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2 年 12 月

百花魁

2012/12/31

小時,印象最深的是紙包的零食,火柴盒般大,畫著一位仙女,捧了三粒大蟠桃,上端寫「百花魁」三個字,盒的一邊有「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子」的對子,另一邊寫著「此果衹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

店裏的「百花魁」包裝是十二盒一包,用透明玻璃膠紙包著,雙親買的只是四盒,兒女各一。當今的賣價,還是便宜得不可便宜。

原來此貨源產於澳門,老遠地運到東南亞各地,歐美的唐人街中也見到。在六七十年代的全盛時期,從大陸買來原料以船運澳,船隊可達數十艘之多,陣勢驚人,可見產量之鉅大。

當年所謂「涼果」的零食,廣府人稱之為「鹹酸濕」。各類水果用鹽和糖醃製,入口時味道總是酸中帶甜,甜中帶鹹,口感卻是濕濕的,最適宜在服中藥後過過口,這種傳統至今還是盛行。

女人愛吃這種鹹濕東西,也因為她們在壞孕時解解悶氣。尤其是一到頭暈作嘔,便以為可以用它來醫治,旅行時必備。男人也愛上,吃一些打發無聊。我看電影時最喜歡買一些來吃,各種涼果像陳皮梅、嘉應子、柑桔、酸薑、飛機欖之中,還是首推「百花魁」。

到了八九十年代,零食的口味改變,薯仔片、朱古力、紫菜、餅乾、花生等,已代替了那些黑漆漆又黏牙黐手的涼果,「百花魁」生意大不如前,從數百名員工,幾萬呎的廠房萎縮,搬到大陸去製造,當今本店留在一條四周人煙杳然的冷巷中,還掛著「百花魁」招牌,我對這個產品充滿好奇,亦想捕捉一些童年的回憶。

店面二間,不算小,樓頂很高,櫃台後有塊殘舊的金漆招牌,寫著「同益」二字,每個字三尺見方,用粗壯的筆法書之,當年沒有放大的技術,原字體很雄偉,是一位清代舉人彭炳綱的筆跡。

「同益」從一九○三年創立,已算是百年老店,當初由新會的二十四個製作涼果師傅合資,在新會的競爭極大,跑到澳門來開店。大概其中的一個股東也曾讀書吧,看到《鏡花緣》中那回「俏宮娥戲杹皮樹,武太后怒貶牡丹花」,想起了群芳之首百花魁這個名字出來,甚雅。

走進店,就聞到一股醬料的味道,「同益」除了涼果以外,還製造醬油和醋,擺在店後的數十個大醋缸,至今都成為古董。

「要是老婆的醋味像那幾個罎那麼大,就不得了了。」今天店主不在,幾個老夥計熱情地招呼我,又愛開玩笑,來這麼一句。

從另一個缸中掏出醬油給我聞一聞,果然豆味比別的牌子濃,這裏賣的還是以斤計算,花上幾個月才製成的老抽王最貴,一斤批發價是六塊,才等於幾毛錢美金。其他產品還有甜醬、酸梅醬、芝麻醬、麵豉醬、黑醋白醋、酸薑、蕎頭、茶瓜等等,數之不盡。最稀奇的還是叫為梘水的鹼水,用來做糉子和製麵。

店裏還看到陳皮梅,我不知道「同益」有這種產品,打開一包來試試看,味道奇佳,是我吃過所有陳皮梅之中最好的,各位不妨試試看。

但是最主要的貨物「百花魁」是用甚麼東西做的呢?向店員問個清楚。

「真身是杏肉。」他們解釋:「杏分南杏和北杏,用來製造涼果的是北杏,來自蒙古、甘肅和天津。北杏肉厚,纖維極少,吃時才不會夾入牙縫裏面。」

「做法呢?」我問。

「選最好的北杏,洗乾淨後煮熟,混入砂糖和甘草等香料,然後放入缸中日曬。從前用天然陽光,現在用機器焙乾,有好有壞,太陽控制不了,機器在室內有循環熱氣和抽濕功能,品質比較穩定。」

「包裝也用機器?」

「不不,除了焙乾之外全部用人手,我們是用一片透明塑膠紙包著杏脯,再裝進紙盒裏。」

我打開一盒,扮相還是不佳,一團黑色東西,濕漉漉地黏在塑膠紙上。

「還是從前用草紙包的,印象中比較好吃。」我説。

他們笑了:「味道一百年不變,保證。賣相並不重要,人家説要改良紙盒的包裝,我們死都不肯。」

「是了。」我問:「盒子上的畫是誰畫的?如果當年有設計獎的話,那個人一定會得到。」

「大家已經記不起了。」老夥計們説:「問了很多老前輩,都説不出是誰畫的。」

和「百花魁」盒子同樣大小的,有一種東西叫做「精神薑」,盒面畫著一個大力士,一手握拳,另一隻抓著手腕,擺著健美姿式,上身赤裸,只穿游泳褲,雙腿叉開。咦? 小時也看過呀,之後從未出現,中間隔了幾十年,即刻懷起舊來買了一包十盒。

「吃了真的會精神嗎?」我問。

夥計笑了:「會不會精神我不知道,但是有很多國內的客以為是老式偉哥,拼命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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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會記

2012/12/30

母親作壽,近年因行動不便,甚少出外吃飯,就請了「發記」到會。

到會,南洋人又叫辦桌,是把餐館搬到家裏來,香港著名的「福臨門」也由到會起家。做功一流,店名吉祥,生意滔滔。到會這件事,年輕一輩見也沒見過。當今能做到,已算是豪華奢侈的了。

「發記」是我認為全球最好的餐廳之一,許多老潮州菜譜都被五十歲的東主李長豪先生固執地保存下來,如今即使去到汕頭,也難找到同樣的水準。

長豪兄放下店裏的生意,在星期天駕了輛麵包車,帶著個助手和兩位女侍應,搬了傢伙,浩浩蕩蕩來到我家。

先把他設計的烤乳豬鐵架從車上搬下,搭好了,點起炭來。這麼難得的過程,我當然得從頭觀察到尾。

「大概需要多少時間準備一頓飯?」我問東問西。

「一個小時吧。」他回答。

「真快。」我説。

「現在方便得多,又有人幫手,我爺爺當年去馬來西亞的小鎮到會,隻手空拳,帶去的只是兩支鐵叉。」

「沒有爐子,怎麼烤豬?」

「在地下鋪了一張蓋屋頂的鐵皮,上面鋪炭,不就是最好的爐子嗎?」

「食材呢?」

「主人家裏多數種點菜養些鵝鴨,至於魚,還要親自到附近池塘裏抓呢,哈哈哈。」

乳豬兩隻,在店裏已去了骨頭。火生好了,長豪兄將之插進叉中,就那麼在我家停車場燒烤起來。

「先烤皮還是烤肉,或者兩邊烤?」我問。

「烤皮。」他肯定:「肉可以等皮烤好後慢慢燒。」

「要不要下調味醬?」

「在這個階段甚麼都不必塗,只要抹上一點黑醋,它使皮鬆化。」

一手一叉,長豪兄將鐵叉翻轉後,由傢伙中拿出一枝長柄的刷子,點了油,塗在豬皮上。

「塗油是要令溫度降低,不是更熱。」他解釋:「在這個過程之中,最重要還是心機,看到皮一過熱,馬上塗油,不然便會起泡。」

老潮州烤豬和廣東做法不一樣,廣東人烤的是芝麻皮,要發細泡;潮州則是光皮,一個泡也不允許。

忽然,在豬臀那個部份發現不只是細泡,而是一個漲得很大的,眼看就要爆開。説時遲那時快,長豪兄又取出一根尖長的鐵枝,從肉中穿去,空氣漏出,皮又變回平坦。

二十分鐘後,燒得快好,但豬頭旁邊接觸不到火位,有點生。長豪兄拿起鐵叉,放在火爐架子的下面,讓餘溫將豬頭熳火壎熟,完全是一種藝術。

鹽也不下,怎麼夠鹹?在乳豬烤起的最後一刻塗上南乳醬,大功告成,斬件上桌。

接著做生蒸鯧魚,兩尾三斤重的大鯧,洗淨後放在砧板上。助手説忘記帶刀來,這怎麼是好?

「家裏的很鈍。」我説。

「不要緊。」長豪兄拿了過來,翻著碗底,就那麼刷刷刷磨起來,一下子變成鋒利無比的工具。

每條鯧魚片三刀,兩面共六刀。一刀在鰭邊,一刀在背上,一刀剖尾。將兩枝瓷湯匙塞入背和尾的縫中,放在底。面上的縫裏塞進兩粒浸得軟熟的大酸梅。鰭面腹部塞入了冬菇。

「得把另一片冬菇鋪在魚肚上,那個部份最薄,不這麼做會蒸得過老。」長豪兄説。

在魚上放紅辣椒絲和茼蒿菜,和冬菇一隻,紅綠黑三色,極為鮮艷。淋上點魚露,最後沒有忘記豬油絲,蒸出來後的脂肪完全溶化,令魚的表面發亮。

「魚蒸多久?」我問得詳細。

「餐廳的火猛蒸五分鐘,最多是六分鐘,家裏的弱,要十一分鐘。」他回答得準確。

這種方法才能把整條大鯧魚蒸得完美。至今,我到過無數的餐廳,都沒看過。要不是長豪兄得到祖父傳下來的手藝,在這世上已經失傳。

下了一大鍋熱油,把南洋人叫為貴刁的河粉炒透,到略焦時另煮一大鍋上湯燒的魚片、蝦、豬肉,鮮魷和菜心,淋在河粉上面,兜兩下,即上桌,給家母的一群曾孫子曾孫女先飽肚,大人再慢慢欣賞其他壽餚。包括了炸蝦棗、甜酸海蜇頭、芥蘭炆豬手,炒肚尖等等十幾道菜。還有我最愛吃的潮州魚生,用當地叫為西刀的魚切片上桌,鮮甜無比,最後上的是甜品金瓜芋泥。

付賬時,價目看得令人發笑,我説:「不會因為是我們的友好關係,算得特別便宜吧?」

「你講明不吃鮑參肚翅的,怎會太貴呢?」長豪兄笑著説:「那些材料,也見不到甚麼功夫。當今的客人只會叫那些東西,而且吩咐一定要清淡,一點豬油也不許下。」

「叫他們操自己去。」我説。

南洋的天氣下,長豪兄滿頭大汗,略為肥胖的身體穿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他聽了我的話,好像已經不在乎,笑著附和:「是的,叫他們操自己去!」

大話精

2012/12/29

謊言,廣東人叫為大話。喜歡撒謊的人,叫為大話精,聽起來也十分可愛。

有時候,我們不是故意要騙人,但非把事實隱瞞不可。像看到朋友的小女兒,早被寵壞,無故取鬧,吵個不停;樣子又難看,經常皺著眉頭,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狗眼看人低,真是討厭到極點;最可惡的是她還要含血噴人,誣告菲律賓助理用她媽媽的化妝品。

揭發她的罪行嗎?

朋友沒得做,親戚也要疏遠。迫不得已之下,勉強摸著這小鬼的頭:「真聰明。」

漂亮兩個字,打死了也説不出。

這時,你已騙了人。是極大的罪惡,但聖經上説。但即使我們是一個虔誠的教徒,還是不停地犯錯,牧師説教,悶到睡覺,還得聽下去,不出聲也是撒了謊。

我們不騙人,在社會上根本生存不下去。遇到愚蠢的老師,説她笨嗎?即被學校踢出來。奸詐的上司,指出他陰險嗎?飯碗也打破了。我們漸漸地,慢慢地,變成大話精。

別忘記,當你還是一個嬰兒,把家裏的東西弄得翻天覆地。父母親回來,問道:「寶寶今天乖不乖?」

「乖。」這已是你第一個大話了。

如果沒有了謊言,結果是不堪設想的,它並不壞,為了得到選票,政治家都撒謊。日本人雖然有句「撒謊也方便」的諺語,但當他們的首相田中角榮説:「我從來不説大話。」那句話,也變成了笑話。

金庸筆下的令狐沖也説過:「説話不騙人,又有甚麼好玩?」

的確,説大話很好玩。我們做為寫作人,不騙人怎行?作者要創造許多謊言,情節才曲折。有很多讀者問:「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些讀者的頭腦一定是四方的。好的讀者不會問,他們問的,只是故事好不好聽罷了。

為了傳宗接代,當今男人已不能用棍子敲打女人的頭,只有靠他那根爛舌:「我遇到過那麼多女的,只有你是最純潔的。」

漂亮兩個字,還是打死了也説不出。

戀愛由説大話開始。男的披頭散髮,女的説他有個性;女的一點禮貌也沒有,男的説她很坦白。

喜歡了就會騙對方。討好、附和等等,都在撒謊。

要不然,男人娶不到老婆,女人也嫁不出去,要是不互相隱瞞,這世界就陷入混亂。

拍拖一久,開始進一步。

遇到個洋妞,做完之後,總會問你:「你覺得好不好?Is it good for you?」

這還不是強迫我們説大話嗎?搖頭的話,她分分鐘拿刀斬你。但當你回答Good時,多數是No Good了。

相反地,當你感覺很羞恥的時候,上海姑娘會説:「不要緊,有時緊張的時候會發生這種現象的。」

她們的本領也真高,又又哦,只是比不上虔誠的教徒,一句聲也不出。

終於找到了一個好伴侶,把從前的情史都老老實實搬出來嗎?那是最笨的一件事,只要稍微坦白,即刻變成不可磨滅的印象。一不高興起來,永遠想到你與其他人做那件事的樣子。千千萬萬,不能犯這種錯誤。你不想説大話也行,保持沉默好了。

我並沒有騙你,我只是把事實保留著罷了。

一結婚,事情可鬧大了。當年你追求對方説的謊言,現在已可以説實話,不必打死你,你也會説:「妳不化妝,好醜!」

「你挖鼻子,真是視覺污染。」女的也會向男的説。

結果只有離婚收場。

「你去了哪裏?」老婆問。

「談生意,應酬應酬。」丈夫説。

「你去了哪裏?」丈夫問同一個問題。

「打幾圈小麻將。」老婆説。

大家都知道對方幹的不是那回事。

有時也並不一定為了那件事,像男的對自己的媽媽好一點,女的就不高興,也要撒謊。女的要求男的支持兄弟的生意,更要説大話推卻。

除非兩人都是情場老手,這個不合理的婚姻制度還能維持下去。還有一種情形,是兩者都對性沒有甚麼興趣。要不然,這種數十年同樣的枯燥生活,是絕對野蠻的。説大話,其實是給對方的一種尊敬,給對方一個下台階,當一切撕破了臉孔,已無可救藥了。

一個日本朋友剛剛去世,靈堂上有很多莫明其妙的女人來拜祭,哭得好悲傷。

我看到他太太的表情激動,走過去抱著她,想安慰幾句。

「我沒事,」她説:「我只是很感謝我的丈夫,那麼多年來,一直跟我説大話。」

大話精,萬歲。

二十四孝今釋

2012/12/28

老的《通勝》,像廣經堂版本,很厚,我能找到「二十四孝」那個部份。新的薄薄地,刪掉了。

我們儘管叫二十四孝,只知是老子孝敬小子,已忘記是甚麼孝。現在大家來重溫一下好不好?

第一孝是「舜帝親順解憂」,舜這個人還有另一個名字,叫重華,原來他每隻眼有兩個瞳孔,像恐怖片《雙瞳》,也許能見鬼。

他每天被後母欺負,很奇怪的是,從前故事中的後母,總喜歡搞SM,但舜好像很享受,也有被虐待狂的傾向。後母叫舜修屋頂,把房子燒了;又叫他挖井,投下石頭,他不報官,當今聽起來,奇聞多過孝行。

第二道孝是「漢文親藥必嘗」,這個皇帝國事不理,母親臥病三年,他不睡覺不寬衣服侍,一有藥自己先喝,看有沒有毛病。但民間疾苦呢?一點不管。是孝行嗎?

第三孝「曾參善養親慈」之中有句名言:「身體頭髮是父母賜給我們的,不能讓它有一絲一毫的傷害」。是當今纖體美容公司的宣傳佳句,曾參被父親用棒毆打也不出聲,孔子也罵他笨,説逃掉不行嗎?

第四孝「閔損單衣順母」的後母做大衣,自己生的兒子是棉襖,而給閔損穿的是蘆葦花。閔損凍得快要僵掉,才被父親救起,但他也不出聲,只能説是愚孝罷了。

第五孝「仲由為親買米」的主角每天走一百里路去打工,為雙親買米。當年的一百里沒那麼遠,但一來一往也不是玩的。此乃專業人士表演,兒童不可模仿。

第六孝「老萊戲綵娛親」的老萊子已經七十,穿小丑衣假裝跌倒讓父母哈哈大笑,也有這種蠢兒子和殘忍的雙親。

第七孝「郯子鹿乳奉親」的郯子披了鹿皮去騙母鹿餵乳,拿回來給父母喝。你相信那隻母鹿那麼愚蠢嗎?

第八孝「董永賣身葬父」。從題目上已知故事為何。董永做了人家的奴隸後,遇到一個少女,非他不嫁,為他織了三百疋布贖身,後來才發現她是仙女扮的。既然是神仙,變錢給他好了,織甚麼布呢?

第九孝「江華負母逃亂」中的母子遇到強盜,求這些歹徒放他們走。當得了強盜,必兇殘,這故事説服力不強。

第十孝「黃香扇枕溫衾」。主角母死,父喪妻不悲,做兒子的日夕思念,不勝痛楚,倒要父親來相勸方才能罷休。夏天每晚為父親趕蚊子,冬天先以身體溫床才讓父睡。有家有床,不像其他孝子那麼窮困,算上幸福的了。

第十一孝「姜詩運泉奉母」的老母不體會兒媳之苦,每日要他們老遠去汲水捕魚,姜詩的老婆不抱怨。這是唯一婆媳關係搞得好的例子。

第十二孝「丁蘭刻木事親」的老婆就很壞,丈夫把父親刻成木像,每天奉拜。她看了妒忌,用針刺木像指。丈夫把她休了,活該。

第十三孝「郭巨為母埋兒」,為了不讓兒子吃多一份而減母親的糧食,郭巨要把兒子殺掉,這簡直是變態行為。

第十四孝「楊香打虎救父」。老虎要咬父親,兒子奮身不顧與虎死拚。這是自然反應,救人也救已嘛。

第十五孝「蔡順執葚供親」説家貧,兒子去採桑葚供養母親的故事。蔡順提了兩個籃子,採到熟成紫色的給媽媽吃,較甜之故。紅的自己吃,沒那麼甜,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嘛。結果還感動了強盜,送他三斗白米一隻牛腿,這故事應歌頌強盜。

第十六孝「陸績懷橘遺母」。人家請陸績吃橘,他多拿兩個給媽媽吃。我們去完婚宴也把橘子打包回去嘛。

第十七孝「王褒聞雷泣墓」。母親最怕雷聲,死後做兒子一聽到打雷即刻跑到母墓,説不必怕,不必怕,有我在此。人死了還聽得到嗎?要安慰的話在家裏説幾聲好了,老遠上山拜墳,到達時天已晴了吧?

第十八孝「孟宗哭竹生筍」。母病,醫不好,聽説竹筍能治,但冬天哪裏找筍?抱竹哭之,感動天,生了出來,食之病癒。自古以來,都説筍有毒,不把老母害了,算是好運。

第十九孝「王祥臥冰求鯉」。又是狠毒後母的故事,王祥不介意,聽後母説要吃魚,竟然在冬天睡在冰上求之。這方法行不太通,找根鑿子比較實用。

第二十孝「吳猛恣蚊飽血」。夏天蚊多,吳猛擔心蚊子咬父母,先脫光衣服餵之。好在從前蚊子無毒,遇到當今的登革熱,就糟糕了。

第二十一孝「黔婁嘗糞憂親」。醫生以糞治病,已荒唐到極點,又要黔婁嚐之,説味甜無效,苦則佳,豈有此理!

第二十二孝「唐氏乳姑不怠」。年老無齒,唐氏以乳侍奉親人數年。這故事無生理知識,女人生嬰兒時才有乳汁,哪裏會流那麼久?

第二十三孝「壽昌棄官尋母」,朱壽昌不見母親五十年,不做官去找,竟然找到。七歲時分離,哪會記得是怎麼一個樣子?當年又沒有照片。

第二十四孝「庭堅滌親溺器」,黃庭堅,字山谷,每天早晚照顧母親,知道她不喜惡臭,趁未起床就幫她洗便器,數十年如一日。如果黃庭堅不是書法家,而有科學頭腦的話,可能天下第一個抽水馬桶由他發明。

快樂的人最美麗

2012/12/27

網上傳來很多友人轉寄的故事,可惜絕大多數婆婆媽媽,迂腐得令人生厭。

用詞之中,夾著歐巴桑之類,是日語音譯,一看就知道這些故事出自台灣,該地受日本統治六十多年,至今還喜用日本字眼,但並不精通,把一切上了年紀的女人都叫為歐巴桑。其實Obasan叫阿姨、嬸嬸,而歐-巴-桑,把那個巴字拖得長長地Obaasan,才是祖母和老太婆。

最近又接到數則台灣文章,都甚婆媽,台北、台中、高雄等大都市之外鄉下人多,這也解釋名叫阿扁的土佬為甚麼會當上總統。

有一篇標題為《快樂的人最美麗》,説一個漂亮的女人,一下子變為歐巴桑。為甚麼?活得不快樂嘛。另一個醜女人卻有一大堆男友。為甚麼?活得快樂嘛。

文章中又舉了幾個例,恕不一一贅述,它的結論還是糾纏不清地説人生一定要快樂,做人最要緊是快樂……

另外,它舉了二十五種快樂的方法,我在這裏大發謬論,但反而被他們的婆媽影響:

(1)保持健康,有健康的身體才有快樂的心情。

哈哈哈哈,這種理所當然,阿媽是女人的言論,三歲小孩聽了也倒胃。誰不知道健康可貴?但是要享受人生,只有從犧牲一點點的健康開始:抽煙、喝酒、多幾次的性愛都是傷身的,但箇中之樂,豈能為一個頭腦四方的人所了解?

(2)充份的休息,別透支你的體力。

我們香港人都以勤奮見稱,一個人做兩種以上的工作普通的是。年輕時不開夜車,怎麼追得上人家?充份的休息,只能帶來潦倒的晚年,何樂可談?

(3)適度的運動,令你身輕如燕,心情愉快。

經驗之談,告訴我最快樂的生活方式,只有七個字,那就是:抽煙喝酒不運動。

(4)愛所有的人並使他們快樂。

愛上曾憲梓?你瘋了嗎?

(5)用出自內心的微笑和人們打招呼,會得回報。

相信香港人有這種勇氣和心胸的並不多,整天在政壇上打打殺殺的台灣人更做不到。

(6)遺忘令你不快樂的事,原諒令你不快樂的人。

如果我把令我不快樂的人一個個殺死,我才快樂。

(7)關懷你的親人、朋友、工作和四周輕微的事物。

這與第二則有關,我們努力打好經濟基礎,就沒時間做這些事。我相信給對方錢,才是最好的關懷。金錢不能買到快樂,那只是出現在巨富家庭。有錢的人,在香港畢竟不多,我們沒時間買關懷。

(8)別對現實生活過於苛求,常存感激心情。

我們都成了基督教徒?

(9)享受人生,別把時間浪費在不必要的憂慮上。

這又引證了沒錢怎麼去享受的理論,有錢憂慮才少。

(10)身在福中能知福,亦能忍受壞的遭遇。

我們都成了佛教徒?

(11)獻身於你的工作,但別變為它的奴隸。

先要找到工作呀!當今失業率那麼高,你在説甚麼風涼話?變為奴隸的大廈看更,才是好看更。

(12)隨時給自己創造一些容易實現的盼望。

我不相信吃個包會令人那麼快樂。

(13)每隔一陣子去過一天和你平常不同的生活。

包二奶嘛,我贊成。

(14)每天抽出一點時間,讓自己潛心靜慮。

潛心靜慮只能想起不愉快的事。

(15)關懷那些使你快樂的事。

你又生活在記憶當中,重播了很多次啦!

(16)凡事多往好處想。

又要給人罵阿Q。

(17)為你的工作做妥善的計劃,剩時間精力支配。

計劃一大堆,不去做,是我們的通病,改得了嗎?

(18)追求新興趣,但不強迫成為習慣。

不成為習償,學到皮毛罷了,沒用的。

(19)抓住瞬間的靈感,好好利用,別輕易虛擲。

好。買六合彩去。

(20)給生活製造些有趣的小插曲。

今晚換一個姿勢?

(21)蒐集趣聞、笑話,並與你周圍的人共享。

可惜重播了一點都不好笑。

(22)安排一個休假,和能使你快樂的人共享。

如果有這種使你快樂的人,甚麼地方也不用去。

(23)去看部喜劇吧,大笑一場。

別人的悲劇,已能令你快樂。

(24)送自己一份大禮。

好。又去買六合彩。

(25)給心愛的人一個驚喜。

捉姦在床?

快樂與否,是天生的;當今的科學解釋,也就是遺傳基因。我在電影圈數十年,發現自殺的明星,説甚麼也要自殺,不是這二十五則提議改變得了。

崛江貴文

2012/12/26

兩篇關於崛江貴文的文章發表後,大批讀者的電郵殺到,要求知道多一點關於崛江貴文的事。

一九七二年,出生於日本鄉下的一個農村小鎮。

在崛江貴文寫的那二十四本書中,他曾經説過:「我父親是一個平凡的白領,我們屬於一個中層社會中最低的階級。」

唸書的時候,他的成績全班最優秀,但是不肯和同學交往,他説:「我從兒童年代開始,就最討厭迎合別人,老師和同學都因此憎恨我。」

從鄉下出城,最難考進的東京大學,竟然被他取得學位,但他對讀書一點興趣也沒有,跑去當雜工。之後,他發現了上網這門科技。

在二十三歲時,他向朋友借了五百萬円,相等於五萬塊美金,開設了自己的網上公司,名叫「Livin’ On The Edge」,取自Aerosmith的一首流行曲。

崛江乾脆退學,半路出家做生意,買下的其中一間公可叫「Livedoor活力門」,從此成為他的母公司。

這段時間剛好是日本經濟泡沫爆裂,生意最蕭條的日子。為了變通,日本政府給大機構種種方便,改革了許多老規矩。在一九九九年,日本通過了交換股票的法律,讓上市公司用股票來合併小公司,不必付現金。

在二○○一年,日本政府又通過一條法律,不限定大機構分股,讓市民可以用更低的價錢來買股票。

崛江看準了這兩條新法,像魔術師一樣操作起來,他拼命以換股來買其他公司,又不停地分股,讓活力門增值。

舉個例子,如果一家普通公司的股值是十塊錢一股的話,分為十股,本來等於一塊錢一股,但股價弱了會下降,等於九毛或八毛也説不定。如果市民看好這一隻股,大量購買,一塊就等於兩塊了。活力門一和其他公司合併,就大肆宣傳,大家認為這公司當紅,拼命購入。

在二○○一年,活力門一股分三股,二○○三年一股分十股,到了二○○四年,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創舉:一股分一百股,也讓它得逞。試想,若豐一股分一百股,誰不會去買?

其他上市公司紛紛有樣學樣,一家叫New Deal Inc.的唱片發行機構,甚至推出一股分一○○○股出來,嚇到東京證券交易所臉青,立刻訂出股票最多只能從一股分成五股的規則來。

崛江驕傲地説:「股票交易的制度太老,毛病太多,我們不出來挑戰,他們就不會堵塞那些漏洞。」

利用政府的新法,活力門以股票來合併小公司,一家收購了又一家,從上網服務到賣活力飲品。在崛江自己的博客站中,他説他對食物有特別的嗜好,從最便宜的墨魚腳壽司,到最貴的黑松菌,都想經營。

二○○四年,崛江想購買一隊出現赤字的棒球隊,但老一輩的經營者死都不肯賣。交易雖然失敗,傳媒卻把崛江讚美為「棒球界的救星」。

崛江的野心愈來愈大,上網事業已不是他關心的了,向日本最大的民營電視台進攻。

在一九九八年,東京證券交易所訂下一條叫Tostent的新法,方便大機構在辦公時間之外買外國的股票,歐美是白天,日本是晚上嘛。崛江又看準了它的漏洞,利用Tostent上網來買自己國家的股票。在一夜之間惡意收購了富士電視的母公司日本放送的二十九•六巴仙股權,後來繼續買入,已佔了一半,等於擁有富士電視的二十二•五巴仙,有了話事權。

富士和活力門最終以和解協定,富士要花很多錢買活力門的股票,等於活力門贏了。

二○○五年九月,崛江又去參加廣島的議員選舉。首相小泉認為崛江這個新秀能幫助他的改革,要求他加盟自由民主黨,但是崛江拒絕了,説他雖然贊同改革,不願意和政府同流合污。也許是小泉的陰謀,讓他在競選中失敗了,但是人民仍舊當崛江是個敢於挑戰的大英雄。

二○○六年一月七六日,政府突然衝進活力門的辦公室和崛江在六本木山的住宅,撿去大量文件,雖然沒有指明罪名是甚麼,一般傳説是誇大了收入,和合併了一家早已用現金買下叫Money Life的出版公司。

消息一傳出,在一月十八日引起的拋售活力門股票,導致東京證券交易所提早關門二十分鐘。

一月二十三日,崛江正式被警方拘捕,在這期間辭去活力門董事的職位。

有消息説,崛江在牢裏每天只吃魚和白飯,但他還關照他的司機把那架法拉利的引擎發動,以免他出獄後死火。

在崛江被拘捕時,活力門的股價有七千三百億日円,最初買入一股的人,一折又一折之下,已擁有三萬股,當今即使下降了一百倍,也還有得賺。

崛江又説道:「我的商業活動是被一種哲學驅使,那就是只要不違法,你可以不擇手段去賺錢。」

説到最後,還是老化的日本政府自己闖的禍。

《年輕Vs.老》

2012/12/25

日本經濟泡沫破裂,至今已整整十五年,沒有恢復過。要不是他們有很強的財富基礎,全個國家已面臨破產。其他地方的人以為只是一個現象,從來不去研究到底是為甚麼?

日本人出生的比死亡的少,人口增長率已是零。老人多,是必然的。

抓牢著政治和經濟的,也就是這一群腐敗的老人,其中還有不少好戰份子,竄改教科書,鼓吹自衛隊軍事化,呼籲靖國神社的參拜,都是他們做的。

整個社會要按照老一輩人規定的才能順利運作,一有年輕人的反抗聲音,即刻撲滅。當他們管理得洋洋得意時,忽然出現了一位崛江貴文。

五六十歲的政客還算是年輕的社會,三十三歲的崛江簡直是個黃毛小子嘛。但是他的「活力門」公司,就把日本社會搞得翻天覆地,到底他有甚麼能耐?

答案很簡單,是那些頑固的老頭,追不上時代。

人老了,不是罪。錯誤在不求進步,停在那裏。

別以為日本的科技很發達,所有的人就會用電腦。日本老人學上網的,不足五個巴仙。一般的日本人還不會把電腦叫為Computer,只稱之為Warupo,是Word Processor的簡寫,停留在文字處理機的觀念中。

當年輕人都以手機和電腦輸入資訊時,這群老人只靠兒女或秘書們得到情報,每晚照喝他們的清酒。

「甚麼?股票可以在三更半夜買的嗎?」他們問。

利用這個漏洞,年輕的崛山貴文一夜間購入日本放送的三十幾巴仙的股權。

「甚麼?日本放送只是夜間無線廣播電台,有甚麼大不了?」

他們不知道日本放送是最大富士電視台的母公司,可以控制子公司的行政。

這場年輕人對老年人的戰爭,在半年前一篇《年輕Vs.老》中講得很清楚,不贅。最後的結果,表面上是講和,但是富士要買下活力門十七巴仙的股票,贏家還是活力門那年輕老闆崛江。

活力門的形成是由一家小小的上網服務公司,靠借貸和合併上市的,最初的股值只有十二円,收購富士的消息傳出後大漲;後來崛江又想買一支棒球隊和競選議員,雖都沒有成功,但是一浪又一浪的知名度之下,一股已漲到五百九十六円。

崛江出言不遜,常道:「老狐狸活在過去,根本抓不到做生意機會!」

「甚麼?他連灰色的西裝也不穿,領帶也不打?」老頭子反罵。

老頭更看他不慣。惡意收購富士一舉,雖然讓他得逞,做生意的機會老又抓不住,報仇的陰謀,倒是他們的拿手好戲,走著瞧吧,非置你於死地不可!老頭們説。

終於,時機成熟,在二○○六年一月,調查員衝進崛江在高級住宅區的六本木山的辦公室和住家裏,搜索活力門欺詐市場的證據,並將崛江請去警局問話。

晴天霹靂,股民紛紛拋售活力門股票,引起的恐慌,令到東京證券交易所提早二十分鐘關門,原因是電腦過荷,處理不了那麼多的買賣。

這又暴露了老一輩對電腦的認識,舊制度五十多年來變化得少,電腦在十多年前裝的,都已老化。

活力門的股值一下子降了一百円,損失四十巴仙,但還是早期購入的幾十倍。

聰明的崛江,怎麼會搞出這爛攤子呢?罪名告的是誇大了收入,和美國Enron一樣。但老一輩的公司,都犯這個毛病呀。崛江怎麼那麼不小心?可能是太過信任手下吧?這單案是他的子公司H. S.證券的副總裁野口爆來的,也許是因為崛江一成功,也開始老化,認為這種行內的通病,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一回事。

事件還沒有結論,崛江發表聲明,説會自我調查社內的組織,他要是被定罪的話,會坐牢的。一般證券行業的人都説證據薄弱,可能告不進去。

有很多內幕,外人不得而知。但以寫小説的手法來推測,老一輩的人一定利用了種種關係去接近活力門的高層,威迫利誘,甚麼手段都出齊,找到了野口這個小人來出賣自己的老闆。

野口的屍體在沖繩島的一家旅館中被發現,是自殺還是他殺?嫉惡如仇是一般年輕人的個性,也許崛江不惜任何代價,買兇消滅這個內奸。

也有可能,經過這一役,罪名不成立,崛江又重出江湖,更上一層樓呢!Enron發生醜聞後,股票還不是照升嗎?

年青人還是擁護年輕人的:「我們也許不喜歡崛江,但也贊同他的看法,他説日本公司的大老闆都是受聘的,沒有自主權,一直想保護傳統,只有愈來愈保守,他叫這個現象為老人俱樂部,把我們笑死。」

有一點不能否認,那就是崛江指出日本經濟的很多弊病,日本社會需要更多像他一樣的年輕人。

多年後,崛江的故事將在日本歷史上重述又重述,漫罵也好,諷刺也好,歌頌也好,電影和電視劇會拍了又拍。年輕人對抗老人的主題,和愛情一樣,是永恆的。

三代之爭

2012/12/24

近幾個月來,東京鬧得滿城風雨的,是一場收買富士電視台的戰爭。你對經濟沒興趣不要緊,這件事是老中青三代之爭,當成看人生,請聽我細訴。

富士電視從前拍的電視片集像《一○一次求婚》、《東京戀之物語》等風靡一時,也引起全東南亞的搶購,比國營的NHK還要厲害。

綜合節目中,富士投下巨額,製作了《料理的鐵人》,一播七年,連美國市場也被攻下,至今全球還有許多國家繼續放送這個節目。

忽然,有一天,一個三十二歲的小子,叫堀江貴文,宣布收購富士電視。

這好像在傳統的日本社會投下一顆原子彈,他們的大企業,一向是由上年紀的老頭牢牢控制住的。

堀江貴文是誰?錢從甚麼地方來的?那麼年輕,已經當了社長?

出身於IT界,堀江做寬頻生意,創立了一家叫做Livedoor的公司,沒有漢字譯名,我們為了不要用太多英文,儘管叫它為「生命之門」吧。

怎麼成功,和富士電視一比,當然是小巫見大巫。堀江何德何能,買下那麼大的一個機構?

錢再多,如果一家小公司想買大公司的股票,後者必出高價搶購,讓你買不成。但堀江僅僅用了半個小時就購入了三十巴仙的控制權,簡直是奇蹟。

富士是一家大電視台,但是母公司為「日本放送」,是家電台,數十年前電視還沒出現之前,電台才是大生意,後來擴張發展電視,產生了富士這個兒子。而兒子已超出母親數萬倍了,但架構上,母親還是母親,兒子還是兒子。母親的股票並不貴,價錢動也沒動過。

白天收購必被人覺察,聰明的堀江在晚上進行,當今的科技已發展到可以在網上買賣股票,投資者可以上網,説到了一定的價錢就放手。堀江看穿這一點,以電速手法一夜間買下,翌日一公布,全城嘩然。

富士被殺得措手不及,主席日枝久只有作出傳統戰術反擊,那就是把自己的公司增加了四千七百二十萬股。你要收購的話,那得再付巨額。

這完全是不合理的做法,堀江的生命之門公司馬上向東京裁判庭申請禁制令,阻止富士增股。

裁判的結果,當然是堀江贏了。他一出現,記者的閃光燈亮個不停,日本居然出了那麼一個風雲兒。堀江的樣子不錯,引起少女們的尖叫,比任何偶像都要受觀眾、好熱鬧的市民大力支持,認為如果死氣沉沉的電視台,有那麼一個精力充沛的年輕人來接管,一定大有作為,堀江成為了他們的英雄。

富士電視那麼差嗎?也並不見得,主席日枝老好人一個,社長村上世彰是位意大利歌劇的愛好者,紳士一名。引進了三大高音,也帶來很多著名歌劇團在日本表演。

壞是壞在日本社會以為一切理所當然,傳統制度不易被打破,所以沒注意到公司和子公司的脆弱結構,被人乘虛而入。其實這種所謂的惡意收購事件,美國早已每日在發生,日本人對電子通訊的發展,也落後過別人。所以失敗在晚上。

毫無擋架的富士,醜婦終須見家翁,對洶洶而來的生命之門,也得對話呀。可是雙方一開會,富士知道口才再好,也講不過堀江。

這時,救兵來了。

出頭的第三者叫孫正義,是「軟庫Softbank」的主席,它也是一間IT公司,亦曾聯合了澳洲的米鐸,想惡意收購其他的電視台,但並不成功,而當年做和事佬的就是富士的日枝,雙方有交情。

日枝在無法之中求救於孫正義,把富士的股票全借出去,孫正義成為大股東。有甚麼要談,去和孫正義交涉好了。

美國證券界叫這種出頭的人物為白色騎士White Knight,但真正的白色騎士並非孫正義,而是他公司的CEO,一個叫北尾吉孝的人佔了風頭。

北尾在電視訪問上大罵堀江,説他是土足走進人家,又想和屋主握手的人。日本人住的是榻榻米,一定要脫鞋才能進入。土足,是穿了鞋子的意思,大為不敬。

愈講愈興奮,北尾説這件事完全是自己的主意,沒有和主席孫正義談過,也不必商量,大家「以心傳心」就是。功高蓋主,孫正義當然不高興,嘴裏説他和北尾的確是「以心傳心」,但心病已種下了。

「軟庫銀行」勢大財雄,盡力收購富士的股份,令其升值。堀江本身的「生命之門」並無不動產,全靠吃腦,錢是由美國的「雷曼兄弟」支持,再借力量也大不過人。

最後的報導之中,堀江已説過,只要不虧損,願意把股權賣出去。但是事件一平息,股票一定跌價,哪有不虧損的道理?

成敗似乎已成定局,堀江代表的三十幾歲人,北尾的四十幾,和富士管理層的五六十歲,是三代之爭。民眾看的好戲,最終像讀《三國》一樣,惋惜年輕周瑜的死去。

最大的得益者,當然是最狡猾的美國雷曼公司,陰陰嘴看著日本人鷸蚌之爭,大賺利息。這場遊戲,他們是老手,像曹操一樣。

長不大的商人

2012/12/23

從前,一切循規蹈矩,事業成功有一定的方程式。這種沉悶的局面,終於在七十年代給嬉皮士打破,當今主掌各種行業的鉅子,多數是這些長不大的商人。

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維金企業」的李察•布朗臣,他放蕩不羈,一切反其道而行,不把自己當為老闆,而是客人,取得消費者的歡心。

如果你去荷李活談生意,就會發現片廠的頭頭,很多蓄長髮、留鬍子,身穿牛仔褲,像工人多過老闆的。當然,他們領獎時還是西裝筆挺的。

出名的建築師、服裝設計、美容師和餐廳老闆,更各自有套獨特的想法,與眾不同,才能出人頭地。

這群人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都是書看得多,喜歡歷史,才明白過去的人怎麼失敗,自由是多麼地可貴,以及坦誠地交朋友,得到別人的信心,伸出支援的手。

七十年代的嬉皮士,因為反對大企業的壟斷和父母親的控制,離家出走,到處流浪。在外國得到的知識,令他們熱愛生命,努力學習,頭腦靈活了起來。

這種精神,是由六十年代的疲憊的一代培養,那群憤怒青年反抗制度,到處旅行,產生了不少的出色的作者和音樂家,多談他們的著作,不無好處。

追溯上去,疲憊的一代老祖先,是思想自由奔放,整天吟詩歌唱的波希米亞人。波希米亞這個地方當今在地圖上已經看不到,應該在捷克境內。因為不善經營,才淪落到這個地步。疲憊的一代覺察到,到了嬉皮年代,驟醒覺過來,做生意去也。

嬉皮士也分兩種,一是搏命,成為鉅富;另外一種安逸於平凡,但為了生存不做一點事不可,找到一個地方落腳後,開間咖啡室或精品店,賣很有品味的東西,也可終老。這個現象出現於西班牙的伊碧莎小島和印度的果亞,當今的人稱之為嬉皮士的墳墓。

物極必反,嬉皮士的子女看不慣父母的長頭髮,自己剪短起來,生活有了規律,當平凡的白領去。但雙親的教導也不是沒用的,他們的思想較為開放,也知道成功要付出努力的代價,大家爭取,結果社會繁榮,建立了八九十年代的經濟起飛。

有了錢,附庸風雅,學到了一些皮毛,就自創甚麼後現代主義之類的莫明其妙的東西,這群人自稱為雅皮士,生活還是枯燥無聊的,因為他們在文化上的根,並沒有紮穩。

九十年代起二十一世紀初,經濟泡沫破裂,雅皮士變成負資產,因為他們沒有經過嬉皮士父母的苦行僧式的旅行,學不到東西。自己出門,專選安全大酒店住,去的也是受保護的觀光點,毫不冒險,學不到變通,也拉不下做更低等工作的臉來。

雅皮士的子女更可憐,在溫室中生長,變為好吃懶惰,甚麼苦都不會吃,只打電子遊戲機。拼命嚷著社會對他們不公平,最後只有成為雙失青年了。

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活著,必然要錢。錢代表了一切,身份和尊重由此而來,這是不變的道理,我們不必爭拗,也絕對不能扮清高。嫌銅臭的人,已經可以被擺進博物館當古董。

但是,人格是應該有的,這是波希米亞人遺下的教訓,為了錢,鞠躬作揖,像一隻狗那樣跟著上司,作強笑狀,説肉麻的恭維話,人格喪失。

氣燄也應該有的,但是內藏的,不應表露。年輕人沒有了氣燄就像老人,如果他們把憤怒化為力量,才學到嬉皮精神。

不懂這個道理的年輕人,一旦得到小小的權力,就對下屬呼呼喝喝,拿雞毛當令箭,到處傷人。在香港的社會中,這種所謂女強人的屢見不鮮。不過也不必生氣,終有報應,她們一定成為孤獨的老太婆,或給她們教養出的子女,用她們教的欺負別人的方法欺負回父母。

學習了嬉皮士的精神,如果在一個大機構做事不如意,那麼出來創業好了。緊記別隨波逐流,要做一般常人不敢做的事。

怎麼開始?其實很簡單,嬉皮士的教導就是把一切簡單化,不管在處理事業上或感情上。A君或B君,愛哪一個才好?煩惱就來了。選了A君,不後悔,沒煩惱。

創業就創業,別三心兩意,失敗了也不後悔,重新來過。選大家都喜歡,但傳統人士不接受的事去做好了。

舉一個例子,像一般餐廳都不准帶寵物進去,而愛貓狗的人眾多,你就開一家狗餐廳好了。

狗餐廳已有人做,太遲了,那麼想別的主意。眾人不敢吃膽固醇高的食物,你就開一家專吃豬油的,總有人愛吃,你會發現這一個所謂的狹小市場,其實是一個很大的市場。全港有一個巴仙好了,也是七萬個客人,嬉皮士沒教你貪心。

但是黎智英也説過,主意不值錢,要多少都有;值錢的在於你實不實行。我也常説:做,機會五十,五十;不做,機會是零。看見一個美女走過,夠膽和她説話,有一半機會她會答應和你喝杯咖啡。不敢出聲,只有眼光光看她走過。

最重要的,還是有一顆童心。抱著小孩子輕鬆的態度去面世,總比大人嚴肅地處理好得多。

童真主要在於那個真字,對人就坦誠了,只要基礎打得好,能刻苦耐勞,沒甚麼事難倒你。

做一個長不大的商人,永遠有得撈下去,而且是歡樂的。政治也別去碰,不要成為皮笑臉不笑的政客,不然就會變成另一個曾憲梓。

關於食量

2012/12/22

MEILO SO插圖

和一群故交晚宴,初次見面的小朋友與我交談。

問:「到現在才知道你吃得那麼少。」

答:「(笑)。」

問:「年輕時也是這樣的嗎?」

答:「習慣從那時候起,在外國留學,半工讀,苦學生,又想喝酒。喝酒的目的是用來醉,吃飽了就難醉了,所以空肚子喝。」

問:「後來呢?」

答:「後來拍電視的飲食節目,一天得去五家餐廳,更不能多吃了,只可試試味道。而且,肚子飽的時候,不想吃,眼神就沒有好奇和飢餓的感覺,鏡頭下會顯露出來。」

問:「甚麼都只吃一點點,半夜不會餓嗎?」

答:「回到家裡才吃點即食麵,或在冷飯中,澆上一點菜汁,填填肚才能睡得着。」

問:「我們都以為你食量很大。」

答:「這是大家隨意給的印象,像遇到我,有的說你胖了,有的說你瘦了,其實我這二十多年來一直保持着七十五公斤的體重。不然的話,我得去買新衣服,那會很貴,身材不變的話,就算一年一件好的,不跟流行,累積下來,也有一整櫃。」

問:「那食物,你也只選好的來吃?」

答:「鮑參肚翅,我一看到就逃之夭夭,人家請客,我最多淋點蒸魚汁在白飯上,拿來送酒。」

問:「去的都是高級餐廳?」

答:「我一個禮拜寫一篇評介餐廳的文字,不能只吃高級的,那會離開讀者,我甚麼食肆都去,只要能引起我食慾的。」

問:「甚麼東西才能引起你的食慾。」

答:「沒有吃過的。我的好奇心很重。」

問:「這世界上你沒吃過的,不多吧?」

答:「錯。太多了,再活三世,也吃不完。」

問:「去不去大陸吃?」

答:「當然。」

問:「不怕地溝油嗎?」

答:「所以要淺嘗了。一切食物,只要吃一點點,總不會被毒死,這個道理,包括了蘇丹紅、孔雀石綠。」

問:「甚麼都吃一點點,剩下了不是浪費嗎?」

答:「可以打包回家吃,有些食物,要翻煮更有味道。也可以送給司機、同事們。食物不會被浪費的,細菌也吃,硬是吞下,生病了,反而對身體不好。」

問:「那為甚麼要叫那麼多東西?」

答:「到一個陌生地方,有很多菜沒有試過,這想要,那想要,就叫多了。有一個故事我常講。」

問:「甚麼故事?」

答:「一次和三個八婆吃飯,看到桌上的剩菜,八婆們說:蔡先生,你那麼浪費,來世一定沒東西吃。我笑着回答:你們不知道我的前世,是餓死的嗎?」

問:「(笑)有沒有吃厭的時候?」

答:「新的食物,怎麼會厭呢?不過,愈吃愈清淡,也是年紀大後,很自然的事。」

問:「清淡的東西好吃嗎?總比不上大魚大肉吧!」

答:「是的,我說的是經過大魚大肉的年代。像那碗白飯,我們在吃大魚大肉時是不會欣賞的,現在的我,懂得甚麼叫米香。」

問:「有甚麼東西,是百食不厭的?」

答:「媽媽做的菜,家鄉的味道,懷舊的味道。」

問:「食材呢?」

答:「雞蛋吧,我對雞蛋是百食不厭的。」

問:「請舉一個例子。」

答:「我剛從馬來西亞回來,早餐常叫兩個生熟蛋,那是把雞蛋用滾水浸在一個大漱口杯中,過幾分鐘,取出,用小茶匙敲碎,打開殼,成兩半,蛋白皆在殼中,滴又濃又黑的醬油,撒胡椒粉,再用匙挖出黐在殼中的蛋白來吃。」

問:「味道好嗎?」

答:「對你來說,不知道;對我,是小時的記憶。」

問:「還有其他做法?」

答:「千變萬化,愈是普通的食材,愈容易拿來練習,結果做法愈多,我最近在微博上舉行一個雞蛋比賽,讓網友們參加,以後可以出一本雞蛋書呢。」

問:「總會有些東西你會喜歡得吃個過量吧?」

答:「有。像螄蚶,用滾水一燙,即倒掉,剝開殼,還是血淋淋地,吃個不停,吃到血從手流到臂上,那才叫過癮。像吃榴槤,吃到撐死。像吃台灣的蚋仔,一盤又一盤,朋友問你要吃到怎麼樣為止,我總回答說:要吃到拉肚子為止,像……像……」

懂得花

2012/12/22

天下有種花,叫懂得花。

擁有這朵花的人,將得到無限的幸福。

人,學會賺錢,拚命賺錢。但是,懂得花錢的人少之又少。它是一門藝術,需要的是才華,是豁達個性;孤寒種,沒有希望。

我必須承認我花錢的本領比我賺錢的本領高。

有人説要是中了三千萬的六合彩,叫他一下子花光,是不可能的事。我説交給我好了,我到明朝傢俬店打一個轉,一個子兒也不剩。

更大的數目我也可以即刻散掉,蘇富比拍賣梵高或畢加索,我一舉手,成億美金就送了出去。

我那麼懂得花,是因為我有幾位好老師。

「要選就選最好的。」父親説。

「甚麼是最好的呢?」

「從比較中學會,一件東西,比起另一件好,就選它。從圖書比較,從博物院比較、從旅行比較。」

我似懂非懂,已要出國留學。

「女人,也是一樣的。」父親説:「要買的話,買最貴的。」

「書上沒説貴就好的呀!」

「貴有它的道理。不只是短暫的快樂,得到的是人生的經驗。」父親説。

秦子彬先生是泰國華僑,家父的朋友。

他兒子比我小,十幾歲時帶他到拉斯維加斯賭場,兒子躍躍欲試。

「這裏有一百萬美金,賭吧。」他説。

贏了幾十萬,兒子大樂,手氣一差,完全輸光,臉如鐵色。

「不再賭了吧?」秦先生問。

兒子搖頭。

秦先生出了巨額,要把我從一間公司挖走。我對舊老闆有感情,不肯。

「都怪我不好。」他説:「我出手太低。」

翌日,他在飛機事故喪生。

倪匡兄和我喝酒,大醉。

上的士,嘔吐得一塌糊塗,司機正在皺眉頭,他掏出一張一百港幣。當年,相等於現在的一千吧?

司機客氣地扶他下車。

「錢能買的安心,是值得的。」倪匡兄説。

當我替電影公司把劇本費交給他時,他即刻分了一半給倪太。

「我那一半花天酒地,天公地道。」他説。

最後,他那五十巴仙當然花得乾乾淨淨,當今在三藩市,用他太太那一半,倪太並不覺得不公平。

收集珍貴的貝殼,養名種金魚,都要懂得花,倪匡兄不惜工本購入,他説:「如果用錢可以買到學問,那是最便宜的。」

倪匡兄對貝殼的研究甚深,在極有權威的貝殼雜誌上發表論文,備受國際貝殼愛好家讚賞。

他找不到眼鏡時,想在美國配多一副,但那邊要有專家驗眼才肯出貨。倪太返港,他吩咐買,一買十副。這個角頭放一副,那個角頭放一副,隨時閱讀。

一個家有三層樓,如果按摩椅放在客廳,須走下或爬上。乾脆買三張,一層一張。

「錢買到的方便,何樂不為?」倪匡兄説。

丁雄泉先生的畫室,在阿姆斯特丹,是一間小學的室內籃球場改建的,天花板上裝了五百支日光燈。

從香港飛去,黎明抵達,到了他的畫室,第一件事就是把一瓶最好的香檳開了。

「為甚麼要那麼早喝香檳?」我問。

「為甚麼要那麼晚喝香檳?」他反問。

廚房在畫室的樓上,和畫室一般大,用具多與餐廳相同,有一個巨大的切生火腿機器。

每天不停畫畫,每天不停喝酒,每天不停美食,他的生命是燎原的烈火。

食量是驚人的,一個大西瓜一個人幹掉,絕不是問題。比利時青口,一吃就是三大鍋。

來了東方,看到久未嚐到的海鮮,每一尾魚都想吃。一次在鯉魚門,買了十四條魚。

丁先生是浙江人,對滬菜有一份深厚的感情。到了香港當然要去上海館子。

我們兩人一坐下,看了菜單,這點那點,一下子要了十幾個菜。

擺滿整桌。經理走過來:「其他的客人呢?」

「都不來了。」丁先生説。

「丁先生蔡先生請客,有甚麼人敢不來?到底請了甚麼人?」經理問。

丁先生懶洋洋地:「請了李白,請了畢加索,請了愛因斯坦,都不來了。」

謝謝你們,我的好教師,給了我懂得花。

最大謊言

2012/12/21

專家調查,一個普通人一天裏面至少撒十一次謊。説大話,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份。

不相信嗎?我們今天不是説過:「找個時間飲茶!」

「這個孩子真可愛!」

「這是公司的政策。」

「改天通電話。」

「我每天都做運動。」

「你瘦了。」

「我沒説過這種話。」

「妳看來只有二十多歲。」

「我不會告訴別人。」

「我最不喜歡聽好話。」

「靚女!」

謊話説得多了,自己也相信,變成我們人生的經歷:「啊,尼泊爾,真是好玩。」

曾經聽過三個小學生放完暑假後的對話:「我媽媽帶我去了迪士尼樂園。」

「我們去了美國那一個。」

「我只跟團去了星馬泰。」最後那個説完,給他媽媽當頭一拍:「甚麼地方都沒去,騙人做甚麼!」

我們騙人,都是為了要面子。所以我們年輕時常説:「我一晚可以來八次。」

年紀大了一點:「我一星期兩次。」

更老了:「男人可以小便就可以幹那件事。」

都是謊話。

為了那件事,甚麼都説得出:「我們抱著睡,甚麼都不做。」

鬼才相信,但就是説得出,也真的有人不會懷疑。

騙人並不一定是壞的,向患了沙士的丈夫説:「你的病看來好像好一點。」

不傷害到對方,總是好的。但是有人睜大了眼睛説瞎話,就討厭得很,明明在加稅前買車,還不肯道歉説自己一時貪心,就很壞。維護他的人,更壞。

美國CNN最受歡迎的節目是個諷刺自己的,主持人把布殊當州長的訪問,和他做了總統後的訪問放在一個畫面,一左一右,判若兩人。

左邊那個布殊州長説:「我們才不管人家那麼多,我們怎麼可以當國際警察?」

右邊的布殊總統説:「我們一定要攻打伊拉克,替天行道,我們有的是正義。」

説謊的政客太多了,真是受不了。阿扁一直罵共產黨,到自己要倒台那天,一定會拜訪大陸求修好,要是那邊肯和他對談的話。

馬可斯夫人説:「我並不是特別喜歡鞋子,我穿的都是普通貨,尤其是國產,我要振興國家工業。」

結果搜出的三千四百對鞋子,沒一對是菲律賓做的。

尼克遜在水門事件後説:「我並沒有撒謊。我説過了一些話,後來發現不是真的。」

連最多學生崇拜的華盛頓那件事也是假的,説他砍了櫻桃樹後承認,原來是寫他傳記的米遜•威姆捏造的。

克林頓的最大謊言是談到大麻,他説:「我並沒有吸進去。」

我自己也有一個金句:「我並沒騙你,我只是暫時把事實保留罷了。」

佛教的謊言並沒天主教基督教那麼多,舊約上的人都能活到幾百歲,教徒説:「你別疑問,相信就是。」

這本身已是一句騙你的話。

「死了上天堂。」已不是謊言,它是引誘。

我們教小孩會做人,其實就是叫小鬼們撒謊。當今的都會騙父母高興,哪一句是真的?

「媽,你一教我就懂得了。」

一個只會説真話的小孩,即刻被送到動物園去。

我們寫作的人更是廢話連篇。作家作家,作作加加嘛。

報紙上的新聞,更能編造,連最有公信力的《紐約時報》也在騙人了,我們的報紙算得了甚麼?其實我們撒謊也撒得高明,在人物的照片上加一句話,説明是「設計對白」。明明是騙你的,總之你喜歡聽就是。

女人最容易騙了,廣告上的化妝品真是那麼有效的話,早已得到諾貝爾醫學獎金。

反正我們的女人知識都不高,不然那ABC字母的騙子怎麼得手?也有例外,你罵女人,總要説有例外,其實這也是一句謊言。

我也最喜歡騙女人,但是有時看到對手的尊容,説甚麼也不肯來一句你很聰明,連説她們很有個性也説不出口。我常説的:「女人沒有美醜,美只是片刻的,相處久了,醜的也變美的。」

那是一大謊言,美的還是著數的。我一個小學朋友的未婚妻醜得要命,他説:「我愛的是內在美。」

「那你娶我奶媽好了。」我説:「她的內在美,沒有一個女人比得上。」

當然,我奶媽的內在美也是一般的。

倪匡兄在二十年前寫劇本時,綁票匪徒要求八千萬贖金,導演看了説:「八千萬,多不多了一點。」

「反正都是不要錢的,説多一點有甚麼關係?」他懶洋洋回答。

我寫的文章愈寫愈好,讀者有十億人。真的,反正不要錢嘛,説多一點有甚麼關係? 寫呀,寫呀,又騙多一篇稿費,何樂不為?

是人,不是國家

2012/12/20

對著該十幾二十萬菲律賓海外僱員,香港人並不了解這個國家,只知道她們成群結隊,星期天在皇后廣場麕集,吵雜之聲,有如成千上萬的候鳥,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印象全來自己家中用的那個幫手。有時很好,因為她們辛勤;多覺不佳,因為好吃懶惰,又有順手牽羊的習慣。又愛又恨,但又缺少不了她們。

我早在數十年前就遊歷過菲律賓,是一個愉快難忘的旅程。我至今還是認為菲律賓是一個好國家。

天氣和一般南洋諸國一樣,很熱,一陰就涼。

當年的貪污、好像發生在東南亞的每一個都市,只要知道行規,也如魚得水。之前友人已告訴我,夾一張五塊或十塊美金的鈔票在護照中,無往不利。照做了,順利過關。同行的一位女士不肯付這小錢,行李被搜得亂七八糟。

去參加亞洲影展,一出閘,即有長型房車來接,還有四個交通警察開路,覺得自已是個VIP,但後來有人告訴我,只要每人付五塊十塊美金,請十個交警,也不成問題。

酒店很堂皇,世界都市的五星級水準,登記後即刻往外跑,街上相當平靜,比較起今天的南非約翰尼斯堡,還要安全一百倍。

廣場中立了很多民族英雄的銅像,路過行人之中,有些西班牙混血的女郎很漂亮,穿著傳統服裝更是美艷。

吃還是最重要的,友人帶去一家叫Fish Fun的餐廳,有種叫「哈爾本」的蝦湯,辣辣甜甜很開胃。接著吃的魚,是將骨頭挖空,再填肉碎進去炸出來的,非常可口。清蒸石斑價錢便宜得令人發笑,那邊生得多,至今香港人吃到的,也還是菲律賓運過來。

我向一位朋友提起此事,他説請來一名家政助手,叫她燒個家鄉菜,結果弄出來的是幾尾小雜魚,用大量鹽煮熟後搓在飯中,像貓糧。這友人向我訴苦,無法也,在家鄉吃的都是這些東西,怎能怪她?

當年逛商場,看到一件薄如蟬翼的上衣,中間充滿手工幼細的刺繡,不便宜,要賣一百塊美金一件,但也即刻買下,太輕太可愛了,忍不住手。

這件衣服是用香蕉葉抽出絲來織成,每塊大葉只能抽出幾根絲,編織成一件花上數月,以先進國家的人工來計算,何止這價錢?

翌日到唐人街去,乘的是傳統的馬車,整輛車裝修得花花綠綠,車伕座位用一塊鐵皮鑲著,雕刻了花。老人家握著鞭趕馬,把手銀造,用來磨擦座位上那塊凹凸不平的鐵皮,軋軋作響,當成喇叭,警告路旁的行人躲開一邊,威風凜凜。

豬肉檔中,見菲律賓人很愛吃豬腳,他們的屠法,是把豬腳團團轉切開,像理髮店的圓柱,皮和肉分離,但又像風琴一般連起。把整條豬腳拿去油炸,加點五香粉,又脆又好吃,一絕也。

賓士、嘉得力等大車子經過,坐的都是有錢的華僑商人,他們被菲律賓人看得眼紅,打搶例子也發生過,但是一般的華人,衣著普通,還是沒人來惹你,我在唐人埠安全自在,到處吃喝樂玩,一點也不擔心。

也去了貧民區,每個人不到一塊,叫一到一塊錢美金一天的生活,他們並沒抱怨,到了晚上拿出吉他,還在載歌載舞,菲律賓人有天生的音樂感,當今他們的樂隊出國到處去賺外匯,單單在中國的樂隊,已數之不清。

朋友告訴我,菲律賓人小小的惡行是常犯的,但都沒有組織過嚴密的犯罪行為,我不太相信,因為馬可斯這對夫婦做的,讓人憎惡。

香港遊客常去的是海灘度假勝地,風景非常優美,絕對不遜馬爾代夫,但是菲律賓給人家的印象是窮,是惡,去菲律賓,回來也不敢告訴朋友,怕被人笑為低等,這是很可悲的事,到底是不是國家不好?

海嘯發生時,菲律賓並沒受害,但在眾人的目光中,她是一個受盡天災人禍懲罰的國家,甚麼颱風、地震之類的自然災害,幾乎是每年來到。

菲律賓,窮得變成了只是輸出女傭的國家。

你説這是事實嗎?絕對錯了。菲律賓在六十年代馬克賽賽時期,經濟起飛,是一個領導東南亞的強國,一切是人為,國土依舊。

馬克賽賽走後,馬可斯曾經做過一陣子的好政府,但後來和他那個討厭的老婆一心一意搾乾了人民的財富,才走向衰弱。知識分子阿奎諾本來可以挽救國家,但被馬家暗殺,他的妻子到底只是個家庭主婦,做了一下總統就讓位,菲律賓國民對領導人失去信心,隨便選了一個演員來當總統,貪污一被揭發,由助手亞羅約夫人繼位,這個女人最初小鳥依人,一穿上龍袍即刻變得滿臉橫肉,她也無能,不能做下去了,今後會是一個甚麼局面,沒人知道。

一國兩制也好,三制也好,也都是人的問題,挑了一個豬頭炳當特首,香港人才被內地人取笑為港燦,議員中也才出現一個長毛,民主黨又明爭暗鬥,不出息。今後選舉,香港人也和菲律賓人那麼沒信心,還是選周星馳做特首吧。

住下

2012/12/19

我常説一個地方的美好,不在於風景,而是人。

有了電視和電影,甚麼古蹟沒見過?電腦網上的資料,比你看過更詳細,當然親身經歷到底不同,但左右你對這個地方的印象,是當地的人。

「好了,不問甚麼地方最好,問問甚麼地方的人你最喜歡?」小朋友説。

「我只能以我一生旅行的經驗告訴你,所有拉丁民族住的地方,都是好地方,像西班牙,人們夜夜笙歌,晚上十點多才吃飯,喝酒喝到兩三點才睡覺,第二天照樣一早起身工作,午飯時間很長,還睡一小覺,到了傍晚又喝酒去了。

人活得快樂,食物跟著精美,是一定的。我在西班牙的那段日子,吃得好住得好,真不想離開。」我説。

「那為甚麼你不做西班牙人?」小朋友問。

「我生為一個急性子,在西班牙做事慢吞吞,遇到甚麼難題都大叫『曼雅那』,是『明天』的意思,和我個性合不來,而且天天都像節日那麼歡度,也不叫歡度了,我只適合住生活節奏快的香港。」

「在亞洲呢?還有甚麼地方的人你喜歡?」

「東南亞我愛泰國。泰國的食物我樣樣愛吃,辣的我吃得很慣,那邊的Spa和按摩都價廉物美,人常帶著笑容,我本來也可以住泰國的。漫畫家阿Pink在清邁住過一段很長的日子,回到香港後我們聊天,都認為泰國人的本性相當的兇殘,因為受佛教的洗禮,壓抑了下來,但他們一喝酒亂性時很恐怖,開槍事件多如玩泥沙。久居當地,不知會發生甚麼事,所以作罷。」

「韓國呢?當今流行所謂的韓潮,最熱門了。」

「韓國我老早就稱讚過,年輕時到處旅行。長大了又去拍外景,前前後後去過一百趟,我最愛韓國了,泡菜很好吃,大蒜味不怕,尤其是韓國女人,是亞洲最漂亮的,她們的性子剛烈,一愛就愛得要生要死,不過街上也常看到韓女打架,纏上一個,很難脫身,怕小雞雞給她們剪掉,哈哈哈哈。」

「你在日本住了八年?」

「去玩玩可以。長住了就覺得悶,他們的食物變化不多,吃來吃去不過是刺身、天婦羅和炸豬扒,交通也不方便,住的環境雖然乾淨,但出城和下班,總是遙遠。日本女人是好老婆的説法已經落伍,當今的才不會像舊時那麼服侍你。」

「歐洲呢?你不是説巴黎倫敦,都有文化嗎?」

「法國何止文化,吃的更精彩,去到布羅旺斯或碧麗高等鄉下,人們彬彬有禮,每一處見到的都像一幅印象派繪畫,法國女人也嬌小,不像北歐人那麼巨大。倫敦更能見證歷史,許多我讀過的小説都在那裏發生,但是我們別忘記身上的黃皮膚,如果我在那邊住下,我會拚命地溶入他們的社會,而且還要搞出一些名堂,到處受當地人尊敬,才像一個人。」

「加拿大是一個大溶缸,任何民族都不會受歧視。」

「不受歧視是真的,悶死了也是真的。」

「美國呢?你愛紐約的!」

「也只有紐約才可以考慮,連三藩市我都住不下,不過住紐約你不知道哪一天會被黑人搶劫,就算保住生命,被他們打幾拳也不值得。其他像奧克荷馬或奧哈約等州,比元朗還要鄉下。大型超市去幾次就厭了,只有在家看電視。住久了,街上一聽到車聲,就會像當地老太婆那麼伸個頭看看是誰來了,打死我也不會去住,尤其是九一一事件過後,每一個人都活在恐怖分子的陰影中,出入海關都要被搜身或嚴密檢查,我連旅行都懶得去了。」

「澳洲呢,聽説你在墨爾本買了房子?」

「墨爾本是澳洲最有文化的都市,其他地方都免談,它曾經被聯合國的調查報告中列為全球最適合居住的地方,我在那裏生活了一年,從來沒遭過當地人的白眼,的確不錯,但是結交的澳洲朋友談來談去只是體育,也許是我運氣不太好,沒碰上聰明的,我現在已經考慮把那小公寓賣掉,到澳門去投資一定會漲價。」

「你那麼看好澳門?」

「四年之後就有一條橋直通了。到時從赤鱲角機場前往,十多分鐘就能抵達,我可以享受香港的快捷和人脈關係,又能體驗澳門人的熱情。在那裏,沒有本地人和大陸人的政治衝突。我在澳門置業的話,當香港的住宅是個Town House,有事要辦回來住幾天好了。長居在澳門,也許是我最後的決定。」

「鍾偉民在那裏住下,也常發牢騷。」

「任何一個地方,看不慣的事總會有的,閉著眼接受就是。澳門和香港同樣可以享受思想自由。身為一個華人,沒有一處更幸福的了,即使有錢到外國移民,老後要請一個菲律賓助理也不算容易。澳門輸入勞工很方便,不過都市一繁榮,寧靜的生活一定會變質,物價也不像當今那麼便宜,這已是預料中的,我們並不能阻止這種現象。總比死氣沉沉的香港好。」

最佳旅遊城市

2012/12/18

最佳旅遊城市,澳洲的悉尼一連三年成為冠軍,意大利羅馬第二名,同個國家的翡冷翠排第三,香港十大不入。

當然要看是誰選的,《旅遊及休閒》嘛,是美國雜誌,公信性遠不及《米其連餐飲指弓》。

澳洲的旅遊局辦得不錯,招待得記者舒舒服服,美國人又愛佔小便宜,給分數並不公平。如果同樣的挑選,還是聯合國辦的比較公正,它給過墨爾本為最佳居住的城市,還有點道理。

悉尼和墨爾本比起來,當然是後者取勝。至少,在飲食文化上,高出許多。連墨爾本的澳洲人也取笑悉尼,説當年來墨爾本的英國人,是移民;而被送到悉尼的,是監犯。

如果去澳洲是看她的大自然和民生的純樸,那麼墨爾本的條件足夠,悉尼是個城市,二流的香港罷了。

不得不佩服悉尼歌劇院的設計,這座歌劇院,令她舉世聞名,紀錄片和旅遊宣傳一定有這一座像切開的橙的建築物,其他國家怎麼模仿也模仿不來。新加坡出現了兩個榴槤殼,香港説展覽廳是隻飛翔中的大鳥,但怎麼看都像大烏龜。

如果把歌劇院拿掉,悉尼甚麼都沒有,怎能成為天下最佳旅遊景點呢?唉。

羅馬當然值得一去,翡冷翠更非遊不可,但是近年來犯罪行為屢見不鮮,隨時隨地給吉普賽小孩一圍,皮包相機都不見了。成為第二、三名,還是有疑問的。

第四名的是泰國曼谷,我倒很贊同。曼谷是一個百遊不厭的地方,豐儉皆宜。單單是吃水果和街邊小貪,已經能引誘你一去再去,還有那些又便宜服務又好的Spa和按摩呢?如果你是正常的炮兵團,土耳其浴供應你一切,要是你有特別嗜好,附近芭提雅的人妖解決問題;至於女性,也可得到同樣的服務。

第五名的開普敦,的確是個寧靜美麗的地方,但她總脫不了歷史上人口販賣點的陰影;當今雖説有令人振奮的沙灘和連綿的葡萄園,色彩繽紛的原野,可惜犯罪率還是那麼高。去開普敦又不得不經約翰尼斯堡,她更是一個讓人驚心動魄的城市,不是指它的美景,而是指它到處發生的搶劫和殺戮。除了指定遊客區,一走出界,分分鐘不幸會發生在你身上。開普敦這種都市,怎能排得上第五?

第六的美國紐約,我也不反對。紐約不是美國,像歐洲的一部份,她極有文化,有數不清的博物館,文物都是美國最富有的年代用錢買回來的。世界上的表演者,如果不到紐約演出,就不是頂尖人物了。

紐約在八、九十年代也不安全,後來朱理安尼做市長時已將罪犯清除,當年在第五街散步通宵也沒人惹你,只要你別去黑人區就是。

第七名的墨西哥瓦哈卡也很不錯,但對於亞洲人來説,到南美去是要圍繞整個地球一大圈才能達到的地方,美國人贊同,我反對。

第八名為土耳其伊斯坦堡,這個橫跨亞洲和歐洲的城市是人生必遊之地,而且索菲亞大教堂和藍廟都是研究建築的好題材,那麼大的圓形頂,沒有支柱,是個奇蹟。可是一般遊客並非學者,受不了羊肉味道的居多,而且這個國家聽美國人的話,隨時會發生恐怖分子襲擊,在和平的日子中,它進入十大沒問題,當今是不宜去的。

第九又是美國的都市。是的,三藩市是美麗的,但是當今國人怕回教好戰者怕得要死,進出機場諸多麻煩,但是為了去探望移民到那裏的倪匡兄,我還是能忍受。在那裏沒有朋友的話,不去也罷。

第十名再是意大利城市威尼斯,這些選擇的人一定吃美式意大利菜吃到倒胃,一遇真正意大利料理即刻迷上,否則怎麼選來選去都是意大利?

威尼斯很浪漫,和情人去更佳,但是貴上加貴的歐羅會要你的命,如果你是背包旅行者,錢花得心驚膽跳,絕非最宜地點,要是你是中產階級,也感到肉痛。她是一個把錢看成奴隸的人的天堂,一個把錢看成主人的人的地獄,應該不是一般旅者認為第十大的城市。

至於亞洲最佳城市的排名,第一為曼谷,名副其實,第二為京都,也不錯。第四為越南河內,她還未擺脫共產黨貧窮的惡形惡相。第五為北京,唉,北京,人一有錢,車子多,塞車塞個半天,是常事。

排在第三名的香港,曾經上為榜首,但在今天,東方明珠再也沒那麼閃亮,日本遊客不來了,遜色不少。當今在日本電視上,過一些時期就有所謂的旅遊專家上去演説,大談香港在回歸後沒以前那麼好了,我真想罵他們一頓。香港人,還是香港人嘛,當年英國管,我們也沒有理會過,自食其力,掙扎出一個繁榮的社會。

雖然我愛香港,想替她講好話,但是我們必須面對我們旅遊業的缺點,遊客一多,我們的酒店即刻開出海鮮價、商店中亂欺騙客人的例子也常見報。餐廳供應給遊客的,是頭也發黑的白灼蝦。不能成為世界最佳旅遊都市,是自食其果的。

銀座吾愛

2012/12/17

對於我,代表東京的只有銀座。

新宿、涉谷、池袋等地區,年輕人都喜歡,而我的青春,很大部份時間在銀座度過。

當年在東京做事,來往的電影公司東寶、東映、日活、大映和松竹,都集中在銀座。邵逸夫先生來東京巡視業務,下榻的帝國酒店也在銀座。邵氏東京辦事處位置京橋,是散步的距離。

銀座,顧名思義從前有個製造銀幣的工廠,後來已拆除,銀行區還是設於銀座的。至今尚未消失的那座圓形的廈,叫三愛,賣化妝品,現在有咖啡座和各類商店聚集大廈中。對面有個大鐘樓,最高級商品的販賣地,叫和光。來到銀座的人,不會錯過這兩座標誌,雖然電車已不再在路上行駛。

每年到了聖誕節,大家都會在銀座散步。散步這兩個漢字日文也是同個意思,但俗稱步拉,步拉Bura Bura,而聖誕節在銀座Ginza散步,有個專有的名稱,叫為Gin Bura。

記得有一年忽發奇想,我在聖誕前夕包了一輛電車,把大量一公升瓶的清酒搬在車上,讓電車在銀座各條街的人群當中走來走去,和友人共醉一番。看到美女邀請上車,請她們喝一杯,一齊歡唱聖誕歌曲。

另一個街頭,代表性的建築物是Sony大廈,前面有個空位給各種大公司展示商品,常派一群穿著迷你裙的少女推銷。偶而這塊黃金地位也租給各個縣推廣觀光事業,把幾千株的菜花種植在那裏,黃澄澄的一片花海,令人歎為觀止。

Sony大廈對開的十字街,行人不只能橫跨馬路,紅綠燈會四面暫停車輛,讓大家交叉著走。這應該是全世界最大最寬的一個十字街頭了。在上下班時間,一下子有上千個行人過路。

控制塔設於一座大廈的樓上,路人看不到。記得有兩名台灣來的女子在紅燈時闖出,忽然麥克風傳來交通警的聲音:「請那兩位穿旗袍的女人守守規矩。」

從明治時代開始,全日本衣著光鮮的人士都在銀座街頭徘徊。當今也不例外,但是最流行的時裝已吸引不到目光,女士們還要借用抱在懷中的齊娃娃。我親眼看過一個男人的肩膀上騎著一隻貓頭鷹呢。

轟隆巨響,火車在高架橋上經過,橋下一排建築層中充滿商店,在旁邊有個數寄橋公園,小得不能再小。從前有個叫赤尾敏的老人,禿著頭,抓著擴音機不斷宣揚愛國主義,有一排人龍,原來不是聽他演講,角頭那檔馬票中獎率很高,大家都排著隊搶購。赤尾敏一演講數十年,幾年前死去。銀座少了一個標誌。

日本人對名牌的迷戀是驚人的,LV整座大廈企立,每天擠滿客人。大百貨公司如高島屋、松阪屋、三越等等,每個角頭都有一家。但最好的,貨物最齊全的還是松屋Matsuya。也不都是銅臭氣,松屋旁邊的那間Itoya七八層樓專賣西洋文具。三愛大廈滿壁是鳩居堂,賣字畫用品,香的種類最多,我常去光顧,買寫心經的專門用紙。

從前最注目的建築還有圓形的日劇,樓上是大型歌舞表演,樓下有個脫衣舞場,當今已拆除,改成兩間高層商業大廈,裏有戲院以及西武和阪急兩家百貨公司。可借經營不當,想做年輕人生意又做不成,賣的東西不三不四,連食品部也廢掉,也就從此不踏入一步。

舊時法國電影振興會Unifrancen在日劇對面的大廈中,我有個女友在那裏做事,經常去接送,順便看對面的舞蹈女孃換衣服,也是一樂。當今該大廈也跟著日劇拆除。

很可惜的是崇光百貨也已經倒閉,電影《相逢有樂町》就是以此為背景。當年男女拍拖,何處見面?皆指崇光。

除了購物之外,我一日三餐都在銀座進食。

一大早起身,帝國酒店的頂樓自助餐最多選擇,洋日兼有。底層的灘萬日本料理的朝食定食也很豐富。吃厭了酒店東西,可以散步到有樂町車站,附近有間牛肉飯吉野家又便宜又好吃。吉野家對面有攤站著吃的麵,從四十円一客吃起,到現在的兩百多円,是全東京最便宜的。

再走遠一點,在東銀座區就是築地魚市場,場內有家叫大壽司的,以最新鮮的海產獻客,光顧的人都在市場中做事,懂得成本是多少。嘴又刁,不鮮不吃。清晨五六點已擠滿客人。

場外的拉麵檔井上已聞名香港、到那裏一定可以遇到講廣束話的人在那裏吃麵。走過幾檔,就有一家人賣牛雜,一大鍋熱騰騰的牛腸牛肚不斷滾著,找不到的話跟著香味走去就行。

築地也有間水果店叫定松,在那裏買了水蜜桃或蜜瓜回到酒店吃也行,不然等到九點鐘,銀座最出名的水果店千匹屋開門也行。這家人的水果可以説是全世界最貴,也最齊全,任何剛上市的水果都有。目前當造的是櫻桃,一盒三四十粒,可以賣到港幣兩三千塊,説了你也不相信。

還有許多早餐店開在火車橋下。有一年邵逸夫先生向我説:「你在甚麼地方吃,我就去甚麼地方吃。」

我帶他到橋下的熟食檔。吃到一半,火車經過,小店裏架子上的碗碟受震掉下,跌入一大鍋的麵豉湯中,濺得他一身,但邵先生並無光火,笑著把早餐吃完。此事記憶猶新。

每一個地區,一定存在一些老店。日本餐廳之中,最守舊又生存得最久的,通常是鰻魚舖。銀座區也不例外,竹葉亭本店建於一八六六年,至今屹立不倒。小庭院中的竹葉楓葉,隨季節變顏色,榻榻米小客房中吃燒鰻魚,時光倒流百多年,地址:銀座8-14-7,電話:3542 0789。分店開在銀座大街,離三愛大廈不遠。

銀座的老店,還有專賣模型火車的天資堂,一百二十年前創業,地址:銀座4-3-9, 電話:3562 0025。

同樣百多年歷史的三共,專賣新舊相機,店裏一排排的Leica和Rolleiflex數千架,是我看過各舊款相機最齊全的。地址:銀座4-10-11,電話:3543 3951。

銀座Kunoya賣和服用的道具,像煙袋眼鏡袋等等,但只限男人用品,一八三八年開業至今,地址:銀座6-9-8,電話:3571 2546。

阿波屋創於明洽四年,專賣木屐,地址:銀座6-4-15,電話:3571 0722。

專賣玻璃的Kagami Kurisutaru,明治九年開業,地址:銀座2-6-4,電話:3564 4147。

八十幾年前開的Toraya專賣帽子,如果你喜歡帽子的話,這家人可以代你找到任何一頂你喜歡的。訂做也行。最貴的巴拿馬草帽賣七八萬円一頂,合港幣一萬一千多,地址:銀座2-6-5,電話:3535 5201。

一七五二年創業,現在新店開於三越百貨的和食器部門的Tachi Kichi中可買到各種茶道用具。很多人詢問的燒茶葉的香爐,在這裏有多款選擇,地址:銀座4-6-16,電話:3562 1111。

對圍棋有興起的話可去老店丸八碁盤店。金庸先生也在這裏買過棋盤,據稱天下最好的是宮崎縣日向地區產的棑目做的,一個要賣到兩萬多塊港幣。地址:銀座:3-5-7,電話:3561 0574。

如果你想買或訂做一件浴衣,可去大野屋。地址:銀座5-12-3,電話:3541 0975,店裏也賣用浴衣材料做成的恤衫。

我喜歡看,但並不光顧的有手杖店Katagen。各種手杖精緻得不得了,有一根還可以轉開,分成四段的組合。每一段有個暗格,可裝酒、藥丸、鐘錶和骰子,手把的部份一扭轉變成望遠鏡,地址:銀座:6-9-7,電話:3571 5053。

銀座還有很多教人生修養的學校,像試酒、造麵、怎樣穿和服、盆栽、繪畫和陶藝等等,酒店的服務部會替你問好講座的時間。

還是談回吃的比較實在,銀座有最好的壽司舖,幸本店,百多年歷史,從前櫃中並不擺海鮮,大師傅先握了一個魚壽司和一個貝壽司,看你先動手拿哪一種,之後便按照你的喜惡握給你吃。大師傅記性特強,來過一次就記得你是愛吃魚或貝,當今這師傅已逝世,不過還是一家最上乘的壽司店,地址:銀座6-3-8,電話:3571 1968。

至於天婦羅,天一有多家分店,最好是去老舖,地址:銀座6-6-5,電話:3571 1949。客人都是坐在師傅面前,看見甚麼點甚麼,現炸現吃。

説到大眾化食物Oden,老舖叫Ogura,食材選擇數十種,煮成一大鍋,也是看見甚麼點甚麼,地址:銀座6-3-6,電話:3574 8156。

最高級的燒雞店叫鳥繁,所有的食材齊全,還加了水鴨、禾花雀等,這裏的乾咖喱雞飯也很出名,別以為燒鳥賣得都很便宜,這家人一吃幾百塊港幣不出奇,地址:銀座6-9-15,電話:3571 8372。

喝啤酒的話,有間叫Lion的啤酒屋,用碎石磚砌成的牆壁,古味盎然,到這裏喝啤酒的客人一來五十年,真是一點不變。啤酒之外還有很多小食,又便宜又好吃,地址: 銀座:7-9-20,電話:3571 2590。

當然銀座最多還是小酒吧,橫巷中的招牌重疊又重疊,不知道去哪一家最好。來到銀座當酒女的已經是日本女人爬到最尖端的地步了,皆有水準,不會醜到哪裏去,可惜近年人一長得好看就去當模特兒或小明星,銀座的酒吧裏,都是大陸來當留學生的。消費驚人,不去也罷,在這裏也不推薦你去甚麼地方。和日本人做完生意,他們要請你去哪一家就跟去吧,絕無驚喜或驚艷可言,當晚也不會有甚麼結果。

一個人無聊,還是想喝瓶酒的話,到一百歲媽媽生開的Gilbeya,地址:中央區銀座7-2-16,價錢公道,放心吧,其他日本酒女還是很年輕的。

不去餐廳或酒吧,在百貨公司地下食品部買你喜歡吃的東西、喝的酒。捧著一大包散步到帝國酒店對面的日比谷公園野餐,也是很愉快的事。

銀座從前有很多夜總會,著名的有Show Boat等,但近年已消失。記得當時典當相機,請香港來的友人去一間叫白攻瑰Shiroi Bara的,伴舞女郎來自日本各縣,在腰間掛著一塊牌子,説明新瀉、福岡等等。在東京住的都是各地來的人,到銀座消費才能稱上真正的東京人。這些火山孝子偶而思家,就到白玫瑰來找同鄉聊天,這家夜總會一直在銀座生存至今,是個很有趣的現象,下次帶你去玩玩。

為狗民服務

2012/12/16

我們在大阪下榻的旅館,叫Rihga Royal,相等於東京的帝國酒店,剛過了七十歲生日。

江澤民、日本天皇來到大阪,也住這一家,可見等級最高。

設備和服務上一流的,日本客人找不到破綻,唯一抱怨的,是不能帶心愛的狗進來。

這次來到,咦?旁邊甚麼時候又開了一家旅館,仔細一看招牌,寫著:「Dog Hotel Guardians保護者狗酒店。」

好奇地走進去一看,大堂是家商店,賣各種給狗用的商品,後面才是酒店房。

女主人笑嘻嘻來迎:「先生,您的狗是哪一種類?」

我搖頭:「沒帶狗。」

這女人才二十幾歲,有點幽默感:「先生,您不會自己來住吧?」

旁的人一聽到對方説自己是一條狗,一定大為生氣;我知道她沒惡意,不在乎。

「多少錢一晚?」我問。

「Check-In是上午十一點開始,Check-Out一般是第二天的中午十二點正,但是為了客人方便,也可做Late Check-Out,延遲到下午八點鐘。至於房間費用,我們分三種房,準備收一隻八千四百円,兩隻住的話一萬二千六百円,豪華房一萬四千七百和二萬一千円。套房的話,不管一隻或兩隻,都只收二萬九千四百円,裏面有液晶體電視和DVD機。」她一口氣回答。

嘩,合港幣兩千多一晚,一般人類都捨不得住吧?

看到我的表情。她狡黠地:「也有短鐘的,像愛情酒店,套房一小時只收四千二。」

「房間包括甚麼?」

「包括狗床、廁紙、便器、被單、礦泉水、玩具,飼料另計;也可照主人吩咐餵客人吃藥。食物另外收錢。」

「怎麼算法?」

「那要看你的狗的進食習慣,一天餵多少次,要不要點心和消夜等等。我們有二十四小時專人服務。不過房間一定要先預訂,我們這裏生意不錯,你得先把信用卡的號碼告訴我們,訂了不來住的話,找們照收全費的。」

「有沒有健身房之類的設備?」我帶點諷刺地問。

她倒回答得正經:「當然。這是不可以缺少的,我們有專人為狗瘦身,不過得另外收費。」

「長期住有沒有折扣?」

「折扣是沒有的。」她斬釘截鐵:「不過住上一個月的話,可以免費贈送洗頭、理髮和按摩,但是只限兩次,超過了另外加錢。」

「把狗放在你們這裏,主人放心嗎?」

「放一百個心好了。」她説。

「有甚麼保證?」

「有。」她自豪地:「我們這裏有二十四小時的錄影機對著客人,你在外面隨時可以用3G電話打來,就會看到客人舒服的樣子,但是又得另收費用。」

「怎麼都要錢的?」

「不單收費,我們還有條件,那就是把狗隻送進來之前,主人一定要為他們的寵物先殺蟲消毒,不然會傳染到其他客人;還要提供狂犬病免疫證明書。」

「你怎麼知道人家事前殺蟲消毒?」

「我們會做全身檢查,一經發現,就不接客。」

「玩呢?你們也代客人帶狗到迪士尼樂園?」

她沒有把問題當成開玩笑,嚴肅地説:「迪士尼樂園也不准許狗隻進去的。不過,我們可以帶客人到私家海灘去游泳,主人也能跟著去。但是又要另外收費,客人收一千円,主人折半,收五百。」

「那麼多狗住你們的酒店,萬一打起架來呢?」

「打架受傷,是屬於意外,我們的酒店一概不負責任,這在主人帶客入住時已簽好合同。如果擔心意外,可以先買保險,另外收費。」

我回過頭去看架上的商品,從狗衣服到糧食,應有盡有,其中有攜帶犬隻用的狗籠,為名牌LV設計,每一個賣到港幣兩三萬塊。

最感興趣的是狗香水,明星波姬小絲做代言人。

「啊,你的眼光不錯,這種產品一噴,甚麼味道也消除!」她説完從架子上拿下了香水,要往我身上噴,做為示範,我即刻搖頭擺手拒絕。

「怎麼這條狗領帶那麼貴?」我問。

「那是最尖端科技產品。」她解釋:「領子裏面藏有發射器,主人可以用人造衛星定位,找到客人所在,絕對不會發生失蹤的案子。您還有甚麼要問的嗎?」

「對了,如果男住客春情發動呢?」

「沒有問題。」她自信地:「我可以親自用手為客人解決。」

「那又是另收費用了?」

「是的。」她説:「視乎時間的長短。」

看樣子,也要收得比人的貴吧?

摹黃鶴樓記

2012/12/15

去武漢的時間很短,當地友人問我:「你想看些甚麼?」

我回答:「黃鶴樓。」

「還有呢?」他們問。

「黃鶴樓。」「沒其他地方嗎?」

「黃鶴樓。」我再三強調。

歷史和詩歌中,黃鶴樓佔了一席很重要的地位,從小如雷貫耳,數十年來嚮往,當今有這個機會,還不先看了再説?

武漢由武昌、漢口、漢陽三個地區組成,從機場出發,經過長江大橋,我看到蛇山上的黃鶴樓了。

長江大橋在一九五七年是偉大的建築,全長一六七○米,高八十米,橋身分成兩層,上為公路下走火車。現在看起來並不十分長,長江二橋已是四六七八米,還有三橋及其他三十多座的橋,武漢亦名江城,更有橋城之稱。

巍峨的黃鶴樓,一共有五層樓,很新。

「是甚麼時候裝修的?」我問。

「不是裝修。」導遊説:「完全新建。在一九八五年蓋好的。」

「甚麼?才二十年功夫?」我心中嘀咕,以為是建於三國時代,一千七百多年歷史的樓閣。

「全部鋼筋水泥模仿木頭結構,」導遊解釋:「有一條電梯直通樓頂。」

「對我們這種老人家,不必爬樓梯,是件好事。」我説給導遊聽,一方面安慰自已:「那麼,是按照古時的形狀建的吧?」

「不。」導遊説:「每一個朝代的皇帝,都有他心目中的黃鶴樓。」

「當今這個,是不是毛澤東批准?」

導遊微笑不答。

進到樓內,看到唐、宋、元和清朝各種不同形態的黃鶴樓模型,根據古畫的資料重現,與當今的面目全非,沒有一丁丁的痕跡讓人發懷古之幽思。

「有甚麼東西留下的呢?」我仔細看完所有的模型後,發現清同治年間所建的黃鶴樓頂端有三粒葫蘆般的古銅頂,三米高吧?這是古代黃鶴樓僅存的遺物,但也不放在現在的樓上,擺於廣場,帶著有家歸不得的淒涼感。

黃鶴主樓的五層中,設有大型彩色壁畫、楹聯和詩詞。更有一幅巨大的,畫著歷代到訪過的名人,像范曾的連環畫,俗氣沖天。五樓的所謂金碧重彩壁畫「江天浩瀚」,是幅又寫實又抽象的現代畫。我最怕看到大陸的這一類作品,傳統藝術的基本功打得不穩,對外國的抽象派認識又是不足,總是弄出些似是而非的東西來,匠味十足,看得令人作嘔。

感到一陣頭暈,即刻走了出來。外邊有一個「鵝池」,相傳是書聖王羲之在黃鶴樓下放過鵝,有他寫的一個大「鵝」字,其實王羲之有沒有到過湖北,是一個疑問。

毛澤東詞摹中刻有他手書的《菩薩蠻》和《水調歌頭》,不看也罷。還是古碑廓值得一看,裏面有李白的《壯觀碑》、呂崑的《石照碑》、黃山谷的《燕入群花碑》以及岳飛的《滿江紅碑》。

做生意還是最要緊的,黃鶴樓旁有「古肆一條街」,説是主要出售與黃鶴樓有關的紀念品和書籍,但是重複又重複的工藝品居多,看來看去總是一些用象牙片編成的仿古扇子,上面打洞,中間以細工彫出山水,哪來那麼多象牙?

當今此類工藝品銷售到各地去,全國酒店裏總有一個部門賣這種垃圾,價錢定得天高,數萬塊不等。你一殺價,只肯付十分之一,他們照收,原來成本不過是百分之一罷了。一走進這種店舖,店員連聲大哥來,大哥去,我們快要結束營業了,你統統買去吧!連櫃子也送給你。幾年後重遊,店還是開著,照喊著快要執笠。

聽到鐘聲,重返新跡。

此鐘號稱千年吉祥鐘,位於主樓以東。鐘高四米,重二十一噸,含有兩公斤黃金,八公斤白銀,並刻著千字銘文及十幅浮雕,名為千年,是當代作品。

歷代以來,歌頌黃鶴樓的散文不絕,唐朝的閻伯理寫的《黃鶴樓記》,朱朝張栻的《黃鶴傳説》,元朝宋民望的《重建黃鶴樓》等等,都是小時讀過的。還記得明朝郭正域寫的《仙棗亭記》呢。

詩詞更是數之不清了,最出名的當然是唐朝崔顥的那一首了:

昔人已乘黃鶴去,

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

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

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

煙波江上使人愁。

好傢伙,打破了舊詩格局,前三句中重複用了黃鶴三次,當年有誰比他更大膽?崔顥是河南開封人,當過官,早年詩文多寫婦女閨情,被人批評為浮艷輕薄,但他晚年被放逐邊塞,風格雄渾奔放,《黃鶴樓》詩更是氣韻高妙,堪稱絕唱。

一個人只要有一首好詩,足夠矣。後來遊黃鶴樓的人像白居易、杜枚、張愈、蘇軾、陸游、沈周等人都技癢獻醜,還是李白最聰明,詩興大發時看到崔顥的詩,即刻説:「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就此擱筆。我來到黃鶴樓,除了發牢騷,還能再寫甚麼呢?

TLC

2012/12/14

MEILO SO插圖

收費台的節目,我最常看的是TLC,為《旅行•生活的頻道TRAVEL & LIVING CHANNEL》的縮寫,是《DISCOVERY NETWORKS》的分支。

台柱毫無疑問,非ANTHONY BOURDAIN莫屬,此君的前作《NO RESERVATIONS》,播完又重播,當今嫌拍攝辛苦,轉攻短期的旅行,到每個大城市吃喝二十四小時至四十八小時,拍成了《過境THE LAYOVER》,也大受歡迎。

的確是好看,他的旁白是紐約客一貫的尖酸刻薄,也看不起人,見到蟲蟲蟻蟻,就說「留給那光頭佬吃吧」。連名字也不肯叫,指的當然是《怪食BIZARRE FOOD》的主持人ANDREW ZIMMERN。可憐的他,做不了反擊,天下怪異食物也沒多少,幾輯後也沒甚麼新意,愈吃愈正常了。

BOURDAIN有他的一套,敢吃骨髓和豬油,又酗酒,深得民心。但是美國人始終是美國人,看到熱狗和漢堡包,不管好壞,就大嚼起來。他做的介紹美國鄉下生活那幾集,也看得令人吐白沫。

是的,美國電台節目拍給美國人看,很恐怖的是《終極票子EXTREME COUPONING》,教人怎麼把報紙雜誌上的小票子剪下,一毛幾分地大量購入超市中的減價貨。我對這種行為極為反感,雖然說節儉和積少成多是一種美德,但花了那麼多的寶貴時間去收集,連垃圾堆中的票子也不放過,如果能在別的事情動腦筋,應該賺得更多吧。年輕時在飛機上見過一個美國少女拼命剪下這些小票子,為甚麼不去看一本書呢?

一個巨胸女人周遊世界的節目,也只有美國接受得了,這位在《花花公子》做過中間插頁女郎主持的《碧姬的最性感沙灘BRIDGET’S SEXIEST BEACHES》一點情趣也沒有,要看胸脯,電腦上色情網多的是。

同樣以巨胸招徠的,是同頻道上的NIGELLA LAWSON做的,最初還可觀,後來看她不斷地展示豐滿身材,又不停地向鏡頭做媚眼,就像一塊肥肉,一直往觀眾口中塞去,不作嘔不行。

後來發現在這頻道上教人做菜的,都不好看,有個黑人肥仔ROGER MOOKING在《EVERYDAY EXOTIC》中,做的根本不知所謂,所有食材亂混一場,就說是甚麼特色菜了。那個叫BOBBY CHINN的只會嬉皮笑臉,做一些不像越南菜又不像中餐的東西來騙鬼佬。就連台灣的混血兒的新節目,叫《ARMANDO’S ASIAN TWIST》也以為可以用相貌招徠,做出的甜品,把馬蒂莎巧克力球敲碎了就上桌,叫甚麼大廚呢?

前一陣子還有一個亞洲女人,是個大笑姑婆,見到甚麼都傻笑一番,所做的中國菜幼稚得很,最受不了的還是那澳國英文的口音。這一點,那個戴肥肥眼鏡框的鄺凱莉KYLIE KWONG也是一樣的。

廚藝談不上,只有用量來取勝,《挑戰大胃王MAN VS. FOOD NATION》吃來吃去都是漢堡、三文治和熱狗,有多少層肉和芝士就多少層,味道好壞不拘,又添了幾片芝士,擠了大量的茄汁和芥末,硬塞進肚。這已不是美食節目,是反美食節目。

吃完了漢堡吃甜品,《蛋糕老板CAKE BOSS》崛起,拼命以奶油來造型,愈大愈好。起初幾集尚有看頭,後來的當然像奶油那麼吃膩,蛋糕也沒那麼多花樣給主持人去變,當今加上一個教人燒菜的,所做的意大利料理粗糙不堪,把老婆當實驗室老鼠養肥了,樣子也比岳母還老。

吃的談多了,講講旅行的吧,LONELY PLANET有多個主持人,中堅份子IAN WRIGHT,當今已少出鏡,賣他的錦囊產品廣告去了,ASHA GILL和MEGAN MCCORMICK較為看得順眼,另一個SAMANTHA BROWN醜得很,和她旅行,不是那麼有趣。

其實世界上的景點,已拍得不必再拍,旅行的收穫,當然是吃的最能留住深刻的印象,不然就是拍人了,看其他地方的人怎麼把這一生人過完,學習他們的生活態度,令自己的思想豁達,才是旅行的精華,這一點,還是去看BBC拍的,比較深入。

當今在TLC中看到,比較有趣的還是《一個傻瓜去旅行AN IDIOT ABROAD》,這節目由才子RICKY GERVAIS和STEPHEN MERCHANT主持,叫一個不喜歡出外的英國鄉下佬KARL PILKINGTON到世界七大奇觀去走走,到處鬧出笑話來,雖然是諷刺英國人的迂腐,主要還是在分析文化的差異。

七大奇觀去過之後,又叫那個傻瓜去完成BUCKET LIST,那是由英文KICK THE BUCKET(死了)得來,列出死前要做的事。節目中對他做出種種刁難,引得觀眾哈哈大笑,是一輯最不像紀錄片的紀錄片。

現實生活中,大家參加的旅行團,走馬看花,到處被導遊拉去買自己不想買的東西。這些人,比節目中的傻瓜更像傻瓜。

杏花閣酒家

2012/12/14

「在台北,還有甚麼地方想去的嗎?」蔡揚名問。

已是多年老友,也不用客氣:「有。想去酒家。」

酒家,是個老死的行業,當今已不知是否存在。我住台北的當年,電影界人士最愛泡酒家。台灣叫法和香港不同:旅館叫飯店,不賣飯,賣房間。餐廳叫酒店,不賣酒,賣食物。而所謂的酒家,不賣飯也不賣酒,賣女人。

雖説賣女人,也不是每一個酒女都肯跟客人睡覺,要看她們自己喜不喜歡,與日本的藝妓、南韓的伎生,絕對不賣身,又不同。

基本上是一兩層樓,分隔成很多大大小小的房間,看來客的人數或豪氣,決定坐進甚麼廂房。

喝的酒通常是台灣生產的紹興或者啤酒,洋酒如白蘭地威士忌,是後來才有的,酒女輪流走進來陪客,跟著上一些送酒的菜。吃菜喝酒之間,走進一團樂隊,酒女就唱了起來,再乾杯,無醉不歸。

我最後去的一間酒家,是去拍攝「歎世界」台灣特輯,當時,酒家已沒落,找到的相當殘舊,留下一個已經老死的印象,當今又想重溫一下舊夢。

「酒家我不熟,問問奇峰好了,他每晚還在泡酒家。」蔡場名説:「而且要他去,才能搞出氣氛來。」

奇峰,台灣演員,本名林權,又名林奇峰,台北人,農業學校肄業一年,離校後在印鐵片廠工作兩年;又開過電線工廠,一九五六年考取建南公司,以奇峰為藝名演台語片,首作《心酸酸》,未幾成為台灣片知名小生。六七年為導演潘壘賞識,入邵氏公司為基本演員,改藝名為魯平,主演過不少國語武俠片。

身高六呎的奇峰,電影中的扮相總是一副黑澤明導演的三船敏郎《紅鬍子》樣,一九三二年出生,當今已有七十幾歲了。一般上,台灣老演員的下場都不是很愉快,奇峰怎麼可以還晚晚泡酒家呢?

「他父親去世後留下一塊很大的地。」蔡揚名一語道破,我也不再追問。

約好時間,我們前往「杏花閣」,它開在民生西路,是個惡名昭彰的地方,發生過多次演藝界流血案件。

走上二樓,就是個大廳,相迎的經理和服務員都上了年紀。這裏,只有老客上門,年輕人是不涉足的,他們也來不起,一晚消費總要幾千上萬港幣。

地方新裝修過,還是那麼俗氣,我們要求的,就是這種老土的氣氛。

房間很大,顯然是為了豪客而準備的。跟著酒女就一個個來到,最先抵達的當然是酒家裏最不中看的,慢慢漸入佳境。美女不少,但可惜都穿著洋服,不像從前那麼都穿開高衩的旗袍,遜色得多。

一個個問她們來處,嘉義宜蘭的女子特別多,都能講閩南語,來這裏的客人,都不説國語的。互相敬酒,把烈酒溝得很稀,以杯數取勝,不必一下子喝醉。

奇峰來了,幾十年不見,禿了個頭,西裝筆挺,他當今是獅子會的會長,身份顯耀,每天打高爾夫之故,身體保養得極好。大家敘舊,他還記得很清楚,我們年輕時的荒唐,帶來不少已經埋葬的記憶。

「當年,我一個星期才能夠起來四次。」奇峰大聲宣佈:「現在七十多,也每個晚上能夠起來四次!」

坐在他身邊的女人笑説羞羞,哪來的四次?

「真的每晚四次」奇峰説:「起來小便。」

把一桌子的人都笑得倒地。

食物上桌,是大片的烏魚子和瓜仔雞鍋,後者是把雞肉斬件和罐頭醬瓜一塊煮的,當今用的是一個日本砂鍋,已不像當年的燒炭的鋁鍋那麼有味道,這一道菜,是愈煮愈濃愈好吃的。

四人樂隊走進來,打的銅鼓,吵得耳聾,再加上酒女一人一首唱的歌,聲音更是尖銳難擋,但這就是酒家了,沒有這種雜音,便不像樣。

酒女唱完一首就到奇峰身邊,他掏出一疊百元紙幣,每人五張,數十個酒女前來,鈔票一下子派光。

「他現在還行的。」一個和奇峰相熟的酒女證實:「一次能搞兩個鐘。」

大家都不相信,酒女説:「一小時五十九分三十秒是要我把他搞起身,其餘三十秒才相幹。」

相幹,台灣做愛之意,大家又笑倒。

別的酒女唱歌時,奇峰拉了身邊那個,跳起舞來,簡直是可以參加國際比賽的姿式。

接著,便自己唱了,我最怕朋友唱歌,不好聽時阻止也不是,讓他們放肆自己難過,但是奇峰的歌喉特別宕厚,台風也美妙,介乎法蘭辛那特拉和巴伐羅蒂之間,非常好聽,又是英文歌,又是韓國歌的Saran Hea。

酒,又是一杯杯乾了,身邊女子的皮膚愈看愈白。這種當代青樓,我們這一輩子的人一死,也隨風而逝吧?乘現在高興,多喝一些吧,飄然之間,聽到奇峰的閩南語歌詞:「風醉了,雨也醉……」

人生之中,又度過一個愉快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