這家人已開了三百四十多年,賣的是同樣那幾道簡單的料理,一成不變,變的只是價錢,至今一客要兩千多塊港幣了。

地址:京都市上京區下長者町通千本西入六番地町三七一

電話:+81-75-461-1775

酸奶

2020/02/24

酸奶Yoghurt,有人以為是英文名,其實是土耳其的名字,從此可知是從東方傳到西方去的。

一般把酸奶叫成養樂多,是日本商人製造酸奶飲品,因來自西方,不知怎麼命名,乾脆把Yoghurt當成招牌,流行之後我們也賣了起來,音譯成養樂多,當今這個名字已代表了酸奶。

酸奶的發明絕對是偶然的,喝不完的鮮奶放在一邊,發酵起來,就變成Yoghurt。試一試,味道雖然酸,但也可口,而且能夠保存更久,一種重要的食材,從此產生。

奶酸菌對人體有益,這個事實在賣酸奶廣告中宣傳了又宣傳,家長開始買來給小孩子喝,味道其實酸得有點古怪,愛上了會上癮,但是當成美食,怎麼樣都說不上,入中菜就免談了。

中東人、印度人則把酸奶用到日常生活中,酸奶製成的菜餚無數,最普通的是加了黃瓜、芫荽和鹽,打成一團上桌,蘸麵包來吃。加入了咖喱粉,酸奶可以煮肉類,但是有一原則,是酸奶和魚蝦配搭得不佳,絕對不能用在海鮮上面。

飲品方面,加水把酸奶沖淡,是印度街頭的一種小食,通常還要用個機器攪拌得發出泡沫來,叫成拉昔Lassi,加鹽的是鹹拉昔,加糖的叫甜拉昔。也有加水果的,芒果拉昔最受歡迎,但玫瑰味的拉昔最為美味。新派Fusion印度餐廳的酒吧中,加白蘭地、威士忌,賣拉昔雞尾酒。到了阿拉伯國家,Yoghurt的名字變成了Ayran,他們也做拉昔,加入切碎的黃瓜,伊朗人叫Abdugh,阿富汗人叫Dogh。

自己做酸奶行不行?說起來是容易的:把鮮奶用攝氏八十五度左右的溫度加熱三十分鐘,等它冷卻至四十五度。加上酵母,倒入容器,放置約八小時即成。但是現代人哪有時間去量溫度,還是到超級市場購買,甚麼味道的產品都齊全,已有用酸奶做的雪糕呢。

新井一二三

2020/02/22

從好幾年前開始,讀《九十年代》雜誌時,留意到一個叫新井一二三的日本人,用中文寫時事評論。

好幾位文藝界的朋友都在談論,說中文沒有瑕疵,一定是中國人化名寫的,但也研究下去為甚麼好端端的一個中國人,要用日本名幹鳥?

新井一二三,是男的是女的也不知道。日本名字一二三,男女都可以用,不像甚麼郎、甚麼子,一看就分辨得出。但作者用的文字和語氣,都相當剛陽,大家推測說是個日本報社的駐中國記者,一定是個男的。

是男是女,最好問《九十年代》的爺爺李怡兄。他賣個關子:「新井人不在香港,等有機會的時候,才介紹給各位認識。」

後來,新井果然來了,在《亞洲週刊》當全職記者。一次黎智英請客,李怡把新井帶來, 證實是位女的。

像羅展鳳在《明報》副刊寫她:新井有著日本女孩傳統的娃娃臉蛋、清湯掛面,不施脂粉,簡單服飾卻又流露著一種說不出的Charming(吸引力)……

給人家叫為有吸引力的女子,就是說她不漂亮。的確,新井並不漂亮。

但是,試試看找一個會說流利國語,又能用純正中文寫作的日本人給我看!

日本出名的漢學家很多,翻譯不少中國文學巨著,但是叫他們寫中文,數不出一兩個。

「我叫一二三,是因為我是一月二十三日出生的。日文讀起來不是音讀的Ichi, Ni,San,而是訓讀的Hifumi。」新井大聲地自我介紹,你要是和她交談,便會發現她講話是很大聲的。

新井簡單地敘述自己的生平:早稻田大學政治系畢業,期間學中國文學、政治和歷史,後來公費到北京和廣州修近代史。在《朝日新聞》當過記者,嫁去多倫多,六年之後離婚到香港來。

八四年邂逅李怡,當了他的寵兒,一直鼓勵她以中文寫作。她前後在《星島》、《信報》發表過多篇文章,終於出版了第一本中文書《鬼話連篇》。李怡說:「我感到似乎比我自己出一本書還要高興,甚至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驕傲。」

「很少中國女作家有那麼勇敢,肯把自己墮胎的赤裸裸經驗寫下來。」張敏儀說:「我想見她,是不是可以約一約?」

新井在《亞洲週刊》時,我曾經和她在工作上有些交往,有了她的電話號碼,找到她。

新井對這位廣播界的女強人也很感興趣,欣然答應赴約。

我們去一家日本餐廳吃晚飯,大家相談甚歡,也提起她加拿大前任丈夫的事。

「我為他是一個思想開放的西洋男人,他以為我是一個柔順體貼的東方女子,結果兩者都失望。哈,哈,哈!」新井笑起來,和她講話一樣大聲。

香煙一根接著一根,張敏儀不喜歡人家抽煙,對新井和我,左一枝,右一枝,燻得眼淚直流,但也奈何不得我們。

天南地北,無所不談,講到文學,她們讀過的許多世界名著,都是共同的。敏儀日文根底好,記憶力尤強,能隻字不漏地朗誦許多詩詞,這點是新井羨慕的。

她大聲說:「如果我是中國人,便會像妳一樣吸收得更多。我雖然略懂中文,但是在詩詞上的認識,總有不能意會的地方。」

「壞在我們太過含蓄,太過保守,不能像妳們那麼放!」敏儀的聲調也讓新井影響,高了起來。

坐在旁邊的客人轉過頭來看這兩個高談闊論的女子,令我想起南宋劉克莊的《一剪梅》:「束縕宵行十里強,挑得詩囊,拋了衣囊。天寒路滑馬蹄僵,元是王郎,來送劉郎。酒酣耳熱說文章,驚倒鄰牆,推倒胡床。旁觀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敏儀酒量不如新井,一杯又一杯,當晚乾了數十瓶日本清酒。

新井又談起她的加拿大丈夫:「我們是用普通話對談的,在廣州認識,我當年才二十三 歲,就糊裡糊塗嫁了給他。離婚後才第一次和他講英文。」

敏儀說:「不如單身的好,現在是甚麼世界?還談甚麼嫁不嫁人?」

新井大力拍掌贊同。

話題又轉到同性戀上去,新井嫁過人,墮過胎,當然不是女同性戀者。

「許多搞同性戀的男人,都蠻有天份的,尤其幹藝術的,越來越多。」敏儀說。

新井也認為男同性戀者很有才華,她越說越大聲:「但是,沒有用呀!沒有用呀!」

她那「沒有用」三個字可圈可點,笑得敏儀和我,差點由椅子上掉下來。

再到福井吃蟹

2020/02/19

恭賀新歲,照慣例到日本去,不知不覺,已連續了二十年。

這次是到久違了的福井,當然是為了吃螃蟹,越前蟹是稀有品種,而福井的更是不出口到外縣去,東京只有一家,為的是宣傳福井縣,政府津貼的「望洋樓」可以吃到,旁的皆非正品。

這種蟹能夠保持品質,也是嚴守着休漁期,每年只有在十二、一、二月這段時間解禁,又因海水逐漸的暖化,產量越來越少,當今大的也要賣到六七萬円一隻了。

今年剛好趕上農曆正月在西曆一月,豪華點,一共吃兩餐全蟹宴,先在最好的「望洋樓」來一餐,翌日再在旅館中吃第二餐,沒有一個朋友說吃得不夠癮了。

抵步大阪後大家已迫不及待地先到下榻的Ritz Carlton酒店附近的拉麵店「藤平」,這已是友人不成文的「儀式」。說好吃,其他的拉麵大把,但眾人之前試過之後覺得味道難忘,非來一碗不可。

地址:大阪市北區堂島三丁目3-27

電話:+816-6454-2111

休息過後馳車到神戶,三田牛專門店的「飛苑」當今已將神戶市中心三之宮的門市關閉,集中在遠一點的大本營,大眾化的和高級化的齊全。入口處照樣掛住金庸先生的題字「飛苑牛肉靚到飛起」。店主蕨野說:很多大陸客人聽了你的介紹來,見到這幅字都紛紛拍照片留念。

牛肉一大塊一大塊烤得完美,讓大家任吃,不夠不停地加,也用各種方法改變口味,像添了一大匙伊朗魚子醬、鋪大量黑松露和夾烏魚子等等,我們反而鍾意吃三田牛的舌頭,厚厚的一大片,吃完大呼朕滿足也。

走過隔壁去看平民化的食肆,同樣三田牛的燒烤,一個人平均消費一萬円,包括湯和飯。

地址:神戶市兵庫區松原通1-1-69

電話:+817-8681-6529

飯後走過附近的藥房,本來想買口罩送人,但看到一大堆的存貨,為了不想多帶行李,又可以再逗留多日,就暫時不買了。

翌日一早乘一輛叫「Thunderbird」的火車,從大阪到福井,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鐘就扺達,直接到「望洋樓」去,這裏的越前蟹都是店主包了船出海捕撈的,爪上釘着望洋樓專用的牌子,保證品質。

先有魚子醬的涼拌,再出螃蟹的各種吃法,當然有刺身,一沾了醬油肉散開,像花一樣地開着,初吃時以為師傅的刀功厲害,後來才知是自然散發,鮮得不得了,吃刺身也只有這種福井蟹最安全。

接着便是全蟹一大隻一大隻地蒸了出來,再由侍女用純熟的手法剝開,諸友把一大撮熟肉塞入口,那種鮮甜味道,的確只有福井這個地方才能嚐得到,最後更有蟹肉飯,兩大銅釜任吃,眾人已不會動了。

一面欣賞蟹肉一面望着大海,「望洋樓」這張招牌名副其實,也是日本最高級的餐廳,亦可入住,有望洋的溫泉。

人就是這樣了,吃過之後,甚麼「蟹將軍」之類的食肆已經沒有興趣。人,是走不了回頭路的。

地址:日本福井縣三國町米ケ脇四丁目3-38

電話:+817-7682-0067

入住有一百三十年歷史的「芳泉旅館」別館的「個止吹氣亭」,最為高級,最大的房間當然有私家花園和露天風呂,走了進去,會迷失路的。我已和女大班和經理混得很熟,像回到家,他們也用這句話歡迎我。

第一晚中午已吃過螃蟹,我留着第二晚才吃,當晚大師傅出盡法寶,甚麼活烤鮑魚,生劏龍蝦等齊出,我推薦大家吃的是甘蝦刺身。到處都賣,有甚麼出奇?福井的甘蝦大為不同,又不出縣,要吃只能來福井。分兩種,一種是和一般的紅顏色,另一種是灰灰暗暗,叫Dasei蝦,一吃進口即知輸贏,那種甜味到底和別的不同,而且份量極多,怎麼吃也吃不完。

第二晚再吃蟹,最後大家只有說可以打包就好了。

中午旅館的老闆娘帶我去一家吃鰻魚的,沒有漢字招牌,就叫Unagiya,嚐到野生肥美的,有機會不可錯過。

地址:福井市高木中央區二丁目4118

電話:+817-7654-8700

福井這個地方還有一顆寶石,那就是日本三大珍味之一的醬雲丹。雲丹就是海膽,這裏的只有乒乓球那麼大,味極濃,醃製成醬,一瓶要用上百個以上,故價甚貴。周作人在散文中提到念念不忘的,就是這種醬雲丹。店裏的新產品是製成海膽乾粒,來一碗新米白飯,撒上一些,已是天下美味。

店名:tentatsu

資料:www.tentatsu.com

回到大阪,大家購物去也,才發現各藥房的口罩又被人搶購一空,事情變得嚴重,但我們有美食搭夠,跑出去「一寶」的本店吃天婦羅,這家人知道我們來,特地從東京的店把大哥調過來炸東西給大家,吃完甚麼病都不怕了。

地址:大阪市西區江戶堀1-18-35

電話:+816-6443-9135

蓮子

2020/02/17

蓮子,是蓮的種子,或是荷的?一般人分辨不出蓮和荷,最多說葉子浮在水面的是睡蓮,而荷葉則是高出水面的。雖屬睡蓮科Nelumbo Nucifera Gaertn,但長不出蓮子,反而是荷才生子。

荷在夏天開花,謝後的花托就是蓮蓬,從中挖出蓮子,枯乾後像蜂巢。挖出的種子為綠色,較易剝開,裏面的肉就是蓮子。有的人生吃,有的將之曬乾後,發於水,做甜品。乾蓮子保存期甚長,經過一千年,也有發芽的能力。

由此可見蓮子至少是生命力強,充滿營養素的食材。自古以來就有補脾止瀉、養心安神、治心悸失眠的療效。民間傳說蓮子理遺精、滑精,是男人的妙藥;女子調經、治白帶過多,是女人的仙丹。西醫的分析是蓮子中的鈣、磷和鉀的含量高,能堅固骨骼、多造精子和增強記憶,這都是有科學根據的。

味道如何?像一般的果仁,很清新,帶香味。古人說蓮子「享清芳之氣,得稼穡之味」也。蓮子芯很苦,但廣東人曰之為甘,認為能夠去火,治口舌生瘡,不介意全顆吃下去,也不像吃銀杏一樣,把芯挑出來。

吃法多數是煮糖水,蓮子的個性不強,和其他果仁的味道都能調和,煮綠豆沙、紅豆沙或磨杏仁糊、芝麻糊等,都能下蓮子。不像銀杏,蓮子無毒,多吃也無妨,有些人還將它磨成蓉做糕點,或煮成蓮子粥。最普通的吃法是加冰糖做蓮子羹。

八寶粥中有蓮子,更是台灣人愛吃的「四神湯」中一種,其他是淮山、茨實和茯苓。煮時下豬小腸,味道甚佳,為著名的小吃,亦有藥療作用。蓮子牡蠣湯更是美味,做法是先將蓮子煮爛,下生蠔,湯再沸,即熄火。有人加點瘦肉,味更佳。潮州人把蓮子煮熟後,溶糖塗其表面,待冷卻,變成一粒粒白色的糖果,孩子們很喜歡吃。

張先生的肥婆

2020/02/15

家父的友人,近年來也都相繼去世。

印象最深刻的是張先生。

張先生患眼疾,開了幾次刀都沒醫好,要戴一個很厚的眼鏡才能看到東西,雙眼被鏡片放得很大,老遠,就看見他的眼珠。

為了報答他對雙親的友誼,我到處旅行走過玻璃光學店,就替張先生找放大鏡。張先生一生喜歡吃東西,凡有新菜館開張,他必去試,看不見菜單點菜,對於他來說,是件痛苦的事,所以他需要一個攜帶方便的放大鏡,倍數越大越好,我買過幾個精美的送他,他很感激。

每個星期天早上,張先生在公園散完步,便來家坐,一看到我,拉著我們整家人去吃早餐。

張先生的早餐不止牛油麵包,是整桌的宴席,魚蝦蟹齊全,當然少不了酒,他總從車廂後拿出一瓶陳年白蘭地,家母,他和我三人,一大瓶就那麼地報銷了,執行白畫宣飲。

「別刻薄自己。」是張先生的口頭禪。

退休之後,他把家中收藏的張大千、齊白石一幅幅地賣掉,高薪請了一個忠心的司機,要去哪裡,就去哪裡。最愛逛的,當然是菜市場,把新鮮材料買回來,親自下廚。

我常喜歡說的那個牛鞭故事,就是他告訴我的。

甚麼?你沒聽過那牛鞭故事。好,我慢慢說給你聽。

張先生和兒子媳婦住在一間大屋子裡,一切安好,但最令張先生受不了的,就是他媳婦愛大聲叫床,一星期和兒子搞幾晚,鬧得張先生睡不著覺。

開始小小的復仇計劃,張先生紙菜市場買了一條牛鞭,叫媳婦做菜。

「怎麼煮法?」媳婦問。

「洗乾淨後拿炸一炸就是,油要多。」張先生說。

媳婦燒滾了油鍋,把牛鞭放了進去。

突然,那條牛鞭膨脹了數倍,像一條蛇,張口噬來。媳婦嚇得大叫哀鳴,失聲了幾天。

張先生吃吃偷笑,從此得到數夜的安眠。

家裡說是富裕也談不上,張先生一直在大機構打工,身任高職,不愁吃不愁穿就是,但多年下來的儲蓄,再加上對股票市場的眼光,他有足夠的錢一直吃喝玩樂。

戴在他左手的食指上是一顆碧綠的翡翠,張先生回憶,石塘咀的一位紅牌阿姑送給他的。年輕時,張先生的詩詞認識,令她傾倒。紅牌阿姑去嫁人,對他念念不忘,把戒指留給他做紀念。

「凡是人,都有情。」張先生說道:「妓女淑女,應該一視同仁。」

張太太也知道丈夫的風流史,她很賢淑地依偎在他身邊,常說:「回家就是,回家就是。」可惜,她比張先早走了。

過了 一年,張先生向兒女們宣佈:「我需要一個女人。」

兒女反對。

張先在一生人沒說過粗口,但他向他們說:「我又沒用到你們的錢,你們反對個鳥!」

把情人帶到我們家裡時,大家嚇得一跳,是個二百多磅的肥婆,但樣子甜,還算年輕。

「在酒吧認識的。」張先生告訴家父。

「她怎麼肯跟你?」爸爸乘她走開時問。

張先生說:「我問她一個月賺多少錢?她說一萬塊,我給她兩萬,就那麼簡單。」

「那麼多女的都可以給兩萬,為甚麼選中她?」問題的言下之意是為甚麼選中一個肥婆?

「我注意了她很久。」張先生說:「只有她不肯和客人睡覺,也許是她那麼胖,沒有人肯跟她睡覺。」

肥婆走回來,拿了開水,定時餵張先生吃藥,他拍拍她的手臂,說聲謝謝,透過那副厚眼鏡,充滿愛意地用大眼睛望著她。

「你先回家,我再和蔡先生談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張先生請司機送新太太,並問司機吃過飯沒有,塞了一些小費給他。

「兒女們開家庭大會。」張先生說:「派代表來向我提出條件,說在一起可以,但是不能生小孩,免得分家產時麻煩。」

「你還能生嗎?」爸爸對這個老朋友不必客氣。

張先生笑了:「我事先跟她說不用做那回事的。只是想晚上有個人抱抱。既然要抱,就要選一個大件的囉。後來抱呀抱,摸呀摸,兩個人搞得興起,就來一下囉。」

把我們笑得從椅子跌地。

「已經把一切安排好了。」張先生說:「我走後她每個月還是照樣領取兩萬,一年多二十巴仙的通貨膨脹,至到她自己放棄為止。」

張先生的葬禮很鋪張,是兒女們要的面子,我正在外國工作,事後家父才告訴我的,沒有參加,心很痛。

家父說葬禮中只有兩個人哭泣,司機和肥婆。

喜歡的字句

2020/02/12

為了準備二○二○年四月底在星馬舉辦的三場行草書法展,我得多儲蓄一些文字。發現寫是容易,但要寫些甚麼,又不重複之前的,最難了。

「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等字句,老得掉牙,又是催命心靈雞湯,是最令人討厭,寫起來破壞雅興,又怎能有神來之筆?

記起辛棄疾有個句子,曰:「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很有氣派,由他寫當然是佳句,別人的話,就有點自大狂了。

還是這句普通的好:「管他天下千萬事,閑來怪笑兩三聲。」已記不得是誰說的,但很喜歡,又把「輕笑」改為「怪笑」,寫完自己也偷偷地笑。

講感情的還是較多人喜歡,就選了「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出自樂府《古相思曲》。原文是「君似明月我似霧,霧隨月隱空留露。君善撫琴我善舞,曲終人離心若堵。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魂隨君去終不悔,綿綿相思為君苦。相思苦,憑誰訴,遙遙不知君何處。扶門切思君之囑,登高望斷天涯路。」太過冗長,又太悲慘,非我所喜。

寫心態的,目前到我這個階段,最愛臧克家的詩:「自沐朝暉意蓊蘢,休憑白髮便呼翁,狂來欲碎玻璃鏡,還我青春火樣紅。」也再次寫了。

也喜歡戴望舒的句子:「你問我的歡樂何在?窗頭明月枕邊書。」

「故鄉隨腳是,足到便為家」是黃霑說過,饒宗頤送他的一句話,影響了他的作品《忘盡心中情》,想起老友,也寫了。

在中學時,友人送的一句「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至今還是喜歡,是黃景仁書《綺懷》,原文太長,節錄較佳。

人家對我的印象,總是和吃喝有關,飲食的字特別受歡迎,只有多寫幾幅,受韋應物影響的句子有:「我有一壺酒,足以慰風塵;盡傾江海裏,贈飲天下人。」

吃喝的老祖宗有蘇東坡,他說:「無竹令人俗,無肉令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筍燜豬肉。」真是亂寫,平仄也不去管它,照抄不誤。

板橋更有:「夜半酣酒江月下,美人纖手炙魚頭。」

不知名的說:「仙丹妙藥不如酒。」

有一句我也喜歡:「俺還能吃。」

另有:「紅燒豬蹄真好吃。」

更有:「吃好喝好做個俗人,人生如此拿酒來!」

還有:「清晨焙餅煮茶,傍晚喝酒看花。」

最後:「俗得可愛,吃得痛快。」

說到禪詩,最普通的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被寫得太多,變成俗套。和尚句子,好的甚多,如:「嶺上白雲舒復卷,天邊皓月去還來;低頭卻入茅檐下,不覺呵呵笑幾回。」

牛仙客有:「步步穿籬入境幽,松高柏老幾人遊?花開花落非僧事,自有清風對碧流。」亦喜。

布袋和尚的:「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淨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

禪中境界甚高的有:「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都已與佛無關了。

近來最愛的句子是:「若世上無佛,善事父母,便是佛。」

我的文字多作短的,開心說話也只喜一兩字,寫的也同樣。

在吉隆坡時聽到前輩們的意見,說開展覽會叫售價要接地氣,可以小的,大家喜歡了都買得起,結果寫了:「懶得管」、「別緊張」、「來抱抱」、「不在乎」、「使勁玩」。四字的有「俗氣到底」、「從不減肥」、「白日夢夢」等等。

自己喜歡的還有:「仰天大笑出門去」、「開懷大笑三萬聲」等等。

有時只改一二字,迂腐的字句活了起來,像板橋的「難得糊塗」,改成「時常糊塗」,飄逸得多。「不吃人間煙火」,改成「大吃人間煙火」也好。

佳句難尋,我在慣例每年開放微博一個月中,徵求網友提供,好的我送字給他們,結果沒有得到,剛好我的網購「蔡瀾的花花世界」有批產品推出,順便介紹了一下,便給一位網友大罵,說我已為五斗米折腰,其他網友為我打抱不平,我請大家息怒,自己哈哈大笑,改了一個字「喜為五斗米折腰」,成為今年最喜歡的句子。

番荔枝

2020/02/10

番荔枝,皮若荔枝,故名之。香港人的名稱加多幾個字,叫番鬼佬荔枝。因為果實表面由許多凸起的鱗目組成,樣子很像佛祖的頭髮小團,台灣人就乾脆把它叫成釋迦。同一種,表面較為平坦的,稱為鳳梨釋迦。

英文名字叫Custard Apple蛋撻蘋果,指的是鳳梨釋迦,而普通的番荔枝,英文名應作Suger Apple或Chermoya才對。有蘋果般大,呈心形,故時而稱之為牛心Bullock’s Heart。

原產於非洲,後來移種到東南亞,是最受華人歡迎的一種水果,歐美人不懂得欣賞。收成期一年二季,春天和秋天,但是當今一年從頭到尾都有得賣,是因為來自澳洲,他們的季節和世界各地相反。水果有些酸,有些甜,但番荔枝永遠是甜,從來沒吃過酸的,尤其是當今來自澳洲的改良品種,個子大,肉很厚,甜得像蜜糖。

原始的番荔枝比網球還小。樹不高,俯身可採,在樹上的番荔枝全綠色,非常漂亮。看到鱗目之間發黃的時候,果實已成熟,可以摘下。從前的番荔枝不耐放,一下子就腐爛,當今的已變種,儲藏兩三個星期也行,但是日子一久,開始有黑斑,並長着白色蛀蟲,最後全部變黑,已不能食。

用手掰開,露出一顆顆雪白的果肉,中間有黑核。鳳梨釋迦整粒成一體,核分佈其中,吃時用刀切開。番荔枝含有少量維他命和礦物質,故在藥療上起不了作用,它一味是甜,糖尿病患者反而要迴避之。

吃法一般都是由樹上摘下後,就那麼當水果吃。從前不能耐久,商人也會把它冰凍,運到歐美各地。因為果肉所含水分不多,很少人用它來榨汁,可以把核取出,肉放於攪拌機內打碎,淋在刨冰上或製成雪糕。

製成啫喱更是美麗,把魚膠粉溶解,加入玫瑰糖漿,呈紅色。置碗中,再拆番荔枝,去核,把一粒粒白色果肉置於糖漿中,凝結後翻碗入碟上桌,在西餐店拿出來,可成為高價甜品。

胡師傅

2020/02/08

監製的電影之中,曾經親自參與服裝設計的也不少。很久之前,張曾澤導演的《吉祥賭坊》是其中之一。

當年賣中國絲綢的地方不多,到油麻地的「裕華百貨」,去挑,替女主角何琍琍選了十多件民初裝,根據衣樣的三種花紋的顏色,緄上三條襯色的邊,非常好看。

男主角岳華的長衫,大膽地用西裝料,中國絲綢太薄,容易皺,用了西裝料,長衫筆挺,加在頸項上的那條圍巾,也做得特別長,以配岳華五呎十一吋的身高。

料子買完後便去找高手胡師傅,他是當年最好的上海裁縫,兩人研究了半天,又半天,再半天。

胡師傅處,存有種種的粗邊料子,上面的刺繡手工,已非近人有能耐做到的。但太闊的緄邊會影響整件衣服的色調,本來襯佈景的顏色,弄得不調和,便顯得整件衣服不安詳了。又有些服裝是用來拍動作戲的,也須胡師傅放闊肩寬和褲襠。大致的設計完成後,胡師傅開始替演員度身。

這一量,可量得真仔細。

身長前,身長後。前奶胸。背長。前小腰,後小腰。前中腰,後中腰。前下腰,後下腰。下擺。開叉。肩寬。掛肩。袖長。袖口。領大。領前高,領後高。胸紮。褲長。腰大。直襠。 橫襠。腳管。

一量要量二十五個部位,才算略有準則。當然,初步完成後還要穿在演員身上,做精密的修改。

當年這部片子大賣錢,許多東南亞的觀眾特地跑來香港做衣服,要求和何琍琍穿的一模一樣。

和胡師傅失去聯絡已久,是因為聽到同行說他已經不做,再也找不到他了。

一次在油麻地找一間燉奶店試食,偶然碰到他,大喜。

「你還在替人家做旗袍嗎?」我問。

「當然。每年香港小姐穿的,還是我做。」胡師傅人矮,又清瘦,說話小小聲。粵語這麼許多年來還是不準,我們用普通話交談。他還是那麼不苟言笑。」

「為甚麼人家告訴我你退休了?」

「我們這一行生意越來越壞,能傳說少一個師傅,就少一個師傅吧。」胡師傅不在乎地說。

這些同行真可恨。

我們邊走邊談,回到他在油麻地寶靈街六號的老店,樓梯口旁的水果攤,還是由那位老太太經營。認出是我,高興地打招呼。

走上二樓,胡師傅的老助手來開門,這間狹窄的小房間中,他們一手一腳創造出許多傑作來。

「還記得我們合作的《吉祥賭坊》嗎?」我問。

「怎麼不記得。」胡師傅興奮了起來。

「那部片子帶來不少生意吧?」

「不,不。」胡師傅一口氣說:「人家以為是在裕華做的,都跑到他們那裡去,給他們賺飽了。我為甚麼知道?是因為有些客人的要求刁鑽,裕華做不了,還是拿回來給我完成。」

「現在呢?做一件旗袍要多少錢?」我單刀直入地。

「要四千多一點,連工帶料。」

二十年前已是一千多一件,其他東西已貴了十倍二十倍,胡師傅這裡只多了三千,算是合理的了。而且,一件旗袍,只要身材不變,是穿一生一世的。

看見架上有幾套唐裝衫褲。

「怎麼那麼小? 」我問:「是甚麼人穿的?」

「說出來你也知道。」胡師傅說:「她就喜歡穿男裝,每年總得來做幾套。」

記起來了,當年曾經在店裡看到這位女扮男裝的老人家。來胡師傅這裡的客人,不乏江湖中許多響噹噹的人物。

「喂,胡師傅,你有沒有替張愛玲做過衣服?」

他正經地:「張愛玲在香港住的時候還是學生,哪裡有錢來找我?她照片上的幾件唐裝,有的還不錯,有的像壽衣。

如果經我手,我一定勸她用花一點的料子,看起來便不那麼礙眼。」

「林黛呢?你做過吧?」

「做過。」胡師傅回憶:「林黛的腿其實很短,穿起開叉旗袍並不好看;但是衫褲的話,穿上一對加底的繡鞋,人就高了。她腰細,可引誘死人。」

「你替我做的那件長袍,我現在在冬天還穿著到外國去呢!」我說:「一點也沒走樣。」

「中國人的設計最適用了,長袍的叉開在右邊,不像西式大衣開中間。開中間,風就透進來了。」

胡師傅說的,我完全同意。

「這麼多漂亮女人,全給你看過,我真羨慕你。」我向胡師傅開玩笑。

「你也見過不少呀。」他說。

「是的,但是比不上你。我乾看。你一見面,就拿軟尺替人量胸,還是你著數。」我饒舌。

胡師傅笑了,笑得開心。

註:胡師傅最近搬到新店去,地址是:九龍油麻地廟街二六零號二樓。電話:27355931

乘車到澳門

2020/02/05

友人梁冬,自從他在香港鳳凰衞視任職時開始認識,一直欣賞他的才華,當今他創辦了一家叫「正安」的公司,另有個醫療中心,叫「問止中醫」,集中名醫為患者看醫,對於調理病人的睡眠,尤其見效,在北京和深圳各有分行數家,美國兩家,深圳五家。

治好的病人經常集會,成了梁冬粉絲團,這次在澳門相聚,要我也去一趟,向各團做一講座,我欣然答應。覺得也不必過於嚴肅,決定在「龍華茶樓」舉行,一面飲茶吃點心,一面交談,輕鬆一點。

整個講座兩小時左右,我在澳門又沒其他事,可以即日去即日返,當今有了港珠澳大橋,更是方便了。

怎麼一個走法?相信很多香港人還沒有利用過,需時多久也少人知道。先給大家一個大概的觀念吧,全程的計算,是從香港市中心到赤鱲角的距離,另加一倍,就可以從香港到澳門了。

我們常去旅行,到機場需要多少分鐘,大家會很清楚,乘車的話,經赤鱲角,轉入一條通往澳門的公路,當今少人利用,至少不會塞車。

這條路走到盡頭,就會進入一條海底隧道,出來之後,再上公路,行走二十公里,便抵達澳門了。

我們在飛機上看下,見那條很長的公路,忽然進入一個島嶼式的建築中,就不見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這個方向白癡也一直想知道,為甚麼不全程都用橋樑,從香港走到澳門呢?

要讓船經過呀,有人說,是因橋樑到處建得很高,小船從下面通往,是沒有問題的,但巨大的商船或郵輪,就鑽不進去了,公路鑽入海底隧道的目的,就是讓大船從上面過,我這次才弄得明白。

要不要經過關口呢?當然要,為了避免將來交通的繁忙,建了一個人工島,專門處理進入澳門和珠海的手續。乘車的話,不必下車,把證件交給海關人員就是。

出了香港關口,還要入境澳門,一路就很順利地抵達,各加起來,全程需要多少時間呢?

這要看你問誰了,駕直通車的司機會告訴你,全程一小時十五分鐘。這個計算太過樂觀,我覺得非常非常順利的話,一個半鐘足夠,如果你約了人在澳門見面,預定兩個小時,就很保險了。

最多人第一個問題就是,車費多少?

用的都是豐田產的Alphard七人車,集團經營的每程約港幣三千,往返大概六千,當然有些白牌更便宜,但並不合法。

目前這種車並不多,因為發的牌照甚少,數目由抽籤決定,以避免澳門交通混亂,大概只有五百多架,據說就快增加。

一般遊客會嫌貴的,但是一家大小前往,一輛車可乘六個人,行李不必搬來搬去,再扣去每人單程就需約兩百多塊船票,有閒階級還是會利用的,尤其是怕暈船的人,更會考慮。

至於怎麼向大集團租車,上網找尋就知道。

上次到澳門,是和一群飲食界的朋友專程去吃友人廖啟承開的法國餐廳,地點在貝聿銘設計的澳門科學館,佔地兩萬多呎,樓頂極高,餐廳名叫「Le Lapin」,法文意思是小兔。之前我在這個專欄中寫過,那已是三年多之前的事了,經過一場大火,自動花灑噴出的水淹至頂,好在藏酒沒受到傷害。說到藏酒,這家人可說是港澳之中數一數二。只要你說得出的佳釀,都可找到。

經三年的全新裝修,二○一九年十一月重新開業,可說是浴火重生。這回吃又和上次的完全不同,Tasting Menu有十道菜,老闆兼主廚的廖啟承特別花心思,道道菜吃上不同的口味,也不止是鵝肝醬、魚子醬和黑松露那麼簡單。廖啟承加上東方色彩來變化,像白麵豉鱈魚配茄子,油甘魚刺身配紅菜頭凍湯等,大膽創新。

這位世姪從小喜歡看書,我最痛愛。

他知道我喜歡吃雪糕,專誠為我做的香草軟雪糕,是我此生人吃過最軟綿最惹味的,大家去到,不可不試之。

中午那餐,帶大家去廖啟承另外一家餐廳,那是他開來孝敬老父的大排檔,甚麼小吃都有,食物種類是傳統的,但用食材將水準提升,非常美味。眾友人看到侍者,怎麼那麼面熟?原來都是法國餐廳的員工,他們白天到這裏來服務,報答店主在火災休業三年這一段長日子,還是照發薪金給他們。

地址:筷子基船澳街海擎天三十八號

電話:+853-2823-3318

飽了,帶各位去買我最喜歡的葡萄牙芝士,像一個迷你小鼓,鎅開上層的硬皮,裏面就有可以用茶匙勺來吃的軟芝士,非常美味,也很特別,價錢又不貴,只在一家餐酒的進口商公司買得到,若想購入,得先打電話去預訂:「太白洋行Vino Veritas」

地址:提督馬路39D祐適工業大廈八樓

電話:+853-2885-1180

人間蒸發的友人

2020/02/01

為了拍《霹靂火》那部電影的一場賽車,我到日本的下關去看外景。

這地方鄉下得不能再鄉下。唯一值得一遊的,是它盛產雞泡魚河豚。

一大早,海邊的菜市場中便有河豚出售,是漁夫們一船船運到這個港口來的。

我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絕對錯不了,那是我的老同學佐藤。

佐藤在十多年前「人間蒸發」,這是日本的名詞,說一個人忽然間沒影沒踪,不見了的意思。

真想不到能與他重逢,我大叫一聲:「佐藤。」

他愕然地回首,看到我,用手指在嘴邊噓了一下,打眼神要我和他一齊走開,其他的漁夫,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我這個陌生人。

「別叫我的名字。」他說:「我在這裡,他們都以為我姓新井。」

我們走進一間小酒吧,普通人的清早,是漁夫們的深夜,有間酒吧,專做他們的生意。

「你為了甚麼人間蒸發的?」我問。

「唉!」他長嘆了一聲:「為了一樽藥丸。」

「藥丸?」

「是的。」他說:「我有胃病,隨時要吃藥。」

「那又和你離家出走有甚麼關係?」

「你聽我說嘛。我的太太叫美香,你也認識。」

美香,我想起來了,她是我們學校的校花,多少人想追也追不到,想不到嫁給佐藤這傢伙。

「你很幸運。」

佐藤不出聲了一陣子,然後說:「怎麼美麗的女人,結了婚,都會變的。」

「她對你不忠?」

「不是,她是個賢淑的女人。不過,她太小心眼。」

「所有的女人都是這樣的,這是她們的天性。」

「我也知道,所以我一直忍著。」佐藤說:「畢業之後,我考進電通公司,負責拍廣告, 算是有福,步步高陞,後來還當上部長。」

「哇,在那麼一個大機構,做部長可不是容易的。」

「收入也不錯,但是當我想花點錢的時候,我老婆總是說:『老了之後怎麼辦?』我說有醫藥保險,有退休金呀。但我老婆說,『怎麼夠?』」

「你們日本人不都是大男人主義的嗎?」我問。

「我罵她一次,她聽一次;罵她兩次,她聽兩次。但是女人的嘮叨,是以千次百次億次計算的。日本歷史上的大將軍,多少錯誤的決定,都由他們的老婆的嘮叨造成的。」

「避免不了的事,就投降呀。」我說。

「太疲倦了,我當然投降。投降之後,無奈極了。她一步一步地侵蝕我的思想,我每一次點多一點醬油,她每次警告說對腰不好,我想吃多幾個蛋,又是膽固醇太高。」佐藤搖頭。

「一切都是為你好呀!」

「是好,一切都為我好。我太好了,太安定了,太健康了。家也不像一個家。不對,我說錯。像一個家,像一個她的家,不是我的家,先由客廳著手,面紙盒要用一個織花的布包著,一切都是以她的口味為主,變成娘娘腔地,臥房當然女性化,連我的書房,也變成她的貯衣室。」

我聽得有點不耐煩:「你說得那麼多,還沒有說到關鍵性的那樽藥丸。」

「我剛剛要說到那瓶藥丸。」佐藤叫了出來:「我把藥放在餐桌上,隨手可以拿來服用。第一天,她就把瓶子收拾回藥櫃裡。我說我知道你愛整齊,但是這瓶藥,我想放在這裡,隨時可以吃,好不好?徵求她的同意。她點點頭,拿出來後,第二天,又收回去。這次我不睬她,自己放在餐桌。第二天,她再次地收進藥櫃。我大發脾氣,把餐桌上的東西都摔在地下。第二 天,她將一切收拾好,當然包括我那瓶胃藥。」

「那你就再也不回頭地走了? 」我問。

佐藤點頭:「她還以為我外頭有女人。我年輕時甚麼女朋友沒有交過?我絕對不是一個臨老入花叢的男人。她太不了解我了。我把一切錢銀都留給她,算是對得她起,從此,我由她的生命中消失。」

「她沒有試過找你嗎?」

「日本那麼大,我一個地方都住不上一兩個月,她哪裡去找?日本住不下,我就往外國跑。我現在學做漁夫,捕捕魚,日子過得快活,是另外一個人生了。人家活一世,我好像有活了兩世的感覺。是的,我很自私,人一生下來就是孤單的,自私對孤單的人來說,沒有錯。」

「不喜歡的話,離婚好了,也可以有第二個人生呀,何必人間蒸發?」

「你不會明白的,女人是不會放過你的。」佐藤說完,把酒乾了。他沒有留地址給我,因為他知道,他妻子終有一天會找到我的。

「要是她有一天出現在你眼前呢?」我追上去問:「你會說甚麼?」

「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我會向她說:『一切都是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