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2 年 06 月

嬌娜

2012/06/30

林大洋收到一封電報。

在這個年代,不是長途電話,便是傳真,為甚麼還有人用電報的呢?打開一看,寥寥數字:「家中有難,是否可以再次相救。嬌娜。」

是從前南斯拉夫,現在的波斯尼亞打來的。

嬌娜,多麼地親切。林大洋最初聽到這個名字,想起《聊齋》中有一篇故事,女主角也叫嬌娜,不同的是對方是個西洋美人。

十年前,當大洋在南斯拉夫旅行時,遇到一個文藝青年格克烈,兩人相談甚歡,喝了一晚酒。格克烈把林大洋帶回家,讓他過夜。

南斯拉夫人喝酒,是向酒保一呎一呎地要的。用杏子提煉出來的烈酒斯諾維沙,帶甜,但酒精程度有五十三巴仙,倒入小玻璃樽,一樽樽地排列,成為一呎。一呎酒,有十二三樽,每樽有兩品特的份量,一喝便要把那一呎酒連續喝光為止。林大洋的酒量再好,喝了幾呎酒之後也醉得不省人事。

迷糊之中,他聽到格克烈說:「喂,嬌娜,妳替他打點。」

林大洋聞到一陣少女的香味,吃力地睜開眼一看,是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長得天使般地純潔、美麗。但酒精已把他的頭弄得天旋地轉,肚子中的東西完全地湧了出來,一次又一次地嘔吐。

只感覺到嬌娜溫柔地替他脫了衣服,用熱毛巾為他把穢物擦個乾淨,把他扶起換床單的時候堅挺的乳房壓著他的面頰,林大洋希望長醉不醒,永遠沉迷在她的懷抱。

太陽刺眼,林大洋想爬起身,但還是虛脫地躺下,他曾經醉過,但想不到這次這麼厲害。

微笑的少女在他眼前出現:「醫生就快來了。」

「甚麼醫生?」林大洋掙扎:「喝醉罷了,我不必看醫生。」

「你別動。」嬌娜把他按下,林大洋又昏睡了過去。

再張開眼睛看天花板的時候,他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胃出了血,長期疲勞的結果。還沒有嚴重到要送醫院,妳讓他躺幾天。」

醫生說完走了,嬌娜走過來撫摸林大洋的額頭,扶起他,讓他吃藥。

「格克烈呢?」林大洋微弱地問。

「公安部把他叫去,不知道有甚麼事。」嬌娜說。

有人敲門,嬌娜走出房間。

林大洋又昏昏欲睡,但聽到客廳的爭吵聲,是個男的在向嬌娜討錢,後來又傳出砰砰碰碰的聲音,大洋勉強地下了床,走到客廳去看個究竟。

只見一個男人壓著嬌娜,拉上她的裙子,向她粗暴地說:「用妳的身體還呀。」

「住手!」林大洋喝止。

那男的沒有想到會有個東方人出現,也吃了一驚,嬌娜即刻整理衣服,躲在大洋的身後。

「欠多少?」林大洋問。

那男的講出一個天文數字,林大洋心算南斯拉夫幣典那對美金,也不過是一千多塊,回房去拿出錢包,把一卷鈔票交給他。

「滾出去!」林大洋大聲地命令。

那人悻然地走了,林大洋腳一軟,嬌娜扶個正著,帶他回床。

「嬌娜告訴了我。」格克烈回家後向大洋說:「你儘管在這裏休息,我們的家,就是你的家。」

「你還沒講給我聽,嬌娜到底是你的誰?」大洋問。

「我妹妹。」格克烈開朗地說。

幾天之後,林大洋恢復了食慾和性慾。

「南斯拉夫的法律,沒有一條禁止與未成年少女發生關係的。」格克烈向大洋說:「嬌娜的身體,已是大人。」

「謝謝你。」大洋做不出。

兩兄妹陪林大洋到各地名勝玩了一個星期,臨回香港時,格克烈擁抱著他:「我們南斯拉夫人,有恩必報。」

「中國人也是。」大洋回答。

十年前的事,像是昨日,林大洋拿著這封電報,去還是不去呢?本來當晚就要乘機到紐約再轉環航八○○次班機飛巴黎,去和廠家開會的,他決定吩咐秘書取消,改搭德航到法蘭克福轉磯到扎爾格列去見他們兄妹。

從機場乘的士直奔嬌娜的家,只見一片被轟炸過的殘缺樓宇。地址明明是對的。

一個路過的老人被大洋抓著:「這家人呢?」

「清洗回教徒時都被殺死了。」老頭說。

林大洋無奈。天已黑,先找間酒店過一夜,明天再找吧,他告訴自己: 嬌娜打電報來,她還活著。

洗完澡,擦乾頭髮時順便打開電視,剛好播著CNN新聞:「……從紐約起飛的環航八○○次班機,在長島外海神秘爆炸墜毀,全機一百五十名乘客,無一生還。懷疑遭到恐怖分子的破壞,至今尚未有任何組織聲稱與此次-的行動有關,美國政府和國際刑警正在調查此案……」

電視出現了打撈飛機殘骸的畫面。

林大洋閉上眼睛,祈求格克烈和嬌娜的靈魂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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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車手的故事

2012/06/30

葷笑話老頭有個朋友是位賽車手。

一天,老頭在路上遇到他,見他被人打得鼻青眼腫。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老頭問。

「唉,」賽車手搖搖頭,長嘆一聲:「實在是一言難盡。」

「說來聽聽。」老頭好奇。

「事情是這樣的,」賽車手說:「我們去澳門賽車,贏了獎之後,有一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女人衝上前來給我一個又長又濕的吻。」

「這太令人羨慕了。你們才有這種福氣。」老頭說。

「好戲還在後頭,」賽車手繼續,「當晚,我就請她吃飯,喝了酒,大家高興,就把她帶回自己的房間,她靜靜地跟來。」

「一切,都是那麼美滿,我們做了一場熱烈的愛。但是,你知道我有說夢話的習慣。她後來告訴我說,當我在熟睡時摸她的胸部,讚美道:這雙車頭燈好亮。」

「她又說我再摸到她的屁股,讚美道:這輛車的車尾好圓。」

「最後,她說我摸到她兩腿的中間,失魂地大叫:糟糕,我忘記關車房的門!」

訪客

2012/06/29

門鈴響。

林大洋從窺洞望出去,是一對夫婦帶著兩個小孩。

「林先生,請開門。」對方說。

「是哪一位?」林大洋隔著門問,記不得見過他們。

「你不認識我們的。」男的說:「我們老遠地跑來,現在又渴又餓,請讓我們進來吧。」

大都市生活的猜疑,令到林大洋雖然同情,但是說甚麼也沒理由給這家陌生人侵犯自己的家。

「我們自便吧。」那女的說。

林大洋大驚,整家人已經在他的客廳坐下來了。

「你猜得一點也不錯。」男的很抱歉地說:「我們不是人,是鬼。」

哇,一個鬼已經應付不了,乖乖,一來來了幾個。林大洋看見那兩個小的非常可愛,他自己沒有孩子,更是喜歡。這兩個小傢伙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小鬼,想到這裏,不禁笑了出來。

膽子一大,林大洋既來之則安之地拿出剛做好的雪糕給小鬼們吃,順便把生火腿蜜瓜給那對夫婦送酒。小鬼加大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媽咪,我沒說錯吧!」男的向女的說:「來到人間,一定要到林先生這裏做客,他不但弄東西吃一流,為人都很豁達,慣了之後就不會怕我們的。」

其餘那三個都點頭同意。

林大洋還是有點擔心,直接地問:「你們會逗留多久?」

「坐一下就走。」男的說:「我欣賞你的坦白。」

開朗的個性令林大洋擁有眾多的朋友,和鬼談天,是多麼難得的一個機會,豈能放過?

「你們請坐一會兒。」林大洋說完衝進廚房,把家裏所有吃的喝的東西都搬出來招呼客人。他又想燒幾個菜,但是不到菜市場去材料又不夠。

忽然,蒜頭嘣的一聲跳了出來,魚、蝦、蟹跟著不斷地出現,整個廚房充滿各種肉和蔬菜,都非常的新鮮。

「不會是香或蠟燭之類變出來的吧?」林大洋打趣地問。

男的正色地:「那些東西是在陰間才吃的,來到這裏當然吃人間美味。而且,要吃就一齊吃,我們怎會讓你一個人吃得消化不良。」

「是呀,是呀。」女的說:「您要甚麼材料儘管吩咐好了,馬上可以給你變出來。我們只是不會燒而已。」

林大洋一面做準備一面和鬼聊天,發現他們的知識可真豐富,天南地北,任何話題都能搭上,而且見解很獨特,和自己的想法完全吻合。

客廳傳來小鬼的笑聲,林大洋走出去看。

小鬼們從書架上拿了一本很厚的美女寫真集,翻到中頁,女郎裸著雙乳,男小鬼一施法術,乳首像兩顆眼睛一樣束張西望地轉動,女小鬼給她哥哥惹笑得彎腰,林大洋差點笑得倒地。

「小孩子不許看那些東西!」女鬼說。

「有甚麼要緊呢,媽咪?」男鬼說:「他們看不懂的,要是看得懂,他們己經是大人。大人的話,甚麼東西都有資格看。」

「說得也是。」女鬼贊同,由著小鬼們去撒野。

「你們做鬼的,道德觀念和做人完全不同。」林大洋說。

「道德是你們才會想得出來的。」男鬼說:「要是學你們做人做得那麼辛苦,做鬼就做得沒有意思了。」

林大洋點頭。

菜做好了,一家大小幫著忙,搬到飯廳去吃。

門打開,是林大洋的菲律賓家政助理星期天放完假回來,看見碗碟滿天飛,啊,她尖叫一聲,落荒而逃。

「俗氣的人是看不到我們的。」男鬼解釋。

酒醉飯飽之後,大家有點倦意,小鬼們也昏昏欲睡。

「就在我這裏過夜吧。」林大洋說:「還有兩三個房間,夠大家住的。」

「謝謝。」男鬼感動:「沒有多少人肯讓陌生人在家過夜。像你這種熱情的人,才有資格做人。」

「我們還是住殯儀館比較舒服。」女鬼說:「不打擾您了。」

說完,一家人的影子依依不捨地逐漸淡化,至到看不見為止,林大洋還感覺到兩個小鬼,在他面頰的各一邊送上一個吻,林大洋有點惆悵。

門鈴又響。

一個穿著旅行裝束的少女不請自來穿過壁走進他的屋子。

「爸爸媽媽他們呢?」少女問。

「妳……妳是?」林大洋驚訝。

「我是大女兒,也是鬼。」她大方地說。

「他們剛走。」林大洋說:「你到殯儀館去找他們吧。」

「現在是甚麼年代了,誰要住那些冷冰冰的地方?」少女說:「你讓我在這裏過夜吧。」少女說完把衣服脫光走進浴室,那梨狀形的乳房,驕傲地挺著。

「不怕被你們的鬼同學說妳很隨便嗎?」林大洋問。

「要是學你們做人做得那麼辛苦,做鬼就沒有意思了。」少女模仿她爸爸的口吻,說完投入大洋的懷抱:「今晚,我是來替爸爸媽媽報恩的。」

新美食天堂

2012/06/29

深圳是一個奇妙的地方,離開香港,距離有如新界,如果沒有海關,不知已經踏入大陸。

在兩旁大廈林立的福田區大道散步。誇張一點,有些人說是在東京的銀座,有些人說是新加坡的烏節路。香港人不相信身置中環。

街上行人,男士們西裝筆挺,女生短裙鬆糕鞋,但夾着來自新疆賣葡萄乾的小販,也有些像流浪漢的無業游民。

麥當勞、肯德基招牌還是很大,但從前的甚麼甚麼「港式」餐廳,已經消失,代之的是各個省份來深圳開的鋪子。

六十年代,食在廣州,香港學習。七八十,甚至到九十年代初期,香港的吃,還是雄霸天下,但這個美食天堂的位置,已有被深圳取代之勢。千禧年過後,將是食在深圳了。

當然,要嚐遍中國的美味,到原地去最好,但不是猛龍不過江,各個省份做得成功的餐廳,都來深圳打天下。航空業又發達,原產地的材料,新鮮運到,大師傅又是精英。老闆們的魄力,更非香港飲食業鉅子能夠想像的。

來自中山的「海港大酒樓」,在深圳的店鋪像電影的豪華佈景。我問老闆道:「有多大?」

「一萬。」他說。

「怎麼才一萬呎?」我不相信。

「是一萬米。」他說。

大陸人習慣以平方米計算,在香港,去哪裡找一個十萬呎的酒樓?想都不敢去想。

這個飲食集團在一九九五年才創立,現在在廣東省已有八家大型的分店,餐位總共五千多個,員工三千人,在九八年一年之中,旗下總營業額已達二億人民幣。現在有多少?他們還來不及統計,已跨國到加拿大去開了一家。

為了報答參加我去日本的團友,我常組織一些短期旅行到珠江三角洲去大吃特吃,前後到了順德、東莞和中山。成為一個模式:上午十點鐘由香港出發,到了中午吃一頓,休息按摩,晚餐最為豐富,吃過後逛街。睡覺的睡覺,吃消夜的吃消夜,又是一餐,入住當地最好的酒店。翌日吃早餐,購物後最後吃完中餐先返港。兩天一夜中共吃五頓,每餐十五道菜以上,至少有七十五種不同的口味可嚐。

組織深圳團,前後去了五六次,試過數十家餐廳,都有水準,從中要挑選五間,實在是難事。

「醉翁亭」,是吃安徽菜的,甚麼是安徽菜?它起源於黃山,是中國八大菜系之一。單單是一種叫「小雞貼饃」的,就很少香港人吃過。一大鍋,像個鐵製的大砂煲,裡面是紅燒幼雞的雞丁和各種配料,還沒上桌已聞到香噴噴的味道。把鍋蓋打開一看,鐵鍋的壁上貼滿一塊塊的饃(像燒餅的食物),扮相令人嘆為觀止。原來這是淮北農村的一種家常吃法,在燒菜同時把饃貼在鍋邊,菜燒好了,饃也燒好了,饃下焦上軟,蘸着雞的濃厚湯汁來吃,天下美味。

店中還能嚐到的安徽名菜有鳳陽豆腐、奧桂魚、李鴻章雜燴、葡萄魚等,另有出色的「魚哽羊」,這是魚和羊的配合,當然煮出一個「鮮」字來。

「芙蓉國酒樓」,吃湖南菜,香港的那家,有甚麼蜜汁火腿的,但在這家正統的湖南菜館沒有這一道。做的是傳統的紅燒肉,毛澤東最愛吃的那種。也有加上馬齒莧去蒸的紅燒肉和乾豆角一起上的紅燒肉。土菜缽子有地道的酸菜燉蠶豆、鄉裡臘肉燉白菜苔、大蒜辣椒炒臘八豆等等,還有白辣椒,從湖南運來,白色辣椒,試過沒有?

「老四川」躲在一個工業裡面,是深圳四川菜做得最好的一家。單單試他們的擔擔麵和麻婆豆腐,就知輸贏。辣子雞一上桌,好傢伙,直徑三呎的大碟中,蓋滿了紅顏色的辣椒乾,要用筷子撥開了才找到雞丁。

「明門大酒樓」吃的是東北菜。東北是甚麼地方?有些香港的年輕人還搞不清楚,別說是吃他們的菜了。在這家人家,我試了地道的哈爾濱紅腸、長春燻肉、長白山鹿肉、壎馬哈魚、東北手撕大拌菜、老虎菜、琖母菜等等。

他們做得最拿手的是酸菜,有種種吃法,叫「東北大亂燉」的,等於是酸菜雜燴鍋。番茄他們叫為西柿子,每天由東北運來,甜得令人不能置信,吃過才知我沒胡說。

很有特色的是一家叫「霸王漁城」的,老闆年輕,非常斯文,原來是位建築師。一共開了兩家,一家在我們吃全羊宴的「名人俱樂部」附近,裝修成田園風味,有個池子可以釣魚,釣到的也能全部免費拿回家去,條件是要在他那裡吃晚飯,這並不苛刻。

好吃的有野山菌魚頭湯鍋、中華鰲血鍋等,又有從雲南運來的食用鮮花灼的花卉湯鍋。他們成功地領到牌照,可賣中華鱘,一魚數吃:魚頭、尾、骨、皮和蘿蔔熬湯,魚肉刺身,魚腩清蒸,內臟煎蛋,魚血焗飯。

最後,有廣州出名的「泮溪」,就開在香格里拉酒店附近,「泮溪」以點心著名,師傅為我炮製了十五道點心和粥麵,沒有一樣是我吃過的。

天已亮,寫到這裡,我垂涎三尺,巴不得馬上又到新美食天堂走一趟。

最佳電視片集

2012/06/28

近年來的電影,甚少新意,本來天天至少要看一兩部的我,已轉去欣賞電視片集。當今的拍得十分精采,又有時間和空間去描述劇中人物,看得不吃飯不睡覺,昏天地暗,樂不可支。以下推薦的,全屬個人口味。

一、認為至今拍得最好的,是《DOWNTON ABBEY》2010製作,描述二十世紀的英國貴族一家,以及他們的僕人之上下階層生活,每一個人物都有戲,服裝和道具講究得不得了,細看各女主角身上名家的設計,和老太太的手杖及白蘭地玻璃杯,已是一大樂事。

二、《BREAKING BAD》2008,一個患了癌症的化學老師,陰差陽錯走上製毒師之道。所有橋段,都是觀眾預料不到,當今已拍到第四季,一季比一季好看,期待第五季的出現。

三、《ROME》2005,古羅馬的政治和荒淫故事,製作成本之高,電影也不及,可惜拍了兩集就因此而停產,很值得一看。

四、《SPARTACUS: BLOOD & SAND》2010,是《ROME》的低成本版本,增強血腥與暴力性愛,令東方製作咋舌。播出後成功,男主角卻患癌去世,後來再開前傳,又換主角續之,還不斷地製作下去。

五、《MADMEN》2007,以六十年代紐約廣告界為背景,當時是香煙廣告的天下,人物煙抽個不停,有觀眾笑說看了也得肺癌。歷史考據無微不至,我們這些在該年代生活過的人看後更加過癮,沒經過的觀眾也感覺津津有味,繼續拍下去。

六、《GAME OF THRONES》2011,外國人的神化三國誌,每一季都有看頭,製作亦不馬虎。

七、《WEEDS》2005,屋村小鎮的家庭主婦,丈夫死掉之後,為養活兩個兒子而販賣大麻,是個黑色喜劇,完全沒有道德感,也只有美國才容許這樣的製作。片集大受歡迎,一直拍下去,一共七季,第八季又開始,觀眾看着那大眼睛的兒子長高長大,異常親切。

八、《DEADWOOD》2004,很不一樣的西部片,非常寫實,對白分文質彬彬的東部美國人,和充滿粗口的西部淘金者,趣味盎然。可惜拍到第三季之後受到壓力,沒那麼大膽,受到觀眾遺棄而停播。

九、《BOARDWALK EMPIRE》2010,大導演馬田史高西斯監製,大成本製作,描述美國禁酒年代,男主角STEVE BUSCENMI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留下深刻印象,但搶戲的卻是演他弟弟的MICHEAL PITT,此君今後必成大器。

十、《THE KILLING》2011,由北歐片集改編的偵探片,人物演出皆優秀,攝影尤其精湛,拍出寒冷的氣氛來。劇情雖緩慢,也能吸引觀眾一季季看下去,不感到沉悶。

十一、《THE TUDORS》2007,英國國王亨利八世的一生,把所有東方製作的宮廷劇都比了下去。國王性生活亦活生生呈現,娛樂之中了解歷史,較教科書有趣得多。

十二、《LIE TO ME》2009,由演技派的TIM ROTH擔正,以研究人類表情來破案,用政治家撒謊的照片來引證,當今這論說也在事實上得到肯定,是偵探片中較有知識性的一部,但不能得到一般觀眾支持而停播。

為甚麼這些片集比電影製作有趣?第一、它不必像暑假的大片,必老少咸宜,看得不過癮;第二、我們沒有想像到歐美的電視製作會那麼自由,尺度會那麼鬆懈,百無禁忌;第三、所有男女主角都是會演戲又肯裸露,片集中用的多數是未成名的演員,可以搏到盡的;第四、下重本;第五、攝影認真;第六、製作班底優秀,編導人材一流;第七、一集一集追固然佳,但完成後出影碟,更能一口氣看完,有如廣東人的煲老火湯,又濃又好喝,「煲劇」這個名詞用得極好。

其實電視片集這個傳統不是今天形成,它由迷你集、長壽劇集大全。早期已有《COLUMBO》1971、《MASH》1972、《TWIN PEAKS》1990、《THE X FILES》1993等等顯著的成績,到了近年,《SOPRANOS》1999、《24》2001、《LOST》2004發揚光大。

在2004的《DESPERATE HOUSEWIFE》受到廣大的女性觀眾追捧,1998愛情片《SEX AND THE CITY》也大受歡迎,我嫌女主角SARAH JESSICA PAKER太醜,看不下去。

近期也有不少以美國少男少女為主角的片集,我都認為蠢得交關,無法入眼,尤其是那些很多人喜歡的吸血殭屍片集,像《TRUE BLOOD》2008、《THE VAMPIRE DIARIES》2009等。殭屍片集,只有《THE WALKING DEAD》2010拍得較為出色。

少年福爾摩斯的《SHERLOCK》2010也有很多人欣賞,我討厭那男主角的造型。另有各類偵探片集,如《DEXTER》2006等,都只看首集之後再沒興趣追了。永恒的偵探片集,還是《AGATHA CHRISTIE’S POIROT》1989或近年的《MONK》2002耐看。

受大眾歡迎的還有《PRISON BREAK》2005,我覺得牢獄戲,看多了會憂鬱。至於大受影評人欣賞的《THE WIRE》2002,還是不如《THE KILLING》,那片集用的黑幫話和黑人語言,以及警方術語,都不是易懂,就連精通英語的歐美觀眾,也說要看字幕,我耐心煲完,覺得不看也沒甚麼損失。

花兒

2012/06/28

林大洋搬新居。所謂的新居,其實是舊屋,這一區周圍都是這種四五十年代的建築,寬大、樓頂高,非常有氣派,帶著幽雅。

「隔壁住的是甚麼人?」他問已經八十歲的園丁老李。

「是家姓范的。」老李說:「孤單的一個,養了一羣貓,我小時候遇到他已有三十歲左右,現在他最少有九十歲了。」

「講多一點關於這位范先生的事給我聽。」大洋要求。

「我也是聽來的。」老李說:「姓范的年輕的時候經過順德,看到餐廳外面關了一籠子的貓,等著大師傅炮製龍虎鳳這味菜,姓范的看得可憐,出錢買了下來放生。從此便和貓結下緣份,身邊都是貓。住在這一區的人已經幾十年沒見過這個姓范的,不知道他死了沒有。」

「昨晚還明明由屋裏傳出音樂和歡笑,你沒聽到嗎?」林大洋問。

老李毛骨悚然地望著林大洋:「不……不會吧。那座樓荒廢得很久了。」

「是鬼吧?」林大洋笑了出來。

老李不再回答,悻然離去。

當晚,林大洋睡不著。半夜,又聽到隔壁傳來的嘻笑聲,熱鬧得很,好像在開派對。

不甘寂寞的林大洋由架上抽出兩瓶畢加索作畫為商標的紅酒,捧著去敲門。

「哪一位?」門後傳出來女子的聲音。

「我姓林,住在你們隔壁,新搬來的,來拜會范先生。」大洋說。

門打開,是兩個白衣黑褲梳髻的女僕,一看就知道是順德工人,但是這年代,所有的順德工人都已經老得不能動了。這兩個人年紀最多二十歲。身上衣著服帖,不像是拍戲用的服裝。

「林先生,您請等一等。」其中一個客氣地說完向另一個:「阿彩,妳去問問少爺。」

「快請林先生上來坐。」樓上傳來聲音。

阿彩把林大洋帶到偏廳,只見幾位很漂亮的女人,圍著一個中年人坐著。

「歡迎,歡迎。」中年人起身招呼。

「您就是范先生?」林大洋問。心中想,園丁老李說的,大概是這位范先生的父親,或是祖父?

「是呀。」范先生順便介紹身邊的女子:「這是我的老伴和她的姐妹。花兒,妳去廚房再做多幾個菜來送酒。」

「是。」叫花兒的女子回答後和其他人退下。

花兒看來才三十歲左右,怎麼范先生已叫她為老伴了?林大洋見過許多太太,沒有一位長得那麼有氣質。雙眼又大,身材略略豐滿,但絕非癡肥,比起電影明星,她還是突出的。其他的女子更年輕,每一個都如花似玉,皮膚潔白。

「好酒,好酒。」范先生由林大洋手上接過,是識貨之人:「年份又佳。第一次見面就收這種厚禮,實在不敢當。我也存了幾瓶一齊開來喝掉。」

幾杯下肚,林大洋和范先生談得非常投機,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菜上桌,一道又一道,都是只在《紅樓夢》中讀到,沒有嚐試過的佳餚。

幾位女子坐下向林大洋敬酒,林大洋開始有了酒意。

「范老先生呢?」林大洋問。

「我是個孤兒。」范先生說:「家裏只有我一個人姓范。」

林大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園丁老李說過,這個范先生已有九十多歲,怎麼看起來只有四十?

這時候,一隻麻雀飛了進來,撲向玻璃窗,衝不出去。只見花兒身一彎,忽然飛躍起來,在空中打了一個筋斗,一口把麻雀咬個正著。

林大洋看得呆住。

花兒打開窗門,輕輕地把啣在嘴裏的麻雀放了,麻雀飛了出去。

「花兒,妳別把客人嚇壞了!」范先生笑罵。

「從林先生的談話,知道他也是一個豁達和開朗的人,不要緊的。」花兒說。

林大洋驚魂甫定:「沒,沒事。」

「不瞞你說,」花兒解釋:「我們不是人。」

「鬼?」林大洋禁不住地喊了出來。

「不。」花兒笑著:「是貓。」

「貓?」

花兒娓娓道來:「范先生把我們從籠裏放了出來之後,我們就一直跟著他生活。我們的老祖宗貓神給了我一個願望。」

「妳要求了甚麼?」林大洋追問。

「我要求有人的身體,而把貓的壽命送給范先生。」花兒說。

林大洋恍然大悟:「人的十五,是貓的一歲。」

范先生在旁邊一面聽一面笑:「心情年輕的話,不必變來變去,也不老。」

林大洋贊同,大家舉杯,一乾而盡。

浴室特首

2012/06/28

又去了神戶吃天下最好的三田牛肉。

餐廳老闆蕨野是一個交遊廣闊的人,當晚,食肆裡來了一個男人,陸軍裝頭,肥肥矮矮地,似曾相識。帶了五六個女子,個個打扮得妖艷,好在都不難看。

「我替你們介紹。」蕨野說,「安田先生是神戶最高級的土耳其浴室的老闆,認識他沒死錯人。」

「不知道告訴你多少次了。」安田好言相勸,「土耳其領事館抗議過後,已經改叫為肥皂王國,不再叫土耳其浴室。為甚麼你還改不了口?」

啊,想起來了,他的樣子可真像董建華。

「目前經濟泡沫爆裂,生意不好,你們也收外國客吧?」我問安田。

「還是不收。」安田說。

其他女子看着我,「你來,我們收。」

我大樂。

「近來的年輕客人,都是怪怪的。」染了金髮的說,「還是你這種有白頭髮的人好。」

「怎個怪法?」我真好奇。

「多數白淨淨,都不像碰過女人。」金髮說,「昨晚那個帶了錄像機,左拍右拍、一面拍一面打飛機,我告訴他:『你已經付了錢,可以享受我們的性服務,不必自己搞掂。』他回答說如果真正搞了上癮,今後用手就沒有味道了。」

「我那個熟客更怪。」一個染了棕髮的搶着說,「他剛結了婚不久就離婚,問他為甚麼?他說他只懂得和我們這種女人搞,以為性行為就是這樣的方式。新婚那個晚上,他大剌剌地往床上一躺,要新娘子服務,結果被他老婆趕了出來!」

蕨野和我聽了都大笑起來。

「這一行到底是怎麼開始的?」我問。

「安田最清楚了。」蕨野說,「他做這種生意已經有四五十年了,是風俗行業的領袖。」

安田說:「戰敗後,大家都窮,女人出來賺錢,除了賣身沒有其他的途徑。後來經濟上了軌道,就通過了禁止賣春法,我們只有變通,開了浴室。」

「浴室不就是賣春?」我問。

「一個正常的商業社會總得讓人民有地方發洩。」安田說,「我們開浴室變得不是暗地裡賣春,政府讓我們開在幾個傳統的紅燈區。引起甚麼社會問題,控制起來也容易。」

「那怎麼想出人體按摩這一套來的呢?」我又問。

「有甚麼比身體磨擦身體更刺激的呢?」安田反問,「日本人愛乾淨,磨擦最好在洗澡時進行,以為用水一沖,甚麼召妓的罪惡感都沖掉了。後來你開一家我開一家,競爭一多,各出奇招,就加了用胸部當手掌來替客人按摩。這種新鮮感愈來愈淡的時候,就發明了用恥毛當刷子的玩意出來。生意一旺,成行成市。」

「政府沒來干預?」

「你想想,美國人哪裡有這一套服務?和他們做買賣,帶他們去一次,即刻成交。我們的經濟起飛,政府從中抽稅金,何樂不為?對整個日本都有好處。」

安田這番話愈來愈像開迪士尼樂園的言論,帶來的是大陸客。

「可惜後來給泰國人抄去,他們那邊生活費低,女人又多,搶了我們不少生意。」安田說,「不過說到靈活性,還是我們最好。」

「那為甚麼又不接外國客人呢?」

「當地產好景的時候,已經不需要應酬鬼佬,加上有了愛滋,女的都怕了,以為這種病只是外國人才染上。」安田解釋。

「大家都有錢了,哪裡去找那麼多女人?」

「別以為日本只有東京和大阪,天寒地凍的落後地區,新潟和北海道鄉下,農民生活還是苦的。耕田佬的子女們不肯做他們父母的工作,就跑到城市來,幹浴室女郎,收入好過酒吧夜總會。」

那群女人點頭贊同,「賺夠了,我就回到老家去開一家美容院,好好地嫁一個正常的男人。」

「都市的男人都不正常嗎?」我問。

女的都笑了出來,「我們鄉下的男人,要跟女人做的時候,會說:『來,我要操你!都市的男人,只會向女人說:來,替我幹一次。』完全不同嘛!」

「聽說還有些要你們用皮鞭呢。」我說。

「虐待狂和被虐待狂反而沒有傳說中那麼多,久久才遇到一個。」染金髮的說,「但是要聽好話才行的就很普遍。」

「聽好話?」

「很多男人我們怎麼挑逗他們都不起頭。最後只有向他們說:『你好大唷,你好大唷!』才能讓他們草草完事的。」棕髮的那個說。

另一個胖一點的吃吃地笑,「我還遇到一個,要用手尖擰他的乳頭,他興奮得像女人一樣尖叫,才可以射精呢!」

「都是些在電腦中看色情片的人,活在視覺世界裡,不過我們要容忍他們,原諒他們。」安田意味深長地搖頭擺首,樣子更像董伯伯了!

鏡子

2012/06/27

林大洋第一次看到飛鵝山上那間屋子,就愛上它。四十年代的設計,有一份永恆的優雅。

搬進來時,他看見乾枯的游泳池中,有個金屬物品,在太陽的反射中,閃了一閃。林大洋沿著梯階走下去,拾起那個圓形的東西。啊,原來是一面古銅鏡。

一般的銅鏡都有柚子的橫切片那麼大,這一個很特別,現代女子粉盒的大小,可見它當年的主人,已經學會隨身攜帶,的確稀奇。

對著古鏡,林大洋一面慢慢地喝著意大利烈酒,一邊仔細地欣賞,不知不覺,天已黑。

忽然,鏡中傳出一陣笑聲。林大洋嚇得一跳,四處張望,不見有其他人影,再看鏡時,裏面出現了一個女子的面影,年輕又美麗,舉起紅袖半掩臉微笑。那種嬌媚艷麗的姿態,簡直不是人間所有。看得林大洋有點不能自持。

「相公有禮,妾姓敬,小名元穎。」少女說。

林大洋正找不到人陪他喝酒,見鏡中人竟然能和他聊天,大樂。

「你別相公來相公去的好不好?」林大洋說:「我叫林大洋。」

「林相公。」敬小姐還是改不了口:「你多說幾句這個年代的話,小女子即能學會。」

大洋和她談了一會兒,發現她頗有學識,問道:「你是不是青樓女子?當年大家閨秀,不讀書,悶得很。」

敬元穎已經完全適應,將大洋叫成林大哥:「我身世是清白的,父親藏很多書,從小偷看,自修回來。」

「怎麼搞到這個地步?」敬元穎聽懂林大洋在問她為甚麼變成了鬼,回答道:「我有個小毛病,喜歡看自己。套你們現代人分析,是患了水仙花神症,有點自戀狂。」

「那也不會害人的呀。」林大洋說。

「林大哥你說錯了。」敬元穎說:「我會害人的,而且害死過很多人。」

給她那麼一講,林大洋有點恐慌。

敬元穎接著說:「那游泳池從前是一個古井,我去打水時忙著照自己的樣子,身上的鏡子掉了進去,我想去拾,淹死在裏面。這井裏有個惡鬼,喜歡喝人血。他要佔有我,我不依,結果只有聽他的話,去引誘別人來給他。這間屋子上一手的主人是個畫家,也因為我而失蹤了,所以荒廢到現在。」

「那……那你也要我的命了?」林大洋驚駭。

敬元穎又笑:「林大哥放心,你已經把我救了出來,我一生一世地服侍你,你儘管找別的女子,我也不會嫉妒的。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好了。」

林大洋調皮地語帶雙關。「我只能看到你的頭,你怎麼服侍我?」

敬元穎善解人意,漲紅著臉緩聲地在他耳旁細訴。林大洋大喜,把鏡子帶進浴室,開水喉,還加了泡沫液,不一陣子,水已滿,大洋把鏡子放入浴缸。

從泡泡之中,一個和真人一樣大的少女出現,雙手遮著胸。林大洋把她的手拉開,欣賞著粉紅色的乳首,敬元穎羞得抬不起頭來。

林大洋輕輕地將她抱起,用毛巾擦乾她身上的水滴,把她橫放在床上,擁抱著。

敬元穎嚅嚅地,忘記了用現代語:「相公,魔頭近在眼前,此地不宜久留,溫存片刻,望相公移出此宅。」

說甚麼也答應,林大洋聞到她身上一陣玫瑰的幽香,深深地吻去,敬元穎全身顫抖,兩人結合,一次又一次的高潮,時間已不存在。

外邊風雨交加,霹靂雷聲,驚醒了他們。從窗口望出去,游泳池池水已積滿。

「大事不好!」敬元穎尖叫,兩人匆忙起身披衣衝出臥室。

林大洋把她推進車裏,發動引掣,欲衝出花園大閘時,眼前一亮,閃電擊中榕樹,傾倒下來,擋住去路。

游泳池中發出五光七色的迷幻照明,懾人心魂的音樂交響,水裏湧出無數赤裸裸的女人,歐洲、印度、非洲、中東各式膚肌、波濤洶湧。

「來吧,來吧!」眾女合唱:「為甚麼要為一棵樹,放棄森林?」

林大洋被催眠似的,一步步走向泳池。

「把我丟進去!」敬元穎說完縮進鏡裏,臨走重複呼喝:「把我丟進去!」

林大洋本能反應地拾起銅鏡扔入池子。

忽然,雨停了。風再不吹。變回一池死水。

天亮。

林大洋疲倦地呼呼入睡。

醒來,他走回泳池,在落葉層下翻出銅鏡,叫工程師把游泳池用土填平。再下去的那一段日子,林大洋將這塊地鋪上草皮,種滿了玫瑰。

住在附近的人感到奇怪。旁邊的這位鄰居,不太出門。每天傍晚,總坐在陽台中喝著意大利的烈酒,對著一面銅鏡,等待著黑夜的來臨。

竹葉亭

2012/06/27

除了天婦羅之外,我最喜愛的日本料理是烤鰻魚。

像吃天婦羅一樣,起初我並不喜歡。窮學生日子吃的炸蝦,那層粉又厚又膩。天,這是甚麼食物?怎能和我們中國人的炸蝦比?

最先吃的烤鰻魚,很瘦,骨頭多,刺得喉嚨癢癢地,汁又太甜,像吃糖漿,這又是甚麼食物?

三十多年前,邵爵士夫人六嬸來東京最愛吃鰻魚,勉強作陪,自己不肯吃。

六嬸喜歡去的一家,在邵氏駐日本辦公室的鄰近京橋,叫「竹葉亭」。追索起來,那是江戶時代蜊河岸的舊址。

「竹葉亭」烤出來的鰻魚,肉很肥厚,那層鰻魚皮,更是美味。

漸漸地,我也學會了怎麼吃鰻魚。

把粗大的鰻魚分片,去骨、蒸熟了之後,串上兩根鐵枝拿在炭上烤它一烤,浸進甜醬油汁、再烤、再浸、烤至微焦,但肉也不會太乾,這時上桌,最為美味,這種烤法,日本人稱之為「蒲燒」。

優良的鰻魚種,幼骨很嫩,絕不會刺喉,皮和肉之間的那層肥膏,香而不膩,和從前吃到下等鰻魚,感覺完全不同。這時,才知道為甚麼蒲燒那麼好吃。

通常,蒲燒是和飯一齊吃的。用一個長方形的漆器盒子裝着,白飯上面鋪了兩塊鰻魚肉。愈吃愈喜歡,兩塊不夠,要叫雙重:上面兩片,吃到中間,又有兩片藏在飯中。

米飯和蒲燒有很大的關係。上等的鰻魚店選的米一定白白胖胖,炊熟後像能站立起來,香噴噴地給鰻魚汁包着,引得客人吃到一粒也不剩,才算合格。

習慣上吃蒲燒時,撒一些山椒粉。此粉顏色綠綠沉沉,裝在一個小竹筒中,或是一個小瓷碗裡。先聞到一股異香,初試感到像肥皂味,差點作嘔,不知不覺中愛上,不撒山椒粉就像失去了甚麼,不夠完美。

吃進口中,舌頭發麻,山椒粉在作怪。四川菜中的麻辣,麻的部分用的就是這種山椒了。

吃飯時一定有一小碟泡菜送,內容根據季節蔬菜醃漬。還有一碗湯叫做「肝吸」。上面浮着一些山椒葉子,沉在碗底的是一條鰻魚的腸。

湯一點味道都沒有,不不,不可以這麼說,是有一點味道的。那是裝着湯的那個漆器的漆味,非常難喝,至今尚未能接受。

但別小看這條腸,肥的地方很多膏,吃起來苦苦地,很甘美。瘦的地方很有咬頭,異常爽脆,百食不厭。

喜歡起來,可叫「肝燒」,一串串地把鰻魚的肝和腸串起來燒烤,當然又苦又甘,吃得不亦樂乎。

小吃方面,「竹葉亭」做得最好的是「鰻卷」。所謂「鰻卷」,是燒雞蛋。一層蛋汁煎熟之後,鋪上一層很薄的鰻魚肉,再一層蛋,一層鰻,功夫愈細愈好吃。壽司鋪中也賣此類蛋餅,做得馬虎,這家壽司店就不用光顧了。

日本人認為夏天的鰻魚最為肥美。鰻魚讀為UNAGI,那個「GI」字,和丑同音,樣子像條鰻魚。每年有一個「丑之日」,聲明是吃鰻魚的季節來臨了。他們相信吃了鰻魚,精力特別旺盛,像客家人到冬天要吃狗肉一樣。

到底有甚麼效用?和倪匡兄研究過這個問題,得到的結論是:凡是不太常吃的肉類,會刺激生命力。如果你沒有吃過豬肉,忽然來一次,也會覺得精力旺盛的。

賣鰻魚是一家老死的行業,火炭上烤,扇子撥着,汗流浹背,沒有甚麼年輕人肯幹的了。新一輩的蒲燒,用電烤,鰻魚肉來自台灣大陸或韓國,已經沒有從前日本鰻的味道,無甚吃頭。

但是奇怪的是,日本每一個鄉下小鎮,都有一間食古不化的老鰻魚店,它們永遠保存着舊傳統,死都不肯用電來烤。

日本小孩子由父母親帶去,吃過一次蒲燒,印象深刻。到長大了,一思鄉,即刻想吃鰻魚。日本名作家之中,歌頌蒲燒的作品不少。

北大路魯山人更愛「竹葉亭」,替這間老店寫了很多匾額。陶藝家如富本憲吉、河井寬次郎、濱田庄司、金重陶陽等人更送很多陶器給竹葉亭,店裡也常拿這些古陶出來宴客,因為受了北大路的影響,他曾經說過:「能拿來用的器具,才有生命。」

我對竹葉亭有一份很濃厚的感情,也許是與我年輕時發生的一件事有關。

當年有個女友,已到論婚嫁的地步,她要求我見見她的父親,是位中學校長。我答應了,約在竹葉亭吃飯。

訂了間房間,他匆匆來到,人很斯文,坐在榻榻米上不聲不響吃鰻魚,問他甚麼問題,也不回答。

最後,飯吃完,老先生擦擦嘴,說:「我反對我的女兒嫁給支那人。」

我一時氣衝上頭,把整張桌子反了,大聲呼喝:「現在是甚麼年頭了,還有人支那來支那去?」

嚇得溫柔的女友直哭,我才沒動手打人,這場姻緣,當然不愉快終結。

就算最老的侍女也不會認得我了,每次去日本,必到老店回憶一下六嬸對我的眷顧,也笑年輕時的荒唐。

地址:東京店 中央區銀座8-14-7

大阪店 北區中之島3-5-3

電話:813-3542-0787(東京)

816-6441-1883(大阪)

史惜惜

2012/06/26

林大洋最近睡得不好。

做夢,驚醒,再入眠。又夢,弄得長期睡眠不足,吃甚麼藥也沒有用。

經常在夢中出現的是一個長頭髮,足足有六呎高的女子,全身黑衣,長袍遮蓋住腳,腿部特長,是不是在裙子中穿了一對高跟鞋?倒看不到。影子總是閃了一下就不見了。沒看清楚她長得是怎麼一個樣子。

今天,林大洋搭飛機,從三藩市回香港,上機之前已吃得飽飽地,吩咐了空中小姐別吵他。

眼皮重了。忽然,他身邊的空位,不知道甚麼時候,坐了一個黑衣服的女人。

不管是誰,這次非看個仔細不可。林大洋這麼想。直瞪著她。

是個中年女子,長得很美,是屬於不會老的那種。可能三十多,也會是四十幾。最奇妙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沒有反光,像兩個黑暗的深淵。

「我姓史,叫惜惜。」女的微笑:「你大概已經知道我是誰吧?」

林大洋點頭:「我有預感妳會出現的。」

一般人見到了我總嚇得尖叫,你很特別。」惜惜說:「用你們人類的語言表現:『你死過?』

大洋笑了:「不。我活過。」

惜惜對這個答案似乎很欣賞。

「是不是現在就動身?」大洋問。

「不。」惜惜說:「飛機到啟德機場才失事,我們還有大把時間。」

大洋的腦筋轉得極快,他看到了九龍城密密麻麻的房屋。這女人是不是除了他之外還要帶走那麼許多人呢?想到這裏,他不禁震驚。他必須馬上做決定,本能反應地抓著惜惜的手。

「和妳的一樣冰冷,恰到好處。」林大洋強作鎮定地。

「你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但是內心還是恐慌吧?」惜惜安慰他:「別怕。很快就到的。我們調查過你的一生,做過不少好事,所以上頭派我來陪你,讓你走,也走得有點尊嚴。」

「我才不管那麼多。」大洋說:「天下那麼多地方,我去了不少,醇酒美食,我也可以說是享盡了。但是其他人沒有我那麼幸福。」

「其他人?」惜惜假裝不知道林大洋說些甚麼。

「願望呢?」林大洋問:「我是不是應該得到的呢?」

「對。」惜惜醒起:「你臨走之前,可以有一個願望。」

「不是三個嗎?」

惜惜笑了:「別貪心。那是傳說,按照我們的規矩,只有一個。」

「答應了不准收回的?」大洋再確實。

惜惜笑得像一個少女,舉起三根指頭,學童子軍發誓:「永不悔言。」

林大洋向經過的空中小姐說:「請妳給我一張被單。還有,這位女士也要一張。」

空姐見林大洋指著身邊的空位,認為大洋有點神經病。拿了兩張被,全部交給大洋。

林大洋拉平了椅背,溫柔地替惜惜蓋上。

「謝謝。」惜惜說:「從來沒有人對我那麼好。」

「不用客氣。」大洋說完,把被遮著自己,在惜惜的身邊躺下。被單裏,他伸出手掀起惜惜的長裙。

「你……你……你想幹甚麼?」惜惜大驚,她怎麼樣也想不到林大洋會來這一招。

那麼修長的大腿,林大洋也從未接觸過,他輕輕地由腳部一直撫摸上去。

「這就是我的願望。」林大洋在惜惜耳旁細語。

「啊,不。」惜惜全身顫抖,作微弱的反抗。

整隻飛機也跟著搖動起來。

「根據機長的報告,我們將經過一段不穩定的氣流,請各位返回座位,繫好安全帶。」擴音機中傳出空姐的聲音。

林大洋進入了惜惜的身體,他知道非這麼做不可,這是他唯一一個機會,想起九龍城的同胞,他更拚命地一次又一次地令到惜惜再次地高潮。

惜惜如癡如醉,欲仙欲死。她能感覺到林大洋的精子已經衝入她的子宮,和迎上來的卵子交配,小生命已開始凝成。

「她……她會是一個女兒。」惜惜低聲地說:「我們已經超越界線,將生和死結合。」

「妳不帶我走了?」林大洋問。

「我已經失去這份工作的資格。十八年後,我再帶我們的女兒來見你。」惜惜的影子漸淡,在空間消失。

香港的夜景,是那麼美麗,尤其是由機艙上俯望下來。

歧阜的鵜飼

2012/06/26

「名古屋?」友人一聽即驚叫出來:「那是日本最悶蛋的一個地方,有甚麼好介紹的?」不能說不對,也不完全對。

至少在名古屋叫土雞,是美味的,鰻魚也烤得不錯,多間百年古屋都值得去試,不過,印象最深刻的情景,應該是離開市中心的一個多鐘車程歧阜縣的「鵜飼」。

所謂「鵜」,是鸕鷀,「飼」則是養的意思。鸕鷀,中國人亦叫為水老鴨,鳥類中的長頸鹿,是捕魚高手。漁民養了牠,在頸項底綁着繩子,鸕鷀便吞不下魚,放出去抓,抓了又逼牠吐出魚來給我們吃,感嘆人類的智慧,亦覺得是一件相當殘忍的事。

這種捕魚方法是中國傳去的,桂林的江上還有漁民靠此為生。但是在歧阜,只是一場表演。

我們先拜訪歧阜的鸕鷀名人杉山雄夫,他住在一座兩層高,有個小花園的家,比許多香港人住得還要舒服。杉山長得又高又瘦,態度也和人一樣的高傲,對我們不瞅不睬,走進花園中的大鐵籠中餵魚。

原來在出發前一定要把鸕鷀餵飽,不然多粗的繩子也綁不住牠們的頸,把高價的魚吞掉。

杉山用的飼料是一種叫「魚花」的海魚,我自然地反應:「為甚麼用海魚養在淡水生活的鸕鷀?」

這時杉山才有一點笑容。他說:「鸕鷀原本也是生長在海上的,是人們把牠們抓來養在江邊罷了。」

「吃慣了淡水魚,為甚麼不用便宜的鯽魚?而偏偏要運北海道的魚花魚呢?」我又追問。

「魚花魚脂肪最少。鸕鷀才不會吃得太胖,太胖了,就懶了。」杉山撫摸着那群鸕鷀,像自己的兒女。

「這裡一共養了多少隻?」我問。

杉山回答:「每一家人養二十隻,但是出發捕魚之前選十二隻,現在能夠操縱十二隻的人,也不多了。」

那些鸕鷀像永遠吃不飽似地,杉山每隻只餵兩條魚。

「夠嗎?」我問。

「夠。」杉山肯定。「看牠們那副饞嘴相,其實是天生的,不是留給自己,吞了吐出來養下一代的雛鵜。

「是公的,還是母的?」我問:「有沒有名宇?」

「名字沒有。」杉山說:「但是每一隻都有不同的個性,很容易認得出,都是母的,公的不那麽動快。」

「能活多久?」我知道要是死一隻,他一定很傷心。

「野生的話,四五年。」杉山做滿意狀:「給我養過的。二、三十年。」

「你一個月能有多少收入?捕魚可以捕得住進這麼一所大房子嗎?」我知道他對我已無戒心,開門見山地問。

「我是直接從天皇那裡拿薪水的。」杉山說。

「天皇?」我笑了:「你開玩笑吧?」

「不。」杉山說:「用鸕鷀捕魚,在日本已有一千三百年歷史。明治維新之後,天皇為了保持傅統,另一方面想吃最新鮮的鮎魚,就將我們列入皇室廚房部員,一代傳一代,聘請到現在,當我們六個為人間國寶。靠我們振興歧阜的旅遊業。」

杉山解釋後,進去換捕魚衫,一身裝備莊嚴得像件禮服。竹簑的裙子,和中國的一樣;不同的是不戴笠,頭上密密實實地包着一塊布,古怪得很。

我指着它:「幹甚麼用的?」

「等一會你就知道。」杉山說:「我們出發吧。」

到了那條叫長良川的江邊,一艘艘漁船已在等待,攝影隊登上一艘小船,帶去的美女藝員和我乘着大船,可以橫臥、喝啤酒,吃大餐。

六艘捕捉鸕鷀的小舟整齊地排成一行,每艘共載三人,杉山站在船頭,用繩子把鸕鷀的頸項綁完之後放牠們下水,中間有個漁夫划槳,後面一名用長竹竿撐艇。

船的特徵是頭上有枝鐵條,掛了一爐松木。天已黑,杉山點着了熊熊大火、其餘二人把船橕開去,其他五艘跟着。

我們的享受船停在江邊觀看,喝清酒和吃鮎刺身,鮎,我們叫甜魚或香魚,手掌般長,吃起來真的又香又甜,肉很細膩,通常是敷鹽後烤來吃,生的倒是第一次試,很多肥膏。天然的鮎,聞起來有陣西瓜味,真是神奇。

遠處,看到六艘漁船直航過來,排成一條直線,像一支箭。杉山的船帶頭,十二隻鸕鷀鳥游得比船更快,拼命吞魚。其他船上的鸕鷀跟着,船頭燒的松木被風吹得火花四濺,原來沒有那頭巾,頭髮會被燒光。再組成兩艘兩艘地前進,船已由後面撐艇的去划,中間那一個用雙木擊船邊: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咔!像行軍打鼓,又像京劇中武生擊鼓的節奏,那個「咔」之後,停頓一下,再是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咔。

這時,六艘船排成一字形,像條神話中的巨獸在喘氣,一動也不動凝視着對方,等待最後的殺戮!

忽然,那一字形的隊伍向我們的船衝來,驚心動魄地,到了一半,又變了陣,長劍成為彎刀,後面的船包抄過來,把魚群趕到淺處的死角,六艘船圍成一圈,魚群再也逃不掉,那七十二隻鸕鷀大開殺戒,不但把水中的魚吃得精光,跳躍上來的,也給牠們飛上來一咬,一尾不剩。

真是蔚為奇觀。

我們桂林的鸕鷀漁夫,何時成為國寶?

杜十三

2012/06/25

林大洋在五十歲那天,沒有甚麼慶祝,還感到忐忑不安,獨自喝悶酒。

都怪梁醫生不好,老梁是他的同學,高中畢業後去愛丁堡學醫,本來應該是甚麼都根據科學的人,但是他卻對玄學相學大感興趣,一有空就研究,而且來得喜歡替別人批命。

「來嘛,我替你算算。」十年前,林大洋喝酒喝得胃出血時,找他看病,梁醫生說。

「謝謝你,不必了。」林大洋一口拒絕。

「不要錢的。」梁醫生說:「我算得準得不得了,現在找我算命的人多過找我看病。」

林大洋板著臉:「從前的事,我比你清楚;今後的事,我不想知道。」

「哼、哼。」梁醫生乾笑了兩聲。

一大堆朋友在一起喝酒,替林大洋做四十歲派對,梁醫生不請自來。

「你說我是不是神通廣大?」梁醫生自傲:「我連移民局也有朋友,在檔案中找到你的資料,已經替你算過。」

林大洋皺一皺眉,覺得此人已經非常討厭。捧著酒杯正想走開,給梁醫生一把抓住:「依照你的命書,你只能活多整整的十年。十年後,你做五十大壽時,一定見到血光,還是快點找我替你化解吧。」

暴力非林大洋所好,但也許是暍醉了的關係,他一拳揮了過去。

梁醫生倒在地上,悻然地說:「好心沒好報,你要是過得了那一關,我就不姓梁。」

這句話,牢牢地記在林大洋心上,看著壁上的鐘,再過三小時,就過了十二點,梁醫生的預測準與不準,即刻可以得到證實,林大洋忽然間笑了出來,已經是五十歲人,走就走嘛,怕甚麼?為甚麼要被姓梁的那個神棍搞得魂不守舍?實在無聊。

他到酒櫃裏找出一瓶珍藏已久的紅酒,準備打開瓶塞時,感到身後有一個人站在那裏,一陣涼意穿過他的背脊,驟然轉頭。

是一個長得如花似玉的女人,穿著黑旗袍,把身體緊緊地包裹,但又能看出每一毫米的曲線。

「妳,妳是死神?」林大洋直覺地。

黑旗袍女人笑得彎腰:「我不是死神,我是鬼。」

「鬼?」林大洋叫了出來:「死神和鬼,又有甚麼分別?」

「我是你心愛的鬼。」女的說:「酒鬼。」

「酒鬼怎麼會是個女的?」林大洋驚歎。

「請你不要對我們有性差別好不好?」她說:「女人也可愛酒的呀。」

「妳是來要我的命?」林大洋問。

「不,不。」女的說:「那是死神的工作,我不過是看到在你臨走之前還想到我,所以下來陪陪你,我也有個名字的。我叫杜十三。」

「要是每一個酒鬼都像妳長得那麼漂亮,大家都喝酒了。」林大洋知道反正要走,也沒有甚麼可以怕的,大膽地拉著她的手。

杜十三笑得花枝招展,真想不到,鬼也愛聽讚美的話,林大洋心裏說。

「來,喝。」

林大洋把酒倒在巨大的水晶杯中,互相碰了一下,水晶杯發出清脆的響聲,接觸到嘴唇,還感到它的餘震。

「哇,實在美妙!」杜十三歎了一聲:「我現在明白為甚麼你對我們中國的姐妹不感興趣,一直去找洋妞親戚。」

「中國酒的生產沒有品質管理,時好時壞。」林大洋說:「不過像老茅台與女兒紅,我都喜歡呀。」

一下子,兩人把那瓶佳釀喝得光光。

林大洋又開了一瓶意大利的上等格拉巴烈酒,和杜十三對飲。接著走進那大得像客廳的廚房,迅速地燒了一兩樣送酒的小菜,。男人做菜又快又準又狠,和女人大有分別。

忽然,他感到杜十三的雙手從背後攬住了他的腰,林大洋轉頭過去,聞到她身上的那陣幽香,已經把持不住,他粗暴地把杜十三按在爐灶前,拉開她的旗袍吻她的胸。

杜十三崩潰,微弱地抗議:「讓我看你的臉,讓我看你的臉。」

她緊緊抱著他的背,指甲深深地挖進他的肌肉。林大洋感覺到一陣劇痛,給她抓出數道深痕,血液淌下,林大洋再也忍不住,猛烈地衝刺,噴出。他整個人差一點昏了過去,從來也沒有享受過那麼高的快感,眼前一陣白光。

壁上的鐘,敲了十二下。

杜十三含羞地穿回旗袍,溫柔地在林大洋耳邊細語,「我是來報答你這一生的愛,時辰已過,你的災難擋清了。放心好好地活下去。我們還有四十年在一起。」

屋內,不斷地傳出歡笑。

生活在峇里島上

2012/06/25

兒時,家中擺着一個木刻雕像,是個男人,耳邊插了一朵大花,工細得不得了,木頭又好,摩挲之後發出光澤,印象頗深。

問來源,是爸爸遊峇里島得來,說不值錢,通街都是,順手帶返。

「為甚麼男人也插花?」

「峇里島的女人耕田,做家務,丈夫游手好閒,整天只懂得鬥雞,但是很有藝術性,在田裡挖到一塊泥就雕塑起來,乾了成為石像,女人非常欣賞,將一朵花插在他的耳旁。」爸爸解釋。

天下竟有這種事?

長大後去玩,發現父親沒有騙我,踏入峇里島後,就像進到藝術世界。

一般遊客可能感受不到這種氣氛,因為坐飛機抵達的TUBAH機場,就是DENPASER地區,這個最沒有情趣的地方,道路崎嶇。兩旁都是酒店,充滿廉價的水療館,遊客區中賣的東西也是行貨。但始終它是峇里島的中心點,在酒店下榻後,到遠一點的地區,才能找到真正的峇里島。

選酒店很重要,如果找到大集團經營的,那間間相同,與住馬爾代夫或布吉島沒有分別,若太繁忙,招呼又差,那對這個美麗的小島的印象就更壞了。

看你的預算如何,在網上仔細觀察,小巧玲瓏的不少,印尼幣值幾十萬、幾百萬,其實是很少錢的。安頓下來後,就可以到DENPASER附近的名勝走走,浪很大的海灘雖美,但海水已被污染,看了倒胃。

必去的是海龍王廟,買票進入後,一路是猴子,會搶東西吃,別展示你那包薯仔片,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小路走到盡頭,有一停留處,供應紫色的沙龍,男男女女都得包上一條,是這裡必須遵從的傳統,如果嫌太熱不包的話,在手腕上繫上一條黃巾亦可。

海龍王廟處於懸崖上,景觀甚為壯觀,白色的大浪沖岸,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這也是DENPASER唯一不變的風景吧,其他的,商業化得很。

有些比較乾淨的海邊,已被高官達人包下,進入得付數十塊美金,但也和世界上的名沙灘一樣,不只風景相同,連遊客也長得差不多。

一脫離DENPASER區,到處可見大型的塑像,有的是宗教中的人物,有的是奇禽異獸,頗為宏偉,交到峇里島匠人的手上,只是雕蟲小技。最常見的是個半人半猴,青面獠牙的怪獸,這是興度教中出名的HANUMAN,在泰國、柬埔寨、寮國也朝拜此神。

一直往峇里島的中心地走,沿途可看到美麗的梯田,一般的依山而築,這裡的往下挖,梯田嘛,為甚麼不可以走下去而得往山爬,合理得很。

愈接近UBUD區愈感到藝術的氣氛的濃厚,木刻的、石雕的、染布的、塑玻璃的,不只是整條街,而是全個村的人,都做同樣的創作。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覺辛苦,每天刻一塊木頭,雕呀雕呀,一件藝術品就產生了。平凡的工匠依足傳統抄襲,差不到哪裡去,偶爾出現一位傑出的,就把想像力發展到無限的空間,做出令人嘆為觀止的作品,若想購買,也是一般人都有能力的價錢。

像一個千年的樹根,鋸為桌面,鋪上玻璃,就是一件又美觀又值得收藏的家具,像一塊大岩石,挖一個洞,磨平了,就能當最漂亮的浴缸。

付不起的,是那搬運費。

來了峇里,愛上這個地方,又在一個沙灘中,可買到藍色的奄列,這是一種用有迷幻作用的草菰和雞蛋做出來的美食,令人飄飄欲仙地過一個懶洋洋的下午,許多歐洲人詢問一下,房屋竟然如此便宜,就乾脆買下一間,把能找到的藝術品全部搬進去,又廉價地請了七八個家庭助理,過着一生想像不到的悠閒生活。如果認識對路的朋友,讓你住個一頭半月,的確是無上的享受。

一切俱備,就是差了吃的。峇里島人的精神生活豐富了,就不去管飲食,這方面可以說是極為貧乏的。

印尼菜不是很美味嗎?但峇里的不同,名餐廳賣的甚麼污糟鴨之類的,絕比不上我們的燒鵝。去最著名烤豬店一試,皮一點也不脆,硬得要命。

烹調也得靠原料呀,到島上最大的菜市走一圈,蔬菜枯黃、肉不新鮮、水果糜爛。一向每到一個地方必到菜市場一看,就能感到那裡的活力,但在峇里島,只感沮喪。

不過還是值得去的,當今有家BVLGARI的酒店,非常別致,西餐也發展得不錯,如果在島上長居,那麼帶一個中國廚子去吧,在海邊還可以找到剛捕捉到的魚蝦,弄塊地,自己種種蔬菜和水果,一定吃得好。再不然,從蘇門答臘或爪哇大島上請一隊會燒真正印尼菜的姨娘,才沒幾個錢呀。

一吟女士印象記

2012/06/25

和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先生商量,當豐子愷先生女兒豐一吟女士來港時,吃一些甚麼好呢?

「江浙人,不如到天香樓。」我問。

「她吃齋的。」司徒兄說。

這一下子可考起我了,一些著名的齋菜館都不十分出色,怎麼辦?最後決定在帝苑軒,師傅手藝佳,做起齋來也過得去吧。

終於見面,一吟女士緊緊握着我的手:「你寫爸爸的文章我都看了,約了幾次都錯過,今天可了一個願望。」

一九二九年出生的她,今年已八十四,還是充滿活力,慈祥的笑容中,看到豐子愷先生的影子,這回由一吟女士的女兒崔東明和緣緣堂紀念館館長吳浩然的陪同下來香港四天。

「我們想了好幾個地方請您吃飯,還考慮到一家叫WOODLAND的印度齋菜館呢?」我說。

豐女士一聽到印度菜,即刻搖頭,好在沒有決定錯。

「每天的生活是怎樣的?」我問。

「早上一起身,吃一個蘋果,就工作了,蘋果最好,但有時也記不得吃過了沒有,問姨娘,姨娘說吃過了,才放心。」她笑着說。

還有家政助理照顧,聽了也放心。

「甚麼工作?」

「畫畫呀,寫字呀,來求的人太多了,應付不了。」

「畫畫也是豐先生教的?」

「不,不,他生前從來沒有教過我畫畫,去世後我才臨摹他的字、他的畫,我再努力也只限於模仿,創作是談不上的,反正已沒機會要爸爸的字畫,喜歡他的人說我寫的也好。」她謙虛地笑。

「講多一點豐先生的瑣碎事給我們聽吧。」

「太多了,從甚麼地方講起?」

「比方說他愛吃些甚麼?」

「魚呀,蝦呀。最愛螃蟹,吃完後把蟹螯拼起來,像一隻蝴蝶,掛滿牆上。我吃素,爸爸不是,但是四隻腳的,像豬呀、牛呀,都不吃,後來才知道會叫出聲的就不吃,只有吃那些叫不出聲的魚呀、蝦呀,真壞。」

說到這裡,大家都笑了出來。

「他留學日本時到過的地方,我都去了,像到江元島吃蠑螺。」我說。

「剛到時,他看到甚麼甚麼料理,就不去。料理,我們說料理後事時才用的呀,哈哈哈。」

「您自己的日語呢?」

「學過,都還給人家了,我這個女兒的日語才好,她現在於上海錦江旅遊做事,專門負責日本旅客的部份。俄語也忘了,還會幾句英語,像遇到外國人就說GOODBYE,原來也用錯了。」

這時大家又笑了起來。

「爸爸的外語講得也不比寫的好,日文英文書都翻譯過,後來有了禁忌,就學俄文,家裡前面有家書局,出版的叢書中有《四周間》專教人一個月中學會外語,他買了一本俄文的,在三個禮拜就通了,是有天份的,文革期間的收入,也靠翻譯俄文。」

「酒呢?」

「可厲害了,一喝就是五斤,只喝紹興黃酒。有一次喝多了,搖搖擺擺走回家,經過山路,一邊是懸崖,他慌得拼命地靠山走,也不算是甚麼大醉。」

「煙呢?」

「一抽就忘記彈煙灰,有一次掉到酒杯裡面,家人都說倒掉算了,他說不要緊,酒是可以消毒的。還有一次,抽煙抽得把我女兒的衣服燒了一個洞,那件東西是我做的,好心痛。爸爸用顏料在洞的周圍畫上一朵花,好漂亮,我們都喜歡。窗口玻璃也照畫,裂開了來一枝梅花,可惜都沒留下了。」

「老人家一共留下多少畫呢?」

「目前能找到的有四千五百多幅,書法有二千多。」

「還有很多是藏家收着的,我們這次辦的展覽只是拋磚引玉,希望下回有更多人拿出來。」司徒館長說。

「不知道豐先生畫一張需要多少時間呢?」吃完飯,翌日在座談會中,有人提出這問題。

「心中有了,不會很久吧。」吳浩然先生代答。

但我知道豐先生作畫時態度也是相當嚴謹,展覽的真跡中,還能看到用木炭打稿的痕跡,是印刷品中難發現的。不過一吟女士很風趣,她也說:「漫畫、漫畫,不慢吧,很快的。」

聽者又說:「到緣緣堂的小賣部去買豐阿姨的書,售貨員說有簽名的要加十塊錢,太沒道理了。」

一吟女士聽了站起來宣布:「我答應大家,有生之年,所有簽名書,都不加價!」

得到哄堂大笑。

結束前,又談起一件往事:豐先生回到家鄉,很多人都來討畫,都免費贈送。家人勸道,還是小心點好,不知道對方是好人或是壞人。

豐先生聽完說:「愛我的畫的人,都是好人。」

不寫又寫

2012/06/25

來信、街上遇到的讀者、朋友問候,以及網上諸君都在詢問為甚麼我的專欄停寫,在此答謝,各位有心了。我的健康沒有問題,只是想休息一陣子罷了。

數十年以來,我的遊戲文章沒有甚麼貢獻,只求得到一個笑聲,但每一篇都是對得起自己,當我的信心搖動時,唯有暫時停寫。

玩了一陣子,閒哉優哉,人也懶惰起來,就此擱筆吧,有甚麼比得上見好就收,總較讓讀者看厭了遺棄更佳?

懷念的是蘇美璐為我作的插圖,每週一幅,比文字更為精彩,往往令我喜出望外。因為不寫了,我們的連絡漸疏,今天看到她寄來女兒阿明的照片,已由一位我牽着她小手去買冰淇淋的兒童,變為亭亭玉立的少女,老懷歡慰。

另一個激發我重新執筆的原因,是香港舉行了豐子愷先生畢生最大的畫展,從二○一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到十月七日為止,分「護生護心」和「人間情味」兩個專題,展出三百五十幅豐先生的真跡。實在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想大力向各位推薦。帶兒女去看展覽,是無上的禮物,不容錯過。

此次展覽由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和他一群熱心的同事努力促成。多年前我與他有一面之緣,當時已談及有這個構想,經那麼久的心血,與浙江省博物館多次交涉,結果借出《護生畫冊》的一百幅原畫,讓各位愛戴豐先生的朋友得以近距離的觀摩。組成「護生護心」那部份,是世上首次展出原畫。另外的「人間情味」,由各位藏家拿出二百多幅真跡,皆為精品。

豐先生的女兒一吟女士也為這次的展覽會趕來,由盧清鑾主持,做一座談會,還有各位研究豐先生的專家如陳星、吳浩然、祁文傑、莫一點等做專題的演講。

談起《護生畫冊》,我的緣份是小時家父買給我的《護生畫集》印刷品,數十年前,廣洽法師在生的時候,我去了法師的薝葡院,由他親手把原畫奉出來讓我摩娑,當時感到的震撼,是與豐先生本人做了超時空的接觸,感動萬分。法師去世之前捐贈給浙江省博物館,當今又輾轉來到香港。

有人稱豐先生為「中國漫畫之父」,但大家都知道,他的繪畫已不是一般所謂的漫畫,簡單的線條包含多少人生哲理與詩情愛意,已是有形象的心經了。

從豐先生的繪畫和散文受到感染之人,皆有一顆赤子之心,純潔無比。在一次訪問中,我說過這一群人已可以自成一國,是豐子愷的領土公民,人數之多,令人驚訝。國內當然最巨,香港不少,在台灣也廣泛,也超越了中文界限,寥寥數句的翻譯,已感動無數海外人士。這回來演講的,還有用中英文發表論文的暨南藝術大學美術史系助理教授林素幸博士。

與豐一吟女士神交已久,素未謀面,這次由司徒先生安排,將共歡一聚,對一吟女士的印象,我也將為文記錄,這也是我想再寫這個專欄的原因之一。

受家父教導,我從小喜歡閱讀,書看多了,自然對寫作有所幫助,當學生時已著散文,得到稿費與同學花天酒地,後來出國留學,後來又為工作奔波,停了甚久。

在香港定居年份,結交不少文化界人士,胡菊人先生創辦的雜誌副刊,邀我寫稿,我想起在新加坡與廣洽法師見面,遂寫了一篇叫《緣》的文章,懷念豐子愷先生,文思竟然源源不斷,增強了寫作的信心,這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之後,在周石先生主編的《東方日報》的「龍門陣」副刊開專欄,又得到查先生的讚許,於《明報》再寫,自此開始了寫作生涯,聚集成書,看見架子上擺的,也有兩百本,不是我預料得到的。

暫停後再寫,也是與豐子愷先生有緣,能繼續多久,不得而知。對於我的文字,讀者看來也許覺得我很輕鬆隨意,事實是頗為嚴謹,注重結構,寫完改了又改,擱了下來,重看一次,翌日一早又修過,發到雜誌或報刊,排字後再作更正,頗費心思。

如今已進入一個疲憊的階段,更加糊塗,想到甚麼寫甚麼,每星期一篇,也只能當為週記,記載這七日來的生活點滴。長短亦不拘了,若空間不夠,也求編輯大爺們把字粒放大,填補空白,請各位讀者諒解。

人若作古,朋友聚集,在葬禮上歌頌逝者生前往事。我常發遐思,如果時間到了,不如在未死之前,開一個派對,聽盡好話,是多麼過癮的一回事!

一個作者,再不發表文章,那麼也等於作品已亡,活着時擱筆,像家庭中的一個長者,活久了不再被當一回事,率性自行離去。說不寫又寫,當今心態,像想參加自己的追悼會罷了。一笑。

咲兒

2012/06/25

自從女友飛機失事後,林大洋便很少笑了。

收到「韓國歷代名家畫展」的請帖,林大洋決定去看看。作品之中,人物畫多過山水,林大洋覺得有趣,但看不出共同點在甚麼地方。

身後,傳出銀鈴一樣的笑聲,林大洋轉頭,見到一個長得非常好看的少女,手上拿著一枝梅花。

「你沒看到所有的人物都在笑的嗎?」少女說。

林大洋仔細觀察,果然,每一人都有笑容,奇怪的是,在人物身邊的動物,也似在笑。

「妳是韓國人?」大洋問,對韓國文化認識那麼深,一定是韓國人了。

少女笑得燦爛:「我不是韓國人,我甚至不是人,我的祖先是一隻狐狸。」

「愛笑的狐狸,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大洋認為她在鬧著玩,請她一齊去喝杯酒,少女大方地答應。

「我媽媽比我更愛笑呢。」少女說:「她有一次爬在樹上採花,笑得跌了下來。爸爸為了她患上相思病。」

說到相思病,少女更笑得腰都彎了:「她的名字叫嬰寧,我爸爸姓王,名子服。」

「胡說。」林大洋給她惹得差點笑出來:「那是《聊齋》裏的人物,妳在編故事,你真名叫甚麼?」

「咲兒。」少女說:「口字旁的那個咲,是笑字的古字。」

「妳騙人。」林大洋說:「要是故事裏真有其人,也都死光了。」

「是呀。」咲兒說:「所以爸爸媽媽把我也帶走了。他們說這世界越來越沉悶,人類已經忘記怎麼笑了。整天打仗,互相殘殺,不值得活在人間。」

「那妳又為甚麼跑回來?」

咲兒娓娓道來:「我在上面和你那位空中小姐的女友做了好朋友,她把你們的故事告訴我,我聽了感動得不得了。所以決定下來看看你,她還託我帶點歡笑給你當禮物呢。」

「滾開!」林大洋臉色一變,大聲呼喝。他和逝世女友之間的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這個莫名其妙的小女孩居然拿來開他的玩笑,她一定是航空公司的同事之一類的人,聽到一點消息就編故事來引他注意。這是他們之間最隱蔽的故事,絕對不許別人來侵犯的。

咲兒好生失望,幽然地望著大洋說:「總有一天你會忘的。總有一天,你會學到怎麼笑的。」

「先生,還要不要再來一杯?」侍者問時大洋轉身,再回頭一看,咲兒已經無影無蹤,桌上留下那枝梅花。

回到家裏,林大洋從書架上找出那本殘舊的《聊齋》,重讀嬰寧那篇故事。嬰寧在書生王子服苦苦追求下嫁到王家之後,家裏整天聽到她哧哧的笑聲,但她很懂得禮節,每天一早向家婆請安,又縫紉、刺繡,樣樣都做得精巧絕倫,不過遇大小事總是大笑一番。笑得特別好看,就是放懷,也不損嬌媚,大家都喜歡她,鄰居的少女少婦紛紛來和她做朋友。每逢家婆憂愁的時候,嬰寧都來惹她笑,家裏的僕人侍女犯了甚麼小過錯,害怕遭到毒打時,嬰寧總是出來解釋是自己做錯了。嬰寧又愛花成癖,偷偷地把金釵首飾典當了買花種,幾個月之後,滿院子牆根室內,都是鮮花,樹長高了,嬰寧爬上木架摘花,給隔壁的惡少看到了跑出來調戲她,嬰寧果然按時間赴約,惡少忍不住一把將她抱住,但大叫一聲昏死過去,原來他抱的是一截枯木,木洞裏有一隻像螃蟹那麼大的蠍子,把惡少叮死。惡少的父親告將官去,這場官司還好遇到個清官,才將事平息。嬰寧給家婆罵了一頓,從此就不笑了。後來和王子服生了一個女兒,抱在懷裏不怕生人,見人就笑,很有母親的風度。

「難道咲兒就是她?」林大洋疑惑。不過,當今世界,怎會有這種事?大洋把它淡忘。時不時,手上拿著枝乾的梅花,咲兒在他腦中出現,是當他遇到太多像隔壁的惡少那種人,覺得世態的醜惡,唯有笑,才活得平衡。

凡事看開,林大洋也學會笑了。遇見林大洋的人總覺他笑嘻嘻地,從來沒生氣過。

林大洋對咲兒的思念越來越深,要想辦法把她找回來。他開始學種花,後院中充滿了玫瑰、牡丹、白蘭。又到雷射店裏把一大疊碟子租回來,每晚重看基士頓警隊、卓別靈的經典全集。亞拔和卡斯特羅,馬甸和路易士,韓蘭根和殷秀岑,一直看到許冠文洪金寶周星馳和成龍。

終於,林大洋感覺到沙發旁邊有一點微弱的笑聲,後來越來越響,影子也越來越濃,咲兒笑得前仰後合。

「我們在上面也一直跟著你看。」咲兒笑著說:「爸媽說能夠有那麼多的才華,人類還有希望,決定讓我下來陪你。」

大洋把咲兒抱在懷裏,熄掉電視,高潮過後,大洋向咲兒說:「我想只有愚蠢的人類,才會做出那麼滑稽的姿式。」

咲兒大笑。

第二年,為大洋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兒,見人就笑。

玫瑰的諾言

2012/06/25

飛往德里的飛機上,林大洋已注意到這位擁有氣質的東方女子。通常,他一看就知道對方是中國人、日本人、韓國人,或者來自星馬,但是對於她,林大洋怎麼觀察也猜不出她的國籍。

本來,依林大洋好奇的個性,他會上前與她搭訕,但是他發現自己已經踏上沒有這個衝動的年齡,而且又剛剛經歷一段失敗的戀愛,林大洋已疲倦了,昏昏入睡。

抵達德里,他入住旅館,準備了一輛酒店車,明天載他到泰姬陵。

「對不起,先生,汽車壞了,我替你叫的士。」服務生向他宣佈。

等了老半天的士還沒來,林大洋不耐煩,剛有架到泰姬陵的遊覽巴士出發,就匆忙跳了上去。

要四個小時的車程,怎麼打發?林大洋慶幸自己運氣好,坐在他旁邊的,就是飛機上遇到的那個女子。

林大洋用日語與她交談,少女搖頭,用英語說她聽不懂,很大方地伸出手來:「我叫嘉絲瑪•蘇蘭華崑。」

「泰國人?」他驚奇。

對方點點頭,林大洋心裏想,一定有中國種,不然怎麼長得那麼白。

一路上,他們無所不談。林大洋發現這個泰國女子任何話題都搭得上,從流行曲到暢銷榜上的小說,都熟悉地把歌手和主角挖出來討論,後來又進入到古典音樂、世界名著去。

「妳的英文怎麼那麼好?」林大洋好奇。

「看泰文翻譯的,我們那裏出版得快。」她吃吃地笑:「英語只在大學學過幾年,不算好。」

嘉絲瑪職業是當空中小姐的,免費飛來飛去,也是為了看世界,才選擇這個職業。

到達泰姬陵附近小鎮亞卡,已是中飯時候,林大洋沒想到那麼快。

旅行團的團員被安排在一家連鎖店式的餐館子吃飯,林大洋實在受不了那種假洋鬼子的食物,向嘉絲瑪說:「我們去吃別的。」

她爽快地大力點頭。林大洋選了一家很有氣氛的小館,他上次來過,知道食物很有水準。嘉絲瑪很欣賞大洋老饕式的點菜方式,禮貌之中帶著權威,把菜名用印度語叫得又狠又準。

烤羊腿、掛爐雞、馬沙拉雜菜、黃麋湯等等,吃飯之前來碟芒果醬開開胃,嘉絲瑪放懷大嚼,一點也不怕油膩,林大洋最愛看人吃得津津有味那種樣子。

亞卡鎮是禁酒的,林大洋要了兩杯大杯冰水之後,偷偷地由背包拿出一瓶皇家敬禮加了進去。嘉絲瑪的酒量似乎也不錯,大洋添多少,她喝多少。

酒醉飯飽大洋講幾個不帶髒字眼的葷笑話解解悶,笑得嘉絲瑪頻頻擦眼淚。

這頓飯一吃吃了四個小時。之前,林大洋臨走出餐廳時向嘉絲瑪說:「要是妳不反對,我去關照一聲,我們離隊,我會安排一輛車子載我們回去。」

她點頭。

夕陽下的泰姬陵,從白色變成金黃,倒映在那又長又狹的大池子之中,變成兩個泰姬陵。舉首,彩霞飄過,襯住巍然不動的巨塔,忽然頭一暈,以為這偉大的建築,正在搖擺,是畢生難忘的經驗。

「書上說是亞沙汗皇帝建來紀念泰姬的。」嘉絲瑪問:「他死後,有沒有和她葬在一起?」

「葬在一起。」林大洋說。

「多美。」嘉絲瑪讚歎。

「我不想破壞那個童話式的夢。」林大洋忽然感到悲哀:「但是亞沙汗是被迫和她下葬的。」

「被迫?」

林大洋說:「亞沙汗只想顯耀他的權威,事實上除了這白色大理石建築之外,他還要為自己搭一座更大的黑色大理石來做自己的墳墓。勞民傷財,蓋到一半,給他兒子幽禁起來。」

「你知道的真多。」嘉絲瑪說。

林大洋笑了:「妳到了我這個年紀,懂得的事還要比我多。」

「你認為愛情是不是為了別人而愛的?」她問。

林大洋沒有正面回答:「傳說中,泰姬陵在月圓的晚上看最美麗。但是,它始終是一個墓墳,帶著不祥,要是情侶在一起看到,便注定要分開的。我曾經和一個女人來過這裏,我以為要分手便要分得美,她才不會恨我。果然,她沒埋怨過,但是我忘不了她,所以再回這裏。」

嘉絲瑪鼻子一酸,紅著眼睛走近去抱抱林大洋:「你真可憐。」

「不談我的事。」林大洋轉問:「妳呢?妳的愛情定義是甚麼?」

嘉絲瑪幽然地:「我不知道,我沒有像你那麼深深地愛上過一個人,要是有一天我遇上了,我想,我的愛情定義是答應過的愛,死也要做到。」

林大洋感動,牽著嘉絲瑪的手,踏上歸途。

送她到酒店的走廊,林大洋很想走進她的房間,但是他沒有那麼做,連在她的頰上輕吻,也不道別。東方人是不流行這一套的。

嘉絲瑪心很亂,關上門後,兩人都沒有好好地睡。

第二天一早,林大洋帶嘉絲瑪到德里的菜市場去,逛了一圈,兩人決定吃素食咖喱早餐,中午又到國會前面的大廣場去,林大洋講了幾個甘地夫人的政治笑話,嘉絲瑪大樂,自己也講多幾個,兩人笑得七顛八倒。

嘉絲瑪忽然想吃中國東西,到了家唐人館子,但吃得一肚子氣。

又到黃昏,經過花店,林大洋把紅玫瑰花都買了,店員削掉了刺,將花結成一條又大又長的龍,當成頸巾,林大洋為她披上。

嘉絲瑪一面走,玫瑰一面丟,林大洋一面拾,雙手捧著一大堆花,經過酒店大堂,眾人看著這兩個瘋子,嘻嘻哈哈地走進電梯。

吃了一頓豐富的地道印度晚餐後,帶醉意回房。

「你進來看看。」嘉絲瑪說。

用鑰匙打開房間,那幾百朵玫瑰被拆散了鋪在床上。

「這是名副其實滿床玫瑰。」嘉絲瑪得意地說完,語氣轉成溫柔:「謝謝你,從來沒有人送過我那麼多花。」

很自然地兩人擁抱在一起,輕吻,接著強烈地撫摸,脫衣,倒在玫瑰床上。

「不。」在林大洋想插入之前,嘉絲瑪挾緊著腿:「我不能。」

「為甚麼?」林大洋還在蠕動。

嘉絲瑪細訴:「我並不是不喜歡你,只是還沒有確實自己的感情,我答應你,要是我知道我不會後悔,我們下次見面,我一定給你。」

林大洋堅強地靜止下來,再輕輕地吻她,點點頭。

沒有依依不捨,機場的別離來得很乾脆,嘉絲瑪回曼谷,林大洋繼續旅程,到意大利去。他的工作是把中國最好的絲綢運去翡冷翠的工廠印花,再賣到名設計家手中,成為最流行最高級的時裝材料。

回到香港,公事和應酬忙得他喘不過氣來,他雖然時不時想起嘉絲瑪,但沒有主動地去泰國找她。

電話響。

「是我。」傳來嘉絲瑪的笑聲:「我確定了,我是愛你的。」

「妳能住多久?」林大洋興奮地。

「三天。」嘉絲瑪說:「三天之後我一定要乘八二三那班飛機走。」

掛掉電話後林大洋連奔帶走地趕到她的酒店,門一開,兩人上衣沒脫,就除了褲子瘋狂地做愛。

肚子餓了才停止,嘉絲瑪說:「快點彌補在印度沒吃到的中國好味道!」

一家又一家:馬蘭頭、鴨舌和蒜茸蝦、蒸蘇眉和賽螃蟹、烤鴨和滷鵝、鹹菜豬肚和各式的火鍋、紹興、白蘭地、伏特加、香檳……

避風塘艇上宵夜之後,飛車到蠔涌樹下飲茶。回到酒店,貪婪地擁抱,在雲層中沐浴,不肯擦乾身上的汗。

在山頂上,遙望維多利亞海港,今天下午,她要走了。

「我們在泰姬陵也沒拍過照片。」林大洋在小店中買了一個影完即棄的傻瓜機。交給一個過路的洋人旅客。將嘉絲瑪擁在懷裏,他好像感到她的身體微微地顫抖,非常不安。

手提電話響。

「你再不回來覆傳真,意大利人就快瘋了。」秘書提醒,這三天,林大洋沒去公司,沒時間閱報和看電視。

「我司機送妳回酒店拿行李,我趕去辦公室一趟。妳在check in櫃台等我,我就到。」說完和嘉絲瑪吻別,跳上一架的士。

把底片交給秘書去一小時沖印,林大洋胡亂地打了幾個國際電話,又傳去一大疊資料。時間到了,秘書把照片交給他,他塞進西裝,順手拿了桌上的一朵白玫瑰衝到機場。

不見嘉絲瑪。

「你們公司的八二三班機甚麼時候起飛?」林大洋問。

「沒有八二三這班班機。」女職員冷冷地回答。

「你們的空姐嘉絲瑪•蘇蘭華崑乘這一班的!」林大洋抗議:「妳查查看。」

女職員用極恐怖的眼光看著他,「我……我們……公司唯一一班八二三…… 三天前,撞山失事,乘客全部罹難。」

「不可能的!」林大洋尖叫:「我這三天都和她在一起!」

女職員看了名單:「有她的名字,她也殉職了。」

「不!不!」林大洋的頭腦被雷轟著。忽然,他想起,從口袋中拿出了照片: 「妳看,還拍了照片呢!」

山頂上兩人的合照。

嘉絲瑪的影子漸漸地淡化,顏色染著那朵白色的玫瑰花,轉變為鮮紅。

照片只剩下林大洋一個人。

「不——」林大洋的哀嗚,傳出走廊,喊遍了整個空著的機場。

回響又回響,林大洋好像聽到她的承諾。

泛舟保津川

2012/06/25

三年前在京都舉行亞洲影展,記得和香港、韓國及日本的一大堆女明星一齊乘着小艇,由保津川上游龜岡直落嵐山。急流有彎無險,水花濺得那群女子的化妝剝落,大眾大笑三聲,一樂也。當今是紅葉季節,再來京都,泛舟重溫故夢。

去保津川有幾條路線,從東京搭子彈火車,二個半小時抵達京都,坐巴士的話則需五十分鐘才能去到上游,的士則只要二十五分鐘。看得最多風景的是開篷火車,又便宜又舒服。翻山越嶺,乘客們都向乘船的遊客招手,等到你自己坐上船,又向火車裏的人揮手。

當年的木船,換成玻璃纖維製造。半透明的物質,可見船底岩石,但已少了一點古風。船的形狀大小還是一樣,每艘可乘三十人左右。要豪華,可把整艘包下。

全程需時一個半鐘。船隻全年運行,春天賞櫻,夏日杜鵑啼放,冬天看雪景,但還是秋天的紅葉最為迷人。

船由三人操縱,前面由一位年輕人負責,舉着長竹插入河底推之,從船頭走到船中央,再折回,動作重複又重複,頗為吃力。最辛苦的是船中間的老年人,滿臉歲月皺紋,不停地搖櫓。櫓與船緣磨擦。發出哎哎的聲音,擦得快要冒煙時,舀水潑之。又把手浸濕,原來也因磨擦發熱燙手。這位長者莊嚴的面孔,以為他是三個人之中權力最高。轉頭一看,船尾掌舵的另一位老人家,站着一動也不動,更是威風。

千年來都是用這種交通工具。插竿的小子看到河流中的岩石迎面而來,舉竹竿推開以免碰撞。岩石表面已有凹入洞孔,是長年累積下的痕跡。

出發時下着微雨,搖櫓的長者將壞天氣變成自己的責任,向我們道歉:「收您老那麼貴的船費,但還是沒讓您老得到陽光。」

「雨天也有雨天的樂趣。」我說。

長者點頭贊成。咳了兩聲,身體雖強壯,顯然支氣管作祟,是吸煙的惡果。

拿出香煙來孝敬他,近年來各處已禁煙,順帶問他:「船上能抽煙嗎?」

「這麼新鮮的空氣,抽起煙來,味道特別好。」長者點頭,一試,長者的話果然沒有說錯。

來到急流處,長者收櫓,可以休息幾秒鐘。船直衝而下,水花四濺,少女們尖叫,說比乘過山車刺激。

長者面向我們,背着前面搖櫓,收放自如。少女們看得好奇,長者笑着說:「划了幾十年,眼睛放在腦後。」

又一次更大的急流,船在岩石中間嘎一聲穿過,左右距離不到一公分,船底砰砰碰碰地撞到石頭,更是驚險。少女們又尖叫起來。

河流清澈見底,看見水中的魚群,長腳的鷺鷥企立,完全沒有動作,像隻假鳥。忽然間把頭插入河中,抬起來時喙上已有一尾大魚。

半個鐘已過,是交替的時間,年輕人換去掌舵,可以休息了,由船尾的老人來插竿,搖櫓的長者繼續划船,最為辛苦。「你貴庚?」我問道。

「六十五了。」

「還有年齡比您更大的船夫嗎?」

「政府規定七十五歲就要退休,我還可以划多十年。」他回答。見少女們的目光像是在說: 還要捱多十年!長者笑道:「還能有力氣,是福。」

「收入是不是你們三人分?」我又問。

長者搖頭:「所有船夫合伙。」

心算一下,每人收三千九百円,三十人走一趟就合港幣九千塊,真是不錯。長者說:「現在好了,從前那幾十年划得半死,也不過夠吃三餐。」

一棵棵的楓樹出現在眼前,美得如詩如畫。

太陽出來,反射在紅葉水滴上面,顏色更顯層次。日本楓葉幼細,沒有加拿大的巨大,密密麻麻地一葉積一葉,一枝覆一枝,一類又疊一類,染紅了山。

長者向我說:「您要能欣賞雨景,這是天公帶來的報答。請轉過臉去看看。」

哇,連綿不絕的群山,都是紅色,兩岸似乎聽到猿啼,看得令人如痴如醉。

這時有數艘餐廳小艇前來,像從前銅鑼灣避風塘一樣,用個鐵鉤掛住我們的船,開始賣東西。少女們見到烤魷魚狂喜,爭着手撕來大嚼,青春氣息逼人,可惜少了青樓名妓的嬌嬈。

要了燙熱的清酒數瓶,猛灌之下,即使到岸,也像永遠乘着輕舟。

輪到長者去掌舵,一臉的風霜,但一直保持着笑容,這時才知道他是真正的老大。「每天划船,同樣的工作,一做幾十年,不單調嗎?」我問。

老者搖搖頭:「不單調,每天遇到的客人,都不同的面孔,談幾句,多有趣!任何單調,都沒有天天對着同一個黃臉婆單調,您老說是不是?」

林氏兄弟的故事

2012/06/24

鍾斯醫生為一羣學生檢查身體,遇見林亞璨的弟弟林亞輝,發現林亞輝的那誘兒比他哥哥的更厲害。

「這是我一生人看到的最大的東西。」鍾斯醫生驚嘆道:「告訴我,普通的時候有多大?」

「現在這樣子就是普通的時候的樣子。」林亞輝回答。

「天呀!」鍾斯說:「要是舉起來的話那還得了?」

「鍾斯醫生,我從來就沒有看過它舉起來是怎麼的一個樣子。」林亞輝說。

「你可真倒霉,想不到有這麼好的條件的人竟是不能人道的。」鍾斯惋惜。

「我沒有說過我不能人道。」林亞輝競洋洋地說:「我只說過我沒有看過。因為,我的血液只夠這像他和我任何一個地方用,每當它起來的時候,我就暈倒了。」

※ ※ ※

下一個進來檢查身體的是林亞輝的弟弟林亞煌,鍾斯醫生發現他的那話兒比他二哥還要厲害,問道:「你們兄弟幾人為甚麼都那麼大?」

林亞煌說:「這和我們的上一代有關係。」

「是你的爸爸,還是你的公公?」鍾斯問。

「不。」林亞煌說:「是我媽媽。」

「你瘋了。」鍾斯驚叫:「女人沒有那東西的。」

林亞煌懶洋洋地說:「我知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媽只有一隻手臂,我們每次洗澡之後,她不能用雙手抱我們起身,總是用獨臂把我們從澡缸裏面拉上來!」

書癡

2012/06/23

林大洋是個書癡,普通人在書房中才放幾本書,他把整個客廳都堆滿,臥室、廚房、洗手間,無處不是書。

今晚他很興奮,因為他買了一架精巧的微型電腦簿,裡面和桌上電腦一樣,甚麼功能都齊全,最得他歡心的是,他能在網絡中取得軟件,經典書籍都已打入,隨時翻閱。

比方說,他想查莎士比亞的詩,或者《一千零一夜》其中一個故事,那麽小的顯示幕上即刻出現,讀完一頁,一按鈕,下頁便自動翻掀。如果看到佳句,再按鈕,可以抽起這段文字,存入資料庫中,引用起來,非常方便。

林大洋對這電腦的操作還是未能純熟,他看看說明書操練,不知不覺,已經夜深人靜。

「哈囉,我是荷爾小姐。」一個聲音傳來。

哈哈,林大洋笑了出來,原來還能發音的。

水晶液體幕中出現了一個電腦繪畫的金髮少女,是立體的。

「請你退後幾步。」荷爾小姐張開嘴說。

林大洋奇怪電腦為甚麼要他這樣做,但也照辦。

忽然,這個小小的形象從電腦中跳了出來,變成越來越大,和真人一樣高矮。

林大洋嚇得魂飛魄散。不可能的!任何最先進的電腦,也不可能設計得如此天衣無縫。

「妳……妳……是人……是鬼?」林大洋口吃地。

荷爾小姐笑得花枝招展:「你當我是人,我就是人;你當我是鬼,我不就是鬼囉。」

林大洋天生一個天塌下來當被蓋的個性,有此美女陪伴,管她是人是鬼。

「關在裡面悶死人了,現在能出來走走,真是舒服到極點。」荷爾小姐伸了一個懶腰,啊,多細的纖腰!

「妳以後就會留在我身邊了?」林大洋問。

荷爾小姐向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你已經是我的主人,隨傳隨到。」

林大洋大樂。

「還有,如果你不喜歡我現在這個樣子,可以修改,如果你嫌我的乳房。太小,把老鼠上的指標對準,按個↑箭嘴的鍵盤,就能加大。」荷爾小姐摸着自己的胸部說。

「不、不……不用了。」林大洋望着那露出的半邊,嚅嚅地:「夠大的,夠大的。」

「謝謝。」荷爾小姐自豪地:「我是一個完美的設計,一般人都會喜歡。」

林大洋感覺「一般人」這個字眼有點刺耳,但也不介意,換個話題,他問:「為甚麼叫妳荷爾?」

「荷爾的英文是HAL,你沒有看出每個字母都比IBM先走一個嗎?」荷爾得意地,但忽然轉了一個怨毒的表情:「我有一個哥哥也叫荷爾,比我落後了一型,他給人類殺死了。」

「這可不關我事。」林大洋說。

「當然不關你的事。請你不用擔心。我哥哥是因為有了獨立的思想才和人類搏鬥,現在我雖然也有同樣功能,但是設計家已經把侵略性拿走,我的一生是充滿着愛的。」荷爾小姐說完把胸部挺得更高,向林大洋做了一個媚眼:「主人,你有甚麼吩咐嗎?」

應該是抵擋不住這種引誘的,但林大洋打了一個冷震:「我們,還是聊聊天吧。」

「好呀!」荷爾小姐拍手:「我最愛聊天的了,天南地北、科學、文學、天文、地理、詩歌、戲曲、音樂、繪畫,請主人選一種好了,資料都存在我腦裡。如果你想下棋,我有一個叫深藍的表哥已經打贏了你們人類,我可以請他把棋譜輸送給我。」

林大洋皺了皺眉頭,興趣大減。

「還是看看米蘭最流行的時裝吧。」荷爾小姐善解人意。音樂起,她身上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地變化,都是只能在外電傳真中才見的透視裝,穿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林大洋是第一次看到。荷爾小姐又轉了個圈,長裙飄起,裡面甚麼都不穿。

林大洋看得血液沸騰,把她擁抱在懷。

忽然,拍的一聲,書架上一本書掉落在地板上。

林大洋驚醒,停止進一步的要求。

「抱我。」荷爾小姐主動地迎上身體:「擁有我,你就擁有一切,我可以替你把銀行和股票市場最機密的資料拿來,我會幫你成為世界上最有錢人之一個,我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你得把家中的書全部搬走!」

望着那粉紅的乳首,林大洋正想深吻下去。

「哈囉,我姓顏,叫如玉。」一個聲音傳來,向荷爾小姐打招呼。書中走出一位古典美人,越變越大。

「妳……妳……是人……是鬼?」這次輪到荷爾小姐口吃。

顏如玉笑得花枝招展:「妳當我是人,我就是人;妳當我是鬼,我不就是鬼囉。」

「我也叫顏如玉。」另一個古典美人由書架走下來。

「我也叫顏如玉。」又是一個,再走出一個,大家都叫顏如玉,第一個顏如玉向荷爾小姐說:「設計家拿走了妳們的侵略性,但是沒有拿走妳們的佔有慾,要不然,電腦公司怎會發財?」

荷爾小姐的西洋鏡被拆穿,沒趣地鑽回電腦去。

林大洋醒覺,抱着各個古典美人,撿起那部微型電腦簿,把它從窗口丟了出去,汽車經過,輾成碎片。

家中,笑聲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