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2 年 06 月

嬌娜

2012/06/30

林大洋收到一封電報。

在這個年代,不是長途電話,便是傳真,為甚麼還有人用電報的呢?打開一看,寥寥數字:「家中有難,是否可以再次相救。嬌娜。」

是從前南斯拉夫,現在的波斯尼亞打來的。

嬌娜,多麼地親切。林大洋最初聽到這個名字,想起《聊齋》中有一篇故事,女主角也叫嬌娜,不同的是對方是個西洋美人。

十年前,當大洋在南斯拉夫旅行時,遇到一個文藝青年格克烈,兩人相談甚歡,喝了一晚酒。格克烈把林大洋帶回家,讓他過夜。

南斯拉夫人喝酒,是向酒保一呎一呎地要的。用杏子提煉出來的烈酒斯諾維沙,帶甜,但酒精程度有五十三巴仙,倒入小玻璃樽,一樽樽地排列,成為一呎。一呎酒,有十二三樽,每樽有兩品特的份量,一喝便要把那一呎酒連續喝光為止。林大洋的酒量再好,喝了幾呎酒之後也醉得不省人事。

迷糊之中,他聽到格克烈說:「喂,嬌娜,妳替他打點。」

林大洋聞到一陣少女的香味,吃力地睜開眼一看,是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長得天使般地純潔、美麗。但酒精已把他的頭弄得天旋地轉,肚子中的東西完全地湧了出來,一次又一次地嘔吐。

只感覺到嬌娜溫柔地替他脫了衣服,用熱毛巾為他把穢物擦個乾淨,把他扶起換床單的時候堅挺的乳房壓著他的面頰,林大洋希望長醉不醒,永遠沉迷在她的懷抱。

太陽刺眼,林大洋想爬起身,但還是虛脫地躺下,他曾經醉過,但想不到這次這麼厲害。

微笑的少女在他眼前出現:「醫生就快來了。」

「甚麼醫生?」林大洋掙扎:「喝醉罷了,我不必看醫生。」

「你別動。」嬌娜把他按下,林大洋又昏睡了過去。

再張開眼睛看天花板的時候,他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胃出了血,長期疲勞的結果。還沒有嚴重到要送醫院,妳讓他躺幾天。」

醫生說完走了,嬌娜走過來撫摸林大洋的額頭,扶起他,讓他吃藥。

「格克烈呢?」林大洋微弱地問。

「公安部把他叫去,不知道有甚麼事。」嬌娜說。

有人敲門,嬌娜走出房間。

林大洋又昏昏欲睡,但聽到客廳的爭吵聲,是個男的在向嬌娜討錢,後來又傳出砰砰碰碰的聲音,大洋勉強地下了床,走到客廳去看個究竟。

只見一個男人壓著嬌娜,拉上她的裙子,向她粗暴地說:「用妳的身體還呀。」

「住手!」林大洋喝止。

那男的沒有想到會有個東方人出現,也吃了一驚,嬌娜即刻整理衣服,躲在大洋的身後。

「欠多少?」林大洋問。

那男的講出一個天文數字,林大洋心算南斯拉夫幣典那對美金,也不過是一千多塊,回房去拿出錢包,把一卷鈔票交給他。

「滾出去!」林大洋大聲地命令。

那人悻然地走了,林大洋腳一軟,嬌娜扶個正著,帶他回床。

「嬌娜告訴了我。」格克烈回家後向大洋說:「你儘管在這裏休息,我們的家,就是你的家。」

「你還沒講給我聽,嬌娜到底是你的誰?」大洋問。

「我妹妹。」格克烈開朗地說。

幾天之後,林大洋恢復了食慾和性慾。

「南斯拉夫的法律,沒有一條禁止與未成年少女發生關係的。」格克烈向大洋說:「嬌娜的身體,已是大人。」

「謝謝你。」大洋做不出。

兩兄妹陪林大洋到各地名勝玩了一個星期,臨回香港時,格克烈擁抱著他:「我們南斯拉夫人,有恩必報。」

「中國人也是。」大洋回答。

十年前的事,像是昨日,林大洋拿著這封電報,去還是不去呢?本來當晚就要乘機到紐約再轉環航八○○次班機飛巴黎,去和廠家開會的,他決定吩咐秘書取消,改搭德航到法蘭克福轉磯到扎爾格列去見他們兄妹。

從機場乘的士直奔嬌娜的家,只見一片被轟炸過的殘缺樓宇。地址明明是對的。

一個路過的老人被大洋抓著:「這家人呢?」

「清洗回教徒時都被殺死了。」老頭說。

林大洋無奈。天已黑,先找間酒店過一夜,明天再找吧,他告訴自己: 嬌娜打電報來,她還活著。

洗完澡,擦乾頭髮時順便打開電視,剛好播著CNN新聞:「……從紐約起飛的環航八○○次班機,在長島外海神秘爆炸墜毀,全機一百五十名乘客,無一生還。懷疑遭到恐怖分子的破壞,至今尚未有任何組織聲稱與此次-的行動有關,美國政府和國際刑警正在調查此案……」

電視出現了打撈飛機殘骸的畫面。

林大洋閉上眼睛,祈求格克烈和嬌娜的靈魂安息。

賽車手的故事

2012/06/30

葷笑話老頭有個朋友是位賽車手。

一天,老頭在路上遇到他,見他被人打得鼻青眼腫。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老頭問。

「唉,」賽車手搖搖頭,長嘆一聲:「實在是一言難盡。」

「說來聽聽。」老頭好奇。

「事情是這樣的,」賽車手說:「我們去澳門賽車,贏了獎之後,有一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女人衝上前來給我一個又長又濕的吻。」

「這太令人羨慕了。你們才有這種福氣。」老頭說。

「好戲還在後頭,」賽車手繼續,「當晚,我就請她吃飯,喝了酒,大家高興,就把她帶回自己的房間,她靜靜地跟來。」

「一切,都是那麼美滿,我們做了一場熱烈的愛。但是,你知道我有說夢話的習慣。她後來告訴我說,當我在熟睡時摸她的胸部,讚美道:這雙車頭燈好亮。」

「她又說我再摸到她的屁股,讚美道:這輛車的車尾好圓。」

「最後,她說我摸到她兩腿的中間,失魂地大叫:糟糕,我忘記關車房的門!」

訪客

2012/06/29

門鈴響。

林大洋從窺洞望出去,是一對夫婦帶著兩個小孩。

「林先生,請開門。」對方說。

「是哪一位?」林大洋隔著門問,記不得見過他們。

「你不認識我們的。」男的說:「我們老遠地跑來,現在又渴又餓,請讓我們進來吧。」

大都市生活的猜疑,令到林大洋雖然同情,但是說甚麼也沒理由給這家陌生人侵犯自己的家。

「我們自便吧。」那女的說。

林大洋大驚,整家人已經在他的客廳坐下來了。

「你猜得一點也不錯。」男的很抱歉地說:「我們不是人,是鬼。」

哇,一個鬼已經應付不了,乖乖,一來來了幾個。林大洋看見那兩個小的非常可愛,他自己沒有孩子,更是喜歡。這兩個小傢伙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小鬼,想到這裏,不禁笑了出來。

膽子一大,林大洋既來之則安之地拿出剛做好的雪糕給小鬼們吃,順便把生火腿蜜瓜給那對夫婦送酒。小鬼加大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媽咪,我沒說錯吧!」男的向女的說:「來到人間,一定要到林先生這裏做客,他不但弄東西吃一流,為人都很豁達,慣了之後就不會怕我們的。」

其餘那三個都點頭同意。

林大洋還是有點擔心,直接地問:「你們會逗留多久?」

「坐一下就走。」男的說:「我欣賞你的坦白。」

開朗的個性令林大洋擁有眾多的朋友,和鬼談天,是多麼難得的一個機會,豈能放過?

「你們請坐一會兒。」林大洋說完衝進廚房,把家裏所有吃的喝的東西都搬出來招呼客人。他又想燒幾個菜,但是不到菜市場去材料又不夠。

忽然,蒜頭嘣的一聲跳了出來,魚、蝦、蟹跟著不斷地出現,整個廚房充滿各種肉和蔬菜,都非常的新鮮。

「不會是香或蠟燭之類變出來的吧?」林大洋打趣地問。

男的正色地:「那些東西是在陰間才吃的,來到這裏當然吃人間美味。而且,要吃就一齊吃,我們怎會讓你一個人吃得消化不良。」

「是呀,是呀。」女的說:「您要甚麼材料儘管吩咐好了,馬上可以給你變出來。我們只是不會燒而已。」

林大洋一面做準備一面和鬼聊天,發現他們的知識可真豐富,天南地北,任何話題都能搭上,而且見解很獨特,和自己的想法完全吻合。

客廳傳來小鬼的笑聲,林大洋走出去看。

小鬼們從書架上拿了一本很厚的美女寫真集,翻到中頁,女郎裸著雙乳,男小鬼一施法術,乳首像兩顆眼睛一樣束張西望地轉動,女小鬼給她哥哥惹笑得彎腰,林大洋差點笑得倒地。

「小孩子不許看那些東西!」女鬼說。

「有甚麼要緊呢,媽咪?」男鬼說:「他們看不懂的,要是看得懂,他們己經是大人。大人的話,甚麼東西都有資格看。」

「說得也是。」女鬼贊同,由著小鬼們去撒野。

「你們做鬼的,道德觀念和做人完全不同。」林大洋說。

「道德是你們才會想得出來的。」男鬼說:「要是學你們做人做得那麼辛苦,做鬼就做得沒有意思了。」

林大洋點頭。

菜做好了,一家大小幫著忙,搬到飯廳去吃。

門打開,是林大洋的菲律賓家政助理星期天放完假回來,看見碗碟滿天飛,啊,她尖叫一聲,落荒而逃。

「俗氣的人是看不到我們的。」男鬼解釋。

酒醉飯飽之後,大家有點倦意,小鬼們也昏昏欲睡。

「就在我這裏過夜吧。」林大洋說:「還有兩三個房間,夠大家住的。」

「謝謝。」男鬼感動:「沒有多少人肯讓陌生人在家過夜。像你這種熱情的人,才有資格做人。」

「我們還是住殯儀館比較舒服。」女鬼說:「不打擾您了。」

說完,一家人的影子依依不捨地逐漸淡化,至到看不見為止,林大洋還感覺到兩個小鬼,在他面頰的各一邊送上一個吻,林大洋有點惆悵。

門鈴又響。

一個穿著旅行裝束的少女不請自來穿過壁走進他的屋子。

「爸爸媽媽他們呢?」少女問。

「妳……妳是?」林大洋驚訝。

「我是大女兒,也是鬼。」她大方地說。

「他們剛走。」林大洋說:「你到殯儀館去找他們吧。」

「現在是甚麼年代了,誰要住那些冷冰冰的地方?」少女說:「你讓我在這裏過夜吧。」少女說完把衣服脫光走進浴室,那梨狀形的乳房,驕傲地挺著。

「不怕被你們的鬼同學說妳很隨便嗎?」林大洋問。

「要是學你們做人做得那麼辛苦,做鬼就沒有意思了。」少女模仿她爸爸的口吻,說完投入大洋的懷抱:「今晚,我是來替爸爸媽媽報恩的。」

新美食天堂

2012/06/29

深圳是一個奇妙的地方,離開香港,距離有如新界,如果沒有海關,不知已經踏入大陸。

在兩旁大廈林立的福田區大道散步。誇張一點,有些人說是在東京的銀座,有些人說是新加坡的烏節路。香港人不相信身置中環。

街上行人,男士們西裝筆挺,女生短裙鬆糕鞋,但夾着來自新疆賣葡萄乾的小販,也有些像流浪漢的無業游民。

麥當勞、肯德基招牌還是很大,但從前的甚麼甚麼「港式」餐廳,已經消失,代之的是各個省份來深圳開的鋪子。

六十年代,食在廣州,香港學習。七八十,甚至到九十年代初期,香港的吃,還是雄霸天下,但這個美食天堂的位置,已有被深圳取代之勢。千禧年過後,將是食在深圳了。

當然,要嚐遍中國的美味,到原地去最好,但不是猛龍不過江,各個省份做得成功的餐廳,都來深圳打天下。航空業又發達,原產地的材料,新鮮運到,大師傅又是精英。老闆們的魄力,更非香港飲食業鉅子能夠想像的。

來自中山的「海港大酒樓」,在深圳的店鋪像電影的豪華佈景。我問老闆道:「有多大?」

「一萬。」他說。

「怎麼才一萬呎?」我不相信。

「是一萬米。」他說。

大陸人習慣以平方米計算,在香港,去哪裡找一個十萬呎的酒樓?想都不敢去想。

這個飲食集團在一九九五年才創立,現在在廣東省已有八家大型的分店,餐位總共五千多個,員工三千人,在九八年一年之中,旗下總營業額已達二億人民幣。現在有多少?他們還來不及統計,已跨國到加拿大去開了一家。

為了報答參加我去日本的團友,我常組織一些短期旅行到珠江三角洲去大吃特吃,前後到了順德、東莞和中山。成為一個模式:上午十點鐘由香港出發,到了中午吃一頓,休息按摩,晚餐最為豐富,吃過後逛街。睡覺的睡覺,吃消夜的吃消夜,又是一餐,入住當地最好的酒店。翌日吃早餐,購物後最後吃完中餐先返港。兩天一夜中共吃五頓,每餐十五道菜以上,至少有七十五種不同的口味可嚐。

組織深圳團,前後去了五六次,試過數十家餐廳,都有水準,從中要挑選五間,實在是難事。

「醉翁亭」,是吃安徽菜的,甚麼是安徽菜?它起源於黃山,是中國八大菜系之一。單單是一種叫「小雞貼饃」的,就很少香港人吃過。一大鍋,像個鐵製的大砂煲,裡面是紅燒幼雞的雞丁和各種配料,還沒上桌已聞到香噴噴的味道。把鍋蓋打開一看,鐵鍋的壁上貼滿一塊塊的饃(像燒餅的食物),扮相令人嘆為觀止。原來這是淮北農村的一種家常吃法,在燒菜同時把饃貼在鍋邊,菜燒好了,饃也燒好了,饃下焦上軟,蘸着雞的濃厚湯汁來吃,天下美味。

店中還能嚐到的安徽名菜有鳳陽豆腐、奧桂魚、李鴻章雜燴、葡萄魚等,另有出色的「魚哽羊」,這是魚和羊的配合,當然煮出一個「鮮」字來。

「芙蓉國酒樓」,吃湖南菜,香港的那家,有甚麼蜜汁火腿的,但在這家正統的湖南菜館沒有這一道。做的是傳統的紅燒肉,毛澤東最愛吃的那種。也有加上馬齒莧去蒸的紅燒肉和乾豆角一起上的紅燒肉。土菜缽子有地道的酸菜燉蠶豆、鄉裡臘肉燉白菜苔、大蒜辣椒炒臘八豆等等,還有白辣椒,從湖南運來,白色辣椒,試過沒有?

「老四川」躲在一個工業裡面,是深圳四川菜做得最好的一家。單單試他們的擔擔麵和麻婆豆腐,就知輸贏。辣子雞一上桌,好傢伙,直徑三呎的大碟中,蓋滿了紅顏色的辣椒乾,要用筷子撥開了才找到雞丁。

「明門大酒樓」吃的是東北菜。東北是甚麼地方?有些香港的年輕人還搞不清楚,別說是吃他們的菜了。在這家人家,我試了地道的哈爾濱紅腸、長春燻肉、長白山鹿肉、壎馬哈魚、東北手撕大拌菜、老虎菜、琖母菜等等。

他們做得最拿手的是酸菜,有種種吃法,叫「東北大亂燉」的,等於是酸菜雜燴鍋。番茄他們叫為西柿子,每天由東北運來,甜得令人不能置信,吃過才知我沒胡說。

很有特色的是一家叫「霸王漁城」的,老闆年輕,非常斯文,原來是位建築師。一共開了兩家,一家在我們吃全羊宴的「名人俱樂部」附近,裝修成田園風味,有個池子可以釣魚,釣到的也能全部免費拿回家去,條件是要在他那裡吃晚飯,這並不苛刻。

好吃的有野山菌魚頭湯鍋、中華鰲血鍋等,又有從雲南運來的食用鮮花灼的花卉湯鍋。他們成功地領到牌照,可賣中華鱘,一魚數吃:魚頭、尾、骨、皮和蘿蔔熬湯,魚肉刺身,魚腩清蒸,內臟煎蛋,魚血焗飯。

最後,有廣州出名的「泮溪」,就開在香格里拉酒店附近,「泮溪」以點心著名,師傅為我炮製了十五道點心和粥麵,沒有一樣是我吃過的。

天已亮,寫到這裡,我垂涎三尺,巴不得馬上又到新美食天堂走一趟。

最佳電視片集

2012/06/28

近年來的電影,甚少新意,本來天天至少要看一兩部的我,已轉去欣賞電視片集。當今的拍得十分精采,又有時間和空間去描述劇中人物,看得不吃飯不睡覺,昏天地暗,樂不可支。以下推薦的,全屬個人口味。

一、認為至今拍得最好的,是《DOWNTON ABBEY》2010製作,描述二十世紀的英國貴族一家,以及他們的僕人之上下階層生活,每一個人物都有戲,服裝和道具講究得不得了,細看各女主角身上名家的設計,和老太太的手杖及白蘭地玻璃杯,已是一大樂事。

二、《BREAKING BAD》2008,一個患了癌症的化學老師,陰差陽錯走上製毒師之道。所有橋段,都是觀眾預料不到,當今已拍到第四季,一季比一季好看,期待第五季的出現。

三、《ROME》2005,古羅馬的政治和荒淫故事,製作成本之高,電影也不及,可惜拍了兩集就因此而停產,很值得一看。

四、《SPARTACUS: BLOOD & SAND》2010,是《ROME》的低成本版本,增強血腥與暴力性愛,令東方製作咋舌。播出後成功,男主角卻患癌去世,後來再開前傳,又換主角續之,還不斷地製作下去。

五、《MADMEN》2007,以六十年代紐約廣告界為背景,當時是香煙廣告的天下,人物煙抽個不停,有觀眾笑說看了也得肺癌。歷史考據無微不至,我們這些在該年代生活過的人看後更加過癮,沒經過的觀眾也感覺津津有味,繼續拍下去。

六、《GAME OF THRONES》2011,外國人的神化三國誌,每一季都有看頭,製作亦不馬虎。

七、《WEEDS》2005,屋村小鎮的家庭主婦,丈夫死掉之後,為養活兩個兒子而販賣大麻,是個黑色喜劇,完全沒有道德感,也只有美國才容許這樣的製作。片集大受歡迎,一直拍下去,一共七季,第八季又開始,觀眾看着那大眼睛的兒子長高長大,異常親切。

八、《DEADWOOD》2004,很不一樣的西部片,非常寫實,對白分文質彬彬的東部美國人,和充滿粗口的西部淘金者,趣味盎然。可惜拍到第三季之後受到壓力,沒那麼大膽,受到觀眾遺棄而停播。

九、《BOARDWALK EMPIRE》2010,大導演馬田史高西斯監製,大成本製作,描述美國禁酒年代,男主角STEVE BUSCENMI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留下深刻印象,但搶戲的卻是演他弟弟的MICHEAL PITT,此君今後必成大器。

十、《THE KILLING》2011,由北歐片集改編的偵探片,人物演出皆優秀,攝影尤其精湛,拍出寒冷的氣氛來。劇情雖緩慢,也能吸引觀眾一季季看下去,不感到沉悶。

十一、《THE TUDORS》2007,英國國王亨利八世的一生,把所有東方製作的宮廷劇都比了下去。國王性生活亦活生生呈現,娛樂之中了解歷史,較教科書有趣得多。

十二、《LIE TO ME》2009,由演技派的TIM ROTH擔正,以研究人類表情來破案,用政治家撒謊的照片來引證,當今這論說也在事實上得到肯定,是偵探片中較有知識性的一部,但不能得到一般觀眾支持而停播。

為甚麼這些片集比電影製作有趣?第一、它不必像暑假的大片,必老少咸宜,看得不過癮;第二、我們沒有想像到歐美的電視製作會那麼自由,尺度會那麼鬆懈,百無禁忌;第三、所有男女主角都是會演戲又肯裸露,片集中用的多數是未成名的演員,可以搏到盡的;第四、下重本;第五、攝影認真;第六、製作班底優秀,編導人材一流;第七、一集一集追固然佳,但完成後出影碟,更能一口氣看完,有如廣東人的煲老火湯,又濃又好喝,「煲劇」這個名詞用得極好。

其實電視片集這個傳統不是今天形成,它由迷你集、長壽劇集大全。早期已有《COLUMBO》1971、《MASH》1972、《TWIN PEAKS》1990、《THE X FILES》1993等等顯著的成績,到了近年,《SOPRANOS》1999、《24》2001、《LOST》2004發揚光大。

在2004的《DESPERATE HOUSEWIFE》受到廣大的女性觀眾追捧,1998愛情片《SEX AND THE CITY》也大受歡迎,我嫌女主角SARAH JESSICA PAKER太醜,看不下去。

近期也有不少以美國少男少女為主角的片集,我都認為蠢得交關,無法入眼,尤其是那些很多人喜歡的吸血殭屍片集,像《TRUE BLOOD》2008、《THE VAMPIRE DIARIES》2009等。殭屍片集,只有《THE WALKING DEAD》2010拍得較為出色。

少年福爾摩斯的《SHERLOCK》2010也有很多人欣賞,我討厭那男主角的造型。另有各類偵探片集,如《DEXTER》2006等,都只看首集之後再沒興趣追了。永恒的偵探片集,還是《AGATHA CHRISTIE’S POIROT》1989或近年的《MONK》2002耐看。

受大眾歡迎的還有《PRISON BREAK》2005,我覺得牢獄戲,看多了會憂鬱。至於大受影評人欣賞的《THE WIRE》2002,還是不如《THE KILLING》,那片集用的黑幫話和黑人語言,以及警方術語,都不是易懂,就連精通英語的歐美觀眾,也說要看字幕,我耐心煲完,覺得不看也沒甚麼損失。

花兒

2012/06/28

林大洋搬新居。所謂的新居,其實是舊屋,這一區周圍都是這種四五十年代的建築,寬大、樓頂高,非常有氣派,帶著幽雅。

「隔壁住的是甚麼人?」他問已經八十歲的園丁老李。

「是家姓范的。」老李說:「孤單的一個,養了一羣貓,我小時候遇到他已有三十歲左右,現在他最少有九十歲了。」

「講多一點關於這位范先生的事給我聽。」大洋要求。

「我也是聽來的。」老李說:「姓范的年輕的時候經過順德,看到餐廳外面關了一籠子的貓,等著大師傅炮製龍虎鳳這味菜,姓范的看得可憐,出錢買了下來放生。從此便和貓結下緣份,身邊都是貓。住在這一區的人已經幾十年沒見過這個姓范的,不知道他死了沒有。」

「昨晚還明明由屋裏傳出音樂和歡笑,你沒聽到嗎?」林大洋問。

老李毛骨悚然地望著林大洋:「不……不會吧。那座樓荒廢得很久了。」

「是鬼吧?」林大洋笑了出來。

老李不再回答,悻然離去。

當晚,林大洋睡不著。半夜,又聽到隔壁傳來的嘻笑聲,熱鬧得很,好像在開派對。

不甘寂寞的林大洋由架上抽出兩瓶畢加索作畫為商標的紅酒,捧著去敲門。

「哪一位?」門後傳出來女子的聲音。

「我姓林,住在你們隔壁,新搬來的,來拜會范先生。」大洋說。

門打開,是兩個白衣黑褲梳髻的女僕,一看就知道是順德工人,但是這年代,所有的順德工人都已經老得不能動了。這兩個人年紀最多二十歲。身上衣著服帖,不像是拍戲用的服裝。

「林先生,您請等一等。」其中一個客氣地說完向另一個:「阿彩,妳去問問少爺。」

「快請林先生上來坐。」樓上傳來聲音。

阿彩把林大洋帶到偏廳,只見幾位很漂亮的女人,圍著一個中年人坐著。

「歡迎,歡迎。」中年人起身招呼。

「您就是范先生?」林大洋問。心中想,園丁老李說的,大概是這位范先生的父親,或是祖父?

「是呀。」范先生順便介紹身邊的女子:「這是我的老伴和她的姐妹。花兒,妳去廚房再做多幾個菜來送酒。」

「是。」叫花兒的女子回答後和其他人退下。

花兒看來才三十歲左右,怎麼范先生已叫她為老伴了?林大洋見過許多太太,沒有一位長得那麼有氣質。雙眼又大,身材略略豐滿,但絕非癡肥,比起電影明星,她還是突出的。其他的女子更年輕,每一個都如花似玉,皮膚潔白。

「好酒,好酒。」范先生由林大洋手上接過,是識貨之人:「年份又佳。第一次見面就收這種厚禮,實在不敢當。我也存了幾瓶一齊開來喝掉。」

幾杯下肚,林大洋和范先生談得非常投機,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菜上桌,一道又一道,都是只在《紅樓夢》中讀到,沒有嚐試過的佳餚。

幾位女子坐下向林大洋敬酒,林大洋開始有了酒意。

「范老先生呢?」林大洋問。

「我是個孤兒。」范先生說:「家裏只有我一個人姓范。」

林大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園丁老李說過,這個范先生已有九十多歲,怎麼看起來只有四十?

這時候,一隻麻雀飛了進來,撲向玻璃窗,衝不出去。只見花兒身一彎,忽然飛躍起來,在空中打了一個筋斗,一口把麻雀咬個正著。

林大洋看得呆住。

花兒打開窗門,輕輕地把啣在嘴裏的麻雀放了,麻雀飛了出去。

「花兒,妳別把客人嚇壞了!」范先生笑罵。

「從林先生的談話,知道他也是一個豁達和開朗的人,不要緊的。」花兒說。

林大洋驚魂甫定:「沒,沒事。」

「不瞞你說,」花兒解釋:「我們不是人。」

「鬼?」林大洋禁不住地喊了出來。

「不。」花兒笑著:「是貓。」

「貓?」

花兒娓娓道來:「范先生把我們從籠裏放了出來之後,我們就一直跟著他生活。我們的老祖宗貓神給了我一個願望。」

「妳要求了甚麼?」林大洋追問。

「我要求有人的身體,而把貓的壽命送給范先生。」花兒說。

林大洋恍然大悟:「人的十五,是貓的一歲。」

范先生在旁邊一面聽一面笑:「心情年輕的話,不必變來變去,也不老。」

林大洋贊同,大家舉杯,一乾而盡。

浴室特首

2012/06/28

又去了神戶吃天下最好的三田牛肉。

餐廳老闆蕨野是一個交遊廣闊的人,當晚,食肆裡來了一個男人,陸軍裝頭,肥肥矮矮地,似曾相識。帶了五六個女子,個個打扮得妖艷,好在都不難看。

「我替你們介紹。」蕨野說,「安田先生是神戶最高級的土耳其浴室的老闆,認識他沒死錯人。」

「不知道告訴你多少次了。」安田好言相勸,「土耳其領事館抗議過後,已經改叫為肥皂王國,不再叫土耳其浴室。為甚麼你還改不了口?」

啊,想起來了,他的樣子可真像董建華。

「目前經濟泡沫爆裂,生意不好,你們也收外國客吧?」我問安田。

「還是不收。」安田說。

其他女子看着我,「你來,我們收。」

我大樂。

「近來的年輕客人,都是怪怪的。」染了金髮的說,「還是你這種有白頭髮的人好。」

「怎個怪法?」我真好奇。

「多數白淨淨,都不像碰過女人。」金髮說,「昨晚那個帶了錄像機,左拍右拍、一面拍一面打飛機,我告訴他:『你已經付了錢,可以享受我們的性服務,不必自己搞掂。』他回答說如果真正搞了上癮,今後用手就沒有味道了。」

「我那個熟客更怪。」一個染了棕髮的搶着說,「他剛結了婚不久就離婚,問他為甚麼?他說他只懂得和我們這種女人搞,以為性行為就是這樣的方式。新婚那個晚上,他大剌剌地往床上一躺,要新娘子服務,結果被他老婆趕了出來!」

蕨野和我聽了都大笑起來。

「這一行到底是怎麼開始的?」我問。

「安田最清楚了。」蕨野說,「他做這種生意已經有四五十年了,是風俗行業的領袖。」

安田說:「戰敗後,大家都窮,女人出來賺錢,除了賣身沒有其他的途徑。後來經濟上了軌道,就通過了禁止賣春法,我們只有變通,開了浴室。」

「浴室不就是賣春?」我問。

「一個正常的商業社會總得讓人民有地方發洩。」安田說,「我們開浴室變得不是暗地裡賣春,政府讓我們開在幾個傳統的紅燈區。引起甚麼社會問題,控制起來也容易。」

「那怎麼想出人體按摩這一套來的呢?」我又問。

「有甚麼比身體磨擦身體更刺激的呢?」安田反問,「日本人愛乾淨,磨擦最好在洗澡時進行,以為用水一沖,甚麼召妓的罪惡感都沖掉了。後來你開一家我開一家,競爭一多,各出奇招,就加了用胸部當手掌來替客人按摩。這種新鮮感愈來愈淡的時候,就發明了用恥毛當刷子的玩意出來。生意一旺,成行成市。」

「政府沒來干預?」

「你想想,美國人哪裡有這一套服務?和他們做買賣,帶他們去一次,即刻成交。我們的經濟起飛,政府從中抽稅金,何樂不為?對整個日本都有好處。」

安田這番話愈來愈像開迪士尼樂園的言論,帶來的是大陸客。

「可惜後來給泰國人抄去,他們那邊生活費低,女人又多,搶了我們不少生意。」安田說,「不過說到靈活性,還是我們最好。」

「那為甚麼又不接外國客人呢?」

「當地產好景的時候,已經不需要應酬鬼佬,加上有了愛滋,女的都怕了,以為這種病只是外國人才染上。」安田解釋。

「大家都有錢了,哪裡去找那麼多女人?」

「別以為日本只有東京和大阪,天寒地凍的落後地區,新潟和北海道鄉下,農民生活還是苦的。耕田佬的子女們不肯做他們父母的工作,就跑到城市來,幹浴室女郎,收入好過酒吧夜總會。」

那群女人點頭贊同,「賺夠了,我就回到老家去開一家美容院,好好地嫁一個正常的男人。」

「都市的男人都不正常嗎?」我問。

女的都笑了出來,「我們鄉下的男人,要跟女人做的時候,會說:『來,我要操你!都市的男人,只會向女人說:來,替我幹一次。』完全不同嘛!」

「聽說還有些要你們用皮鞭呢。」我說。

「虐待狂和被虐待狂反而沒有傳說中那麼多,久久才遇到一個。」染金髮的說,「但是要聽好話才行的就很普遍。」

「聽好話?」

「很多男人我們怎麼挑逗他們都不起頭。最後只有向他們說:『你好大唷,你好大唷!』才能讓他們草草完事的。」棕髮的那個說。

另一個胖一點的吃吃地笑,「我還遇到一個,要用手尖擰他的乳頭,他興奮得像女人一樣尖叫,才可以射精呢!」

「都是些在電腦中看色情片的人,活在視覺世界裡,不過我們要容忍他們,原諒他們。」安田意味深長地搖頭擺首,樣子更像董伯伯了!

鏡子

2012/06/27

林大洋第一次看到飛鵝山上那間屋子,就愛上它。四十年代的設計,有一份永恆的優雅。

搬進來時,他看見乾枯的游泳池中,有個金屬物品,在太陽的反射中,閃了一閃。林大洋沿著梯階走下去,拾起那個圓形的東西。啊,原來是一面古銅鏡。

一般的銅鏡都有柚子的橫切片那麼大,這一個很特別,現代女子粉盒的大小,可見它當年的主人,已經學會隨身攜帶,的確稀奇。

對著古鏡,林大洋一面慢慢地喝著意大利烈酒,一邊仔細地欣賞,不知不覺,天已黑。

忽然,鏡中傳出一陣笑聲。林大洋嚇得一跳,四處張望,不見有其他人影,再看鏡時,裏面出現了一個女子的面影,年輕又美麗,舉起紅袖半掩臉微笑。那種嬌媚艷麗的姿態,簡直不是人間所有。看得林大洋有點不能自持。

「相公有禮,妾姓敬,小名元穎。」少女說。

林大洋正找不到人陪他喝酒,見鏡中人竟然能和他聊天,大樂。

「你別相公來相公去的好不好?」林大洋說:「我叫林大洋。」

「林相公。」敬小姐還是改不了口:「你多說幾句這個年代的話,小女子即能學會。」

大洋和她談了一會兒,發現她頗有學識,問道:「你是不是青樓女子?當年大家閨秀,不讀書,悶得很。」

敬元穎已經完全適應,將大洋叫成林大哥:「我身世是清白的,父親藏很多書,從小偷看,自修回來。」

「怎麼搞到這個地步?」敬元穎聽懂林大洋在問她為甚麼變成了鬼,回答道:「我有個小毛病,喜歡看自己。套你們現代人分析,是患了水仙花神症,有點自戀狂。」

「那也不會害人的呀。」林大洋說。

「林大哥你說錯了。」敬元穎說:「我會害人的,而且害死過很多人。」

給她那麼一講,林大洋有點恐慌。

敬元穎接著說:「那游泳池從前是一個古井,我去打水時忙著照自己的樣子,身上的鏡子掉了進去,我想去拾,淹死在裏面。這井裏有個惡鬼,喜歡喝人血。他要佔有我,我不依,結果只有聽他的話,去引誘別人來給他。這間屋子上一手的主人是個畫家,也因為我而失蹤了,所以荒廢到現在。」

「那……那你也要我的命了?」林大洋驚駭。

敬元穎又笑:「林大哥放心,你已經把我救了出來,我一生一世地服侍你,你儘管找別的女子,我也不會嫉妒的。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好了。」

林大洋調皮地語帶雙關。「我只能看到你的頭,你怎麼服侍我?」

敬元穎善解人意,漲紅著臉緩聲地在他耳旁細訴。林大洋大喜,把鏡子帶進浴室,開水喉,還加了泡沫液,不一陣子,水已滿,大洋把鏡子放入浴缸。

從泡泡之中,一個和真人一樣大的少女出現,雙手遮著胸。林大洋把她的手拉開,欣賞著粉紅色的乳首,敬元穎羞得抬不起頭來。

林大洋輕輕地將她抱起,用毛巾擦乾她身上的水滴,把她橫放在床上,擁抱著。

敬元穎嚅嚅地,忘記了用現代語:「相公,魔頭近在眼前,此地不宜久留,溫存片刻,望相公移出此宅。」

說甚麼也答應,林大洋聞到她身上一陣玫瑰的幽香,深深地吻去,敬元穎全身顫抖,兩人結合,一次又一次的高潮,時間已不存在。

外邊風雨交加,霹靂雷聲,驚醒了他們。從窗口望出去,游泳池池水已積滿。

「大事不好!」敬元穎尖叫,兩人匆忙起身披衣衝出臥室。

林大洋把她推進車裏,發動引掣,欲衝出花園大閘時,眼前一亮,閃電擊中榕樹,傾倒下來,擋住去路。

游泳池中發出五光七色的迷幻照明,懾人心魂的音樂交響,水裏湧出無數赤裸裸的女人,歐洲、印度、非洲、中東各式膚肌、波濤洶湧。

「來吧,來吧!」眾女合唱:「為甚麼要為一棵樹,放棄森林?」

林大洋被催眠似的,一步步走向泳池。

「把我丟進去!」敬元穎說完縮進鏡裏,臨走重複呼喝:「把我丟進去!」

林大洋本能反應地拾起銅鏡扔入池子。

忽然,雨停了。風再不吹。變回一池死水。

天亮。

林大洋疲倦地呼呼入睡。

醒來,他走回泳池,在落葉層下翻出銅鏡,叫工程師把游泳池用土填平。再下去的那一段日子,林大洋將這塊地鋪上草皮,種滿了玫瑰。

住在附近的人感到奇怪。旁邊的這位鄰居,不太出門。每天傍晚,總坐在陽台中喝著意大利的烈酒,對著一面銅鏡,等待著黑夜的來臨。

竹葉亭

2012/06/27

除了天婦羅之外,我最喜愛的日本料理是烤鰻魚。

像吃天婦羅一樣,起初我並不喜歡。窮學生日子吃的炸蝦,那層粉又厚又膩。天,這是甚麼食物?怎能和我們中國人的炸蝦比?

最先吃的烤鰻魚,很瘦,骨頭多,刺得喉嚨癢癢地,汁又太甜,像吃糖漿,這又是甚麼食物?

三十多年前,邵爵士夫人六嬸來東京最愛吃鰻魚,勉強作陪,自己不肯吃。

六嬸喜歡去的一家,在邵氏駐日本辦公室的鄰近京橋,叫「竹葉亭」。追索起來,那是江戶時代蜊河岸的舊址。

「竹葉亭」烤出來的鰻魚,肉很肥厚,那層鰻魚皮,更是美味。

漸漸地,我也學會了怎麼吃鰻魚。

把粗大的鰻魚分片,去骨、蒸熟了之後,串上兩根鐵枝拿在炭上烤它一烤,浸進甜醬油汁、再烤、再浸、烤至微焦,但肉也不會太乾,這時上桌,最為美味,這種烤法,日本人稱之為「蒲燒」。

優良的鰻魚種,幼骨很嫩,絕不會刺喉,皮和肉之間的那層肥膏,香而不膩,和從前吃到下等鰻魚,感覺完全不同。這時,才知道為甚麼蒲燒那麼好吃。

通常,蒲燒是和飯一齊吃的。用一個長方形的漆器盒子裝着,白飯上面鋪了兩塊鰻魚肉。愈吃愈喜歡,兩塊不夠,要叫雙重:上面兩片,吃到中間,又有兩片藏在飯中。

米飯和蒲燒有很大的關係。上等的鰻魚店選的米一定白白胖胖,炊熟後像能站立起來,香噴噴地給鰻魚汁包着,引得客人吃到一粒也不剩,才算合格。

習慣上吃蒲燒時,撒一些山椒粉。此粉顏色綠綠沉沉,裝在一個小竹筒中,或是一個小瓷碗裡。先聞到一股異香,初試感到像肥皂味,差點作嘔,不知不覺中愛上,不撒山椒粉就像失去了甚麼,不夠完美。

吃進口中,舌頭發麻,山椒粉在作怪。四川菜中的麻辣,麻的部分用的就是這種山椒了。

吃飯時一定有一小碟泡菜送,內容根據季節蔬菜醃漬。還有一碗湯叫做「肝吸」。上面浮着一些山椒葉子,沉在碗底的是一條鰻魚的腸。

湯一點味道都沒有,不不,不可以這麼說,是有一點味道的。那是裝着湯的那個漆器的漆味,非常難喝,至今尚未能接受。

但別小看這條腸,肥的地方很多膏,吃起來苦苦地,很甘美。瘦的地方很有咬頭,異常爽脆,百食不厭。

喜歡起來,可叫「肝燒」,一串串地把鰻魚的肝和腸串起來燒烤,當然又苦又甘,吃得不亦樂乎。

小吃方面,「竹葉亭」做得最好的是「鰻卷」。所謂「鰻卷」,是燒雞蛋。一層蛋汁煎熟之後,鋪上一層很薄的鰻魚肉,再一層蛋,一層鰻,功夫愈細愈好吃。壽司鋪中也賣此類蛋餅,做得馬虎,這家壽司店就不用光顧了。

日本人認為夏天的鰻魚最為肥美。鰻魚讀為UNAGI,那個「GI」字,和丑同音,樣子像條鰻魚。每年有一個「丑之日」,聲明是吃鰻魚的季節來臨了。他們相信吃了鰻魚,精力特別旺盛,像客家人到冬天要吃狗肉一樣。

到底有甚麼效用?和倪匡兄研究過這個問題,得到的結論是:凡是不太常吃的肉類,會刺激生命力。如果你沒有吃過豬肉,忽然來一次,也會覺得精力旺盛的。

賣鰻魚是一家老死的行業,火炭上烤,扇子撥着,汗流浹背,沒有甚麼年輕人肯幹的了。新一輩的蒲燒,用電烤,鰻魚肉來自台灣大陸或韓國,已經沒有從前日本鰻的味道,無甚吃頭。

但是奇怪的是,日本每一個鄉下小鎮,都有一間食古不化的老鰻魚店,它們永遠保存着舊傳統,死都不肯用電來烤。

日本小孩子由父母親帶去,吃過一次蒲燒,印象深刻。到長大了,一思鄉,即刻想吃鰻魚。日本名作家之中,歌頌蒲燒的作品不少。

北大路魯山人更愛「竹葉亭」,替這間老店寫了很多匾額。陶藝家如富本憲吉、河井寬次郎、濱田庄司、金重陶陽等人更送很多陶器給竹葉亭,店裡也常拿這些古陶出來宴客,因為受了北大路的影響,他曾經說過:「能拿來用的器具,才有生命。」

我對竹葉亭有一份很濃厚的感情,也許是與我年輕時發生的一件事有關。

當年有個女友,已到論婚嫁的地步,她要求我見見她的父親,是位中學校長。我答應了,約在竹葉亭吃飯。

訂了間房間,他匆匆來到,人很斯文,坐在榻榻米上不聲不響吃鰻魚,問他甚麼問題,也不回答。

最後,飯吃完,老先生擦擦嘴,說:「我反對我的女兒嫁給支那人。」

我一時氣衝上頭,把整張桌子反了,大聲呼喝:「現在是甚麼年頭了,還有人支那來支那去?」

嚇得溫柔的女友直哭,我才沒動手打人,這場姻緣,當然不愉快終結。

就算最老的侍女也不會認得我了,每次去日本,必到老店回憶一下六嬸對我的眷顧,也笑年輕時的荒唐。

地址:東京店 中央區銀座8-14-7

大阪店 北區中之島3-5-3

電話:813-3542-0787(東京)

816-6441-1883(大阪)

史惜惜

2012/06/26

林大洋最近睡得不好。

做夢,驚醒,再入眠。又夢,弄得長期睡眠不足,吃甚麼藥也沒有用。

經常在夢中出現的是一個長頭髮,足足有六呎高的女子,全身黑衣,長袍遮蓋住腳,腿部特長,是不是在裙子中穿了一對高跟鞋?倒看不到。影子總是閃了一下就不見了。沒看清楚她長得是怎麼一個樣子。

今天,林大洋搭飛機,從三藩市回香港,上機之前已吃得飽飽地,吩咐了空中小姐別吵他。

眼皮重了。忽然,他身邊的空位,不知道甚麼時候,坐了一個黑衣服的女人。

不管是誰,這次非看個仔細不可。林大洋這麼想。直瞪著她。

是個中年女子,長得很美,是屬於不會老的那種。可能三十多,也會是四十幾。最奇妙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沒有反光,像兩個黑暗的深淵。

「我姓史,叫惜惜。」女的微笑:「你大概已經知道我是誰吧?」

林大洋點頭:「我有預感妳會出現的。」

一般人見到了我總嚇得尖叫,你很特別。」惜惜說:「用你們人類的語言表現:『你死過?』

大洋笑了:「不。我活過。」

惜惜對這個答案似乎很欣賞。

「是不是現在就動身?」大洋問。

「不。」惜惜說:「飛機到啟德機場才失事,我們還有大把時間。」

大洋的腦筋轉得極快,他看到了九龍城密密麻麻的房屋。這女人是不是除了他之外還要帶走那麼許多人呢?想到這裏,他不禁震驚。他必須馬上做決定,本能反應地抓著惜惜的手。

「和妳的一樣冰冷,恰到好處。」林大洋強作鎮定地。

「你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但是內心還是恐慌吧?」惜惜安慰他:「別怕。很快就到的。我們調查過你的一生,做過不少好事,所以上頭派我來陪你,讓你走,也走得有點尊嚴。」

「我才不管那麼多。」大洋說:「天下那麼多地方,我去了不少,醇酒美食,我也可以說是享盡了。但是其他人沒有我那麼幸福。」

「其他人?」惜惜假裝不知道林大洋說些甚麼。

「願望呢?」林大洋問:「我是不是應該得到的呢?」

「對。」惜惜醒起:「你臨走之前,可以有一個願望。」

「不是三個嗎?」

惜惜笑了:「別貪心。那是傳說,按照我們的規矩,只有一個。」

「答應了不准收回的?」大洋再確實。

惜惜笑得像一個少女,舉起三根指頭,學童子軍發誓:「永不悔言。」

林大洋向經過的空中小姐說:「請妳給我一張被單。還有,這位女士也要一張。」

空姐見林大洋指著身邊的空位,認為大洋有點神經病。拿了兩張被,全部交給大洋。

林大洋拉平了椅背,溫柔地替惜惜蓋上。

「謝謝。」惜惜說:「從來沒有人對我那麼好。」

「不用客氣。」大洋說完,把被遮著自己,在惜惜的身邊躺下。被單裏,他伸出手掀起惜惜的長裙。

「你……你……你想幹甚麼?」惜惜大驚,她怎麼樣也想不到林大洋會來這一招。

那麼修長的大腿,林大洋也從未接觸過,他輕輕地由腳部一直撫摸上去。

「這就是我的願望。」林大洋在惜惜耳旁細語。

「啊,不。」惜惜全身顫抖,作微弱的反抗。

整隻飛機也跟著搖動起來。

「根據機長的報告,我們將經過一段不穩定的氣流,請各位返回座位,繫好安全帶。」擴音機中傳出空姐的聲音。

林大洋進入了惜惜的身體,他知道非這麼做不可,這是他唯一一個機會,想起九龍城的同胞,他更拚命地一次又一次地令到惜惜再次地高潮。

惜惜如癡如醉,欲仙欲死。她能感覺到林大洋的精子已經衝入她的子宮,和迎上來的卵子交配,小生命已開始凝成。

「她……她會是一個女兒。」惜惜低聲地說:「我們已經超越界線,將生和死結合。」

「妳不帶我走了?」林大洋問。

「我已經失去這份工作的資格。十八年後,我再帶我們的女兒來見你。」惜惜的影子漸淡,在空間消失。

香港的夜景,是那麼美麗,尤其是由機艙上俯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