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2015 年 07 月

鏞樓甘饌錄

2015/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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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廣東菜,很多人只知有本特級校對陳夢因寫的《食經》,內容豐富,有名的老粵菜都收錄其中,但很多食材都無可買了。很實用的一本,可讀性極高,是甘健成兄寫的《鏞樓甘饌錄》。

今天忽然很懷念這位老友,又把書從架子上抽出來,重讀一遍。此書由經濟日報出版社出版,是集合了健成兄在該報的專欄而成。也不知道當年他老兄哪裡來的雅興,動起筆來,三言兩語,已經記錄了很多關於廣東菜的資料,很後悔他在世時,沒有好好鼓勵他多寫,不然依他的經歷,應該可以出多本洋洋可觀的飲食書籍。

翻開內頁,用鋼筆寫着:蔡瀾賢兄指正,健成二○○六年五月二十五日,書名也是他自己的題字,用毛筆寫的,可見他在書法上的功力。

書中當然提到我們合作的「二十四橋明月夜」,以及把《袁枚食單》復活的「雲霧肉」,這些我在《燒鵝大王》和紀念他的《悼甘健成兄》兩篇文章中都詳細寫過,在這裡也不贅述了。

健成兄非常之孝順,文中時常以「先嚴」二字提起他的父親,「鏞記」的創辦人及董事長甘穗煇先生,更對「董事長宴」多加着墨。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參加我旅行團的人多數在中環有辦公室,也是鏞記的常客,一般餸菜他們都嘗了,要求健成兄和我弄些新奇一點的菜,結果舉辦了「射鵰宴」和「隨園食單復古宴」,吃完之後無一不讚好,大叫還要還要,健成兄抓抓頭腦,我從他做給他父親的「董事長腐乳」想起,向他建議,不如來席「董事長宴」吧,看看當年老先生吃些甚麼。

健成兄第二天即刻傳來菜單,有「石涌燒鵝乸仔」,新會白石石涌為他父親的故鄉,以此名之,製法將香菇、雲耳、江南正菜等釀入從未產蛋鵝姑腹內,掛爐炭火燒烤,皮香肉嫩骨軟,餡料只因吸收鵝之原汁精華,倍添惹味。

「廣皮大鴨湯」有陳皮、老薑、禾稈草。陳皮為廣東三寶之首,另選用老米鴨、香荽,加入原盅燉上,湯味甘香調和,並具下氣止咳,健胃消滯功效。

「家鄉炒金錢腱」選每頭牛只得後腿有的兩條小腱,此肉不須醃製,用刀橫切片,配合陳菇、葱度,明火生炒,成品爽脆肉鮮,凸顯牛肉自然真味。

「花膠生扣鵝掌」採用巴基斯坦大花膠公,膠質軟糯且具口感,滋潤養顏。鵝掌則作生扣,毋須油炸,慢火與花膠扣至腍滑,皮爽不被膠質所封,最重火工。

「雲腿窩燒瓜皮」,瓜皮入饌,除柚皮外,還可將去肉之西瓜皮,去底去面,採二度皮,雲腿扣邊,成品晶瑩,若田黃章石,味清香口感軟滑。

「紅燒涼瓜鯧魚」,有云第一鯧,第二𩷶,第三馬加郎。用大鷹鯧,肉鮮骨軟,配合涼瓜蒜頭豆豉同炆,味道甘鮮。

單尾有柴魚花生粥、豉油皇炒麵、魚露五花腩、董事長腐乳、懷舊白糖糕及馬仔等。

這幾道都是甘穗煇老先生喜歡吃的,驟看平凡簡單,但選料極為精緻,花功夫而成。

快過年了,想起年夜飯,每逢年三十全體員工只做到下午三點,之後準備,大家一齊吃飯,甘穗煇老先生立下店規不得在店裡聚賭,但年三十破例,讓大家高興。

吃的有九大簋,一、「一團和氣」:紅燒元蹄,二、「嘻哈大笑」:乾煎蝦碌,三、「發財好市」:髮菜蠔豉,四、「紅皮赤壯」:脆皮燒肉,五、「滿地金錢」:蠔油北菇,六、「包羅萬有」:紅扒鮑片,七、「和氣生財」:生魚菜湯,八、「雄蹄顯貴」:蜆蚧肥雞,九、「年年有餘」:薑葱鯉魚。

據稱這頓飯已經取消,希望是謠言。員工們為整體骨幹,打好關係方為上策。至於員工們在大魚大肉時,甘穗煇先生吃些甚麼呢?健成兄說:「他老人家飲食每喜清淡,明火白粥、腐乳均屬至愛。腐乳由生前童年好友棠叔替他定期特造,採用優質黃豆,以石磨磨製,配以純正酒自然發酵。此傳統手法,成品黃亮細膩,鹹淡適宜,入口融化,齒頰留香。此董事長腐乳有一特徵,乃可用筷子夾着拉絲,為一般腐乳所無。」

至於招牌的燒鵝,健成兄曾經告訴我:「有時客人吃了嫌肉老,那是因為時節不適宜,你們潮州人用滷的方式,就可以克服,但廣東燒鵝只燒皮而火不及肉,一定要在清明節及重陽節前後兩個月內吃。這時的鵝,每頭約重四斤餘,果真是皮香、肉嫩、骨軟、肉汁濃。」

健成兄在鏞記創作的還有多種佳饌,不能一一列出,印象最深,也是我在店裡常叫的「禮雲子」、「清湯牛腩」等等還能吃得到,秋冬臘味的雷公鑿,用原件豬肝切成錐形,上闊下尖,在闊口處從上向下開孔,鑲上用玫瑰露醃製的肥豬肉,已難尋了。

至於「二十四橋明月夜」和「雲霧肉」,已成了名菜,只要早訂還有。

「董事長宴」當今也難重現,老的大師傅們也許會記得可以煮出來,但沒有健成兄的親自監督,也已成了絕響,各位只有從書中去懷念了,這是一本絕對值得一讀再讀的好書,希望《經濟日報》再版又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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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的藏龍臥虎

2015/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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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實在是一個好玩的平台,前些時候寫了一篇關於我的護法,很多網友紛紛要求我多談一些。好,現在就說我在微博上認識的朋友吧。

微博上有種「關注」的功能,遊覽一下別人的發言,覺得有意思了就按關注,今後他們的評論就能自動跳出來,可以默默地欣賞。看久了,把自己的意見傳上,對方也許會回覆一兩句,久而久之,大家就變成了朋友。

有位「@管家的日子」,做的麵特別好吃,每次做完一批就在網上拍賣,往往被搶購一空。他最愛喝咖啡,每年數次去日本找最好的咖啡店,當今在上海自己也開了一間,賣精緻的食物,外遊時由他的粉絲代為看店,最愛的朋友是他的一條小狗,叫為少爺。

「@老波頭」是「@管家的日子」的死忠好友,在多家媒體開設美食專欄,著有《不素心》等書。老波頭最愛吃豬油,自稱豬油幫幫主,有一群同好跟着他吃豬油。

美食家「@沈宏非」也常出現在微博中,他和我都是《舌尖上的中國》的總顧問,最愛深夜發食物照片,口頭禪是:「沒有這碗×××的夜晚,最難休息。」沈宏非在淘寶開網店,賣「沈爺的寶貝」,是各種他認可的食物,我是被他啟發,才開網店的。

「@tango 2010」是上海朗儀廣告公司董事經理,他一日一漫畫,非常有意思,而且線條優美,屬於國家大師級作品,中外人士皆會欣賞,不相信上去看看就知道。

「@景豐屋」的博生是位豐子愷迷,為此還自己在北京的胡同裡開了一間小書局,專賣豐子愷作品,非常之用心,發揮豐先生的博愛精神,讓各地書迷在北京也能找到同好的聚腳地。

「@頤真的微博」在自己的簡介上說:「雨夜、小牒、點線香、手邊一本好書、一杯香茗、素琴相伴足矣。頤者頤養也,所謂寡歡以善心,靜息以養真,守一處和默契至道。」這些,她都能做到,在外國旅行時最愛去各家博物館,品味甚高。愛收集陶器和美食,衣著也極講究,是名真正的淑女。

「@黃小山P」是WSET英國葡萄酒與烈酒基金會的四級品酒師,感覺特別靈敏,能夠品嘗出各種牌子的餐酒。第一次寫小說《性與葡萄酒飲用指南》,與眾不同。

「@心泉之家」,原職為北京哈蘇品牌總經理,但以美食見稱,吃遍北京大街小巷的食肆,所推薦的都極有信用。除了北京,因工作的推廣到過各省尋找原汁原味的食物,是我在中國的飲食指南。

「@法蘭小姬的浮世繪」是位為了看書而活的女人,所讀之書不勝枚舉,旅居國外,不食人間煙火,每天除了看書還是看書,像是位瀕臨絕種,應受保護的小動物,非常可愛。

「@施仁毅」專業為電子遊戲設計公司東主,閒時在《明報》寫寫專欄,他極擁護倪匡,曾為他舉辦衞斯理五十年回顧展,並組織了《倪學》。

「@藍色手套」是衞斯理專家,《倪學》七怪之一,有關倪匡的事,無所不知。

「@官也街Frankie」和「@官也街瑋瑋」是一對夫婦,在北京開最熱門的火鍋店,各大明星都去光顧。Frankie的興趣是養龜,愈養愈大,愈養愈多,對於龜的學問無一不知,也在北京組織愛龜學會,相聚時大家拿着他們的大龜出來曬太陽,交換養龜的心得。

「@衞西諦」是位專業影評人,對電影的知識極為豐富,也常組織影展及推崇實驗電影。

「@Stephen Fu」是「夢移動」電子書的開發商,也精通一切關於電腦的知識,對網頁設計、電腦動作等等更有研究,我的電子書全交給他去販賣,有興趣可找他的網址:http://www.dreamobile.com.hk

「@陳曉卿」是《舌尖上的中國》的總導演,當今火爆全國,任職於中央電視台,之前也製作了不少中國的人文地理和動作的紀錄片。

「@沈星」是鳳凰電視的名主持人,上微博上得相當勤力,她的《美女廚房》當然擁有很多觀眾,但她本人愛讀書,主持的那檔當代作家的節目好過她美食的。

「@梁冬」是另一位前鳳凰衞視的主持,當今他熱衷研究中醫學問,開有「正安康健」醫局,造福人群。

「@徐智明」是「快書包」的主人,他的一小時之內送貨服務,最適合繁忙的都市人,不但是書籍,熱門商品如安全套也保證在一個鐘頭之內送到,對情侶來說是救命恩人。

「@蓮子清如許」是位西醫,但更愛研究中醫學問,能做到雙劍合璧,閒時開店賣各種醫療性的草藥枕頭,生意滔滔。

另外有「@藍乃才導演」,當今他到處旅遊,用哈蘇拍的美景,皆為可觀。「@徐峙立」是山東畫報出版社的總編輯。「@劉展耘」為攝影大師,每天勤勞地刊出水準極高的照片。「@陳子善」是大學教授,極愛張愛玲,有張愛玲未亡人之稱,也每天刊出他的愛貓照片。「@張新民」、「@殳俏」、「@鄭宇暉」、「@董克平」都是食家,「@鄭秀文」、「@李珊珊」都愛上微博。

還有更多更多的有趣的網友,恕不能一一介紹。末了,要感謝「@盧健生」,他是推薦我上微博的,也非常喜歡吃麵,我叫他為麵痴友人,打理過各大手機公司,目前為美圖移動總裁,對手機和電腦最為精通,我不會就問他,即刻解決。

《未能食素》專欄

2015/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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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週刊》有A冊和B冊,我在前者寫這篇《壹樂也》散文,後者寫《未能食素》的食評,自一九九○年創刊至今,已足足寫了二十五年了。

四份之一世紀不算長,但也是一個相當難於維持的歷程,《壹樂也》想到甚麼寫甚麼,在任何國家都能寫,但是《未能食素》評的都是香港餐廳,非在本地取材不可,若要外遊,得存數篇稿才行。

還不容易嗎?友人說,吃一家寫一家就是,錯也錯也,我差不多要試過三四間,才有一篇可寫。

為甚麼呢?有的吃過不過爾爾,寫了讀者也不會發生興趣。那麼大罵一頓好了,友人又說。人家小本經營,非常不易,怎麼還去說些甚麼刻薄話呢?覺得不行,悶聲不出,去試另一家算數。

吃了一間菜很特別的,又鮮為人知,那麼可以下筆了。去的時候最好約友好三四人,或者一大桌十幾位,向廚子說,有甚麼拿手的盡量拿來,這樣才有變化,讓讀者多幾種選擇。往往獨自試菜,也叫多幾樣,吃不完打包回家,才對得起讀者。

那麼如何選擇呢?長年來的寫作,已培養出一個習慣,路經過時,不自覺會周圍觀察,見到一家門口設計得獨特的,就默默記下,或向司機說,下次就來這裡。

另外就是買完城中的飲食雜誌,看有甚麼新開又感興趣的,就記下來。從前還要等餐廳的聯絡才去記載,當今競爭一多,任何新開張的,大家都湧去拍照介紹,資料就愈來愈多了,《飲食男女》推薦的最為可靠。

過往還要用筆記下,當今手機方便,就那麼舉起來拍了一張,傳給司機,讓他儲存,一時想不到去哪裡,便請他帶路,一間間尋找。

米芝蓮的星星,可以相信嗎?各人口味相異,你的蜜糖是我的毒藥,西方人也那麼說,所以一切資料只供參考,一定要親自去試。

多年的經驗,告訴我有甚麼餐廳不必去試,像粵菜,賣來賣去還是那幾種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去來幹嗎?蝦餃燒賣,貼上金箔,就說高級,就說創新,那只有廣東人所謂的「老襯」,才會上當。

最普通的雲吞麵,我吃來吃去也只有那麼幾家竹升老麵家,水準還是可以保持的。那麼一來,已寫無可寫?不是,有新的雲吞麵家出現,還是會親自去試,試過覺得不錯,還是照寫,甚麼叫不錯?都是比較出來,路途遙遠,也會去比較。寫食評,這是基本的態度。另一種,就是永遠不讓餐廳請客。

至於上海菜,我已失去信心,新派的根本不用豬油,也忘記了甚麼叫濃油赤醬,大油大鹹大甜的味道,連一個基本的蛤蜊燉蛋都不會做的新派滬菜,不吃也罷。

潮州菜更是只懂得模仿滷水、川辣雞、冷蟹冷龍蝦等等,沒有一種特別地道或誘人的,就不必去了。

日本料理已開得通街都是,所謂的「放題」任吃唔嬲的,絕對不會用新鮮高級貨,去來幹嗎?自古以來,就有莫管腰間錢的道理,吃海鮮不要吃便宜的就能打發,我當然選擇確是日本師傅來港的店,才會去光顧,不然我就去日本吃了。

拉麵也是一樣,除非是那邊的名店來開分店,亂七八糟的假日本拉麵店,吃了會一肚子氣。

西餐也是同一道理,看見只會烤羊架、油浸鴨腿的人人都會做的,試菜簡直是浪費時間。總之,最低要求得把意大利菜或法國菜分辨得出,甚麼都做的西餐廳,一定不會好到哪裡去。

韓國菜流行起來,去哪一家呢?這很難分辨,從前的韓國餐廳一定是當地人主廚,當今一見好賣,香港人都去煮韓國菜,小吃到雜貨店去買,其他的只是烤肉罷了,烤肉誰不會做呢?所以我一向也不會光顧一般的烤肉店,火鍋也是,把食材切了,放進去就是,如果各位想吃火鍋,我還是推薦到九龍城菜市場,那裡有替客人切好的魚蝦蟹,甚麼所謂的肥牛都有,買回去在家裡涮,價錢至少比在餐廳吃便宜一半。

每次要寫韓國料理的食評,我都會問大廚是甚麼地方人,一聽是來自哈爾濱,就逃之夭夭,如果回答說是韓國人,我也要問住了多少年,若回答說住了七八年,也不必去吃了,他們做的韓菜,都已迎合了香港口味,去吃粵菜吧!

那麼齋菜呢?你的「未能食素」,是不是想吃素。不,不,未能食素,是六根不清淨,還是想吃葷的意思,我對齋菜一向印象不佳,除非好特別,也絕對不會推薦些素鵝素叉燒,心中已在吃肉的菜。

如果店東來問如何,我已經不必敷衍,直說好了,他們一要解釋,我一定阻止。我是來給意見的,不是聽解釋的。意見我會給,更會建議要怎麼做才能吸引食客,對方聽了,我會三個星期之後再去試,要是有改進才介紹,還是那麼難吃的話,住口就是,算自己倒霉。

當今有不少餐廳已將這篇「未能食素」貼在門口招徠。你收費,數目一定可觀,友人說。算了,人家是給面子,何必呢?

一個專欄能寫上二十五年,是有趣的事,稿費沒有增加,更是好笑。當今做的是虧本生意,想說甚麼就甚麼,我這篇食評,勉強稱得上「中肯」二字。

廈門之旅(下)

2015/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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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市」菜市場在廈門無人不知,最為古老,由幾條街組成,食材齊全,目不暇給,所有海鮮和廣東沿海一帶相似,並沒有讓我感到新奇的。

有種叫為「鰳魚」的,很像鰣魚,不知是否同一家族,閩南人也有「鰳魚炖菜脯,好吃不分某」。某,妻子的意思,自己吃,不分給老婆吃,也應該相當美味吧。

小巷中有個石門,另有個石牌,只見一個石字,其他已模糊了,旁邊有檔賣海蠣的,老太太在這裡剝蠔殼已剝了六十多年,她家的生蠔最新鮮,廈門人絕不叫為蠔,只稱海蠣,友人林輝煌是廈門人,常說小時候沒飯吃,一直在海邊挖生蠔充飢,羨慕死付貴價在Osyter Bar開餐的時尚年輕人。

菜市中心廣場,有個叫「賴厝古井」的名勝,一群老年人坐着矮櫈泡茶喝,老廈門人也真悠閒,一早去買幾個甜的餡餅或綠豆糕,沏鐵觀音或大紅袍,看報紙,又是一天。

這裡,地道的早餐店有「賴厝扁食嫂」,所謂扁食,是小餛飩,還有拌麵,另外有「友生風味小吃」、「陳星仔飲食店」的麵線糊和鹹粥,「阿傑五香」的五香卷等等,算是廈門最地道的早餐了。

有力量去衝刺了,上午到「紙的世界」書店去,這是一家把書堆到天花板,要用梯子爬上去找的店鋪,很有品味,店名也取得好。

我們早到,只有一排客人買了書正在等着付賬,我請同事打開一張桌子,說是為你們簽了名再去給錢吧,眾人大樂。一下子,大堂已擠滿了讀者,有三四百人之多,又和大家開始問答遊戲,最後一一合照,眾人大樂。

我的護法「木魚問茶」和「青桐庄主」也由泉州和福州趕來,好不熱鬧。廈門讀者消費力強,這次的簽售會一共賣了八千本書。

接着上電台節目,主持人洪岩問我會不會說閩南語,我用純正的說了一個笑話:有個廈門男子去了四周是陸地的安溪做茶生意,娶了一個鄉下老婆,帶到環海的廈門,見一大船,後面一小船,太太大叫:「夭壽,船母生船仔!」

午飯去了一家叫「燒酒配」的餐廳。燒酒配,下酒小菜的意思。留下印象的,是一道叫「葱糖卷」,這是福建薄餅的另一個版本,餡和普通薄餅相同,但下了大量的糖葱和酸蘿蔔泡菜,吃起來爽爽脆脆,酸酸甜甜,兒童最喜愛,我的「花花世界」網店拍檔劉先生是個大小孩,吃了四卷還嫌不夠。

下午在一個叫「中華兒女博物館」的地方,與各個傳媒的記者做見面會,到了會場,見幾張椅子,讓我們幾個主持人坐,而記者席是離得遠遠地,我一下子把椅子搬到人群當中,讓大家像老朋友一樣聊天,這一來即刻打破了隔膜。

晚上,到廈門最高級的食府之一「融繪」的東渡店。由名廚張淙明創辦,東渡店位於東渡牛頭山,是廈門的地標,我們從停車處經過一條山徑,再乘坐依山而建的三十八米高的電梯才能抵達,包廂中看到三百六十度的海景,廈門大橋就在眼前。

包廂分兩個部份,十幾人坐的圓桌,和一個開放式的廚房。不坐圓桌,就在廚房櫃枱邊進食也行,那樣比較直接和親切,坐圓桌的話,能看到一個電視大熒光幕,現場拍攝和播放着張淙明師傅的手藝。

第一道菜就是我最喜歡的包薄餅了。凡是閩南人,到了過年過節必做菜,吃法簡直是一個儀式,過程繁複,要花上兩三天功夫準備。從前家家人都包,當今在香港已罕見,我一聽說有甚麼福建朋友家裡包了,即刻擠進去吃,而且百食不厭。

廈門一帶,都叫為薄餅,傳到南洋也是那麼叫,泉州則稱為潤餅,泉州文化傳到台灣,故台灣人也跟着叫潤餅。

餐桌上已擺好所有配料和主餡,最重要的,也是薄餅的靈魂,是海苔,叫為「琥苔」,或「滸苔」,把海藻爆炒得極香,沒有此味,這個薄餅就遜色了。另外有舂碎的花生酥,加力魚碎、蛋絲、肉鬆、炸米粉、京葱絲、炸蒜茸、銀芽、芫荽共十種。南洋人吃,豪華起來,還用螃蟹肉代替加力魚肉。

薄餅皮當然挑選最好的,在碟子上鋪好之後,就在薄餅的一邊擺上自選的配料,另一邊把葱段切成刷子,塗上蒜茸醋、芥末、辣椒醬和番茄醬,在中間最後才放主餡,用高麗菜絲、紅蘿蔔絲、冬筍絲、五花肉絲、豆乾絲、蒜白、荷蘭豆、蝦仁、海蠣、大地魚末、乾葱酥去翻炒了又翻炒,太乾了加大骨湯。閩南人說隔夜翻炒,才最美味。

這一頓最正宗的薄餅,吃了其實不必再去加菜,但讓人抗拒不了的佳餚緊接而來:茶濃響螺片片得極薄,用鐵觀音灼熟即食。豆醬三層肉煮斗鯧,斗鯧就是我們的鷹鯧,有七八斤之大。固本酒焗紅蝦,紅蝦是閩南極品,非常甜,不遜地中海者。海蠣煎當然是蠔烙了,土龍湯用豬尾和鰻魚來炖。閩南芋包用芋泥蒸成皮,包着豬肉、蝦仁、冬筍和馬蹄。雜菜煲用古龍豬腳骨頭燜大芥菜。冷魚三吃是手撕剝皮魚、喼汁巴浪魚、秋葵拌狗魚……

已經吃不下,也數不完,大家自己去品嘗吧。

地址:東渡路濠頭站港區北通道

電話:+86 592-8108777

廈門之旅(上)

2015/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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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出發到廈門之前,我已在微博中詢問各位網友,說早飯對我是很重要的一餐,有甚麼好介紹的?

回應紛紛殺到,有沙茶麵、麵線糊等等。連土筍凍和海蠣煎及薄餅也介紹過來,但後面這三種不是早餐吃的呀,網友們太過熱心!

早上的港龍,飛一個小時就從香港抵達廈門,這回有劉絢強和盧健生二位陪同,他們都常來,結交的朋友也多,安排是錯不了的。

午飯時間,先去民族路七十六號的「烏糖沙茶麵」,牆上寫着:瘦肉、肝沿(包着豬肝的那層薄肉,台灣人叫為肝連)、大腸、豬脷、小腸、豬肝、豬腰、豬心、豬肚、魷魚、蝦仁、大腸頭、肉筋、肉羹、豬肺、海蠣、海蟶、丸子、雞蛋各種配合,像香港的車仔麵,任君選擇,加上麵條即成。

好吃嗎?廈門海產豐富新鮮,拿來灼湯,當然甜美。但加上的沙茶醬,從南洋傳了過去,這是近幾十年才有的配方,而非閩南傳統。所謂的沙茶醬,有點辣,有點香,和南洋的差遠了。而且,廈門人顯然地對麵條的要求不高,油麵乾乾癟癟,無咬勁,彈力也不足,這種小吃,也只能充飢。

友人見我不滿意,說有家吃燉湯的要不要試試?當然去,接着到了一家叫「寶貴」的,老闆娘親切相迎,言語幽默,說店名叫寶貴,丈夫叫她寶貝。

裡面有甚麼?種類多得不得了,先是看到箱子裡燉的各種湯類,有點像從前香港街頭的蒸品,一盅盅,裡面的黃腳鱲已引起我的興趣,這種在香港已罕見的魚,那邊野生的還能釣到,燉了湯,鮮甜至極。

另外有台灣人叫為花條的彈塗魚、黑油鰻、大塊的馬友、鮑魚海參,還有烏龜也燉了出來。

蒸籠裡的飯,粒粒晶瑩,白飯的鹹魚吊片,糙米紅飯的臘味,引人垂涎。菜不夠可叫各類的雜煮、乾筍豬內臟、豬尾花生、大腸鹹菜、滷肉滷蛋……

再走前,就有海蠣煎,那是潮州人叫蠔烙,香港人稱蠔煎的料理。蠔新鮮,粒粒拇指般大,肥肥胖胖。還有炸芋頭丸子、五香肉和包薄餅的選擇,在這裡,反而吃到傳統味道了。

地址:民族路八十八號

電話:+86-592-208 8994

廈門當今有許多大廈式的新酒店,但劉先生還是喜歡海邊的馬可孛羅,只有八層樓,房間舒舒服服,很乾淨。

放下行李又去吃。「宴遇」開在市中心,走年輕人路線,裝修新穎,很受當地人歡迎,客人湧湧,做完一輪又一輪,我們是衝着大廚吳嶸去的,他是受了嚴格閩菜基本功訓練,又能創新的年輕一輩,和另外一位名廚張淙明是師兄弟,兩人不因同行而對敵,反而非常友好。

「宴遇」這個名字和「艷遇」諧音,一坐下來,面前擺着一包保險套,打開一看,是濕紙巾。這是題外話,吃些甚麼呢?先上風味九龍拼,共有土筍凍、章魚、杧果醬油、五香卷、炸菜圓子、海蜇頭、葱糖卷、沙蟲和滷魴魚。

值得一提的是章魚,白灼,如果你對八爪魚的印象是硬的,那麼就錯了。閩南的是又軟又脆,和一般的不同種,絕對不容錯過。杧果當前菜也是特別的,沾醬油吃的作風不知是南洋傳過來,還是這裡傳過去,有時還加白糖加辣椒絲呢。

接着有佛跳牆,是一人一盅的迷你版本。廈門喼汁煎大斑節蝦、銀絲燴金鈕是魷魚麵、煎蟹、雞湯汆西施舌、葱香汁蒸黃魚、芋泥響螺片、傳統蟹肉粥、韭菜盒、豬油炒味菜、迷你榴蓮糉、花生湯和水果。

煎蟹是閩南名菜,做法簡單,把一隻膏蟹斬為兩半,肉朝下,就那麼在鍋中乾煎起來,一大鍋二十四塊上桌,很有氣勢,只要蟹肥滿,不會失手。

西施舌是一種頗大的貝殼類海鮮,是香港所謂的貴妃蚌的高級版本,吃時連帶兩條翅,是生殖器,此蚌雌雄同體,名副其實地自己操自己。昔時在香港的「大佛口」,把所有蚌翅都集中了,一隻蚌一條,共有數百條,當為魚翅來吃,記憶猶新。

韭菜盒也是閩南名菜,去了廈門非試不可,用韭菜、豆乾、豬肉碎和春筍當餡,酥皮焗出來。芋泥甜的吃多了,這裡和響螺片一起做成鹹的,也很特別。

地址:嘉禾路二十一號

電話:+86592-806 6917

飽飽,睡得很熟,翌日行程排得滿滿地,非吃一個大早餐不可,有甚麼好過到菜市場旁邊的小食檔去呢?其實選擇也不是很多,廈門人的早餐說來說去還是那幾種,對早餐並不重視,不像武漢人,他們稱早餐為「過早」,像過年吃的一樣豐富。

約了些當地老饕帶路,有名廚張淙明和吳嶸、吃海鮮吃出名堂的海鮮大叔、飲食名記者、以喜歡電影《牯嶺街少年》為名的少年,還有「古龍天成」醬油廠東主顏靖。

閩南人最愛吃的是「香菇豬腳腿」罐頭,用它來炒麵線,已變為他們的名菜。而生產此罐頭的「古龍食物」公司,要大量醬油,自己設有醬油廠,後來生意做大了管不了,就讓給顏靖去打理。

我們幾個人浩浩蕩蕩,往廈門最古老的菜市場「八市」出發。

印度沒有咖喱

2015/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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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說到咖喱,就聯想起印度,但是你去了印度,或到世界上任何一家印度餐廳,都沒有咖喱這道菜,他們分成KORMA、ROGAN JOSH、ALOO GOBI等等,把各種香料舂碎了,加油慢慢煎出香味,再把魚、肉或蔬菜加進去,煮至熟為止。

但一定要研究咖喱這個名字的來源,那麼也只有追溯至南印度,有種用香料做的醬汁,叫作KARI,這是帕米爾語,一切可以下飯的醬,都以此稱之。

而CURRY這個字是英國人所創的,葡萄牙人則叫為KARIL,寫在他們十七世紀的菜譜中,英國人的文字記載早過他們,在一五九八年已有。

我去了印度,一直追問他們為甚麼會發明咖喱,咖喱的出處在哪裡?也沒有一個美食家或學者回答得出,直到在巴士上,遇到一個小子,吃着像咖喱飯的午餐,他回答:「咖喱是防腐劑呀。」

我才恍然大悟!當然,印度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那種炎熱的天氣之下,沒有冰箱,家庭主婦做的菜,一定會變壞,只有咖喱,才能保留到晚上。

小時在新加坡的菜市場,也看到印度婦女在賣咖喱,並非當今的玻璃瓶咖喱粉,或者一包包即食的咖喱醬,小攤子賣的是咖喱的原形。

用一個大石臼,不是凹進去那種,而是一塊長方形平坦的花崗石,另有一條大石棍,兩頭尖,中間粗,小販把香料放在石板上,雙手用力推着那條石棍,反覆地將香料一面磨碎,一面放些煮熟了的豆子進去,再加水,這麼一來,就可以製造出香料膏來。

有哪幾種呢?芫荽、孜然、芥菜籽、胡盧巴、羅望子、肉桂、丁香、小豆蔻和青紅辣椒,這就是基本,所有的咖喱都從這幾種香料變化而成。

彩色繽紛,極是好看,客人要了小販就拿了一塊鐵板,在原料膏中刮一些給你,價錢極之便宜,又是現磨出來,聞到香味。

回到家裡,下油鍋,加切碎的洋葱,把咖喱膏爆香,然後便加食材,炒至半熟,再轉個大鍋加水,慢慢地煮熟,咖喱即成。ROGAN JOSH加了大量的奶酪,KORMA加腰果醬糊,ALOO GOBI用了番茄醬,後來英國人還加烈酒去煮呢。在英國,咖喱已成為他們的國食。

咖喱這種飲食文化傳到了印尼,再從印尼來到馬來西亞,中間的變化是與其用奶酪,那邊的椰樹豐富,就加了濃厚的椰漿進去,所以這一派的咖喱非常香濃,又加大量辣椒,刺激得很。

傳到了泰國之後,演變為青咖喱和紅咖喱,前者煮雞肉了,加了青辣椒、香茅、大蒜、黃薑、檸檬葉、芫荽籽、茴香和羅望子。除了雞,還下小茄子,是泰國特色。這種小茄子只有指甲般大,但茄味十足,而紅咖喱主要是用來煮海鮮,加多了番茄和蝦米醬,其他香料大致相同,小茄子也不可減少。

早期在香港吃到的都是巴基斯坦咖喱,由英國軍隊和警察局的巴籍廚子傳過來,他們的咖喱是不放椰漿的,只是把現成的咖喱粉(裝在玻璃瓶子的那種,老香料店還是有得出售),炒大量的洋葱,再加水把洋葱煮爛為止,所以咖喱汁有特別的甜味。到現在,如果經過巴基斯坦式的咖喱專門店,門口一定看到堆積着一大袋一大袋的洋葱。

南洋人煮咖喱魚頭時,也加了秋葵,這種叫為淑女手指的蔬菜,煮爛後黏性很強,好吃的是它的種子,一粒粒餵滿了咖喱汁,細嚼後在嘴裡爆炸,非常美味。

在發明拉麵的六十年代,日本人也染上吃咖喱的風氣,拉麵最初叫中華拉麵,而咖喱則叫爪哇咖喱了。剛開始的咖喱一點都不好吃,一味是甜,咖喱粉下得極少,又日本人不會吃辣,以糖代之,故愈來愈甜,極為難吃,有爪哇名而無爪哇味。

但他們有精益求精的精神,而且海外旅行者漸多,吃辣的口味養成,當今超市賣的咖喱醬包中有種叫LEE的牌子,最初是辛味×2(他們沒有辣字,以辛代之),那是辣味變加倍,後來×5、×10,現在有×50的產品出現了。

韓國人對咖喱還是難於接受,雖然他們也愛吃辣,但首爾不見有甚麼咖喱飯店,不過近年出國者也多了,試完即刻愛上,我的徒弟阿里巴巴也非常喜歡,我到了日本就買LEE ×50的給他,收到後他自己還再加辣,才說過癮。

咖喱的確是好東西,我在旅行,如患了感冒,一點胃口也沒有,但不吃飯沒有抵抗力,這時只有在酒店叫咖喱飯,才勉強吃得下,體力恢復後又是好漢一條。

一直主張,飛機餐應該有咖喱飯,在空中甚麼都不想吃,見到咖喱才可以吞幾口。從前有家日本航空的老總是我朋友,請我設計飛機餐,我即刻加了咖喱,結果不出所料,大受歡迎,可惜公司後來被全日空收購去,在飛機上再也吃不到咖喱了。

冷食頌

2015/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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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的飲食習慣,是食物要熟的才好吃,對冷菜冷飯印象不佳,絕對不能用來招呼朋友,好像只能施捨乞丐,我不能苟同。

我一向吃得慣冷飯,就算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豬油撈飯,我總是放在一旁,等不燙口時再吃。這個習慣或者是天生的,我從小就喜歡等飯涼了,澆點菜汁就吃,一直給母親罵,也頑強不聽。

長大後當窮學生,半工讀留學。在日本一住八年,他們的東西也吃冷的,更如魚得水。後來踏上電影這一行,一開始就當主管,飯盒來了,做阿頭的沒有理由搶着來吃,讓各個工作人員分完,見有剩,才輪到我,當然已經冷了。冬天冰凍凍的食物,最後還有點難於下嚥,但肚子一餓,討論甚麼冷吃熱吃呢。

在印度出外景時期,地上鋪着一張香蕉葉,供伙食的把碎不成粒的粗米飯舀了放在上面,連咖喱汁也沒有,澆上胡椒水,就那麼吃上好幾個月,當然也是冷的。

在泰國拍戲時,雖有一個煮食團隊,每天做不同的佳餚,讓工作人員用一個碟子裝了飯,加上菜,拿到一旁蹲着吃,我也照做,但飯是冷的。回到香港家務助理做好菜,我很自然反應地用個碟子裝點菜,不在飯桌上,拿到客廳一角蹲着吃,家裡人看了心酸,我倒覺得一點問題也沒有,自己喜歡做甚麼就甚麼了。

漸漸地,發現只要食材夠新鮮,冷吃也會吃出好滋味來,像河豚,冷了一點也不腥,潮州人的凍蟹也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大家都吃冷的。

就算白飯,像五常米,新潟和山形米,即使冷了,也發出一陣幽香,那不是熱飯中能夠聞得到的。細嚼之,吃出的甜味,也是一種享受。

西洋人的頭盤,也多數是冷的,像龐馬火腿和蜜瓜、牛油果和螃蟹肉,各種沙律等等,沒有一樣是熱的。還有冷的湯呢,用番茄或綠豆熬出來,凍了才有香味。

酒更是喝冷的,最好的花彫不必燙熱,就那麼冷喝最能感覺酒的香氣。日本高級酒像「十四代」,也都不煲,最多是室溫,或喝暖的,日本人叫為NURUKAN,你一那麼下命令,大師傅即刻知道你是老饕,絕對要好好招待。

壽司基本都是冷吃,一碗鮭魚子和海膽丼,要是飯一熱,就把食物悶熟了,還能吃出甚麼刺身的味道呢?飯團也基本上是冷的,包了一粒酸梅,或者一點點鮭魚碎,就麼啃將起來,有誰在乎熱吃?

在日本旅行,車站的便當叫做「驛便」,每一縣份和地區做出來的都不同,火車旅行的最大樂趣也是在吃「驛便」。每一地區都有特色,到了松阪站當然有牛肉便當,去了北海道多數是螃蟹便當,下關出河豚,就有河豚便當了。百貨公司有便當展覽,集合全國的「驛便」,那是一年一兩次的,長年都有的可在大都市的東京站,大阪站買到,樂趣無窮,但都是冷的。

冷東西吃多了,總得有點飲料來暖暖胃,從前的「驛便」配着一個陶器造的茶壺,中間放茶葉沏着熱茶,免費贈送,後來這種手工陶壺已成為奢侈品,就用塑膠茶壺代替,茶葉也不是散的,以茶包代替,風味盡失。

在韓國,所有的泡菜都是冷的,餐前供應的十幾二十樣小菜,是韓國餐特點,最喜歡吃了。有時候還變本加厲,在冷麵中加幾塊冰,而最好的冷麵是來自寒冷的北韓,證明冷食不一定在炎熱的夏天才好吃。

日本人有他們一套的說法,他們一年四季都喝冷凍的啤酒,夏天喝,他們說:「熱死了,喝杯冷啤酒!」冬天喝,他們說:「乾死了,喝杯冷啤酒!」

回頭說中國餐的冷菜,那簡直是一個天地,無奇不有。基本上我愛吃浙江人的醬蘿蔔、鴨舌、馬蘭頭、醬鴨、羊羔等等。大閘蟹上市時,做出來的醬蟹更是天下絕品,那種蟹膏的香味,是要吃到拉肚子才肯放下筷子的。

搶蝦和血蚶,更是我的至愛。所有的凍食物,像葱爆鯽魚冷藏後的魚卵魚啫喱、豬腳凍等等,也忘不了閩南人的土筍凍。

上海人還有一種失傳了的魚凍,那是用網袋把九肚魚加入切碎了的雪裡蕻煮了,擠出魚汁來,再拿去做凍,好吃得不得了。

廣東菜的冷食更千變萬化,已不可一一枚舉,他們做的燒金豬,烤乳豬當然不可冷吃,一冷了皮就不脆了,但是燒臘店裡的半肥瘦叉燒,冷了更有一番滋味。

潮州人的魚飯,基本上都是吃冷的,蘸了普寧豆醬,就那麼吃,鮮美至極,凍蟹更是受歡迎。

讚美所有的冷食物,任何冷的我都喜歡。對於冷這個字,不喜歡的,只有冷言冷語。

阿紅靚米

2015/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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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一個吃米長大的民族,沒有一種食物美味過一碗炊得熱騰騰,香噴噴的白米飯更慰藉我們的胃口。生了下來,經過短短的一個哺奶時期之後,我們第一口吃得滿足的,就是那碗飯,至到我們死去,懷念的也是那一碗飯,沒有其他主食可以代替的。

當然,如果在那碗飯上加了一匙脂玉般的豬油,讓飯的熱氣慢慢地將凝固了的豬油溶化時,發出的那陣米飯和油脂混合的香味,嘗過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一生成為白米飯的囚徒了。可惜,這種滋味,因大家怕豬油不健康不去吃而消失,是一大憾事。

到了外國,法國餐意大利料理雖然美味,但一連三天不吃飯,喉嚨就像會伸出一隻手來,討點飯吃。找到一家破中國餐廳,任何爛菜都不必點,只要有那一碗飯,淋點醬油,或加點菜汁,已經是非常滿足的一餐。

我們一生離不開飯,但是我們對白飯的要求並不高。外國所有的好餐廳,麵包一定是自己烤出來,但我們去了中國菜館,不管名氣多大,炊出來的白飯,還是那麼地粗糙,這可能因為是我們的菜太過好吃,已經飽了,就不去注意到白飯香或不香,這是很對不起白米飯的事。

日本人不同,他們的菜餚是用來下酒的,吃完了菜才去吃飯,叫為「食事」。吃飯時,配些泡菜,來一碗味噌湯,慢慢地欣賞米的香味,這才是對白飯的尊重。

要是你飢餓過,就會尊敬那碗白飯,倪匡兄來到香港,第一次嘗到叉燒飯,已經樂得半天。他年輕時從軍,老兵還教他添飯時要添個半碗,吃完了再去添第二碗,才有得剩,不然早就給別人搶光。

也許是沒有經過窮困,現代人對白飯已有敬而遠之的趨向,受報紙上健康版的影響,大家都認為白飯會吃肥人的,應該吃得愈少愈好,白米的銷量已經降低,沒有必要就不去碰了。

既然飯吃少了,就得求精了。香港人一貫吃開泰國香米,確是好吃,味道那麼香,但如果說到質感,還是日本米好吃,日本的米白白胖胖黏性又很強,所以他們吃飯的禮節是用筷子夾了送進口,不能把碗放在嘴邊去扒,我們吃的米粒很散,不扒的話會跌得滿地都是。

日本米是好吃,但我們的印象又是吃了會胖,一碗飯像一碗糖,不應該多吃。那有這種事?日本米吃了胖,那麼日本人不都變成胖子?

日本米也不是每一種都美味,出名的是新潟的日光米種,尤其是魚沼地區的,用來炊飯一流,煲起粥來又那麼軟綿,真是百食不厭,比新潟米更好的,是山形出的「艷姬TSUYA HIME」米,比較一下就知道輸贏。

有時在高級超市買到,拿回家一炊,一點香氣也沒有,那是米已過時,要吃的話非找新米不可。

正當以為「艷姬」是最好最香最糯的米時,鍾楚紅的友人送給我的,是一種東北五常地區產的白米,那真的可以說是我吃過的最好的白米了。

原來,五常米也分多種,大量生產的並不夠水準,我吃的那種是粒粒飽滿,晶瑩剔透,每一粒都發亮,種這類米得有上好的水源,是用龍鳳山的礦泉水灌溉,而且周圍五公里以上無污染,之前也從未施用任何化學肥料的。

更進一步,需要純正的種子,由水稻專家王象坤教授監管,嚴選最原始和最優良的米種,未曾受過基因轉變的種子摻雜。

五常在北緯四十五度,專家們稱為水稻種植黃金地域,擁有營養獨特的蓄熱砂層,復合積碳型的黑土,以一年一季的成熟期,在晝夜溫度強烈的環境下成熟。

陽光也是最重要的,當地一年有兩千五百小時的日照,種植區遠離城市、工礦企業以及公路五公里。周圍森林覆蓋率高,生物類型多樣化,造就美好優越的生態環境,形成有利於水稻生態資源。

至於耕種的稻農,都是一代傳一代的專家,用最傳統最古老的方式細心地培養出每一粒米,他們自覺性高,絕不妥協。

收成之後的包裝管理又如何,生產的東方集團獲中國第九屆優質稻米博覽交易會的金獎,又取得國際認同的ISO 9001質量管理體系、ISO 14001環境體系、ISO 22000食物安全管理體系的證書。

這麼多資料之後,還有人問說:到底是不是有機?當然有機啦!

好東西,大眾欣賞,現在鍾楚紅與我及東方集團合作,推出的大米命名「阿紅靚米」,在淘寶網的http://rosieworld.taobao.com 上販賣,讓大家也有機會嘗嘗。可惜,中國對大米的出口管理得十分嚴格,香港還沒有辦法取得准證,當今只有內地人能夠在網上買到。

正在努力,希望有一天可以把這種大米送到全世界每一個食米國家去。

我的微博護法們

2015/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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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我是第一個發明「微博護法」的人。

微博Weibo和外國的Twitter一樣,是個每一個人都可以發表言論的平台,能向別人學習的很多,也有不少人會忽然間跳出來用粗口罵你,這種人在微博上有個術語,叫為「腦殘」。髒言穢語聽起來總不會舒服,外國玩Twitter的也說絕對防止不了,我不相信邪,就發明了護法。

護法是由至今那八百八十五萬位關注我的「粉絲」中選出,總人數八十二人。從發表的評論,我知道他們是愛護我的,而且知識水準非常之高。學武俠小說,我叫他們為「護法」。

我先設立一個叫「蔡瀾知己會」的賬號,粉絲們要向我發出評論,必須經過它,而我的護法看到,篩選掉惡意的謾罵,留下中肯的批評,轉給我看。

一連好幾年,我每次在八月廣州書香節期間,在一間餐廳宴請各位護法,他們來自五湖四海,一共有三桌,大家相談甚歡:「啊,你就是微博上的某某某呀!」

有位叫@快樂bing,從未見過,從她對出國留學的擔憂和顧慮,我一一回答教導,請她當為護法,直到她去學廚藝,畢業後回廣東才第一次見到她本人。

有位叫@大夫韓一飛,和他太太兩人,男才女貌,在學校是同學,恩愛得不得了,其他護法都叫他們為神鵰俠侶。韓大夫太太先出來當電子工程師,讓先生安心繼續在大學爭取更高學位,當今韓大夫也畢業了,教電路分析和digital signal processing。人學的是理科,骨子裡是文人,也喜愛烹飪,對山東菜的研究尤深,著有《食札思錄》,可讀性極高。

最早見面的是@住底樓的波子,她目前定居上海,曾經在香港工作又住過一段長時間,對於吃十分愛好,自己也燒不少撚手小菜,我到上海她的家裡吃過,一百分。波子又最拿手做英式司空和甜餅,我正在進行和她合作,把食物弄到我的淘寶店rosieworld.taobao.com去賣。

在上海還有@吃飽的幸福,她是琉璃工房楊惠姍的得力助手,人瘦削,胃口極大,食極不肥,永遠飢餓,故取了那麼一個博名,她先生也是名廚師,所有以煮菜當職業的人,回到家裡都不肯下廚,只是這位丈夫例外,在家裡拼命燒,吃飽的幸福拼命吃,幸福到極點。

說到飯量,來自馬來西亞的@MOMOMAGMAG開河魚餐廳,強項是資料收集,花名「查偵探」,另一個花名是我取的,有一次她來香港,我請她去粗菜館,叫了豬油撈飯,她一吃九碗,故稱她為「九碗」。

另一位同桌的護法@獺獺木子來自澳洲悉尼,對小貓小狗有瘋狂的熱愛,她的飯量更大,取花名叫「十碗」。

不打不相識的有@ChiaSC,最愛喝普洱和收藏茶具,最初他用的博名不雅,給我指點後不服氣,互罵起來,最後成為好友,他為人最為熱心,許多護法到了廣州,他都收留到他家去住,應取花名為「茶公寓」。

@冬山羊與@Bugdyu夫婦都是我的護法,同樣熱心,外國護法們要在網上購物,他們都會代勞。另一位住在廣州的是@未是出家人,當警察。

住在香港的有@楊翱,讀他的批評時,發現他文采飄逸,又不花一毫錢走遍大陸,以代人拆字為收入,他目前在我的淘寶網當經理。

同住香港的有@子衿我心子佩我思,是位唱詩班的高手,對音樂十分有研究,又很喜歡學語言,自修的日文已有水準,又想去學韓語了,目前為銀行電子部的高層。

在武漢生活的有@張慶微博,愛好長跑,一頭長髮飛揚,後才知她在武漢很有名氣,又當雜誌編輯又在電台做DJ,在武漢擁有眾多的粉絲。

@titi的懶人廚房住在巴黎,一心一意學跳交際舞,很喜歡喝咖啡,但喝的都是法國人做的咖啡,買他們的咖啡機,愛喝意大利咖啡的網友看了會皺眉頭。

@呂若白看的書極多,這是我的護法們的共同點,但動筆寫小說的還只有她一個,寫後一直寄給我看,要我修改,修改我是不會的,但不停地激發她可以這麼思考,那麼描述,我知道總有一天,能看到她的小說發表。

另一位正在寫小說的是@蒙卡,我也知道他一定會成功。

@把文翰的工作是收集中國最好的食材,他不辭勞苦地到各個偏僻的鄉村中找尋真正的美食,這種態度,是我敬佩的,現在他有自己的網店,各位有興趣不妨看看。

@張嘉威愛旅行,當今他已去到意大利當導遊,各位去意大利也可以請他帶路。

在微博上與我討論電影的網友不少,@MTOC是一位很有品味的,看的片子多,發表的評論很中肯。

@賴玉婷很喜歡游泳,現在她在香港的一家化妝品公司當顧問,女孩子喜歡化妝品是當然的事,當職業更有趣。

護法中我最寵愛的有@Pollyanna-zhuang,她一心一意愛甜品,去巴黎藍帶學院專修,又在各名店實習,就快回來為友人的西餐廳工作,拭目以待。

另一位是永遠吃不厭巧克力的女孩子,可當三餐,博名也叫@巧克力的囚徒NICOLE,上海藝術學院畢業,長一張娃娃臉,美術功底紮實,任職國際設計公司,香港迪士尼、海洋公園等的設計不少出自她的手筆。

@雙魚的粉絲是河北女孩,從小在廣州打拼,工作認真,個性豪爽,酒量驚人,是一名「女漢子」,目前為我的淘寶店的採購經理。

由於我介紹了@曾希邦上微博,各位護法讀過了也對他老人家十分敬佩,這是緣份。時常和他在網上交談的有@松真杉,曾先生向我說希望見見她,我們兩老就去了檳城一趟,大家相談甚歡。松真杉在網上賣燕窩,她做人有良心,可以向她的@松真堂購買。

愛護曾希邦先生的另有@蠹魚劄記,看博名就知道極愛讀書,她的博名也取自曾先生書上的一句話,曾先生去世後她撰寫了一篇紀念文章,非常之動人。

其他忠心的護法有@木魚問茶、@流星夢影Cynil、@曼聯S柯柏文、@陳一索、@海青驛站、@深夜食堂寶寶、GENTSCORNER、@羅家宇虹、@Kenneth-Ong、@曼諾琳、@紫米的薄荷世界、@朱顏的快意人生、@胡小薇的天空、@異鄉人——小柏等等等等,有些一時記不起博名的,不記錄了,請大家原諒。

真面目

2015/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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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Daijyobu」,意思是說不要緊,日語的「真面目Majime」,並非照字面解釋,說的是認真。

最喜歡日本人的這種做事態度,他們凡事追求做得更好,非常之認真,一認真,就能往完美的方向去走,是條大道,實在值得學習。

舉一個實例,六十年代我在日本生活,經常在新宿夜遊,車站的東口,有條柳小路,晚上就出現一檔小販,推着車子,吹着喇叭,在賣拉麵。空着肚子喝酒,較易醉,酒後,才去吃最便宜的拉麵,是窮苦學生的生活方式。

好一個大碗,裡面的麵條上鋪着一些乾筍、幾塊全是粉的魚餅,一片海苔,就此而已。

喝了一口湯,甚麼是湯?根本就是醬油水,連味精也不肯多放一點。麵條又硬又無味,天下最難吃的東西,就是這碗拉麵了!

經過了這數十年的精益求精,湯底用大量的豬骨雞骨去熬,再加海帶、洋葱、包心菜、紅蘿蔔,湯愈來愈濃,最後還加了煎過的鱲魚猛火滾成奶白色。麵條也學會用鹼水,富有彈性,再加大量雞蛋令色澤鮮黃,鋪在上面的,更有半肥瘦的滷豬肉,他們誤稱為叉燒的,半個溏心熏蛋,豪華起來,更有螃蟹肉、帶子等等。

一碗完美的拉麵形成了,變為他們的國食,輸出到其他地方,影響別人的飲食習慣。

咖喱飯也是,最初叫為爪哇咖喱,一味加糖,甜得要命,最後演變出各類香料,又加牛肉和海鮮,也是他們家庭必然出現的菜式了。

如果不加以精究,那麼就死守。一家老店,可以一兩百年都有一定的水準,就比進步更難了。京都有家叫「大市」的,任何時候去吃,都和幾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樣,幾塊水魚肉,長時間燉了出來,那口湯,一喝一生忘不了,再帶兒子孫子去,他們又帶兒子孫子,一代傳一代,還是那麼好吃。

日本人開店之前,就在門口掛上一條布簾,畫着店的記號,叫為Noren,他們的信仰不是甚麼宗教,而是怎麼將這塊Noren傳宗接代。

不單店名,人物也是,像他們的歌舞伎演員,成名之後,最好是把兒子培養來承繼,但是兒女不成材的話,就得在弟子之中選出一個優秀的,把演技全盤教授,等到可以學來一模一樣的時候,就把名字交了給他,叫為「襲名」,讓這門技藝不會消失。

任何行業都能這麼做,但並不是每一種都那麼光彩,這不要緊,連脫衣舞,他們也認真地去學習,當成一門藝術來研究,我認識的一位大學的後輩,叫一條小百合,已是第二代了。

早些時候遇到她,問說有沒有傳人,她搖搖頭,感嘆地回答找到一些年輕的,雖然都還跳得不錯,但皮肉之苦還是受不住,表演不了用蠟燭淚燙身的絕技,不過還會不斷尋找和教導,希望一條小百合這個藝名不會停止在她身上。為此,她寫了多本著作,將學到的一切用文字記載,這一代不行,也許願能夠隔代相傳。

傳統,也需要人民的素質來支援,代價更不可缺乏,一條小百合如果再肯出來表演,她的一場收入是可觀的,一切有藝術價值的東西,都有豐富的酬勞,像一對筷子,做得出色的話是兩三千塊港幣才能買得到的。有人肯出這個錢嗎?有,在他們的社會中總會有些人懂得欣賞。就算不是為了錢,也有人認為這一生,如何能從平平庸庸之中突圍,變成一個死去之後還有人記得的人呢?

為了這一點,還有許多鄉下小伙子慕名來拜師,學徒制度還是存在的,還是有父母願意將小孩交給一個大師,學到傍身的一技。

也有很多是誤打誤撞的,起初認為是平平無奇的一份工作,做了之後,從他們的上司或前輩學到他們認真的態度,受到了感染,而自己也願意追隨他們的足跡,認真把工作當為終身事業的。

最好的例子,就是《編舟記》這本小說,改為電影之後,香港的譯名是《字裡人間》,是從一個編輯字典的枯燥題材而演變為一個深奧又感人的故事,這麼一本小字典,花了十五年的功夫,還不斷地新增字彙,最具代表日本人做事認真的態度。

前幾年得獎的片子叫《葬儀師》,也是一樣,就算一種令人厭惡的埋葬死人的行業,也總想去做得最好。

我每每稱讚日本人,就有些腦殘來罵我,像去過日本留學,就是漢奸。那麼,魯迅不也是漢奸嗎?郁達夫不也是漢奸嗎?連受人尊敬的弘一法師也是漢奸了嗎?

日本的壞處,我照樣批評,他們的小器,他們的軍國主義,都是最要不得的。三島由紀夫的書寫得好,但他有很深的軍國主義遺毒,也是我最痛恨的,他們到現在還不肯承認南京大屠殺,還抵賴慰安婦的事實,抵賴得非常徹底,連他們的首相安倍也出來抵賴。是的,他們對歷史的抵賴,也做得很真面目的。

燈魔的故事

2015/07/21

大洋一直躲在房間內,聽莎禮札SHAHRAZAD講她的新故事,他弟弟小洋沒人作陪,有點悶了。

「還有我呀。」波斯小宮女抱怨:「抱抱。」

「這種事不能老做呀。」小洋說:「會脫皮的。」

「那麼你還想去哪裏,想見到誰,要些甚麼?」

「我想見阿拉丁,看看他的神燈。」

「你已經有iPad了。」宮女問:「而且外星人又給了你神奇的網站,還不滿足嗎?」

「我就是要和他的神燈比比,看誰厲害!」

「說走就走。」小宮女鼓勵:「整天跟你在香港吃雲吞麵,也有點厭了,想嘗嘗家鄉美食。」

小洋取出iPad,打入宇宙網,屏幕變大,成為一個黑洞,兩人手牽手跳了進去,好像掉入一個空氣的墊子,軟綿綿地很舒服,一下子著陸。

是阿拉丁的宮殿,主人出現,黃皮膚,和書中得來的印象不同。

「你是怎麼來的,老鄉。」阿拉丁用國語問。

「老鄉?你也是中國人?」小洋驚奇得不得了。

「你一定沒有好好看過原著,書一開始,就說我是在中國出生的。」阿拉丁笑著說。

「那怎麼不姓陳、姓李、姓張?」

「來到阿拉伯,當然要取一個當地名啦。」

「你好。」這時傳來一把嬌滴滴的聲音。

「這是我的王妃BADR-AL-BUDUR,我已經教懂了她說中國話。」阿拉丁解釋。

「快請我們遠方來的貴賓吃飯。」王妃說。

宴席辦好,小洋帶來的小宮女狼吞虎嚥。

「你吃東西的樣子真可愛。」王妃用當地話向她說。

「是了。」阿拉丁問:「你來找我,有甚麼目的?」

「想看看你的神燈。」

「哦,那盞東西,我已經好久沒有用它。國王逝世,由我繼位,當今國泰民安,沒有必要呼喚燈魔了。」

小洋摸著他新買的iPad:「我只是想用這個東西和它較量較量。」

「好呀,你去貯藏室替我拿來。」阿拉丁吩咐王妃。

過了一陣子,王妃回來,手中拿著一盞舊燈,阿拉丁擦了一下,蓬的一聲,燈魔出現,大得頂住樓頂。

「你快點縮小。」阿拉丁命令:「我不能整天抬著頭望你。」

「遵命。」燈魔變得和阿拉丁一樣高矮。

「他是我國家的人。」阿拉丁介紹小洋給燈魔認識。

燈魔看到小洋手中的iPad:「這是你的神燈嗎?為甚麼扁扁地?快叫你的燈魔出來吧,我們做個朋友。」

「我不必叫燈魔,只要點點它,要甚麼有甚麼。」

「那麼你表演一下給我看看,它能做到我能做到的嗎?」燈魔一指,遍地黃金。

「金錢我不稀罕。」小洋說。

「那你有甚麼比金銀珠寶更珍貴的?」

「科技。」

「甚麼科技,值幾個錢?」

小洋按了幾個鍵,屏幕出現了汽車和飛機。

「這算得了甚麼,我們已經有飛氈。」燈魔說。

「可以飛到月亮嗎?」小洋又按,屏幕裏的阿波羅火箭,在月球著陸。

唔,燈魔摸著下巴:「這倒是有點苗頭。」

小洋得意。

「你能變這些麼?」燈魔說完一指,又是蓬的一聲,出現了四十個跳肚皮舞的美女。

小洋又發指令,歷年來的世界小姐選美會,一屆屆出現在燈魔眼前,看得他色迷迷。

「還有更好的。」小洋打入色情網站,日本的AV女郎,韓國人的妖精打架,歐美的淫亂派對,看得燈魔血脈沸騰。

「但是,會打仗嗎?」燈魔還是不服,一叫就把一隊拿著長矛的精兵叫出來。

「我只要一個就能對付。」小洋接到尋寶獵人的遊戲網站,把羅拉叫來,她砰砰碰碰,雙手執著機關槍,把精兵的長矛都打碎了。

「停止。」阿拉丁說:「這些都對生活無益,用你所謂的科技,給我們一些切身的享受吧。」

「好。」小洋又輸入幾個鍵,向燈魔說:「喂,幫幫手。」

兩人大力一拉,從屏幕中拉出一個巨大的冷氣機來,還加了一個太陽能發電器,整個王宮,從此清涼,舒服無比。

「我認輸了。」燈魔終於低頭:「我想到你們的世界去見識見識。小洋主人,你把我當奴隸吧。」

「好。」阿拉丁說:「你送了我這麼一件好禮物,燈魔留在這兒我也沒用,就送給你。」

小洋大喜,把燈魔放進袋中,向阿拉丁和王妃BADR-AL-BUDUR告別,和小宮女一塊回到香港。

大洋從臥房出來,看見家裏打掃得一塵不染,從來沒有那麼乾淨過,向弟弟小洋說:「你甚麼時候請了一個那麼能幹的家務助理,是菲律賓人或是印尼人?」

「來自阿拉伯。」小洋嘻笑回答。

波斯女郎的故事

2015/07/20

林大洋終於從房間走了出來,臉黃肌瘦。

「大人都教小孩子不要沉迷電腦。」他的弟弟林小洋說:「想不到你自己玩個天昏地暗。」

「太精彩了。」大洋說:「你這個外星人給你的網站。」

嘿嘿,小洋得意萬分:「你已經關在房裏幾天,不如到外邊走走。還有甚麼地方沒去過的?」

「都給我跑遍了,已經沒有何處可以刺激到我。」

「古代呢?」小洋問。

「甚麼?你這個網站也行?」

「當然。」小洋得意:「只要命令過去、未來,全部能去,而且輸入『語言』按一下,就可以溝通。」

「那麼去波斯吧。」

「好呀,當今的阿拉伯、伊朗、伊拉克、約旦沒甚麼好玩的,古時的波斯,絕對有趣。」小洋說:「不過我知道你除了旅遊,一定有甚麼其他目的。」

「唔。」大洋說:「有一個人我真想見見。」

「誰?」

「SHAHRAZAD莎禮札,宰相的女兒。]

「啊,那個嫁給國王的女子,《一千零一夜·天方夜譚》的主人翁?」小洋的記性不錯。

林大洋點頭,他弟弟即刻在iPad上按了幾個鍵,只見那麼小的一副機器逐漸闊大,變成一個五呎乘九呎的黑洞,大洋看得傻了。

「事不宜遲。」小洋說完,拉著他哥哥的手,兩人跳了進去。裏面好像一個由空氣做成的海洋,不一會兒,撲通一聲,跌到一個真正的池子中。

眾女驚叫,紛紛避開。原來,他們已經到了蘇丹後宮的浴池。看得血脈沸騰,上百個佳麗,美好的身段,眾女除了鑲在肚臍上的寶石,一絲不掛。

還是大洋經驗豐富,坐懷不亂,他一眼看到最美的一個,划水走前,問道:「你就是莎禮札嗎?」

對方看這兩人沒有惡意,而且皮膚白皙,斯斯文文,顯然和她們接觸到,長滿體毛的男人不同,點點頭。

「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問完就走,你不必害怕。」

「甚麼問題?」莎禮札說。

「你愛國王嗎?」

「蘇丹對我不錯,只是,只是……」

「只是甚麼?」

「他只想聽故事,聽完呼呼入睡,從來沒有親近過我一下……」莎禮札臉紅低頭。

「那麼,你肯跟我走嗎?」

莎禮札的眼光閃亮,好像看到了希望:「後宮太悶了,我的幻想力雖然強,但也想到外面看看真的世界。」

和莎禮札對談時,眾宮女已圍著小洋,撫摸他的頭髮和肌膚,小洋樂不可支,但這時一陣騷動,遠處,門打開,幾個黑奴太監拿著大刀衝了進來。

「虛擬世界罷了,不必慌張,沒事的。」大洋鎮定。

「話……話不是這麼說。」小洋驚叫:「那些大刀,還是斬得死人!」

「那還不趕快按鍵,回到香港?」大洋命令。

小洋照做,當大家的影子快到消失時,他又衝上前,拉著一個小宮女一齊逃跑。來不及了,太監的刀鋒已經到了他的頸邊,好在還能及時逃脫,只是那iPad已經來不及帶走。

蓬的一聲,四個人腳踏實地。大洋周圍一看,咦!還是一片沙漠。

「這是怎麼一回事?」大洋大罵他的弟弟。

小洋嚅嚅地:「你有願望,我也有呀!我們離開香港之前,我已經把這個目的地輸入進去。」

「iPad又給你弄丟了,這下子,看我們怎能回去!」大洋咆哮: 「我們現在到底在哪裏?」

「四十大盜的洞窟!」小洋招供。

「來這裏幹嘛?你這小子,真是的!」大洋頓足。

「好玩嘛!」小洋說完,大叫一聲:「芝麻,開門!」

轟隆作響,石門開了,小洋又命令:「芝麻,關門!」

門又關上,芝麻開門、芝麻關門、芝麻開門、芝麻關門,小洋玩個不亦樂乎。

「再那麼叫,門都給你弄壞!」一個粗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四人回頭一看,不得了,那群大盜已經回來,手上拿的刀,比太監的更大。

「這下子慘了!」大洋哀鳴。

「不要緊,看我的。」莎禮札說完,雙指插入朱唇,吹了一聲口哨。

遠處一個小點,瞬眼間飛到眼前,哈哈,是那張波斯飛氈,大得不得了,四人馬上跳上去,把那四十大盜摔得遠遠。

天上,那兩個女的已迫不及待,拉開那兩兄弟的衣服,和他們溫存起來。大洋身經百戰,就是還沒有在空中作過,大樂。

回到香港,安頓了下來,大洋家中不斷地傳出笑聲。白天,兩個波斯女郎作伴外遊。也跟上了時髦,買了不少名牌回來,大洋奇怪,信用卡也沒被人刷過。

「你們哪裏弄到了錢?」他好奇地問。

莎禮札微笑:「你忘記了我們肚臍中的寶石了嗎?」

尋人網站

2015/07/19

林大洋在家裏看書。

「叮噹。」門鈴響。

奇怪,向來不把地址告訴人,絕無訪客,是不是有人送貨?

打開門一看,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

「我是你的弟弟。」來者說。

沒有聽父親說生過,到底是何人。問對方:「你叫甚麼名字?」

「你叫林大洋,我當然是林小洋了。老爸風流,你不知道的還有几個。」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我從來不上FACEBOOK。」

「FACEBOOK?老到掉牙了!我的網站,是外星人教我的。」

「外星人?」

「唔,一個晚上,有個頭大身小的怪物出現,向我說要找地球上感情純潔的人,第一個碰上我。」

「那麼有沒有要求三個願望?」大洋半開玩笑地。

「我只向他討了一個網站,要找甚麼人都可以找到,古今中外。」

「那有甚麼出奇?WIKIPEDIA早有。」

「外星人也說太過落後了,他們的可以把人叫出來。」小洋說。

「哈,天方夜譚。」

「你有沒有iPad?」

「剛買到。」大洋交了給他。

小洋打開一個極複雜的程序,屏幕上忽然出現:COSMO SEARCH,MEET WHOEVER YOU WANT.(宇宙搜索,想見誰都行。)咦?怎麼沒聽過?騙人的吧,大洋心想。

「讓我示範一下給你看看。」小洋說完打進一個名字,再下「當年」的指令:「我找我的初戀情人。」

屏幕起初朦朧一片,漸漸地,看到有一隻少女的手,發出一把嬌滴滴的聲音:「拉呀,幫我一把。」

大洋看得毛骨悚然。

「你替我抓住。」小洋把電腦板交給大洋,伸手進去拉對方。大洋嚇呆了,像被催眠似地緊緊握著屏幕,先是手掌出來,後來一隻玉臂。

「大力拉!」裏面的聲音叫道。

小洋使盡吃奶力,已看見一個頭了,大洋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頭之後肩,肩過了就不必花那麼大的力氣,但到了屁股處,還是要使勁的。

噗的一聲,整個人拉了出來,只見少女滿臉雀斑,忙著整理頭髮和衣裙,接著,抱住小洋,在他的面頰大力一吻:「我好想你唷。」

「這是我的哥哥林大洋。」弟弟介紹,少女也給他一個熱情的吻,弄得大洋滿臉口水。

「你這個網站堪稱夢想成真,可以發大財。」大洋說。

小洋搖頭:「會搞到家庭破裂的。我只給親人分享,賺不賺錢,對我們年輕人,並不重要。我和她敘舊去了,你自己玩玩。」

第一個進入大洋腦中的是他在南斯拉夫時遇到的一個女子,下落不明,即刻打入她的名字,迫不及待地輸入「實行」的指令。

最初仍然是一片朦朧,大洋看到了手,依樣畫葫蘆地一下子就把對面拉了出來。

嚇得魂飛魄散,只是一個皮包住骨的女人,眼睛凸出,頭髮四散,發出乾癟枯燥的聲音。

「大洋,你走後,過了多年,波斯尼亞人來了,進行種族清洗大屠殺,男的用機關槍掃射,女的被關進集中營……」

那女人愈講愈悲傷,把所有最恐怖的事都一一細訴,聽得大洋的精力全部被吸盡,不知如何是好。

「你可憐可憐我吧,大洋!」那女的說:「我在裏面沒有一天不想你,只有想你,才能生存下去……」

說著說著,竟然來擁抱大洋,大洋怎麼推都推不開她:「我幫不了你,我幫不了你!」

對方像八爪魚一樣抱著,弄到大洋差點窒息。

在DELETE(刪除)的鍵上大力一按,那女人噗的一聲消失了。好在小洋發覺,前來搭救。

「你千萬要在輸入名字之後,一定要下『當年』這個指令,那麼你就會遇到令你留下印象時的對方。」小洋解釋。

大洋鬆了一口氣,問道:「按照年齡分別也行嗎?」

小洋點頭,一一教導。接著又到沙發上擁抱初戀女友,兩人愈搞愈熱,後來乾脆脫光衣服,大戰三百回合,大洋沒眼看,拿著iPad,走進臥房。

休戰期間,小洋不放心,跑去偷窺,在大洋的身後,看見他在電腦上打出許多名字:

瑪麗蓮·夢露、格麗絲·凱莉、伊娃·曼蒂絲、安琪麗娜·左荻、松慶子、左幸子、杜十娘、紅拂女、一丈青……

在年齡欄中,打的是

二十、二十、二十、二十、二十、二十、二十……

十二歲半的女人

2015/07/18

MEILO SO插圖

多年前在東京影展,認識了一個女孩子,長得像貓,眼睛大大,頭也大,叫羽仁未央Hani Mio。

「你多少歲了?」我直接問。

她伸出四根指頭,掌心粉紅,更像貓的:「四歲。」

「四歲?」

「我生在二月二十九日,四年才有一次生日。」原來她是那麼算的。

她不戴胸罩,在當年,算是大膽的。

「我不喜歡一切束縛我的東西。」她說。

的確,她沒有被綁過。從小就愛自由。她父親,日本著名的前衞導演羽仁進,正在非洲拍紀錄片,把她帶在身旁,讓她和野獸一起長大。和動物一樣,她心中不知什麼叫仇恨,動物沒有仇恨,每天笑嘻嘻地過日子。

回到日本後,死都不肯去學校,因為學校有管制,她爸爸也由她,但在日本這個社會,不能有獨立的思想。不讓子女上學,是一宗大罪,她父親也只有帶她離開,住在意大利撒丁尼亞島上。

不上學也不代表她不肯學,父親讓她看各類型的書籍,未央很小就會寫作,出版過好幾本書,不上學風波過後,終於又回到日本,她主持了許多電視節目,言論頗受歡迎。

羽仁進對她的放縱,也許是小時吃過的苦,自己的父親羽仁五郎,是日本研究共產主義的先驅,羽仁進小時已常受身邊人物的欺凌,所以有他獨特的方式去保護女兒。

才華橫溢的羽仁進娶了當年日本紅星左幸子為妻,左幸子拍過很多經典的電影,自己也做過導演。大膽的裸露性愛場面,她亦不在乎,只要劇本好,主演過《日本昆蟲記》。

離異後,羽仁進娶了左幸子的妹妹,未央不懂得大人的爭吵,當後母為親娘,很愛她。

未央有一個很大的興趣,那就是喜歡香港電影,為了香港電影,她隻身跑到香港來,學習粵語,自小又精通英文,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是沒有問題的。

她對音樂也有獨特的鑑賞能力,在香港生活的年代中,她致力推崇一支當年籍籍無名的樂隊,叫Beyond,利用自己和日本娛樂圈的關係,把樂隊介紹過去。當然,她不知道後來會發生的悲劇。

也許是香港這個社會,能夠對各種思想言論保持開放的態度,令未央長住下去。後來,她在網上組織了一個社團,是讓不肯上學的年輕人聚集,討論他們對自由的心態,更成一個網上大學。

如果說未央沒有缺點,也不是。就是愛喝酒,在她那種極端的個性,一愛上就不能停止,她每天喝,每天醉,曾經醉後躺在街邊睡個大覺,像一隻浪流貓。

有次在路上遇見,看她瘦得厲害,問道:「還是不肯吃東西嗎?」

她點點頭,對的,另一個缺點是不肯吃東西,如果有人強迫她吃一點,她會歇斯底里地狂吼起來,她父親羽仁進曾經這麼形容她:「未央是一隻塔斯曼尼亞惡魔,乖時非常可愛,一發狂,張牙舞爪。」

網上大學的基金就快用光,為了請到更廉價的電腦程式員,她跑到馬來西亞檳城去住了好幾年,愛上檳城的純樸,不肯離開,後來又得到新加坡的資金,到那裡去開電腦資訊公司。

電腦公司有位日本工程師,非常孤獨。一天忽然向她說:「我一生人,只想生一個兒子。」

未央說,我跟你生吧。

兒子生下後,未央也像一般的動物媽媽,讓子女獨立,不加管束,未央的兒子從小和菲律賓家務助理長大,只會說英語和菲律賓話,後來助理告老還鄉,兒子要求跟她去菲律賓住,未央也不考慮一下就答應了。

「他是個怪胎。」未央說:「我最愛怪胎了。我自己就是一個。」

未央最愛看的電影,就是一部在一九三一年拍的黑白片,片名叫《怪胎Freaks》,由Tod Browning導演,片中集了所有的侏儒、象形人、長毛怪人等,都天真無邪,在一個馬戲團中各地巡迴表演,而最壞的「怪胎」,是戲中的兩個正常人。

未央的丈夫客死於新加坡,她的理想也受到種種所謂正常人的打擊,經濟愈來愈差,錢寄不到菲律賓後,兒子也被拋棄了,返歸母親身邊,兩人相依為命。

回去日本,她有時也被討厭又忌妒她的所謂正常人毒打,但她只是把這些事當成笑話來講。一次因酒醉昏倒,頭撞破,流大量的血,在醫院住了好幾個月,大家以為未央生存不了,但過了一陣子,她又復元,生命力極強,像貓一樣, 有九條命。

酗酒的關係,出入醫院為家常便飯。最後,還是拖了半條命,回到香港住下,以寫文章在日本發表為生。

終於,傳來壞消息,未央因心臟衰竭去世,和高倉健同一天,享年十二歲半。

仙人掌女人

2015/07/17

看了這標題,以為我又要寫墨西哥,其實今天談的,是日本女人。

剛到東京公幹,由旅館Check Out時,前來提行李的不是Bellboy,來了一個Bellgirl;二十來歲的女子,樣子還好看,我順手幫她拿一件。

「您這樣紳士風度的男人,日本不多。」她說。

「怎麼弄到這個地步?」我邊走邊打趣。

她知道我在說甚麼工作不好做,要做粗重的。

「唉。」她嘆了一口氣:「日本的經濟汽球一爆裂,大企業一下子炒了幾千人魷魚,現在每個人都在找事做。」

「像妳這樣的資格,至少可以去做空姐呀。」我看著她的身材說。

「試過啦,幾個月前香港的一間航空公司請二十多個人,應徵的四千多名,輪不到我。」

「你們家裡都還是有錢的呀。」

「有。」她無奈地:「從前還一直讓我乘商務位到香港去買名牌,現在爸爸媽媽說要節省一點,我不想他們煩,搬出來自己一個人住,只好找工作幫補幫補。」

「像妳這樣的女孩子很多?」

「唔。」她說:「但是沒有我那麼好運氣找到這家出名的酒店做。有些乾脆跑到外國求職,我有好幾個同學都去了香港,她們打電話來說在那邊的日本女子至少有幾百個,也不是人人找到事做。」

已經走到酒店門口,我等友人來接送到機場,但因塞車吧,還沒到。

那個Bellgirl又走出來。

「你不介意我和你聊幾句吧。」她說。

「我正在嫌悶呢。」我回答:「介意的應該是妳的上司。」

「反正我不想在這裡一生一世,沒關係。」

「從前的人,不會老跳槽的。

「從前,從前,為甚麼您們一直想從前的事?現在的日本不同了,我就是和從前的女人不同。」

看著穿了制服的她,我問說:「你和從前的女人有甚麼不同?」

「我。」她驕傲地:「我是一個仙人掌女人。」

「甚麼?甚麼女人?」我以為聽錯。

「仙人掌女人,Saboten Onna!」她確實。

「甚麼是仙人掌女人?」

「您知道啦,仙人掌是不用靠水活的。」

「這和做女人有甚麼關係?」

「我們這種女人在東京多的是,我們是不碰水的,所以我們這群人,自稱為仙人掌女人。」

「哈哈,我笑了出來:「總要洗臉刷牙吧。」

她娓娓道來:「洗臉可以用化妝膏,然後用紙巾擦乾;牙何必刷?嚼香口膠就是。」

「那麼妳們不用燒菜?不用洗碗洗碟?」

「現代的女人哪裡會燒菜?」她說:「我家裡連切菜切肉的刀子也沒有。我們要吃東西就到百貨公司去買,或者到附近的便利店搞掂。東西都是用塑膠杯碗盛著,吃完丟掉就是,還去洗?」

「總有一些大塊的肉,像雞。菜,也有高麗等等,不能不用刀子切呀?」

「我家只有一把剪刀,甚麼東西都用它來剪,刀子我不合用,割傷了怎麼辦?我的同學們也不會用刀子。」她說。

「那麼仙人掌女人連水也不喝?」

「說不喝水份是假的。但是我們的確不喝水,喝的只是罐頭茶,才會減肥呀。」

我想問她到底洗不洗澡,但是這問題太唐突,換了一個方式:「那麼妳們也不會洗衣服啦?」

「要自己洗衣服的話,發明洗衣機來幹甚麼?」她理所當然地。「不過我們也不必洗衣服,反正現在的牛仔褲也不容易髒呀!」

我有點聽不順耳了,提高音調說:「那麼內衣內褲呢?不像牛仔褲那麼不容易髒吧?」

她聽到我問得有點露骨,也不介意,坦白地:「我們也不知道會不會再見面,說給您聽也不要緊,內褲也可以不用換,貼上紙綿,每天換一張就是!」

「嘩!」我忍不住了:「那麼妳是不洗澡的?」

「洗呀?」她說:「一個星期洗一次,總夠吧?」

我單刀直入:「和男人睡覺後也不洗?」

「唉,」她又嘆一口氣:「在東京這種大都市裡要找到一個看上眼的男人真難,還談甚麼性生活呢。」

朋友的車終於來了,她替我把行李搬進車後箱。

還是忍不住,向她說:「最後一個問題,妳不洗澡,身體沒味道嗎?」

她笑著:「每天出門前,用肥皂在手臂上乾擦幾下,人家都以為我沖了涼才上班的。」

車子走遠,仙人掌女人揮手目送,她大概會看到我再次地搖頭。

銀座唐吧女

2015/07/16

在東京公幹之餘,晚飯過後,一定給客戶拉去喝酒,這些大公司的甚麼部長課長,都有一兩間熟悉的酒吧。認識一兩個媽媽生,他們請客可以報公賬,應酬費又能扣稅。所以為公為私,都喜歡把我們這些所謂的貴賓請去花天酒地一番。

銀座算是最高級的消費場所,但歷來的經驗告訴我,酒女很少有大美人出現,去這種地方很浪費時間,多數拒絕。

好久不去,這次生意上的夥伴說非跟他前往不可,而且答應說有個意外的驚奇,也就欣然赴約。

小酒吧只有五六百呎的空間,佈置堂皇,還有一個三角鋼琴呢。

媽媽生很年輕,熱情地招呼我們坐下。四五個酒女陪伴,所謂的意外驚奇,是一個上海來的吧女。

她皮膚皙白、高鼻樑、腿修長、腰細,是銀座酒吧中算得了標青的一個。

「我叫山本愛。」她說。

「怎麼去取得這個怪名字?」

「噯呀。」山本愛說:「我們留學生,不能公開地做事,叫個日本名,比較方便。我是來學美容的,在新宿有間叫山本愛子的美容學院,就叫自己做山本愛。」

我笑了,這女人真懶,連名字也順手拈來。

「有多少個中國女人在東京做吧女?」風月場所,不是用來扮紳士的,想到甚麼講甚麼好了。

山本愛也明白遊戲規則:「最少有幾千個,多數在新宿、池袋等地方,還有的去到遠一點的調布市,能夠來銀座的不多。」

顯然地,她是自豪的。但是以留學名譽來幹吧女,也不用驕傲到哪裡去。

她好像猜測到,繼續說:「不當吧女幹甚麼?我們都是自費生,東京生活程度那麼高,再多錢也不夠花,到餐廳洗碗洗碟賺到的不夠車錢,還有甚麼比當吧女收入更好、更舒服的?」

「可以去做雞呀。賺得更多。」

「做雞的也不少,但是一給入口管理局抓到,要坐牢的,不是每一個都夠膽幹這一行。」

「難道做吧女不抓嗎?」

「不太過份的話,日本人會隻眼開隻眼閉的。」山本愛說。

「一個月能賺多少?」

「六十萬。」

現在日幣已高到接近八了,六八四十八,合四萬八千港幣,的確不錯。

「少的地方只有三十萬。」她說:「不過一年學日文,四年大學,五年積下來,不亂花的話,也是一筆大數目,足夠在上海買兩間房子。」

「我不是甚麼假道學,我並不反對妳們出來做。」我說:「只要能買個房子給父母,也算是孝順,做甚麼事,都不要緊了。」

「還是你們外面的人開通!」山本愛笑嘻嘻地。

「準備不準備在這裡留下,嫁個人?」

「現在經濟那麼差。」她說:「留下來要找正當的工作做不容易,日本女人已經找不到了,還輪到我們嗎?至於嫁人,總是嫁個中國人比嫁日本人好。」

「說得也是,今晚嫁給我吧。」

「你都知道銀座酒吧的規矩呀,酒女總得和客人睡覺,但是永遠不能第一次就上床。」山本愛解釋:「媽媽生的教導是至少要客人來過十次,才給一次。這麼一來,便會抓到他緊緊。要是拒絕太多次,他們以為沒有機會,就到別的酒吧去了。」

「那妳有多少個來過十次的大頭鬼?」

山本愛用指頭算算:「六七個吧。」

我用心算算,每次消費一百萬,合港幣八萬,七次到十次的火山孝子,便帶來五百六十萬港幣。這家酒吧一共有十個酒女,合起來便是五千二百萬了。反正都是政府的錢,不花白不花。日本這個社會,為了促進生意,無形中養了這一批飲食男女,也算功德無量。

「那麼客人和妳睡完覺,給不給錢的?」

「通常會十萬八萬給送一點,說是買化妝品。但是問題在於收不收下。一收下便犯賤,不收的話對方以為是有感情,便不花心。不過第一次做的時候,看到那十張一萬圓的新鈔票,硬硬地推回去,真是阿媽呀心痛得要命?」山本愛很坦白。

「妳們年輕人有性需要,當這回事是用手解決好了。」

「是呀。」山本愛叫了出來:「所以我最喜是狗式。」

「狗式?」

「從後面來的那一招。可以不必看到他們。只要看不到他們,我便『有顏見山東父老』了。」

山本愛又笑了,笑得天真、無邪。

我說:「山本愛。妳真可愛。」

立木和他的裸女

2015/07/15

日本的攝影界中,無人不識立木義浩。

通過他鏡頭下的美女無數。

立木今天來了香港,我們一齊吃飯。

「通常拍出名的明星,她們是不是一走出來就脫得光光的?」我打開話匣子。

「不。」立木說:「和普通女人一樣,扭扭捏捏地遮這裡遮那裡。這還不算,有時向我說:拍我左邊的臉比較好看!我從相反的右邊拍了,還不是那個貓樣!」

在旁的人聽了都大笑。

「依你的眼光,女人身上的哪一個部位最漂亮?」

「背脊。」立木轉過身來示範:「女人的脊椎骨蠻性感的,當然頸項最美。」

「日本人都強調這一點。」我說:「是不是穿起和服來,露在外面的只有這個部份,所以你們都認為性感?」

立木微笑:「日本女人多數是腰長腿短,當然是看背脊最好。她們的臀部也多數是薄的,我們男人看慣了,反而對西方的翹屁股女人不感興趣。你呢?你認為女人哪個地方美?」

「腰。」我斬釘截鐵:「腰細的話,腿一定長,而且腰是無法用整形來補助的。」

立木同意地:「說的也是。」

「你拍女人的時候,是不是可以用光線來把她們的腰拍得細一點?」

「燈光、鏡頭的角度,都可以補救,但是幫助不大,太粗的腰,怎麼拍也粗,美國《花花公子》雜誌拍老牌小肉彈泰莉·摩亞復出時,用一塊黑絲絨把她的腰遮了一點,是好辦法。但是雜誌太貪心,用太多張照片,就被看穿了。總不能每一張都身包黑布呀!立木大笑:「不過,有時我也挺懷念舊時畫家的裸體模特兒,她們都是健康的、粗大的,也有另一種美感。」

這一點我也贊同。

立木繼續說:「這種女人已經漸漸消失。自從牛仔褲出現,女人的屁股就越綁越小了,如果要找大屁股女人,只有肥婆身上才找得到。」

眾人又笑了一輪,老酒再下肚三杯。

「還常拍裸女照片?」

「不大拍了,讓年輕人去搞吧。」

「不過立木先生最近在一個電視節目中拍了一輯。」《巴特》雜誌的編輯田中插了一句。

「對對。」立木說得興起:「電視的一個特集裡要我拍裸女,結果有兩百人來應徵,有的跟著男朋友來,有的和老公一起,還帶女兒兒子,我都推掉。結果選了十個,她們都不是職業模特兒,一來就把衣服脫光站得直直。向我說:甚麼?還要做表情?真把我氣死。」

「受過訓練的對象中,有哪一個最有趣的呢?」

立木回憶:「身材另當別論。最有趣的當然是有個性的女人,像我從前拍過的加賀茉莉子,她是一個在都市成長的女人,在大都市中她如魚得水。但是有種憂鬱的倦態和風塵味,我把她帶到鄉下,她即刻活潑起來,像個美少女妖精,讓我看到她另外的一面。」

「還有哪一個印象較深?」

「唱歌的小柳琉美子。」立木笑著:「她調皮搗蛋,在拍照片的過程中一直說男人的屁股比女人的漂亮,把我樂死了。」

「男人呢?」

「高倉健。」立木說:「他最近拍了市川崑導演的《四十七人的刺客》,要我造型。高倉是一個老派的日本人,鞠起躬來作九十度。看了我起初為他拍的幾張,喜歡得不得了,以後一有些重要的場面,就打電話來要我去拍拍看。有一次我去九州拍別的東西,他追電話來,我只有馬上乘飛機趕去東京。我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但他是一個重感情的人,我不能逆他意,對這種人物,我做死了也肯幹。高倉那天拍的是斬下敵人的首級的結尾戲,我建議他用嘴咬著頭顱上的辮子,向鏡頭奔來!高倉大叫好,說真是有點超現實的感覺。電影也照拍了,可惜導演市川崑太過保守,沒有用這個鏡頭。」

話題又轉回裸女:「日本的法律不是禁拍毛髮的嗎?」

「是啊!」立木說:「但是這一兩年中,所有的雜誌都一齊刊登露毛的照片,政府罰不及罰,只好收聲。」

「這簡直是一場革命嘛。」

「說得對。是造反成功!」立木又笑了。

「女人在甚麼時候決定脫衣服?」

立木肯定地:「在失戀的時候,在失意的時候。」

「這裡也一樣。」

「對。」立木嚴肅地,「和把長髮剪短了的心態相同。她們要脫的不是衣服,而是脫殼,這種蛻變是本能的,不可以壓制的,她們要重新出發,她們要以一個完全新的姿態出現,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大家都同意立木的說法。

表情一變,立木露出頑皮的笑容:「現代的女人不同,先問你可以出多少錢?宮澤理惠,就是一個例子。」

酒醉飯飽,臨走前立木送了一本他的寫真集給我,在封底寫上「花開多風雨,別離是人生」幾個字。本來,生命的開始,就往死亡漸近。這首似漢文非漢文的日本詩,也有道理。不過見過了那麼多的裸女,立木的一生,也無憾吧。

黎智英和熊

2015/07/14

黎智英的家在一個山坡上,三萬多呎的地方,長滿巨樹,像小公園。買進來時三百多萬,現在已值二億以上。

他若無其事地:「我小時候住在山下,有一次闖了進來,想不到這世上竟然有這麼大的屋。後來我的製衣廠也在這附近,每次經過都見它閉著大門,一天看到有人開鎖,即刻停下車詢問,原來是個拍賣行的職員,便拚著老命也把它買了下來。」

有點像黑澤明拍的電影「天國與地獄」,窮小子天天望著山上的巨宅,不顧一切地想霸佔它。不同的是,戲裡的主角用的是犯罪的手段,黎智英的財產則是努力得來的。

「看看你養熊的地方。」我說。

數年前,鬧過事件,附近的洋人知道黎智英家養著一隻大熊,告將官去,引致保護動物官員來圍捕。

「怎麼會想到去養隻熊?」

「從前很喜歡買金魚,」他說:「那個金魚佬有一天拿了一隻像貓那麼大小的熊仔給我看。說本來是餐廳要的,我一看,可愛得不得了,像個嬰兒,忍不住把牠要下來。」

黎太在一邊笑嘻嘻地:「這個人對小動物簡直是癡了,有一次我們在非洲,他看到一隻小獅子便即刻要去抱牠,差點給母獅咬死。」

花園的獸籠子比動物園的還要大。

「這小傢伙過幾天就長大一倍,過一陣子已經有人那麼高,我也不知道怎麼處置,只有弄這個地方給牠住住。」

「現在在甚麼地方?」

「在大陸的動物園,真是千辛萬苦地送了過去,花了十幾萬運費。之前記者衝進來拍照片,只拍到屋子前面養狗的籠子,說我虐待動物,把我氣死。」黎智英笑著說:「所以今後要自己辦報才行。」

回到大廳去坐。大木桌上放著個搖籃,裡面是黎家初生的嬰兒,過幾天才滿月,樣子和黎智英一個餅模印出。過些歲月,這嬰兒也會像小熊一樣大出數倍來。我想。

黎智英本人長得就像一隻大熊。略胖的身軀,剪陸軍裝頭髮,常穿有吊帶的工人褲子,衝過來擁抱著你,令人有點吃驚,不知對方有無攻擊性,但見到他裂開嘴露出天真的笑容,你可以放一百個心,他已把你當成朋友。

要了解這個人並不難,一切回到基本就是。不要把他想得太過複雜。

「你做生意,總得勾心鬥角吧?」

黎智英回答:「給人家優厚的條件,讓大家開心。又何必多此一舉呢?我的職員裡面,要是有誰來向我講是非,第一次我原諒,第二次我也原諒,第三次一定給我炒魷魚。公司裡都知道這件事,以後人事鬥爭就減少了。」

「佐丹奴的成功就是這個原則?」

「不錯。」黎智英說:「職員的薪水都比其他服裝公司高出許多。做得好,升得快。在大陸開店,分股份給他們,大家都起勁。就那麼簡單。」

「難道做生意就那麼不花腦筋?」我有點不信:「你一定有比人家更聰明的地方。」

「我剛剛做過一個IQ的測驗。五條題目回答之後,得到是零蛋。」他笑了:「做生意靠聰明的話,你會發現對方更聰明。我認為最好的交易,是靠心,不是靠頭腦。」

「這道理怎麼講,舉個實例。」

「當年開製衣廠,有三個股東,每個人拿十幾萬出來,我那份當然是家人和朋友幫助的。本來做得不錯,後來股東一個個認為越發越大,沒有信心地走了,我的經濟出困難,當年我是無名小子,沒人肯借錢給我,最後跑去見張鑑泉,他無條件地借了四百萬給我渡過難關,我出了貨給外國人,拿回錢,不過半年就把錢拿去還給他。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麼報答,給利息嘛,給多少才夠?我想反正沒有他就沒有今天,乾脆把公司的二十五個巴仙股份奉送,不就行嗎?」

「你怎的就那麼白白地送四分之一給他?」

「是呀。」黎智英說:「從他的辦公室走出來時,我問自己說:我到底做了甚麼?」

「那時候的佐丹奴已值好幾千萬,你後悔了?」

「我才發現我做了一單我一生人中最成功的交易?」他說:「張鑑泉家族的名望,不是可以用錢買來的,我給了他二十五個巴仙,他就變成我公司的大股東嘍,就等於老闆之一,今後以他的聲譽,向任何銀行借錢,易過伸手。」

我笑了出來:「外面人還以為是你設計的。」

「我要是那麼聰明的話,便會計算,給他五個巴仙,甚至一個巴仙,也能達到目的。」黎智英說:「我做任何事都很少考慮到後果,像寫了罵李鵬那篇文章,有個名嘴在節目上分析我這步棋的目的是甚麼?先挑起對方注意,為了統戰而要高價買下我等等,都是把我講得像個深謀遠慮的人。」

「你只是貪圖一時之快?」我問。

他正經地:「但是我得承擔後果。」

認識黎智英,知道他絕對不是一個烈士,他只是一個戇直的商人。當他是反動分子,那太抬舉他了。

「我只會往前衝,像駕一輛車爬上山,拚命踩油門,辦《壹週刊》時,會計一直向我說你虧了多少多少,我不要聽,我叫他們不要告訴我,一講了我就心寒,爬不上去,我做甚麼事都是一心一意,不能分神。黎智英做出一隻大熊向前衝我說:「所以我也不會同時和兩個女人談戀愛的。」

一旁的黎太聽了心甜,笑了一笑。

東尼·寇蒂斯印象

2015/07/13

你大概不會記得一個叫東尼·寇蒂斯的好萊塢明星。也許在深夜,你可以看到他主演過的片子《馬戲千秋Trapze》,更常出現在熒光幕和電影節上的是《熱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

友人美聯社社長卜·劉說東尼來了香港,約好在香格里拉的龍蝦吧見面。東尼預早出現,一頭剪得短短的灰髮,沒有剝禿,還是穿著西班牙鬥牛士式的短西裝,領子翻上,七十九歲人了,神氣得很。

明星到底是明星,一眼望去,即刻知道。還沒進入,在門口給一個客人認出,迫他簽名,他樂意地動手。

坐下之後,我開門見山地:「你從前的髮型,梳得像條中國點心臘腸卷,掉在額上,我們都模仿過。」

「不止是你,我自己也模仿過。」他幽默地。

「這次來香港是玩?是公事?」

「我退休後開始畫畫,過幾天我去倫敦開畫展,先來香港住幾天,做幾套西裝。」

東尼說完拉著那緊身的上衣,遮遮他那略為凸出的肚腩,我發現這一個晚上,他經常做這個動作,對於自己的身材,他還是很自覺的。

我很想問問他和第一任妻子珍納·李的事,又想知道他第二個太太姬絲汀娜·嘉芙曼。嘉芙曼是位德國的大美人,主演過幾部片,印象猶新,但是第一次認識就問私人事,總失風度,只好談別的。

「史丹利·寇必烈克是我最崇拜的導演,你演過他的《風雲群英會Spartacus》,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東尼沉入回憶:「啊!史丹利。一個完美的導演!他對電影的任何一個環節都深深地了解,甚至到片子應該在哪一間戲院上演最好。我們演員拍戲時,普通的導演總是叫攝影師大辣辣地把鏡頭在你面前一擺,就拍了起來。史丹利不同,他的角度永遠是隱藏著的。他故意把攝影機放到一個最不顯眼的地方,讓我們不去感覺到攝影機的存在。史丹利是偉大的!」

「片子裡有一場戲當年上映時是剪掉的。」

「對了。」東尼聽我提起這件事,興奮了起來:「我在戲裡演一個年輕英俊的小奴隸。我的主人是羅倫斯·奧利花演的羅馬將軍,我服侍他出浴,替他擦背,他一面吃蝸牛肉,一面望著我,說:「有些人喜歡吃蝸牛,有些人喜歡吃生蠔,我兩樣都喜歡!」我聽了之後即刻心中我噢哦反應!你想想看,這部片子在三十四年前拍的,那時候他已經夠膽描述同性戀,而且講的多麼地瀟灑!」

「那麼羅倫斯·奧利花呢?」

東尼顯然對他的印象不佳,但不正面地講他的壞話:「好演員,一流的好演員,他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任何動作都計算過,這隻手拿甚麼東西,拿到哪裡,都心中有數,絕對分毫不差,像個時鐘沒有甚麼人性。」

轉一個話題,我問:「你是意大利人嗎?」

「不,不,」東尼說:「我給人家的印象都像一個意大利人,其實我是匈牙利人,父母一早移民到紐約。」

「有沒有回過老家尋根?」

「去了。」東尼神色沉重:「去的時候還是共產國家,慘不忍睹,不提也罷。」

又轉個話題:「你當過海軍的。」

「是呀!」東尼樂了,他叫道:「你真清楚,我做潛水艇裡的小兵,太辛苦了,以身體不舒服為理由退伍的。」

身體不舒服能退伍?是因為當年東尼太過靚仔,沒有人忍心拒絕他的要求吧,我心想。

還是離開不了老本行,東尼說:「最近保羅·紐曼講以前在大公司大片廠的生活太好了,有歸宿感。我也有同感,那時候在環球片廠裡,我們拍完片就去吃飯喝酒,和上下班差不多,哪裡像現在的演員,天天在搏老命!」

「你現在還喝不喝酒?」我問。

「不了。」他搖頭:「肉也少吃,只吃白肉。」

不過他看我不停地舉杯,再也忍不住,要了伏特加。

「死就死吧。」他說。

喝了幾杯,興致到了。他表演慾很強,不斷地用刀叉和香煙變魔術,他說:「這是在《魔術大王Houdini》中學來的,做演員就有這麼一個好處,每拍一部新片子,演一個新角色,就學這個角色的人生技巧,而且片廠派來教我們的都是大師級人物。除了這玩意兒,我還會打劍、空中飛人、開槍、甚麼都學一餐懵。」

他的魔術表演吸引得周圍桌子的客人都探頭來看,東尼還是很需要觀眾的。

「你問了我那麼多東西,不公平,」東尼靜下來之後問我道:「談談你的事,你這個黃色包包是哪來的?」

我說:「泰國和尚送的。有一次我們在泰國拍戲,依中國習慣來一個開鏡禮,請了個高僧,要他祈禱天不下雨。和尚做了法事,向我們說:行了,一定不會下雨的。哪知道從第二天就開始下,一下就下了兩個星期。」

「後來呢?」東尼追問。

「我去責問,那高僧說:『不過,這些雨是為了農民下的呀!』我聽了只有俯首稱臣,後來做了朋友。」

東尼聽了大笑,向我說:「我喜歡你這個故事。」

「我更喜歡你告訴我的故事!」我說。

他過來抱抱我。

倪匡近況

2015/07/12

從墨西哥城機場直飛三藩市,三個半小時之後抵步,乘的士,三十數元美金之距離,到達日本城的「Makiyo」酒店。

打一個電話給倪匡:「到了。」

「好。」他說:「再叫的士來,四十五街,很近。」

跳上車,坐了好一陣子,還沒有看到第一街,司機是位非洲小國的黑人,大罵英國殖民地統治者,說甚麼共產黨納粹黨都好過英國人。無心聽他的偉論,終於看到第四街、第五街了。還要四十條街才到,美國人的「近」的觀念,完全是匪夷所思。

半小時後,倪匡出現在他住的那間兩層樓的屋前,哈哈哈,先聽到他的笑聲,後才見人,比兩年前離開時胖了一倍來,簡直是座小山。如果你看過「教父」,就不難想像倪匡現在的樣子。他是一個馬倫·白蘭度的翻本,只要把馬倫白蘭度的雙腿鋸掉的話。

我們擁抱。

爬上條狹小的樓梯,這就是倪匡的天地了。

客廳、廚房、書房,連在一起的。

香味撲鼻,是一大鍋羊腿清湯,另一小電爐,滾著雞湯,還有一煲是黃荳排骨湯,一共三個湯蕩著我的胃。在墨西哥吃了整整兩個月的西餐,見此美味,還能忍著?連幹了六大碗湯,才話家常。

「我已經不喝酒了。」倪匡說完,一見我從行李中拿出一瓶仙人掌做的特奇拉:「這種酒最低級了,怎能喝?」

「是全體工作人員送我的,瓶子上還刻著我的名字,說是墨西哥最好的酒。」我抗議。

「試試看。」倪匡開瓶,喝了一口:「不錯,不錯。怎想到特奇拉此般好喝?」

倪匡的話並不口語化,像出自武俠小說人物。

戒已開,一杯杯,溝梳打、橘子汁、汽水,慢慢欣賞,速度比兩年前慢得多。

打開冰箱,倪匡取出一個透明塑膠紙包著的盒子。

是一個小野雞。這種野味只賣兩塊美金一隻,倪匡說完,把小野雞洗乾淨之後放入滾著的湯中白灼,然後用剪刀把牠剪開,我們一人抓著一支小雞腿細嚼,肉很嫩,鮮美得要命,又多喝幾口酒。

起初他還刁鑽地研究廚藝,但今天的倪匡已經返樸歸真。用最簡單的方法泡製又便宜又高級的材料。

餐桌旁邊牆上的三個木架子,每架三層,每層八瓶,一共有七十二瓶西洋調味料,倪匡說他都試過,味道古怪得很,比不上花椒八角。

家裡一共有三個冰箱,一個在廚房,一個在書桌旁邊,一個在樓下。倪匡想去買多一個棺材那麼大的冷凍雪櫃,但遭倪太反對,也就不了了之。

書桌旁邊擺滿電煲、微波爐和焗爐,還有無盡的食物,最顯眼的是那一買數十打的巧克力,倪匡解釋:「酒少飲,身體自需糖份,所以不停地吃。」

和食物極不調和的是一個巨型的探照燈。

「這又是幹甚麼的?」我忍不住問。

原來焗爐中的燈不夠亮,倪匡煮食時便用探照燈照視,看烤出來的東西熟了沒有。

客廳裡擺滿自己種的花,有許多叫不出名字來。

「你看過花開嗎?」他問。

「當然看過。」我不知道他問些甚麼。

「我說的是真正的開花那一剎那。」倪匡說:「種了這麼許多花,看花苞慢慢長大,正當它要開時,我一轉頭,波的一聲,花就開了,把我氣死。所以有一天我決定盯住它,盯到它開放為止。」

那天倪匡對住花坐下,一看看了四個小時,終於花朵乖乖地開給他看。

說完倪匡又哈哈哈大笑,我想起另一個在西雅圖的朋友說,蚊子飛過,聲音像七四七波音飛機,感到莫名的悲哀,但是這種感情是多餘的。

轉個話題,我問:「倪太回香港去,你為甚麼不跟她去走走。」

倪匡娓娓道來。

眾人皆知,倪匡和太太約法三章,他的所有收入分一半給倪太。倪匡的一半花光了,現在來美國全部要靠倪太的那一半。

倪匡種種花,燒燒菜,生活愜意,倒是倪太無聊起來,她在香港姐妹又多,家中好不熱鬧,所以每年要返港兩次。

一天,倪太又說要到香港看兒子。

倪匡說:「那我呢?」

「你一個人留在家裡呀?」倪太說。

「好。」倪匡說:「但是我要領取寂寞費!」

「寂寞費?」倪太大訝。

倪匡做了一個非常非常寂寞的表情。

倪太看得愛之入骨,加多數張百元美金現鈔家用。

哈哈哈,倪匡說完又大樂起來。

很多讀者都說倪匡是外星人,我一點也不懷疑,不是外星人,怎想得出有寂寞費這樣東西?

「我們買菜去。雖說是夏天,外邊冷得很。」

倪匡借了一件大外套給我,穿上後和他一樣臃腫,兩傻出城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