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6 年 11 月

小說·田中絹代

2016/11/30

年輕人對田中絹代沒有甚麼印象,看《望鄉》那部電影時,說這個扮耆娼的老太婆怎麼演得那麼好?這老太婆,就是在日本紅極一時的田中絹代。

新籐兼人導演過《裸島》等名片,為她寫了傳記。她一生離奇,令人難於置信,故把書名叫:《小說·田中絹代》。初版一萬本,一下子就再賣十萬冊,現在還在直線上陞。

田中十八歲起開始演戲,和導演清水宏同居。清水才能有限,沒有甚麼了不起的作品,她卻對藝術的修養越來越深。田中看來是個脆弱的少女,但當清水和她吵架時,她大叫:「老娘撒泡尿給你喝。」說完就地行兇。

離開清水,她愛上了棒球名手水原茂,但這只是暫短的幻覺。後來嫁給松竹公司的木戶四郎。事業的巔峰,是演出了巨匠溝口健二的《雨夜物語》和《西鶴一代女》。他們之間雖然一直保持著柏拉圖式的愛,但一起到了威尼斯去參加影展時,終於沉澱於肉體。

一家有八人,她是幼女,一生照顧著她的哥哥和姐姐。她的三哥還把她買的豪邸變賣做生意失敗,但是她總無怨言,只是到最後卻不願意看到他們的臉。

到了晚年,她的生活蕭條,值得安慰的是有個老傭人仲摩新吉陪伴著她四十年。這一段故事更像一篇小說。田中沒有錢的觀念,又一直是那麼地天真。用完了錢,便向他伸手:「新吉兄,給我錢。」

老傭人馬上四處為她奔跑借來給她用。他每年都想辭職不幹,但再見這兩個字永遠開不了口。到底,他欣賞過她的偉大演技。

臨終入院,只有他一個人照顧,田中說:「新吉兄,鰻魚。」他即刻跑到鎌倉那間田中吃慣的店裏去買。

「總之,她只愛演戲,就這麼毫無道理,亂七八糟的過了一生。」仲摩新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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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妻

2016/11/29

日本文壇上,有一讓妻之美談。

谷崎潤一郎是明治時代的作家,佐籐春夫又是同時的詩人,兩人交情很深,互相敬仰。前者的小說在當時來講相當的大膽,描寫人性及其赤裸感情,《癡人之愛》是講一個平庸的白領階級愛上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她放蕩不羈,三番四次地拋棄男主角,他只有在她離開時拚命拿著她的內衣褲來嗅。等她回來,即刻原諒她,她亦感到痛苦,無奈之餘,惟有騎在他的背上,當馬鞭之,兩人一面嬉玩,一面流淚。

谷崎年輕時很風流,常到一小酒店去泡。與比他大的老闆娘同居,她也是個怪女人,把她的二妹千代介紹給谷崎。兩人結婚,谷崎很沒有良心地寫過:「娶了她,不過是當家中的一個陳設道具。」

這可能因為千代是一個賢妻良母型的女人,與大姐的刁蠻完全不同,讓谷崎感到興趣,另一個原因是谷崎喜歡上千代的小妹子,那時她只有十二三歲。

佐籐春夫就住在谷崎家附近,經常去坐談,後來他把谷崎的妻子也寫在一篇《那三件東西》的小說裏。谷崎又愛上一個女孩,曾經說過:「對她的又不是男孩,又不是女孩的胴體感到深深的迷惑,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經驗。」

這一來,千代慘了,拚命給谷崎虐待,佐籐看在眼裏,極同情她。後來谷崎為了要與小女孩同居,乾脆地把千代讓給了佐籐。佐籐寫過不少唯美的作品,但還是屬於保守的人。

家父喜歡佐籐的文章,久聞其妻之事,十多年前曾去東京拜訪他,並會千代夫人,印象是位普通的老太太,並無迷人之處。

谷崎寫了《癡人之愛》後,繼續去探尋他的人和性的關係,寫到老時還坦白將自己描述為一個沉迷於性愛的老頭,這便是他著名的作品《鍵》。

《癡人之愛》,對當代人類帶上假面具去維護道德之事,加以諷刺。

現在看來並不出奇,但是一個人如果文字和感情用得優美,作品不會被湮沒的。

放老記

2016/11/28

日本旅行記得獎的文章是肥岡瑛寫的《放老記》。

在小地方當區公所工作的男主角,看著木造的辦公室建成水泥、穿灰克的同事改穿西裝。二十六年來,他卻不知道自己也在變。到了一天在鏡中看見自己增大了的額頭、下垂的眉毛,是一個已無生氣的典型老年公務員。

他變賣了一切,購入一架小型旅行汽車,帶著狗到處去流浪。每到一風景區便停留下來,又去各地圖書館借書細讀,享受該地最便宜最新鮮的食物,對著大自然出恭。

人為甚麼都要揹一個「家」,分期付款,省吃儉用,刻薄自己一輩子,結果成為一個下雨天寂寞地躲在房裏的老人?

不知不覺,全日本已走了幾圈,四年很快地過去。留下的美好回憶,遇到新的朋友,重逢的故交,數過以前從不注意的星星。

他的旅途沒有終點,用的文字有一點點哀愁和寂寥,其他是無限的歡樂。為甚麼要旅行,人家問,因為旅行而旅行,他答道。

魏而連的妻子

2016/11/27

太宰治的短篇小說《魏而連的妻子》以一個平庸的家庭主婦的第一人稱寫出,丈夫是出門幾個月都不回來的浪子,讓她自生自滅地照顧身體虛弱的小女兒。他沒有固定職業,妻子也不多過問,只知他喜歡與友人酒後高談闊論,心情都一直很苦悶,偶而抱住她痛哭一場。

一天,丈夫氣喘地逃回家,搜出刀子要恐嚇一對追到家裏的小食店的老闆和老闆娘。妻子出面與他們談判時,丈夫竟溜掉了。

問明事件,知道這對夫婦是來討酒債。在小食店起初看到這個清秀中帶冷傲的貴客,以為是甚麼皇親國戚,一直賒賬給他,但是他從不提付款,白吃白喝一年。

「那你們為甚麼還讓他到店裏去呢?」妻子問。

老闆夫婦自怨地說出他們心裏還是喜歡他,因為他一來,言論幽默,並帶深奧的哲理,令其他客人高興,主人自豪,更不好意思向他要錢。到今晚冷言冷語地講了他幾句,那知他即刻翻臉,反罵他們庸俗。

不過他的話亦不是沒有道理,說至此,老闆和老闆娘自己也笑了起來。

妻子聽了也歡樂地笑。但欠人的錢總是要還,念頭一轉,她求他們讓她去做侍女來抵債。老闆夫婦看她還年輕,有三分姿色,自己又需要一個幫手,答應了她。

結果她在店裏勤勞工作,對客人又友善,很受歡迎。

上班時她走過銀座的展覽會,竟看到丈夫的照片,以魏而連的筆名發表新詩,得到名作家們的讚賞,妻子心頭一甜,但又隨著流淚。

漸漸地把債還清,店裏增加不少新客,當中發現丈夫偶而出現,她打扮得更美,收工時他如戀愛中地送她回家。她感到無窮的歡慰。

太宰治很年輕的時候便自殺了,作品一直受年輕人的歡迎。他的文字簡潔優美而極傷感。另外一本中篇叫《斜陽》,在二三十年代捲起高潮,帶理想但消極的青年自稱為「斜陽族」,相等於美國海明威等的「失落的一代」。

長壽劇的終點

2016/11/26

《男人之苦》,拍到目前上映的這一部,已不賣錢了。大家都傳說松竹公司不會再拍下去。

我的看法不同,認為還可以拍最後一部。一開始男主角做夢,看到自己死了,所有他認識的女人都來拜祭。醒來之後,慶幸生存,但覺這主意不錯,不如來一個假死。果然來了二十幾個漂亮的女友,她們各有遭遇,與男主角分開後,有的命運悲慘,有的婚姻快樂,但大家卻忘不了這老實得可愛的中年男人。

渥美清見到這一羣夢中情人,代她們歡慰,替她們悲傷,反而搞得自己周身是蟻,結果還是一死了之。

如果這部電影又是票房成功,松竹要求拍多一部,那導演山田洋次可得堅持原則,讓男人無需再苦下去了。

寅先生

2016/11/25

日本電影史中有個奇蹟,就是《男人之苦》片集。它由相同的男主角和導演開始,至相同的情節,共拍了二十五部電影,而觀眾百看不厭,你說奇怪不奇怪?

千篇一律的故事是中年流浪漢的男主角叫寅次郎,開場時做了個夢,夢見自已是大俠或是大情人,醒後發覺還是寄居在妹妹的家中。和妹妹大吵一頓,使到各地去旅行,總是遇到一個美女,以為大談戀愛一番,後來美女別有所鍾,他回到妹妹家。

這角色由渥美清主演,妹妹是倍賞千惠子,導演出田洋次。渥美清今年已是五十五歲的退休年齡了,但他還喊著要演到死為止。美女的角色由日本影壇中所有的名女演員客串,大家以能演出此角色為榮。

儘管日本國產片不景氣,所謂的已經到達落日時代,《男人之苦》的一集賣座卻僅次於「ET」。說穿了也沒甚麼奇怪,這片集泥土味很強,富有人情和純樸的幽默。

粗茶淡飯,怎麼會吃厭?

望鄉

2016/11/24

日本導演熊井啟出身編劇,他在一間專拍商業電影的日活公司,專替當紅的石原裕次郎寫劇本,但是是一位高級知識分子。

有一部打鬥片以南洋為背景,熊井跟著工作人員一起來看外景,在巧合的機緣認識了他,他問我有甚麼日本代表性的東西。

我就帶他到日本人墓地去。

他一看那荒蕪失修的廢墟,即刻眼圈一紅,向我說:「這一羣墳墓,都是日本妓女。你知道嗎?」我點點頭。

「你說我們日本人有多殘忍?我看過記載,當時的渡夜金由兩元到五元,每晚接客多的姑娘,日本龜公只打賞她們一二角,還要記入賬簿。她們對客人歡顏悅色,實在苦不堪言。那麼年輕就死了,多可憐,多可恨!」

我說:「更可恨的是那埋在元帥墓裏的軍人,他們殺的,比死去的妓女更多。」

他點點頭。

多年後,他拍了一部電影,描寫日本妓女的辛酸,控訴帝國主義的獸行,叫《望鄉》。

電影旬報獎

2016/11/23

日本有一本具有權威的電影雜誌叫《電影旬報》,每月分上下旬出版兩次。一年主辦一次獎,勉勵各電影工作者。

得獎並不代表在賣座上有甚麼太大的幫助,只是告訴從業員:「你的貢獻已受到愛好電影的人賞識了。」

它每年選出十部最佳日本電影和外國片,男女主配角、導演和編劇等獎,評審非常公正,不受外間的任何因素影響。選考委員由各報章雜誌的影評人和電影文化工作者擔任,共有七十三名。

旬報把他們的名字和照片登出,並舉出他們挑選的片名次序和觀點,各人還要作一短文,解釋他們的理由,若有甚麼立場,即受蔑視。

除影評家外,還有讀者挑選的十大,由數千名中列出數十名的意見和理由,登刊讀者的名字和地址。

另設一文化電影獎,那是表彰紀錄片的創作人,令劇情片外電影的另一環,也得到應該的歡慰。

真槍實彈

2016/11/22

MEILO SO插圖

今天翻了一張小時的黑白照片,手執玩具牛仔手槍,像我這麼一介書生,本來應該對武器一點興趣也沒有,偏偏從小就喜歡手槍,上課時也偷偷畫之。為甚麼那麼喜歡,看西部片之故吧。

長大了這個興趣也不變,在日本留學時,可以買到各款仿真的玩具槍,也一一收購,小小的一間公寓中,至少有幾十把。

到了晚上,和幾個同學拿了玩具槍,裝上子彈,到附近公園中砰砰嘭嘭玩個不停,結果給鄰居告密,一個便衣探員找上門來,但好在他也是個手槍迷,兩人交談了起來,沒完沒了,總算沒把我抓上警署。

讀心理學書籍,說這是潛意識中與男性性器官有關,應該是這方面短缺,才更喜歡。自認不比人強,但也沒甚麼大毛病,只是好學的一部份而已。

工作與電影有關,拍動作片,當然接觸槍械,記得早年的電影,所用的手槍頗為失真,有點像匣子槍,從來沒看過這種型號的,原來是日活電影公司道具部的產品。當年日本對槍械的禁制也頗嚴,真槍當然禁止,逼道具部造出一把手柄上裝着小電池,扳機一拉,接觸到小包的火藥,就砰的一聲發出濃煙的火光來。

回到香港,張徹拍的民初動作片,也需手槍,就向日活公司購買了一批,記得時常壞,派人修理了又修理,修出一個火藥專家,以後的爆炸場面完全由他負責。

還是殖民地的一九七四年,英國人講話大聲一點,威馬公司Hammer Production來港與邵氏合作,拍一部叫《Shatter》的動作片,Stuart Whitman當主角,鼎鼎大名的John Huston當反派,戲裡就需要一把私家偵探常用的短管手槍,結果給我們在中環的一家專賣獵槍的店找到了,經警察局的督察特別批准,買了一把點38 Colt Cobra,子彈是沒有彈頭的,還要叫道具部在槍管中鑲了鐵,這一來就算是裝了真的子彈,也只會打爆槍管,但發射不出彈頭來。

撫摸真槍實在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它一點也不像殺人的武器,倒似少女的肌膚,光滑無比,那種烏黑的顏色,可以說黑得發亮,像水上漂着的那層油,有綠、有藍、有紫,名副其實的五顏六色,盡在那把黑槍中。

再次接觸真槍,是數年後的亞洲影展,在馬尼拉舉行,這個無法無天的國度中,真槍不是甚麼稀奇之物,友人來接機,就掏出身上那把Walther PPK給我把玩。對了,就是占士邦用的那一把,他說在德國旅行時買的,回到菲律賓,買通了海關,偷運入境的。

有時候,一把手槍就像一輛名車,成為經典,PPK具備了這個條件,它是一件美不勝收的藝術品,雖說只能裝小口徑的點38ACP子彈,殺傷力是不夠的。手槍子彈有種級數,叫「人生阻止者Man Stopper」,骯髒哈利用的點44麥南增火力,或者沙漠之鷹用的點50 Action Express子彈,都屬於此類必殺火力。有鑑於此,後期的占士邦戲像1997年的《Tomorrow Never Dies》,或2008年的《Quantum of Solace》都改用Walther P99,它可以裝9×19mm或點40 S&W的大口徑子彈十六顆,足夠滅殺對手,但其後的占士邦戲強調智慧和優越感,又重新使用PPK!

PPK實在好用,我在靶場試射時,覺得一點後坐力也不存在,像在打更小口徑的點22。話說回來,據許多警方調查,兇手們還是愛用點22的最小口徑子彈,它勝在準確,不會因大口徑子彈的後坐力而失去準繩度,在近距離行兇的話,小口徑子彈照樣致命。

後來,我也到過拉斯維加斯的靶場,以及中國國內的,還有韓國的,比較起來,美國靶場的槍械選擇最多,而且也最注重安全性,它強調拿起手槍時,第一件事就是先檢查一下有沒有子彈留在槍管中,這種情形在曲尺最容易發生,以為取掉了子彈匣就安全了,哪知槍管內還有一顆看不見的。

另外,就是不開槍的話,永遠不要把手指按在扳機上,不然的話一滑倒即走火,這些我們去慣靶場的人都永遠記得遵守,另外就是一定要戴耳塞,否則開槍開得過癮,耳膜會震出血來,自己是不知道呢。更必須注意的是要戴透明護眼罩,曲尺的子彈殼彈出來時很容易傷到自己或別人的眼睛。

還有一種情形親自經歷過,我在開左輪手槍時,忽然發現隻手血淋淋,那是因為拇指沒有抓緊槍柄,後坐力之下磨擦到鋒利的安全掣。

在用真槍實彈拍電影時,也發生過不少意外,一名武師沒聽我警告,不查明槍管中還存在着子彈,不慎走火,把自己穿著的運動鞋射穿了,好在沒傷及別人,但已嚇得臉青。

靶場中最難忘的經驗是在泰國,那裡很輕易地可以買到各類進口手槍,富二代甚麼槍都玩,都是最新型號,只見在我的旁邊站着一位漂亮的少婦,她拿了最可靠、最輕盈、最細小、後坐力最輕,又可以裝上十粒子彈的Glock 26 Generation 4,把標靶拉到最近,向着紅心,一顆顆子彈射出,槍槍中的之後,露出滿意的笑容。

黑澤明

2016/11/21

黑澤明的電影,很適合外國人看,將之改編為西片的有《羅生門》和《七武士》等,後者的大俠殲奸扶弱題材,更成為電影電視劇本的主要公式,變幻出數不盡的片子片集。

外國人改他的東西,他改外國人的戲。《蜘蛛巢城記》就是來自莎士比亞的《麥克貝夫》。片中有一場用箭射死男主角的戲,他叫了全國的神箭手到片場,射出真傢伙。三船敏郎雖然穿著防身甲,但臉部不能遮掩,把他嚇得流尿,可見導演對戲的要求,拍出來果然有魄力。工作人員叫他做「天皇」。

不過,日本人似乎不太欣賞黑澤明,可能是他的國際味道重。當年在日本,適逢純日本化的巨匠溝口健二去世,讀《朝日新聞》,有一段,「黑澤明死了,我們還有第二個,失去溝口,再也找不回來」的報導。黑澤明聽了該多傷心。

黑澤常淡淡地說:「我並非甚麼完美主義者,只想拍對得起觀眾的電影。」

《惡人睡得更安寧》片的男主角很像哈姆雷特,他是一個有野心的青年,為了報父仇,不惜與敵人的大企業家為伍,並娶了他跛腳的女兒,藉此勢力,他將仇人一個個消減。他的惟一缺點是對妻子發生了真正的感情,正當他要殺死企業家的時候,他的妻子為了救父而出賣了他,結果自己死在企業家手中。孤零的老婆,不但是腳部殘廢,連內心也殘廢了。

在片中,惡人得到最後的勝利,好人的死亡是因為他還對人類有感情,有愛。黑澤明的藝術造就便是動人地把這反面的悲劇概念告訴觀眾。不過,這是太難於被一般人接受,他只有用娛樂性豐富的手法和技巧去推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