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8 年 02 月

歡樂墨西哥

2018/02/28

我們旅行,目的地愈來愈刁鑽,當今到冰島或挪威看北極光好像也是平常事了。更偏門一點,跑到秘魯去,爬上馬丘比丘。

既然要到那麼遠,我覺得還是去一些吃得好的地方,何處覓?墨西哥也,今後一定能成熱門旅遊勝地。

並不難,飛去加州,再轉機,一下子就到了,當年我為了找拍攝的外景,幾乎跑遍南美洲,但就沒有一個國家比墨西哥更歡樂。

一下飛機就聽到音樂,街頭巷尾都可以遇見流浪樂隊,叫MARIACHI,通常是四五個人一組,彈結他,吹喇叭,拉小提琴,每一個都能唱,而且唱個不停。

樂隊多了,競爭也劇烈,價錢調得很低。先到某市場走一趟,聽到唱得好的,或者女士們認為是英俊瀟灑的,就可問多少錢,墨西哥人有樂天和疏散的個性,懶得和你討價還價,你會覺得他們的要求很合理。

如果你連找也嫌煩,請酒店介紹好了,他們推薦的一定有水準,然後僱一輛九人小巴士,把樂隊載在後面,司機兼導遊會帶你各處去。一路上樂隊唱個不停,也不是你完全不熟悉的歌,很多名曲,都是以西班牙語唱的。

見他們唱個不停,樂隊唱個沒完沒了,自己也想露幾手,但是一生人沒有碰過任何樂器,除了收音機之外。不懂得,不要緊,去市內的MERCADO DE ARTESANIAS LA CIUDADELA逛逛,這是一個鉅大無比的市場,甚麼東西都有,先買一個土琴。

土琴是有七八根弦,不會彈怎麼辦?不要緊,不要緊,隨琴送你一張紙,只要插入,便可以依照紙上的黑點彈起來,笨蛋都會。忽然,你便奏出一首《曱甴 LA CUCARACHA》,是一首一聽難忘的墨西哥民謠,歌詞也非常荒誕:「曱甴呀,曱甴,已經不會走路了,因為牠已經抽完大麻,曱甴剛剛死掉,現在有四隻兀鷹,找一隻老鼠當葬禮司儀,把牠拖去埋掉!」

在這個市集中,沿途可以買到又便宜又漂亮的紀念品,像墨西哥的大帽子、各種彩色繽紛的背包、玻璃、陶瓷器,藝術性比其他南美洲國家還高。最實用,還是一件披肩,說是披肩,其實只是一張大被,折成兩半,中間剪一個洞,給你把頭套進去,即刻能夠禦寒。當年我買的那一件,用到現在,每遇寒冷天氣,就從衣櫃中取出來,用完了洗,當今還像新的。

市集中有更多的小販檔口,多數賣玉蜀黍,先煮熟,再放在炭上烤得香噴噴地甜蜜蜜地,令人抗拒不了,看到走過的人手上都有一根,拼命啃。

粟米是當地最主要的食材,磨粉後做成餅,一片片地,有個土機器在烤,一片燒下又一片。最初以為沒甚麼了不起,咬一口,香呀香,從來沒有吃過那麼香的餅,印度的薄餅要走開一旁。用這塊餅,就可以包各種餡了,這一堆是肉,那一堆是烤甜椒。怎麼叫,都只要幾個披索,合算自己的貨幣,大家又歡樂了。

紀念品太俗了,要高雅一點嗎?去市內的FRIDA KAHLO美術館吧,欣賞這位一字眉的女畫家一生的作品,再追索到她的情人DIEGO RIVERA的壁畫,真是氣概萬千,一幅幅巨大的作品,讓你感動。

沒有那麼清高的話,也有一個色情美術館,你可以看到自古至今的各種生殖器造型,性交的姿勢,要有強大的幻想力才能創造出來。

還是買些值錢的東西吧,墨西哥城的附近小鎮TAXCO是一個產銀的地方,各種銀器,有些是精細得令人嘆為觀止,貴是貴了一點,但比起大家搶購的世界名牌,只讓你笑了。

要浪漫吧?有一個水鄉叫FLOATING GARDENS OF XOCHIMILCO,那裏有幾百艘名副其實的「花艇」,畫滿了花,插遍了花,每艘艇都以女人為名,甚麼瑪麗亞,甚麼瑪格麗坦,當然還有一艘叫BEYONCE。

人跳上,樂隊也跳上,坐在船尾,讓你一面遊河,一面聽到曱甴呀,曱甴呀!LA CUCARACHA! LA CUCARACHA!牠們抽不到大麻,就死了!

記得最清楚的,是當年看到煙花,想買回來放,當地朋友阻止,說:「那是死人時,才放的!」

原來死亡也可以當成歡樂,那邊的人多短命,死,是日常的事,也沒甚麼可以悲哀的,大家買煙花回來放。所以有了十一月的死人節,大舉慶祝,墨西哥人不太會做生意,沒想到這種節日可以吸引大量遊客,前些時候的零零七電影中重現,才重新把這個節日組織好,有興趣的話,等明年去狂歡一下吧,吃個白糖做的骷髗頭,灌他一大瓶龍舌酒。

甚麼?龍舌酒也好喝?那年我離開時,工作人員每人掏出一點錢,買了一瓶GRAN PATRON PLATINUM TEQUILA給我,拿去三藩市,倪匡兄的家,打開了,香氣撲鼻,兩個人,一下子,就把它乾了。

墨西哥,萬歲!快樂去歡樂一下吧,美國人不懂,還要建棟牆阻止。笨蛋,係曱甴一樣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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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腦

2018/02/28

由赤鱲角下午四點多機出發,到名古屋已是九點多。

名古屋機場離開市中心只要半小時,沒有成田或關西機場那麼遙遠,是好處。

但是機場小,計設又差,旅客走出來不能直接在門口上車。停車場在機場的另一旁,本來走幾步橫跨不是問題,但馬路是不能行人的,旅客須上一層樓從天橋走。

天橋就天橋嘛,可要提著行李。就算有手推,怎麼走上二樓?有沒有電梯?有。一架電梯只容兩架推車,那麼一群人,要走多少趟?

怎麼那麼不合理?我一抵步先向迎接我們的人抱怨:「好在推車大把,要是像北海道機場找不到,更是麻煩!」

「不要緊。」那人說:「新機場明年初就建好,到時一定沒這個問題。」

一聽到新機場心中就發毛,問道:「那有多遠的車程?」

「一個多小時。」那人說:「和成田、關西機場的距離差不多。」

記憶中,好像名古屋的老機場沒有建好多久,我問:「舊的用了多少年?」

「五年。」他回答。

「才五年?」一個機場的建設,工程是那麼浩大,用五年就丟棄,是甚麼心態?難道名古屋人的腦筋動得沒東京或大阪人快?」我問。

「做官的想出來的。」他陪笑:「你知道嘛,天下做官的,腦筋總是石頭做的。」

說得也有點道理,大阪那個關西機場的設想,是建築在一個人工島上,這麼一來才不會干擾民生,但是這個填海區一直在下沉,怎麼救都救不了。成田也有問題,搶了去開荒者的土地,這麼多年來還有當地人鬧事,現在又在策劃搬回羽田擴大,成為國際機場。又何必當初?都是石頭腦想出來的餿主意。

聽書的樂趣

2018/02/27

丹·布朗DAN BROWN的最近一本小說《起源ORIGIN》在二○一七年十月初出版,過了幾天,我就讀完。不,與其說讀,應該是聽,當今所有暢銷小說的紙版書一出版,有聲書一定在同時推出。

我一直致力推崇聽書的好處,在美國已經是一宗數百億的生意,但在東方,還是育嬰時期,近來看見曙光,大陸的一個叫《喜馬拉雅》的網站連同廣播電台,已做得有聲有色,擁有很多聽眾,大家都發現在交通繁忙,一阻起車來就是一兩小時的年代,聽書,時間的確比聽流行音樂更加容易打發。

本來,像《起源》這種通俗小說也不是值得怎麼去談它,但到底這本書講的是我心愛的西班牙,尤其是集中在我三十年前住過的巴塞隆納,還有敬仰的建築師安東尼·高地,就請各位容忍我再胡謅一下吧。

作者丹·布朗依照他一貫的手法,利用蘭頓教授這個人物去解開一切的暗號和密碼。故事還是那麼俗套,先選一個博物館的背景,這次是西班牙比鮑爾的古根罕博物館,命案發生了,迫着男主角和女主角逃亡,一直被人追殺,到最後回到巴塞隆納的聖教堂結束,情節也不必多加敍述,免得掃大家閱讀時的雅興。

距離成功的《達文西密碼》已經多年,接着的《魔鬼與天使》也多人追讀,更被好萊塢拍成電影,魅力實在不可抵擋,但後來的幾本,歡喜的讀者已慢慢離去,減退了熱潮,丹·布朗也知道這一本新書再不刺激到讀者的話,神話會幻滅的。

所以選中了一個大家都有共同點的題材:宗教和科技,這兩個互相對抗的主題誰會勝利?人類是從何處來的?我們將何處去?

故事的配角選中一個年輕的科技人,他是糅合創立蘋果、臉書或特施拉汽車的一些怪傑形成,恣意立證上帝的不存在,先來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開頭,而這個人即刻被異教徒開槍打死。

地點就在比鮑爾的古根罕博物館,作者用很多筆墨來形容它,像那隻巨大無比,用植物和花朵做成的狗,和另一隻鐵製的大蜘蛛,沒有看過的人一定感到興趣,到過的也會驚訝,留下深刻印象。博物館中,中國的煙火專家蔡國強的作品也被提到,但輕輕帶過而已,各位要是讀了這本小說而去一遊的話,反而要仔細看蔡國強的作品,那一大群狼,更令人震撼的。

背景一轉,到了巴塞隆納,先去到奎爾花園,那奇特、天真又帶邪氣的柱子、龍和碎瓦,每個到此一遊的人先會感到很怪,後被深深吸引,是怎麼樣的腦筋,令到高地這個建築師做出這些塑像來,是個天才?是個瘋子?相信書出版後必會捲起一個看高地建築的熱潮,大家會捧着這本原作,到高地的各個建築仔細觀看。

這是丹·布朗的最後一擊,如果不成功,引不起讀者興趣的話,今後一定會受到出版商的遺棄,非出盡法寶不可,而選中高地的建築,是聰明的,高地作品永遠看不厭,也是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和其他美國的通俗文化一樣,丹·布朗小說帶來了感官上的刺激,當然是一時的,誰也不相信通俗文化會長遠,正經的讀者和學問研究家永遠地歧視這些東西,但是它會一波又一波地出現,看厭了,拋丟,拋丟了,新的又出來,是沒有價值的,但是,是好看的,在當時。

丹·布朗說,自己寫的東西,像一杯冰淇淋,吃過算數,但他的冰淇淋加了一點營養素,甚麼營養素?培養讀者對博物館的興趣,就是一種很好的營養素。

很巧妙地利用隱藏的符號來解碼,也是丹·布朗的拿手好戲,這是從小培養出來的,他的父親是一個數學家,寫了當今還被當為教科書的多本讀物,他母親是虔誠的教徒,在教堂中彈風琴的。當兒童時,他父母每到聖誕節,在樹上掛的不是禮物,而是一封封的信,打開了就可以找到密碼,在這種環境長大的他,當然可以利用密碼來引誘讀者看下去的因素,也利用了父母的矛盾,研究宗教和科學的對抗與平衡。

丹·布朗引證了人類最初對大自然現象的不了解而用宗教來解答,像受到天氣影響,就創造出雷神、風神和海神之類的形象,但一一被科學的解答打破,這些神,已經落伍,我們也不會相信了,我們就拋棄了這些神。

在科技一日千里的今天,我們當然不能再相信人類是上帝在七天之內造出來的。化石的出現,已打破這種傳說,但我們為甚麼還相信宗教?我們相信,是因為我們需要心靈上的慰藉,宗教和科學,是可以共存的。

重提有聲書,金庸聽書有一個App,我又重聽了查先生所有作品,可惜這個App做的並不完善,聽聽停停,尤其是在緊要關頭,氣死人了,去《喜馬拉雅》聽吧,非常流暢,藉此來學國語,好處多呢,還是懶惰的話,聽粵語版吧,也有四川話版等等,總之聽書是很好玩的,各位不妨試試。

探路

2018/02/27

好久沒出門了。農曆新年走過一趟,雖說是一個月之前的事,但感覺上過了半年。

這次是去探路的,我正要開發一條到日本的新路線,從名古屋進去,一路南下,到了松坂吃牛肉,最佳選擇。

松坂下去就是伊勢了,日本人把蝦叫為海老,而伊勢海老就是龍蝦,吃龍蝦當然是伊勢的最好,肉質鮮美,並有彈性,有點像當今已差不多絕種的本地龍蝦,做起刺身來是一流的。比起澳洲產,學好賭的人說,贏了幾個馬頭。

伊勢有個神宮,在伊勢神宮看日出,是日本人一生一次的願望。我們的團友遲起身,對黎明沒甚麼興趣,但是神宮附近有一條大街道,專賣懷舊商品,這是大家不抗拒的。

伊勢海灣,是養殖珍珠的勝地,名牌Mikimoto就在那裏生產了,有個巨大的商店,各種珍珠商品齊全。有珍珠就有蠔,不喜歡購物的話,生蠔很多人愛吃。
回程經神戶,再吃一頓三田牛肉才上機。

這是理想。但現實呢?那麼好的地方為甚麼少人去?當然沒有機場,新幹線又不到達,亦無高速公路。我們的旅行團專車,最長路途是三個小時,每個半休息一次,一長了就有人抱怨,怎麼辦才好?

每一次探路都戰戰兢兢,一切並不照想像那麼順攤,總有一些麻煩,但不去了就沒有新發現,到最後還是要親自走一趟。

國泰每天有兩次班機飛名古屋,早上那班要停台北,太花時間;下午的四點二十分出發的,抵達時有一個鐘的時差,已是九點多了。

這也是這條線沒甚麼人走的原因之一,晚上到一早走,是旅客們最不想見的,和國泰談好,名古屋進,大阪走。後者有夜機返港,先爭取一天時間。明日上路,向空間劃了一個十字架,願上蒼保佑,得一個愉快的旅程。

麵痴談麵

2018/02/26

又要寫麵了,對於我這個麵痴,再聊三天三夜也談不完,但講來講去,都是從前說過的話題,就像麵本身,吃來吃去還是麵。麵,有個基本的味道,最家常,重複了又重複,百食不厭。

一般,你是甚麼人,就喜歡吃甚麼地方的麵,不可有反對的聲音,否則就要打架。我自認沒有偏見,所以我不認為潮州菜特別好吃,倒而愛滬菜的濃油赤醬。

麵,並非潮州人的特長,他們的裹條,也就是粵人所謂的河粉,做起來,比麵還要出色。基本上,我喜歡的是帶有鹼水,加上雞蛋鴨蛋,黃澄澄的顏色,很有彈力的麵,代表性的是香港的雲吞麵、福建的油麵、日本的拉麵,也屬於這一型的。

白色的,不用蛋也不加鹼水的北方麵,則全靠澆頭和湯底,不然加醬油炒一炒的上海麵,也很香吧,蘭州的拉麵,尤其是拉得毛細的,也愛吃。

粗條的麵大多數不入味,這是一般人的印象,但也有例外的,只要煮麵的功夫好,還是會做得很好吃,像在西安吃的biang biang麵,寬大無比,有皮帶麵的外號,以為一定煮不熟透,但經當地人一炮製,湯的味道進入麵條中,非常好吃,改變了印象,也是可以一吃再吃。

大致來說,我喜歡炒麵多過湯麵,而湯麵之中,我愛吃乾撈的,覺得麵沒有浸在湯中,更能吃出麵本身的味道,所以吃雲吞麵時,多是乾撈,麵條淥得剛剛夠熟,不軟也不硬時最好吃。

炒麵之中,我認為最好吃的是馬來西亞「金蓮記」的炒福建粗麵,做法一點也不簡單,一定要用豬油和猛火,一面炒一面撒大地魚粉,下大量的豬油渣。味覺並不能用文字形容,馬來西亞又不是很難去,試過就知道我講的有多香。

也別以為我一直強調豬油不健康,麵和豬油是一種完美的配合,試試看去上海館子叫一碗葱油拌麵,要是用的是植物油,那就完蛋,不吃好了,餓死算數。

可憐當今的滬菜館子大多數不用豬油了,也有克服的方法,那就是叫一客蹄膀,把飄在表面上的豬油撈起,淋在麵上。

說回炒麵,印尼的炒麵也很不錯,還有印度的炒麵,雖不用豬油,但也有獨特的風味。不過去到印度,就沒有印度炒麵了,印度炒麵只能在新加坡或馬來西亞才有。

也別以為我挑剔,不能吃即食麵,其實我來得個喜歡,不能想像沒有即食麵的日子,當今馬來西亞出的各種高級的即食麵,都很好吃,東京日本的,最美味最容易入味,是日清食品的元祖雞殼麵,我旅行時必備一包,隨時備用。

炸醬麵只有北京人才喜歡,最講究的,配料一張桌子也擺不下,用上手擀麵、蒿條、韭菜扁、帘子棍等等,醬也要用鮮黑醬,才不苦澀,但是,我在北京吃炸醬麵,沒有一次讓我滿意,也不怕北京人罵,我還是愛吃韓國人當今認為是他們的「國食」的韓式炸醬麵。

講到豪華,最厲害的還是「天香樓」的蟹粉麵,那裏是粉?簡直是蟹肉、蟹膏蟹黃的精華,一大堆蓋在麵上給你慢慢去撈,天下最貴最好吃的,也只有這一碗了,但是吃時要乘熱,而且最好是下點專門用來吃大閘蟹的醋,不然會有腥味。

說到麵,避不開日本拉麵,普通的有築地場外市場大街上的「井上」,叉燒和葱以及笋,大量地加,賣得也很便宜。前陣子大火,以為波及,但是去了,照常營業。最好吃的還有大阪黑門市場角落上的那一檔,大量豬骨熬湯,配料有彈牙的黑木耳絲、紅薑絲、菜心泡的鹹菜、叉燒等等。但說到最愛,還是有一年金庸先生請我們去東京,入住帝國酒店,對面日比谷公園入口處有檔豬骨拉麵,在冬天下大雪時光顧,見小販用一個竹籮,籮上擺了一大塊肥豬肉,用手彈籮,白色的肥豬肉熬得稀爛,一粒粒地掉在湯中,小販攤子已不擺了,一切成為記憶。

能吃到的,當然還有香港的雲吞麵,深水埗的「劉森記」、各地的「何洪記」、「正斗」等等,隨時隨地吃它七八碗吧!

前些日子,智英兄說我做的乾麵條好吃,乘現在也賣賣廣告,那是我和一個姓管名家的人合作的,他做的麵條是一噸噸地拍賣,我向他說能做得多少?不如出乾麵,他答應研究研究,這一究研,就是三年。我耐心等待,試驗成功後,只要煮個兩分鐘就熟,過了也不會失去彈性,他做的是全蛋麵,我替他配上我認為世上最好的「老恒和」醬油,這種醬油一小瓶就要賣到三百塊人民幣,我也不惜工本用了,再配上我們工廠自己熬的葱頭豬油,吃過的人無不讚好,當今只能在網上買到,只要上淘寶或天貓,或點進「蔡瀾的花花世界」https://www.chualamscolorfulworld.com就可以郵購。

2018/02/26

在花墟的店中,看到染了顏色的花,五顏六色。問小販是怎麼種的,他們說剪斷了莖,放在顏色水中浸,自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好傢伙,好一個「自然」,自然個屁,人工染色,還說自然!

今天看報,還有一則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報道,說有人把顏料打針入全身透明的魚,看起來鮮豔可愛,買回家養,不到兩三天就死去,顏色水還從屍體中流出來!

我最不能接受這些假東西,憎恨得要命,要是有誰拿來給我,一定被我破口大罵。

討厭的還有假花味的香精,的士裏大佬擺了一瓶在駕駛盤前,一陣陣不自然的所謂「香」味飄出,但一點也不香,臭得要命,我即刻打開窗,不吸外面的空氣,會暈倒。

別以為香精只模仿花氣,它還學水果味,許多賤價的糖果,又檸檬又橙,其實都是人造,飲料更恐怖,有些桃水,根本沒有桃。

東西一假,假得興起,連食物也做假,很多人到旋轉壽司店去,叫一碟蟹柳,又肥又大,又鮮又紅,說是甚麼阿拉斯加螃蟹腳,還不是普通的魚餅拉成絲做的,連那些魚餅也只有很少量的魚,澱粉類加上香精而已。

這家發明假蟹肉的公司,還把特許權賣給美國人,當今花旗佬也大吃起來。賺了錢,此公司又去開發新製品,假起烏魚子來。市面許多帶子,早已經不是真的,大家還吃得津津有味。

日本人假東西騙得人多,來到香港買乾鮑,想不到我們也做假的賣給他們。可真像,有鋸邊,還有一層白白灰灰的東西包在鮑魚上。但至少我們的假貨是用魷魚做的。

話得說回來,有些食物其不如假。像魚翅,有很多是人工的,看到兩頭都尖的就是假。反正魚翅無味,濫殺鯊魚是罪過,吃假的無妨。有一個大師傅告訴我,炒桂花翅時要炒得乾身,用假的更好。

行草展花絮

2018/02/25

二○一七年十月二十七日,在北京的榮寶齋開了我人生第一次展覽會。前一天抵達,看佈置已經做得完善,放心了。除了自己的字四十六幅,還有十張蘇美璐的插圖,才沒那麼兒悶。我也是一個常去看展覽的人,發誓若有機會自己開一個,一定克服一些小毛病。

甚麼毛病呢?通常看完就走,沒買到一幅。為甚麼?貴呀。所以這次和主辦單位商量好,盡量把價錢壓低。真跡還是覺得太貴的話,買本紀念冊好了。紀念冊也分三種,平裝版的大家都可以輕鬆地帶回去,要求好一點的有兩種不同尺寸的版本,用宣紙印刷,精美得很。

開一個展覽,再多人來看也是那麼一群,當今有了互聯網,我在各個平台上把作品放上去。榮寶齋也隨時代並進,有自己的網站可以出售作品,所以加加起來,連同現場出售的,第一天已經賣掉一半以上了。

事前主辦單位問我要不要開個酒會之類的,我最怕這種應酬了,甚麼都不要,也謝絕了花籃,每次看到展完後被丟棄的那麼一堆,就覺得又浪費又不環保。我開玩笑說不如折現吧,再不然就用這些錢買本紀念冊。

展廳一共有兩層,下面的我放了一幅很長很大的草書《心經》,當成是「鎮店之寶」吧。來看的人因為熟悉內容,對着那些鬼畫符似的草書,也能一字字唸出。

檢討第一天的成績,發現最快賣出,也是賣得最好的,是我那些不合常規的。像「別管我」那幅,賣完後還有客人再訂。在展廳的二樓設有一張案桌,由好友糖糖在那兒泡濃得似墨的熟普洱給我喝,另一張大的,留着給我寫字,我一有空檔,就在那裏寫呀,再寫,然後把賣出的拆下被客帶走,我寫完榮寶齋即裱,隨時補上。

第二天,也是重陽節,在榮寶齋大講堂做一場公開演講,這回有友人褚海濤開的「無憂格子」奶酪贊助,組織了團隊,在現場直播,然後再轉發到其他網絡平台,不然的話,來的人再多,也比不上利用互聯網的效力那麼高。

大家的問題一一回答,除了書法上的,還有盛情的、美食的、反應非常熱烈。

字接着賣,沒有停過,一有空檔,就往整個琉璃廠蹓躂,每家字畫店、古董店和書店都進去逛逛,是我多年來的心願。

第三天,應清華大學同學邀請,到禮堂去和大家交流。清華大學當今的銀杏樹葉都已金黃,配襯着這幾天很難得的清澈藍天,環境特別漂亮。同學們的問題集中在年輕的迷惘,我告訴大家唯一克服的方法,就是培養一種興趣或嗜好,研究再研究,研究深了,就會找很多書看,一看之下,原來早已有人做過更深的學問,你能與古人交朋友,那有時間寂寞或迷惘?

也不到處去找東西吃了,北京的交通不是開玩笑的,一出門就一兩個小時塞車,還是乖乖留在展覽會場。好友洪亮到各名店去打包,把一堆堆美食買回來,榮寶齋也特別開恩,讓我在茶桌上開餐,吃得飽飽。

洪亮是攝影機名廠哈蘇的高層,到處去展示產品,也乘機尋找美食,吃得身材略胖,為了答謝他的心意,寫了「肥又何妨」相送,他高興得很。

字繼續賣,我繼續補,但也會悶的,悶起來,我和小朋友們玩,攝影家劉展耘的小女孩很可愛,我畫了一個《半鼻子》卡通人物,先畫五個小圈,再一個大圈,點上眼睛,即成。劉千金看得大樂,我也畫得發狂,再來一副史諾比睡在狗屋上的給她。鋪滿滿地的字,劉展耘要他女兒選,她挑了一張《酒色財氣》,真是孺子可教。

和榮寶齋結緣,由我請他們刻木版水印開始,《用心》那兩個字印了多幅,賣完又賣,這也是替來參觀的朋友們着想,真跡太貴,也可以便宜地收藏和真跡一模一樣的木版水印,我替買的人提上名字上款,再原鈐一個印章。

我的生意上的拍檔劉絢強先生一個印刷界的鉅子,擁有最新進的印刷機,像一間房子那麼大,甚麼原材都可以印上,玻璃、宣紙、布條,這次他為我做了很多真跡的衍生品,都價廉,其中一幅「莫愁前路無知己,落花時節又逢君」,特別受歡迎。不來現場,網上也可以買到。

展出期間,來了一位嘉賓,大家也認識,就是鍾楚紅了,許多現場看字的朋友遇見了,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榮寶齋行草展,為期六天,圓滿地結束了,展品四十六件全部售罄,應大家要求,再添了多幅,又有訂製十數件,算是對榮寶齋和自己有一個交代。

一般展覽,開完了就完了,但當今的可以不斷地延伸,在網上繼續出品。大家對「別管我」有興趣,再下來就有「誰在乎」、「管他呢」等等,都是不正經的,都是以前書家不肯寫的,我才不管,大家喜甚麼買甚麼,國內人士所謂的「接地氣」,就是這麼一回事。

返港後,倪匡兄說北京那麼多書法家,你竟然敢去撒野?我笑着:「大家對老人家還是客氣的,所以現在七老八老才有勇氣。覺得最好的還有一副:雙鬢斑斑不悔今生狂妄。」

不再回來的人

2018/02/25

二○○一年到了終結,日本在這一年死去的名人有五十個之多,體育選手我不熟識別去談,政治人物更不值一談,其他的有:

新珠三千代,女演員,享年七十一。文豪松本清張說過,要形容美人,說像新珠三千代這樣的女人就夠了。

東寶電影公司每年送女明星日曆,第一頁一定是她。新珠很有個性,從來不做訪問,沒有人能夠侵入她的私生活,一生也不結婚。

電影圈中傳說她的男朋友是首席製片家籐本真澄。籐本與我私交不錯,來香港時我請他吃飯,問起這件事,他微笑不語。

日本朋友問我:你喜歡的是哪一類日本女人?我回答新珠三千代,無人不覺我品味高。

三波春夫,歌手。七十七,唱的是傳統的噫噫哎哎的艷曲,非土生土長的日本人不會欣賞。每年NHK的紅白大會,少不了他。

古今亭志朝,落語家,六十三。所謂落語,是日本的單人相聲,外國人難於了解他們的笑話,日本的年輕人也愈來愈聽不進去,所以古今亭被譽為「最後的江戶落語家」。

山田風太郎,作家。七十九,寫過很多本膾炙人口的忍者武俠小說,散文也寫,內容多次以死為主題,對這件人生必經的事看得很透徹,很單純地接受,一點也不驚奇。

橫山隆一,九十二,漫畫家。他的人物造型不像一般漫畫那麼醜陋,純樸可愛,怪不得在日本最暢銷的《朝日新聞》報上一連載就是畫了五千五百回的漫畫。

蟹江銀,一○八歲。為日本最長壽的雙生姐妹,常出現電視表演,姐姐蟹江金去年逝世,她覺得再活下去也沒有甚麼意思。

醫學院解剖研究她們長壽原因,當然得不到甚麼結論,不過醫生都說她們比實際年齡年輕二十歲,一定是活得開心之故。

敕使河原宏,電影導演,七十四。他其實是日本最具影響力,草月流插花藝術的傳人。在東京有家很大的草月會館,其中充滿抽象但富於美感的雕塑,是值得一遊的地方。

他可以說是含著銀匙出生的公子哥兒,父親創立草月派,他盡可做一個二世祖,但對電影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拍過的《砂之女》,相信很多香港觀眾還是對它有印象。

東京美術學校畢業的敕使河原宏,除了當導演,還最拿手把竹子當成題材,創造立體造型。一生無憂無慮,為藝術而活,令日本人羨慕不已,但也逃不過人生這一關。

相米慎二,同樣是電影導演,五十三歲,拍過《水手制服和機關槍》等戲,江湖地位比敕使河原宏差得遠了。

為甚麼要提他?因為他喜歡香港,來拍過電影。葬禮上出現他捧紅的女演員如藥師廣子、小泉今日子等,但傳說他為同性戀者,那麼年輕就死去,會不會是愛滋病?

江戶家貓八,又是一名落語家,以扮小動物的叫聲出名,扮得最像是小貓,所以連名字也改為貓八,八十歲。

團伊玖磨,作曲家,七十七。唐宋詩詞影響他最深,令他一生致力於中日的文化交流,也當了該學會的會長,在蘇州住過一個很長的時期。團伊玖磨除了作曲,也以寫散文見稱,用「煙斗的嬝嬝」這個專欄,在雜誌上一寫就是三十六年之久。

末了,非提演員左幸子不可,在十一月七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左幸子臉圓圓, 眼睛大大,長得十分討人歡喜,像一隻貓。以為她是一個很柔順的女人就大錯特錯,她有甚麼說甚麼,在她那個年代之中,頗令周圍的日本男人受不了。關於她的生平, 我將另文詳細報道。

家庭主婦一二三

2018/02/24

新井一二三和我有不少共同的地方,兩人都寫散文,大家都可以用英日漢三國語言書寫,她流浪過的國家,我也走遍,唯有她介紹的日本,比我深刻得多。

另外有一個奇妙的緣,我留學時住的新宿柏木,走在前面是大久保車站,向後走,就是新井小時候住的東中野,她家裏開的朝日鮨壽司店我常光顧,也許當年年幼的小女孩在店裏遊玩,就是她也說不定。

這次見面,她送了我兩本中文書《你一定想知道的日本名詞故事》、另一本叫《我和中文談戀愛》,中間提到的朋友,也有些是我認識的,緣份這件事,牽來牽去。

這本書的腰封,有我寫的一句話:「會說中國話的日本人不少,但能說能寫,而且寫得好的,只有罕見的新井一二三。」

該書的出版社要引用我的話,並沒有徵求過我的同意,我當然不在乎,而且感到十分的榮幸。封面上有「櫻祭」、「烏賊素麵」、「文化祭」、「忘年會」、「隱家」、「節分」、「惡妻」、「御靈信仰」、「花見」等名詞,內容更諸多描述,是研究日本文化極佳的參考書,相信很多讀者都有興趣,前作《你所不知道的日本名詞故事》大賣,所以有了這本書。

正如序上所言,作者常有機會認識來日本暫居的外國人,很多是留學生、訪問學者等,一般能操流利的日語,對日本文化的造詣也不算淺。然而,跟他們聊天,卻不能不發覺,他們對日本生活的細節真實並不熟悉……。

對的,文化之神宿在語言細節上,這句話是歐洲建築家講的。對細節的留意,新井和我一樣,都有興趣。我的寫作資料來源,都出於細節上,也許是因為我一直研究篆刻,想在方寸上找出變化。

新井的文筆寫起來非常有趣,在《秋刀魚皿》一篇之中,她描述的並非秋刀魚,而是盛着它的盤子,就像世界著名的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生前最後一部作品叫《秋刀魚之味》,其實影片裏沒有出現秋刀魚,片名指的是家常便飯。

文章裏也透露着新井的日常生活,她除了白天到明治大學教書,晚上寫稿之外,還要照顧家庭的起居,得去買菜做飯,看到秋刀魚的價格還是甚貴時,自言自語地說:「再等一會兒,量多價低了再買來吃也來得及。」可見一個家庭主婦處處得以儉省的行為,在日本,生活並不好過。

對盛着秋刀魚的盤子,新井有仔細的描繪,形狀一定是長方形,拿尺一量,尺寸有十一厘米寬,二十九厘米長。她家裏的一種,就有所謂的「青海波」花紋,乃由三重扇形的無限反覆來表現海浪景色的,從中國唐代傳到日本的一種雅樂舞蹈叫做「青海波」,記錄在世界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裏面。

從一個盤子,她能引述到歷史,引進到文化,都是別人做不到的細節上的觀察,也糾正了「青海波」的名稱跟中國青海省無關,其實這種圖案源自波斯裏海地區。更進一步,她研究了日本盤碟和西方的區別,日本人愛用多種不同形狀的餐具:正方形、長方形、橢圓形、扇形、木葉形、半月形、葫蘆形等等。一個人吃一頓飯加起來就很多種,為了有效地放在有限的空間裏,最好是多用長方形碟子,比方說,頭尾俱全長達三十五厘米的秋刀魚,如果放在直徑三十五厘米的圓形盤子上,所佔的面積是九百六十二平方厘米,但是用二十九厘米長,十一厘米寬的「秋刀魚皿」,只需要三百一十九平方厘米,連圓形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你看多合理。

一個碟子,研出那麼多歷史和學問,也虧得新井一二三寫得出!

新井當今居住的國立,是東京都內的一個城市,因為周圍大學多,也被稱為文化都市,她先生是寫神怪小說的,雖然先生出生在大阪一帶的關西,而新井是地道的東京人,屬於關東,為了和平共處,早已下了規定,從不干擾各自的生活習慣,對吃東西,也不說那裏的好吃,那裏的難吃,新井說:「只要雙方妥協,生活還是過得圓滿的。」

至於新井家經營的「朝日鮨」,今天當然已不存在,記得是一間木造的建築,橫開了璃琉門後進入,有個壽司櫃台,櫃台上面是玻璃櫃子,放着各種魚生,而大廚則對着客人站立,客人點甚麼就拎甚麼出來,沒有店長發辦的OMAKASE,如果要是甚麼都有的,那麼叫木漆大圓盤的,分松竹梅三個等級,價錢也由便宜到貴。還記得桌子前面有一水槽,上面有水管,水管有很多洞,不斷地流出水來,客人都不用筷子,用手抓來吃,吃前水管流出來的水洗洗手。

當然也看不到三文魚,新井和我對很多東西和事物看法是一樣的,唯有三文魚不同,我是絕對不吃生的,但新井說一般的老百姓還是吃的,由日本人養殖,衞生上有保障,到百貨公司或鄉下壽司店,還擺在主要位子上,這也是在日本做家庭主婦養成的觀點吧。

我不吃三文魚刺身,與新派和老派有關,與價錢無關,新派人吃,老派人不吃,我屬於老派。

三波春夫

2018/02/24

誰是三波春夫?年輕一輩沒有印象,常看每年NHK紅白大戰的老傢伙,會記得這個整天帶著微笑,穿花花綠綠的和服,領一羣人唱《世界各國您好》的歌手。

原名北詰文司的三波,在二○○一年四月十五日逝世,死因為前列腺癌,七十七歲。

出生在新潟縣的鄉下,父親做生意失敗,把一家人帶到東京求職,三波小學畢業後就得當雜工。賣魚,也在米店做過,知道辛苦是怎麼一回事。唱歌出名之後,盡心盡力討好聽眾,並時常把做買賣時的一句話掛在嘴邊:「客人是上帝。」

三波唱的是浪曲,這種只有日本人才會欣賞的歌,用傳統樂器如三味弦等伴奏,唱的時候把喉嚨拚命震動,非常難聽,台灣被日本統治了六十年,歌曲也深受日本人影響,下階層的人還是喜歡聽浪曲。

最初三波唱的歌,歌詞多數描寫離家的浪子、流浪生涯的苦處、對母親和愛人的思念等等,後來唱出名堂,東京舉行奧運時也請他唱主題曲《東京五輪音韻》。三波聲名大噪,與演員長谷川一夫、女歌星美空雲雀被譽為日本演藝界三大棟樑。

當今的歌手二十歲已算老,三波開始唱歌的時候已經三十四歲,他不斷努力學習,到了六十歲,沒有甚麼新歌,他連卡通片的主題曲也照唱不誤。閒時,他還會寫寫詩和研究歷史,寫過關於聖德太子的書。

近來日本又竄改教科書,令大家對日本人恨之入骨,三波春夫的死,也不值一提,反正是唯一的好日本人,是一個死掉的日本人。

三波在二次大戰時被徵兵去打中國,戰敗後給俄國人抓去關在西伯利亞的牢裏。一關四年,回到日本,他對日本人的侵略行為極之批判,唱了很多反戰的歌,還算是有點良心。

東京二十四小時

2018/02/23

我寫的東西,角川書店已經說好要出日文版,由那一個人翻譯,一直沒有決定,雖然我心中有數,但尊重出版社編輯的意見。

我的人選叫新井一二三。新井,日語唸ARAI,而一二三不是ICHI NI SAN,讀成HIFUMI,最初接觸到她的文字是在《七十年代》那本雜誌,驚嘆一個日本人可以把中文運用得那麼好。

一二三這名字可男可女,經李怡兄介紹,才知道是位女青年,當年是亞洲雜誌的特派員,認識後交談甚歡,有時用國語,有時用日語交切,像電視上的兩聲道,我還一直推薦她為金庸作品當翻譯,但沒談成。

多年來一直讀她的散文,這裏那裏的書店買了她的著作。香港回歸後她便回日本了,間中她用中文寫了幾十本書,我看到了必買回來讀,我們的友情好像沒有間斷過。

這次去東京,就是為了見她,因為出版社終於決定把我的書交給她翻譯。手頭上沒有她的電話,但飛去了再說,抵埗後先和編輯刈部謙一見了面,由他去打聽。

利用空檔,我去買茶,近來除了普洱之外,重新喝上玉露,而我最初喝的是京都一保堂的產品,這家人在東京車站附近也有分店,就趕了過去。

玉露也分等級,最好的叫天下第一。店也設飲茶處,用個鐵瓶煮水,木杓盛出。玉露不能用滾水沖泡,得經另一個叫OYUZAME的茶器放涼。沖出來的茶,與其說茶,不如叫湯,味道真的像湯一樣濃厚,非常非常的好喝,我的習慣,是用冷水浸泡,又是另一番滋味。

地址:東京千代田區丸之內三、一、一

電話:+81362120202

半島酒店客滿,在帝國下榻,這家已經有十年以上沒住過。走了進去,一些客務經理還認得我,雖然新酒店林立,但是帝國這位老太太還是那麼優雅,上樓的電梯兩排就是八架,有美女專員招呼,記憶力特強,也不像曼谷的文華東方那麼叫出新客的名字,但是見過幾次面後,你要上幾樓,她已偷偷地替你按上。

房間一點也不陳舊,用料好的緣故,還是那麼寬敞,設備齊全,但是記得要住舊館,新館小得像DAI-ICHI HOTEL,不推薦。

新井一二三還沒聯絡上,開始有點焦急,但焦急也沒用,還是吃東西去。當今香港甚麼日本料理都有,尤其是壽司,比日本的更新鮮,此話怎麼說?日本店一星期進貨兩至三次,香港的從東京、北海道、九州等,除了星期日那邊休息之外,每天都空運而來。

但是,香港做不好的,是鰻魚店,下單之後才慢慢烤出來的細功,香港這種貴租和極速的生活節奏是接受不來的,所以到了日本,一定得吃鰻魚飯。

本來想去「野田岩」的,但不一定有位,還是將就在銀座附近找吧。「竹葉亭」是我從前常去的,銀座大街上有一家,但已被內地人佔領,要排長龍。去竹葉亭我喜歡的是老店,一間躲在小巷中的日式建築裏,甚有古風,而且房間可以訂位,我們兩人去,幾乎把所有店裏賣的東西都叫齊,吃一個過癮。

地址:東京都中央區銀座八、十四、七

電話:+81335420789

終於找到新井了,但她走不開,我說只有今天有空了,你在那裏我去那裏,見個三十分鐘就夠。這一講可厲害了,新井住的國立,雖位置東京都,但在邊上,遠也。

剛好是放工時段,刈部說塞車塞得厲害,還是坐電車去吧。我已經好久沒坐電車了,也好,天又下着大雨,到東京之後沒有間斷過,車站有蓋,電車就電車吧。國立站在中央線,我們從東京站出發,就算是快速的,也要坐上差不多一小時。

打着傘,去了一家她習慣去的咖啡店,一見面,兩人擁抱,她樣子還沒有怎麼變。

「已經二十年了,」她說:「我的兩個小孩回到東京才生的,大的已經唸大學,小的也快了。」

是的,已經二十年,她回歸後就沒來過香港,雖然大陸還時常去演講。當今她擁有許多讀者,所寫的關於日本的書,都很有深度,不像我那些那麼遊戲。

「你要我怎麼翻譯?」她問。

我說:「隨你,要改的地方就改,完全不必一字字地照着原著,我對那些要求忠於原著的作家有點反感,我要求的,是我故事上的輕鬆和感覺,一共有三十本書,全部交給你處理。」

「怎麼選?」

「我已經把自己喜歡的做上記號,你也不必按照那些去翻,以日本讀者的眼光去選好了,但要有趣的。書,只有好看,和不好看的分別,你認為不好看的,全刪。」新井點頭。

再次擁抱,回程不坐電車了,直接乘的士回到帝國,不塞車,也很快就到,一共兩萬多円。

事情辦完,我翌日一早就返港,準備去北京書店開書法展。精神上,輕鬆了許多。

野坂昭如

2018/02/23

六十年代的日本,出現了一個非常反叛的作家,名叫野坂昭如Nosaka Akiyuki。

這個人寫的東西,頭腦有多骯髒是多骯髒!甚麼強姦自己的母親、自瀆、抱著屍體殺人、私刑、人肉試食等等,都是他的小說中出現的人物和題材。

從他一系列作品的書名已能看出他的思想偏激:《浣腸和瑪麗亞》、《娼婦燒身》、《死兒培育》、《骨餓身峠死人葛》、《日本大疥癬》、《猥歌》、《垂乳根心中》、《萬有淫慾》、《砂繪呪縛後的怪談》……

野坂留著長頭髮,蓬蓬鬆鬆,不管日夜,都戴個黑眼鏡,煙吸個不停。

上電視發表言論是他的看家本領,他紅極一時,當過演員和導演。改編自他的小說的電影一部拍完一部,連大師級的今村昌平,也用了他寫的《一羣色情事業師》。

年輕時憤世嫉俗,用甚麼手段,我們只有旁觀,不加批評。但是人總會老,一老樣子變得好壞,才論輸贏。

野坂在八十年代把頭髮剪了,鬍子刮個乾乾淨淨,黑眼鏡也除了下來,他自己說:「來個形象改變。」

從此他參政了,推行他的反政府論調,政綱淺淺白白幾個日本文字,但是我怎麼看也看不出他要說些甚麼?

為甚麼要提起他?皆因上次我帶團去大阪,最後一站在黑門市場買菜時,野坂拿著麥克風,呼籲羣眾投他一票。

拚命大喊,但是沒有一個聽他講些甚麼,他又瘦又小,是一個寂寞老人。

「請你和我拍一張照片好嗎?」我問。

野坂欣然答應,竟然有人認出他是誰。想起從前銀座街頭,有個叫赤尾敏的愛國黨,從未間斷演說,也沒有人聽,野坂昭如,已經是第二個赤尾敏了。

生螃蟹的承諾

2018/02/22

「明年秋天,螃蟹肥時,我會再來。」我向李茗茗承諾。

李茗茗是青島出版集團旗下的新華書店董事長,二○一六年該集團為我出了一本叫《蔡瀾旅行食記》的書,大家聚餐,談起韓國首爾「大瓦房」的醬油螃蟹有多好吃,李茗茗聽了不服:「我們萊州勝水鎮的螃蟹,肥得不得了,也生吃,那飽滿的金燦燦蟹黃,絕對令你一吃難忘!」

「怎麼做的?」我問。

「先煮好一大缸鹽水,放涼。加薑片、花椒葉和花椒籽,料酒調配。把生螃蟹洗個乾淨放進去,讓螃蟹喝個醉飽,浸了五到十天之後,把螃蟹拿出來,剩下的鹽再次煮沸,重新把螃蟹浸進去,就可以吃了。沒試過的人看到是生的,不敢吃,但是我們萊州有句老話:家有萬貫,不敢吃生螃蟹,不會吃飯。就是那麼鮮美!」

秋天來到,可以出發到青島去了。

二○一七年青島出版社又為我印了兩本新書,叫《忘不了,是因為你不想忘》,《愛是一種好得不得了的病毒》,談年輕人戀愛問題,也是萬年不變的問題,永遠不會過時的問題。

我和青島出版社有緣份,最初接觸到的編輯部主任賀林,把書編得舒暢,印刷又精美。傳媒副總經理馬琪又是幹勁十足,兩人為我招呼得體貼,都是頭腦靈活的年輕人。這回遇到了董事長孟鳴飛,才知道他怎麼把整個上市集團搞到那麼有聲有色,孟鳴飛談吐幽默、做事果斷,很會用人,其實這類人物,幹甚麼都成功的。

這回去,說是宣傳新書,主要目的,還是吃、吃、吃。第一頓在集團大厦中馬琪主辦的BC MIX餐廳用餐,已開了五家,在建八家,到二○一八年尾將開五十間,把食物弄得很精緻,中菜西上,第一道菜就是生醃螃蟹,這已是我第二次吃的,馬琪知我喜歡,已經在我去上海時托人把一大罐生醃的送給我試,我一吃覺得一味用鹽水,複雜程度不夠,如果能加一點點的糖,更會吊味,這次馬琪依法泡製,做出來的果然出色,但是他說這是不夠正宗,要等李茗茗泡製的才能算數。

生螃蟹吃了不會拉肚子嗎?有人問,做得好的,那會?韓國首爾大瓦房已上百年了,企立不倒,從來沒出過事,青島的當然可以照吃不誤!

晚上去了人家餐廳,有煮熟的螃蟹,個頭都很大,一整盤有十多隻之多,李先生的父親寫過一篇萊州蟹的文章,說吃蟹也有禁忌:不宜飲茶,否則會沖淡胃,導致蟹肉的某些成份凝固,很可能引致腹痛,腹瀉的,我那管得了那麼許多,一杯杯濃得似墨的普洱滑進肚中,果然喝出毛病來,後悔當晚為甚麼不飲茅台?

一晚沒有睡好,我也無怨言,自知我這個大吃大喝的人,殺生甚多,幾年一次來個腸胃大清理,也是好事,不過,還是小心一點好。

工作人員看我不舒服,大為緊張,我搖頭說不要緊不要緊,照樣通宵把拿到酒店的那幾大箱書簽完,加上在會場簽名,賀林說有兩千本。

出版社已把我寫過的東西交給網上做錄音書,我一向推廣這種聽聲的閱讀方式,美國已經每出一本暢銷書必同時推出有聲書,像這回我在沿途中,已把Dan Brown最新一本《Origin》聽完,錄音書的市場很大,絕不容忽視,青島出版社的觸覺尖銳,已在這方面着手。

是日午飯安排在青島一家叫《船歌魚水餃》的店裏吃,派出國寶級的麵食大師王桂雲來陪我,親身包各種水餃,肚子有點毛病吃水餃最好了。

第一道上的就令我驚喜,一個碗裝着用山藥煮的兩種水餃,一吃之下,才知道水餃可以吃甜的,包着的是山楂和山東出名的萊陽梨,非常之特別。

再下來是黃花魚水餃、黑顏色的墨魚水餃、鮁魚水餃、三鮮蠣蝦水餃,另外有種一年只賣四十五天的海膽水餃,也給我碰上了,但是不客氣地說一句,海膽只是生吃才有味道,不然便是炸天婦羅式的,外熟內生的,煮得全熟的海膽水餃,沒甚麼吃頭。

最後的甜品水餃是榴槤水餃和鳳梨水餃,前者我常吃,後者我不喜歡,其實水餃餡也不必為了特別而特別,中間忽然出現的一道又紅又綠的,原來是用青瓜和胡蘿蔔包的,在色彩上取變化,也刺激了味覺,才是平凡中見功力。

除了水餃,就是李茗茗特地從萊州替我醃好的生螃蟹,一大碟生的和一大碟煮熟的,每碟十多隻,放得滿滿地,上桌時頗有氣勢。把生螃蟹剝開,裏面的膏充滿整個殼,又金又黃又紅,那種誘人的視覺,是不可抗拒的,完全是李茗茗花的心思。

「來一點吧,來一點吧。」李茗茗說。

但是想起自己前一晚雙手掩着肚子的痛苦,說甚麼也不敢再碰,本來死就死,吃了再算數的,但是接下來又要乘兩個多鐘的高鐵去濟南簽多一場書,如果吃了影響工作還是不當的。

我看着李茗茗,再次向她承諾:「明年秋天,螃蟹肥時,我會再來。」

鬼唬

2018/02/22

從悉尼經廣州回來,翌日又到東京公幹。

成田機場到帝國酒店那段路好長,的士司機打開收音機,傳出日本外務大臣田中真紀子的演講和答辯聲音。

滔滔不絕,不像一個搞政治的女人,倒似在街市買菜的婆娘。不,這也說錯了,她不是一個女人,像個男的。正在這麼認為的時候,她忽然哭訴起對方,音調有如鬼叫,唬嘯整夜;聽得毛骨悚然。

這位雌性動物面貌長得相當醜陋,像一個喜劇演員,但言語一點也不生趣。

她是舊首相的後人,所以才能做到目前這個位子。但是一當了外相,即刻和首相小泉唱反調,經常罵她的老闆。

這種動物怎麼忍住得了?為甚麼不炒她的魷魚?我們局外人這麼想。我相信小泉也這麼想。由首相府的秘書們傳出來的消息是,田中真紀子在小泉的面前總是恭恭敬敬,雙手放在膝頭上坐著,小泉說甚麼她也不出聲,乖乖聽著,扮個「女人」的樣子。

這下子小泉也不好意思當眾給她臉色看。第一要顧忌到支持田中的一幫退休但又有勢力的老臣子,所謂的「影子內閣」。第二,任命她做外務大臣,也是小泉的決定,罷免了她,不就是承認自己做錯了事?

這情形有點像甚麼?和台灣的阿扁與呂秀蓮不是一樣嗎?

可憐這兩個大男人,大概命運中注定有女人來剋住他們。不是用這個迷信的看法又怎麼當作解釋呢?唉,小泉和阿扁很羨慕老一輩的總統吧?那時候的總統多麼有權有勢!黑社會也來巴結、中央情報局又能派殺手去暗殺者不順眼的人。

能那麼獨裁的話,田中真紀子和呂秀蓮都沒命了,說句真的,這兩人死了,不是國家的損失。

手杖的收藏

2018/02/21

此趟在巴黎,最大的收穫莫過於買手杖了,我的收藏大致來自倫敦的James Smith& Sons、京都的手杖屋和東京的Takagen。

以為意大利會有很多,結果找遍羅馬和米蘭都不見專門店。從前去了巴黎多次,還是對手杖沒有興趣的年代,這回去了,才大開眼界。

友人莊田在巴黎學做甜品,知道我喜歡,一直在專賣古董的集中地找到手杖送我,這回剛好古董市場沒有營業,找到一家叫Galerie Jantzen的,一走進去,儼如一間手杖的博物館。

店裏只有一位婦人經營,最初大家不熟,都有個距離,後來一談起來,即刻知道可以互相溝通的,Chloe Jantzen從櫃中的大抽屜,一層一層拉出來,每層上百枝,應有盡有。

首先,決定自己想要的是那種類型,手杖當然分粗大一類紳士用的,和細小淑女用的,但小的男人也有,那是拿來裝飾,不是實用,有的是用鯨魚鬚鬚,不說的話真的看不出甚麼做的。

在手杖最盛行的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時,男人一天要換三根手杖,早上全木手杖散步,傍晚銀質杖頭,到了晚宴,手柄是黃金打造。

從埃及的Tutankhamun王的權杖,到亨利八世英王,路易十三法皇,到拿破崙,美國總統華盛頓,大家都喜歡,跟着的貴族平民,各式各樣的手杖一一出現,種類數之不清。

早年,婦女們用的,大多是《十四女英豪》的老太君用龍杖,與身齊高,也許是一枝普普通通的木棍,但我們從原始人類開始就喜歡做一些與眾不同的工具,藝術由此產生。

最先想到的當然是飲食,手杖一攤開,變成一張小桌子,從中取出刀叉來,酒壺,杯子來。開餐酒塞子的不能缺少,已有數千數萬的種類。奇妙的是杖頭可以變成胡椒粉壺口,另一枝伸出尖刺,可以採樹上的果實。

吃得太飽,就要運動,有單車汽泵的手杖,高爾夫球棍的已太普通,從杖中可以取出馬鞭策騎,也可以取出一張網來捕捉蝴蝶。

釣魚的工具更多了,各種魚鈎、魚叉、魚網。打獵的不少,當然包括鉛彈槍和汽槍,槍類手杖數之不盡,刀種的更是不少,但這些手杖都已經是武器,拿着不能通過海關,都已經不在我收藏之範圍之內了。

座類的也許在這階段對我更有用,打開了是張三角形的椅子最普通,也有圓形的,左右打開成一張長方形的椅子,更有一張中空,讓屁股有毛病的人坐。

城市紳士用的選擇最多,常見的有一個精美的名牌袋錶,裝在杖頭上,也有原始日規手杖,接來是吸煙工具手杖,放香煙的,雪茄的,煙絲的,鼻煙壺的,變成煙筒或煙斗的,裏面當然有種種的打火機,我看中了一個朗臣的。是有抽鴉片的和吸可加因和大麻的,還是不購為妙。

望遠鏡形的,我已有神探Poirot用的那枝,但店裏藏的精美得多,有的也可以當成萬花筒來玩,喜歡的有一根雙眼鏡,單眼鏡和放大鏡三位合體的鑲金手杖,但已出售,關照老板娘替我再找。

攝影機手杖不少,也有可以抽出三腳架,有一根不是攝影的,一窺之下,才知道都是春宮,當年的紳士當是會玩。

音樂盒手杖售價不得了,而且每一根都是狀態良好,打開了奏出各種名曲。小提琴手杖,結他手杖,笛子和簫,有一根一抽出來,是個鐵架,給指揮用來放樂譜。

還是燭光手杖好玩,裏面有火柴、蠟燭、反光器,手電筒。說到好玩,遊戲的最多,骰子、Domino、飛鏢、吹鏢、桌球棍等等。

還是和我職業有關的有趣,棍子裏還藏了稿紙、鋼筆,和墨水,另一根大的,整枝是鉛筆。最精美的有棍筒中可以抽出整套的水彩畫具。淑女的有扇子,化粧箱、香水壺等等等等。偏門一點的,有採礦石鑿子的手杖。

我已經買了又買,但要怎麼裝回香港?上次選了一個RIMOWA的,本來用來幫結他的改裝,但嫌太重。Chloe的媽媽這時走進店裏,原來她才是專家的專家,馬上回答:「用一個塑膠的好了,很輕,是用來裝打獵的雙筒槍用的。」

媽媽名字Laurence Jantzen,還送了我一本她寫的手杖書,叫《Les Cannes d’ Art Populaire》,我才發現店裏的手杖書不少,買了又買,Chloe說:「花那麼多錢買書好還是不好?」

「專門知識的書,能找到,已很便宜。」我回答。

走出店外,母女兩人相送,用了《北非諜影》中的一句對白:「我相信,這是一段美麗友誼的開始。」

平輩

2018/02/21

日本的一間大出版社與我商談出我的散文集。之前的兩本食評賣得不錯,或有生意眼。

找甚麼人繙譯呢?我相信自己能勝任,但是畢竟沒有本國人寫本國文字流暢,加上我的時間的確不夠用,還是由別人去做。

經過再三的考慮和仔細挑選,最後決定請一條小百合擔任繙譯。

哎,她是一個脫衣舞孃呀!中國人和日本人都有這種反應。

我才不管。

小百合不是她的本名,原來叫荻尾菜穗美。日本演藝界有一個傳統,是把尖端人物的名字一代代傳下去,紅極一時的一條小百合覺得荻尾是可以承繼她的衣鉢,才把名字傳給她。如果荻尾沒有找到一個和她一樣有水準的脫衣舞孃,這個名字,便從此消失。

小百合在我就讀過的日本大學藝術學院畢業,是我的後輩。大學中前輩照顧後輩,也是個傳統。當她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用生硬的粵語和我對談,手上再拿著一疊厚紙,在單字拼音上作了無數的記錄,我已經覺得這個後輩並不簡單。

後來她再送我數本她的著作,其中有自傳式的,講述為甚麼喜歡上脫衣這門舞藝。從追求和學習到演出,過程艱苦,一絲不苟,博了老命,才得到前代一條小百合的認可襲名,對她更加佩服。

荻尾對中文的研究愈來愈深,後來乾脆脫離舞台表演,拿了一點儲蓄,香港太貴住不下,搬到廣州學中文。成績有目共睹,她已能在《蘋果》和《明報》上寫專欄,集集成書,叫《情色自白》,可讀性極高。

變成另一國文字,能由作者繙譯作者,層次較高。我寫專欄,她寫專欄,我已不是前輩,她也不是後輩,我們是平輩。

匆匆忙走一趟

2018/02/20

人生樂事,莫過於夏天到岡山採水蜜桃,秋天去阿士堤摘葡萄。今年受友人邀請,去了意大利另一個產葡萄的地區,靠近威尼斯。

和山度士已有數十年之交,看着他從小生意,到他當今年產數百萬瓶的意大利酒,甚為欣慰。我們每年都見一兩次,他是一個很勤力外銷的商人,常來香港。

Bottega酒莊大家也許有些印象,他們用高級包裝,把被認為廉價的葡萄皮酒Grappa提升到另一層次,各位在免稅店中看到璃琉瓶中有艘帆船,或一朵玫瑰花的,都是山度士家的產品。

說了很多年,在豐收時去他的酒莊的,這次終於實現,我們從米蘭下機,直接驅車到酒莊附近的一座叫白蘭度Brando的古堡,當今已改裝成酒店,休息了一宵。看到古堡名字,想起也許馬龍白蘭度是意大利後裔。

吃的都是當地採的蔬菜,當然也有各種肉類,特點在於內臟,這地產早年很窮,農民當然甚麼都吃,就產生了美食了,各個部位做得出神入化,西方人不懂得吃內臟只是一個傳說。當然配上各種不同的酒,由酒莊奉送。

翌日就去參加酒莊的派對,本來說好在酒莊的草地上野餐的,但受天氣影響,改在餐廳進行,食物應有盡有,要多飽有多飽,飯後回一家由修道院改裝的酒店睡一個午覺,已經消除了時差。

傍晚這個派對可很隆重,請了不少藝人扮成古代人物,又有樂團和流行音樂隊伍。一聲號令,客人分成隊伍,手提鐵桶和剪刀奔向葡萄園,大剪特剪,收穫最多葡萄的勝出,但不能亂採別人的品種,一定要認清自己葡萄,否則作廢,獎品當然也是酒了。

收集到的葡萄倒入一個巨桶,少女們都紛紛脫掉絲襪,捲起裙子跑到裏面去踩踏,甜蜜的葡萄汁大量流出來,女人雖然貌美,但是到底不去喝它。

派對一直開到深夜,明天一早還要出發,就不去鬧了,我們要趕路去意大利美食之都Modena。

提到Modena,大家便會想起Osteria Francescana了,這家被美食節目拍了又拍的餐廳,其實是很擺架子的,吃了大廚的菜後又要被迫去看他收藏的所謂藝術品,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現代雕塑,只有他一個人會欣賞,又要被他強迫去買古董黑醋,一小瓶幾千幾百歐元。

錢是另一個問題,主要是這些三星餐廳一吃三四個小時,菜式很多,又沒有多少道會留下印象,客人是去朝貢多過去被服侍。我寧願去另一家叫Strada Facendo的,包君滿意。

這是在公路旁一家家庭式的餐廳,走進樹蔭下的門口,大廚Emilio Barbieri和他太太親自歡迎,態度親切,戰戰兢兢地招呼我們,絕對沒有甚麼世界名廚的自傲,要吃甚麼?和他商量好了。

用了要趕時間,希望兩個小時內吃完的絕招,我們這餐飯不會很長。結果又前菜,又主菜又意粉又米飯,又各種酒,每一道菜都有特點,問到那種像個指甲般的迷你雲吞怎麼做,大廚即刻把原料拿出來示範給我們看,又上了一課,埋單,便宜得發笑。

結果這一餐吃了三個小時,是我們情願的,是我們要求多幾道菜試的,不是等待拖時間的。到歐洲的所謂名餐廳,不這麼吃,對不起自己,我認為走一趟,要是能吃到兩餐舒服又美味的,已經夠本,不能太過奢求。

地址:Via Emilia Ovest 622, Modena 41123, Italy

電話:+39-059-334478

折回米蘭,大家去買名牌時裝時,我們擠到新開的大型食物總匯Eataly,這家人在美國發迹後開回本土,是個意大利食品的宮殿,要甚麼有甚麼,值得朝拜,買了一隻大火腿,抬到巴黎送友人。

這次去,有個主要目的:吃越南河粉,世界上的河粉,越南本身並不突出,吃河粉而迷上的人可以組織一個聯合國,都公認是墨爾本的「勇記」最好,再下來便是巴黎了,當今越南河粉成為一股很強烈的美食力量,巴黎十三區數十米,其中Pho13, Pho14, Song Huong較為突出,最好的是Ngoc Xuyen。

地址:4, Rue Caillaux,75013, Paris

電話:+33-1-44-24-14-31

最後,去了Pierre Gagnaire吃一頓,就開在巴樂扎克酒店裏面。法國廚子,我最佩服的當然是元老的保羅.包古期和這位仁兄了,從拍「料理的鐵人」時認識到現在,每一次嘗他的手勢,都有驚喜。

地址:6, Rue Balzac, Paris,75008

電話:+33-1-58-36-12-50

OL

2018/02/20

在街上蹓躂,遇一日本女子,曾經在香港認識,記得她叫昌子。

「去我工作的酒吧坐坐。」她邀請。

「你不是當秘書的嗎?」我問。

她嘆了一口氣:「等會兒慢慢聊。」

酒吧開在一座商業大廈的八樓,不是隨便能走得進去,只做熟客生意。

「我寧願在這種地方做,免得遇到親戚和朋友。」昌子說。

「你還沒告訴我為甚麼轉行?」我問。

昌子說:「我沒轉行,照在大公司打工。」

「那麼來這裏幹甚麼?」

「兼職罷了。」昌子說:「公司那份工,一個月只能賺十六萬円。」

「有近兩萬港幣了。」我說。

「你知道我的房租去了多少?已要五萬,電費、水費、煤氣費、倒垃圾費加加起來,已經十萬,交通呢?吃呢?」她不停地嘆氣。

「說到吃,你每天吃些甚麼?」這倒是我很想知道的事。

「吃白飯和喝水。」她說:「要買東西,只能在一百円商店購買。」

我看到她手中有個電話,翹起一邊眉。

「哦,」昌子說:「沒手提電話已經不能過現代人的生活,不過每次打,都會看秒錶,不能打太久。」

「去找一份薪水更好的工作!」我說。

「見工要花電車錢呀。」她說:「最後只有來酒吧做兼職,補貼補貼。這裏每一個小時有二千五百円進賬,一個禮拜做兩天,每天三小時,不然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沒有。從前,我們當秘書的多錢,叫OL,Office Lady,聽起來不錯,現在給人叫OL,是一種羞恥。」香港人學用OL這個字眼,當成流行,是時候改了。

我問昌子:「男朋友呢?」

「有一個。」她說。

「叫他請吃飯呀。」

「他也是在大機構打工的,薪水比我多,但是要花錢在應酬同事,一個禮拜到酒吧去喝一兩次,錢已花光。」昌子說。

「那麼你們不出去拍拖的嗎?」

「多數是去他家裏,或者來我家,看看電視,看完做那一會兒事,悶到極點。」昌子說:「有時他親戚到他家住、或者是我有同學來寄宿一陣子,就連做也沒得做了。」

「去愛情酒店呀!」我說。

「那麼貴,怎付得起房租?」

「租房不是男人付錢的嗎?」我問。

「像是不成文的傳統,都是我們女人給的。」昌子很無奈:「上次的男朋友離開我之後,找了兩年,才找到現在這一個。那兩年之間,我上面和下面都吃不飽。」

「可以陪酒吧的客人睡覺呀!」我建議。

「不,不,不。」昌子大叫:「這種事千萬不能做,一開了頭,覺得錢賺得容易,以後就一直以這一行維生了。我左左右右的同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去賺這種錢,我自己做不下手。其實,在這裏兼職的,都是非常保守的女子。來,我介紹幾個給你:這是沙雅,這是明子,這是久美子。」

一個個少女圍著我坐,今晚生意真差,酒吧一個客人都沒有。

「你們都是OL?」我問。

有的點頭,有的說是賣化妝品……

「你們最大的願望是甚麼?」我問。

「吃一頓韓國烤肉!」她們同聲叫出:「好久沒吃肉了,能吃得到,甚麼都做。」

我笑出來:「好,請你們一齊去吃。」

大家大樂,我也大樂。

Croquettes

2018/02/19

很多人吃東西一定要吃熱的,我吃冷。這習慣在電影生涯中養成。中午飯盒一來,做阿頭的豈有搶先來吃的道理?讓工作人員分了。最後,如果有剩的話,一定冷掉,就吃這種冷東西,吃呀吃呀,太熱的還要攤凍了才吃得進口。

最近去日本,發現冷食物流行起來,超級市場中賣的盡是冷烏冬、冷Oden、冷咖喱飯。

「為甚麼連飯也吃冷?」我問小朋友。

她回答:「小時候偷吃隔夜的咖喱飯,給媽媽大罵一場,現在一個人住,要吃甚麼就吃甚麼。我愛吃冷飯,大概是一種反抗吧?」

其實冷東西的流行,多在經濟蕭條的時候。日本戰後慣吃冷麵,十多年前經濟泡沫破裂,大家也吃冷東西,當今是因為日本人窮得不能再窮了。

Oden,日本式的釀豆腐中有許多魚類的產品,冷了不腥嗎?

超級市場的小子說:「傳統的Oden煮過放冷了才有腥味,我們賣的是專為冷食而製造,專選冷了不腥的原料。」

架上也有大量冷貨物,連專賣醬油的「万」字牌,也推出一種吃冷麵的醬油。「冷東西提醒我們捱苦。」另一個老傢伙說。我一直吃冷東西,是不斷地提醒自己捱過苦了?

「我喜歡冷東西,就像我喜歡對我冷淡的男人一樣,真酷。」一個少女說。

日本還有一種最普遍的食物叫Croquettes,炸麵粉的東西都叫Croquettes, 好的中間還含點肉,在日本吃的盡是麵粉,現在還流行吃冷的。日本丈夫吃晚飯時常抱怨道:「今天也是Croquettes,明天也是Croquettes。」

有時,他們在牀上對著老婆說的,也會用這同樣的話。

Ika Sumi

2018/02/18

法國菜在日本流行不起來。第一,法國菜貴,而且花巧,日本人吃不出甚麼叫好。最受日本人歡迎的是意大利菜。他們一走進東京的意大利餐廳,就大聲喊:「Spaghetti!」

但是,一到意大利本土,同樣地大喊一聲之後,侍者問:「Alla Carbonara?Al Ragu?Alle Vongole?」日本人就啞了!

後來,意大利人要做他們的生意,知道日本人喜歡吃用墨斗汁做的黑麵,就學了日語,逢黃皮膚人就問:「Ika Sumi?Ika Sumi?」

日本人一點頭,就走進店裏,要的也只此一味。其他不懂。

有一次我在翡冷翠,也遇到餐廳侍者用同一句話向我招徠。我笑著搖頭,說自己中國人,那廝不相信,指著我鼻子大叫:「日本頭,日本頭!你們都是日本頭!」

我沒好氣,不出聲。用左手拍右臂,右手握拳往上翹,是意大利人的操你老母的意思。

有一次做《料理的鐵人》的評判,意大利大廚對法國師傅。後者做的菜平凡之中見功力,但是其他評判吃不出好處,那些政治家如阪本龍太郎和紅影星廣末

涼子之類哪裏會吃?一味讚意大利廚子做得好,給他很高的分數,只有我一個人投法國人的票,結果法國廚師雖敗,也來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