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閱讀和書籍’ Category

聽書的樂趣

2018/02/27

丹·布朗DAN BROWN的最近一本小說《起源ORIGIN》在二○一七年十月初出版,過了幾天,我就讀完。不,與其說讀,應該是聽,當今所有暢銷小說的紙版書一出版,有聲書一定在同時推出。

我一直致力推崇聽書的好處,在美國已經是一宗數百億的生意,但在東方,還是育嬰時期,近來看見曙光,大陸的一個叫《喜馬拉雅》的網站連同廣播電台,已做得有聲有色,擁有很多聽眾,大家都發現在交通繁忙,一阻起車來就是一兩小時的年代,聽書,時間的確比聽流行音樂更加容易打發。

本來,像《起源》這種通俗小說也不是值得怎麼去談它,但到底這本書講的是我心愛的西班牙,尤其是集中在我三十年前住過的巴塞隆納,還有敬仰的建築師安東尼·高地,就請各位容忍我再胡謅一下吧。

作者丹·布朗依照他一貫的手法,利用蘭頓教授這個人物去解開一切的暗號和密碼。故事還是那麼俗套,先選一個博物館的背景,這次是西班牙比鮑爾的古根罕博物館,命案發生了,迫着男主角和女主角逃亡,一直被人追殺,到最後回到巴塞隆納的聖教堂結束,情節也不必多加敍述,免得掃大家閱讀時的雅興。

距離成功的《達文西密碼》已經多年,接着的《魔鬼與天使》也多人追讀,更被好萊塢拍成電影,魅力實在不可抵擋,但後來的幾本,歡喜的讀者已慢慢離去,減退了熱潮,丹·布朗也知道這一本新書再不刺激到讀者的話,神話會幻滅的。

所以選中了一個大家都有共同點的題材:宗教和科技,這兩個互相對抗的主題誰會勝利?人類是從何處來的?我們將何處去?

故事的配角選中一個年輕的科技人,他是糅合創立蘋果、臉書或特施拉汽車的一些怪傑形成,恣意立證上帝的不存在,先來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開頭,而這個人即刻被異教徒開槍打死。

地點就在比鮑爾的古根罕博物館,作者用很多筆墨來形容它,像那隻巨大無比,用植物和花朵做成的狗,和另一隻鐵製的大蜘蛛,沒有看過的人一定感到興趣,到過的也會驚訝,留下深刻印象。博物館中,中國的煙火專家蔡國強的作品也被提到,但輕輕帶過而已,各位要是讀了這本小說而去一遊的話,反而要仔細看蔡國強的作品,那一大群狼,更令人震撼的。

背景一轉,到了巴塞隆納,先去到奎爾花園,那奇特、天真又帶邪氣的柱子、龍和碎瓦,每個到此一遊的人先會感到很怪,後被深深吸引,是怎麼樣的腦筋,令到高地這個建築師做出這些塑像來,是個天才?是個瘋子?相信書出版後必會捲起一個看高地建築的熱潮,大家會捧着這本原作,到高地的各個建築仔細觀看。

這是丹·布朗的最後一擊,如果不成功,引不起讀者興趣的話,今後一定會受到出版商的遺棄,非出盡法寶不可,而選中高地的建築,是聰明的,高地作品永遠看不厭,也是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和其他美國的通俗文化一樣,丹·布朗小說帶來了感官上的刺激,當然是一時的,誰也不相信通俗文化會長遠,正經的讀者和學問研究家永遠地歧視這些東西,但是它會一波又一波地出現,看厭了,拋丟,拋丟了,新的又出來,是沒有價值的,但是,是好看的,在當時。

丹·布朗說,自己寫的東西,像一杯冰淇淋,吃過算數,但他的冰淇淋加了一點營養素,甚麼營養素?培養讀者對博物館的興趣,就是一種很好的營養素。

很巧妙地利用隱藏的符號來解碼,也是丹·布朗的拿手好戲,這是從小培養出來的,他的父親是一個數學家,寫了當今還被當為教科書的多本讀物,他母親是虔誠的教徒,在教堂中彈風琴的。當兒童時,他父母每到聖誕節,在樹上掛的不是禮物,而是一封封的信,打開了就可以找到密碼,在這種環境長大的他,當然可以利用密碼來引誘讀者看下去的因素,也利用了父母的矛盾,研究宗教和科學的對抗與平衡。

丹·布朗引證了人類最初對大自然現象的不了解而用宗教來解答,像受到天氣影響,就創造出雷神、風神和海神之類的形象,但一一被科學的解答打破,這些神,已經落伍,我們也不會相信了,我們就拋棄了這些神。

在科技一日千里的今天,我們當然不能再相信人類是上帝在七天之內造出來的。化石的出現,已打破這種傳說,但我們為甚麼還相信宗教?我們相信,是因為我們需要心靈上的慰藉,宗教和科學,是可以共存的。

重提有聲書,金庸聽書有一個App,我又重聽了查先生所有作品,可惜這個App做的並不完善,聽聽停停,尤其是在緊要關頭,氣死人了,去《喜馬拉雅》聽吧,非常流暢,藉此來學國語,好處多呢,還是懶惰的話,聽粵語版吧,也有四川話版等等,總之聽書是很好玩的,各位不妨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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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書者

2017/09/13

「青島出版社」剛剛為我出了兩本書,《忘不了,是因為你不想忘》和《愛是一種好得不得了的病毒》,編輯賀林十分用心,請了第一流人才設計封面,用最好的紙,十分感謝。

受他邀請,出席了上海書展,位於上海展覽館,這座大廈建於一九五五年,所謂的俄羅斯古典主義建築風格,醜到不得了,像蛋糕多過建築物,但是看到入場的年輕人在雨中一圈圈地排隊,還要買門票入場,非常之感動。不管電子書將會多發達,紙張書永遠不會被替代,愛書者將一代代地傳下去;只要接觸過一次書香,便永遠地忘懷不了。

會場擠滿了人,所展書籍多不勝數,我走了一圈,就是沒有看到錄音書的攤位,要是在英美的話,會佔據一個位置。根據二○一六年的數據,總銷量是六十四億美元,暢銷書一出版,必有一本有聲書跟着,這個市場,絕對不容忽略。

誰會買錄音書呢?絕大部份是一班花時間在交通上的人,與其聽那些沒有用處的咿咿哎哎流行曲,還是錄音書得益。

我在多年前已經上了聽書的癮,它已成為我旅行時不可缺少的伴侶,車上看書會頭暈,聽書最為舒適,當今我臨睡之前也一定聽書,像媽媽說故事給孩子聽一樣,聽呀聽,就入睡了,這是多麼美妙的一種感覺!

最初是買CD聽,經過外國書店必進去找,大型書店必有一些專櫃出售各種各樣的錄音書,從小說到傳記,還有各類的幽默小品,都能輕輕鬆鬆聽完,美國有一個網站叫Audible,不妨試聽。

偶爾也聽一些經典的文學著作,像《唐.吉歌德》和《罪與罰》等,但始終喜歡偵探小說,由福爾摩斯聽起,到老太太克麗絲蒂,重聽又重聽,百聽不厭,發現最近寫得好的是Jo Nesbo,他的《雪人》也快被拍成電影,另外層次沒那麼高的有Daniel Silva一連串的殺手故事,這位作者還沒有受到荷李活的重視,但今後也一定會像占士邦一樣一集集拍下去。

《罪與罰》和Daniel Silva作品都是同一個人讀的,此君叫George Guidall,已被譽為錄音書帝王,他一共讀了一千三百本書,都聽得令人着迷,有些聽者還不顧書的作者是誰,走進書店或圖書館說:「給我一本George Guidall讀的書!」

Guidall也相當會自嘲,他說有人告訴他:我老婆認為你的聲音很性感,現在遇到了你,就不必擔心了。

在二○一七年已經七十九歲的他,平均要花三至四天才可以錄完一本書,他說最好是不必見到作者,否則會給他種種限制。選甚麼作品來讀呢?他有原則的,太注重色情與暴力的不適合他的胃口,他有絕對的選擇權。

「我不過是一個演繹者,但在讀一本書時,我就變成了這個作家,盡量把書和聽者的距離拉近,但我也知道我自己的地位,我不過是一隻寄居蟹,躲在人家的幻想裡面。」他說。

「讀一本書不是大聲唸出來就行,各種人物有各種聲音,有時一本書裡有幾十個人物,有時要變男的,有時要變女的。最近我聽說有一間診所,專門教那些男的變性人,怎麼去說話像一個女人,我真想去上幾堂課呢。」他幽默地說:「在我的錄音間裡我放着一雙紅色的女人鞋,錄音時穿了上去,看看會不會女性化一點。」

最新聽的,是一連串的《警察廳長布諾》,由一個叫Martin Walker的英國人寫法國鄉村的偵探小說,結合了懸疑和美食,人物十分可愛,一聽就不能罷休。

我們在香港曾努力推廣錄音書,但都不成氣候,在內地,出版商的第一個反應是:「投資了那麼多錢,會不會給人一下子盜版?」

當今,防盜版的技術已愈來愈進步,做得最有規模的是《金庸聽書》,可以一本本買,或者一整套買,我早已購入,重溫各部金庸小說。可惜聽起來沒有外國的錄音書那麼順暢,但這只是小疵,大毛病是臨睡前一聽,就不想睡覺了。

趁着這次的書展,又與山東出版社聊起出錄音書的事,他們是一個很年輕又很努力的機構,曾經請人唸一些我的書給我試聽,但選的聲音都很蒼老,與我的輕鬆內容有點距離,這次他們說要重新組織一下。

怎麼出呢?我建議外表和原著一樣,打開了就是一隻CD和一本書,要看要聽都行,如果對錄音書沒有興趣,也可以當成買一本書送一隻錄音CD當贈品,不妨嘗試,我一直說:「肯試,成功的機會是五十五十;不試,成功的機會是零。」

目前,錄音書有興起的跡象,大陸一個叫「喜馬拉雅」的網站已有很多人聽。肯開始,就已經是踏出第一步了,希望這個市場能日漸成熟,也是愛書人的另外一個途徑,好事一樁。

女皇的生日賀電

2015/08/20

MEILO SO插圖

上一篇提到了英國小說家謝夫禮‧亞徹Jeffrey Archer,今試譯他的短篇《英女皇的生日賀電The Queen’s Birthday Telegram》。英國有個傳統,凡國民活到一百歲,便由女皇發一封電報。

「女皇陛下祝賀亞爾拔.韋伯一百歲生日,願他一直活得健康快樂。」亞爾拔不停地微笑,並把電報看了二十次。

「下次輪到你了,親愛的。」他把電報交給妻子貝蒂,她只看了一次,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慶典在一個星期前已經開始,亞爾拔的照片被刊登在當地報紙的頭條。亞爾拔和他的妻子也接受了BBC的訪問,小鎮市長在市政所為他開慶祝會,一百名以上的市民前來參加。

下午三點二十七分正,是亞爾拔在一百年前的一九○七生下的時刻,他用一把銀製的刀切開那三層高的蛋糕,圍着他的是亞爾拔的五個兒女、十一個孫、十九個曾孫。

大家唱生日歌,歡笑和鼓掌,接着當地市長長篇大論地細說亞爾拔的生涯:「三年之後,我們又將會集中在這裡,為亞爾拔的太太貝蒂慶祝她的一百歲生日。」

貝蒂含羞點頭道謝。時間過得很快,大日子終於來到,貝蒂收到了一百封以上的生日卡和無數的祝福,不過最令亞爾拔氣餒的,是沒有接到英女皇的祝賀電報!大概是郵政局搞錯了吧,第二天一定會收到的,亞爾拔還是抱着希望,但第二天也收不到。

「不要去管它了。」貝蒂說:「女皇陛下是一位很忙很忙的女士,她一定是為了其他事忘了。」

當第二天收不到,第二個星期也收不到,他極其失望,雖然他的太太毫不介意。

再一個星期過去,還是沒看到電報時,亞爾拔決定非為他太太做點事情不可。

每一個星期四的早上,愛蓮,他們最年輕的女兒,七十三歲了,會駕車來接貝蒂到鎮上購物。說是購物,其實貝蒂只是看看而已,她不相信店裡夠膽把東西賣得那麼貴,她還記得一個麵包只是一個便士,而一英鎊是一個普通人的週薪!

那個星期四亞爾拔等待她們離開屋子,站在窗前,等待車子轉了一個彎看不見了,亞爾拔在電話旁邊坐下,心中把要說的話練習了一次又一次。

看着鑲在牆壁上的那張電報,他提起了勇氣,打了六個數字。

「詢問服務,您想問甚麼號碼?」

「白金漢皇宮。」亞爾拔說,希望他用的語氣有足夠的份量。

接線生有點猶豫,但終於說:「請等一下。」

亞爾拔用心等待,雖然他心中知道對方一定會說這個號碼沒有登記。一分鐘過去後,接線生竟然說出了號碼。

「你能重複一遍嗎?」亞爾拔詫異得不得了,拿起了BIRO牌滾珠筆。

「○二○,七七六六,七三○○。」

「謝謝。」亞爾拔把電話掛斷。經過幾分鐘掙扎,終於有勇氣再把話筒舉起,用發着抖的手指撥了號碼。他聽到熟悉的呼叫聲,當終於想把電話掛斷時,一個女子的聲音:「這裡是白金漢皇宮,請問有何貴幹?」

「我想和你們聊聊關於有人一百歲生日的事。」亞爾拔覆了練習已久的對白。

「請問是哪位打來?」

「我姓韋伯。」

「請等一等,韋伯先生。」

這是最後機會了,但當他等不及想掛上電話時,又有一個聲音傳來。

「我是堪爾夫里.克寧邵。」

亞爾拔驚慌地說:「早安,先生。我希望您能幫到我的忙。」

「如果我做得了的話,韋伯先生。」對方說。

「三年前,我慶祝了一百歲的生日。」亞爾拔背熟了台詞。

「恭喜您。」克寧邵說。

「謝謝您,先生。」亞爾拔說:「但是這不是我打電話給你的理由。當時,女皇陛下很有心地寄了一封電報給我,我還把它鑲在牆上,一生珍惜。」

「您做得好,韋伯先生。」

「我是想問。」韋伯愈來愈有信心了:「女皇陛下還寄不寄生日賀電,當國民活到一百歲?」

「她當然還寄的。」克寧邵回答:「我知道女皇陛下很樂意為人民保留這些傳統。」

「我聽到了很高興。」韋伯說:「因為我內人在兩個禮拜之前慶祝了她一百歲生日,但是很失望地,她還沒有收到女皇的電報。」

「您可以把貴夫人的姓名告訴我嗎?」

「伊麗莎白.懷爾烈.韋伯。」亞爾拔驕傲地說。

「請等一分鐘,韋伯先生,我查查檔案。」

這回亞爾拔要等久一點了,結果克寧邵回覆:「很抱歉讓你久等,我們查到您太太的電報了。」

「噢,太好了!」亞爾拔說:「請問你們會在甚麼時候寄出?」

對方猶豫了一下:「女皇陛下已經早在五年前把電報寄了出去。」

亞爾拔聽到了汽車關門的聲音,再過一會兒,門被鑰匙打開了,他匆忙地把電話掛斷。

偉大的騙子

2015/08/19

MEILO SO插圖

我們常說事實比小說更傳奇,舉一個例子,有位叫謝夫禮‧亞徹的英國小說家,一生的起起伏伏,的確如此。

一九四○年出生的他,在牛津大學整整混了三年,其間他偽造了各種文件,一直留在學校裡。亞徹最熱心的是慈善工作,經常為各種機構籌款,而自飽私囊,買了很多跑車和物業。

年輕時他是個運動健將,曾經代表英國參加一百米賽跑,以九點六秒的成績勝出,這是他自己的網站上發表的,也有他代表牛津划艇隊的記錄。

有次為Oxfam籌集捐款,竟然請到披頭四來到牛津,和他自己及學校高層拍了照片,但沒有表演過。學校裡有人在洗手間外遇到披頭四鼓手靈高‧史塔,史塔問你們同學中有沒有人聽過亞徹這個人。

「沒有呀,整個大學都在問這個人是誰。」同學說。

史塔說:「我見過,他樣子普通,但是他是把尿裝進瓶子裡,再賣給你的那種人。」

進入社會亞徹開始從政,又發起更多的慈善事業,來歷不明的錢不斷地進入他的口袋,但亞徹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一關又一關地避過。一次被保守黨高層揭發,亞徹反過來告他,經三年的官司,最後還是庭外和解。

在二十九歲那年,亞徹被選為保守黨的國會議員,極力提倡老年人不必付電視費,反對死刑等等所謂的德政,當然繼續他的其他慈善事業。

不過在一九七五年,騙子反而被騙,他投資的加拿大Aquablast公司惡性倒閉,賠出了身家,差點宣布破產,令他不得不退出政壇。

這次打擊令亞徹重新做人,為了還債,他開始他的寫作生涯,把這次經歷寫成一本叫《沒一分錢多,沒一分錢少Not A Penny More, Not A Penny Less》的小說,後來也把版權賣給BBC製作成廣播劇。

接下來的《肯與亞波Kane & Abel》大賣,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第一位的寶座,也拍成電視劇,再接再厲,下一部《同輩中勝出First Among Equals》也成功。

這時,亞徹的社會地位已經不同,他已經可以重返政壇,替保守黨的草根階級出聲,得到諸多選民的支援,連黨魁德格烈‧戴卓爾也欣賞,任命他成為保守黨的副主席,接着噩運又降臨他身上,鬧出一個召妓的醜聞。

《每日新聞》揭發亞徹付兩千英鎊給妓女,亞徹即刻告報館誹謗,說是為了慈善才把錢送給對方的,在庭上亞徹的雄才偉略,他打贏了官司,報館反而要賠他五十萬鎊。

世界在他的腳底,亞徹的政壇生涯得到戴卓爾夫人和尊米亞的支持,被封為爵,在九一年,他發動慈善,捐助受侯賽因欺壓的克族人,得廣泛支持,得到五千七百萬鎊,後來才被發現只有三百萬鎊捐了出去,其餘不知所終。

在一個訪問中,亞徹被問做人有甚麼缺點,他回答:「我太容易相信別人了。」

本來,這是一大諷刺,別人相信他,被他騙了,他反而說相信別人。也許有天眼這回事,他相信的朋友和秘書揭發了他在庭上撒謊,證據確鑿,這次亞徹終於跑不掉了。

亞徹被判四年監,最後服了兩年就被放出來,壞事做盡的他(包括那名妓女也神秘被殺,但無證據),是有一個好處的,那就是他很勤力。

牢裡,他不斷地創作,寫了《獄中日記A Prison Dairy》三部曲和數本短篇小說,亞徹說過:「我每天早上八點寫到十點,下午二點到四點,傍晚六點到八點,我的稿要改十七次才出書。」

寫作習慣是真是假,沒人知道,但他的書不斷地出版,倒是不可辯駁的事實。到了七十歲那年,他做了一個大計劃,說要寫六部長篇小說。

《克里夫頓年表The Clifton Chronicles》終於面世,第一部叫《只有時間能夠說明Only Time Can Tell》2011,《吾輩父親的罪惡The Sin Of Our Father》2012,《最佳秘密Best Kept Secret》2013,《當心你的願望成真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2014,《比劍鋒利Mightier Than The Sword》2015,同年,他再出版《時刻已到Cometh The Hour》。

這些書都是大銷特銷,亞徹的作品,全球已賣了二億八千萬本,問你服不服?

不可否認的,是他說故事的能力,從幾個人物娓娓道來,好像很普通,但是讓你一頁又一頁翻下去,不能停止,雖然有很多所謂的文學作家看不起他,但是他那說故事的魅力和能力,也是自古以來少有的,擁有這種本領的,文壇上大概只有西方的大仲馬和東方的金庸。

「珍‧奧斯汀、狄更斯等,都是流行作家,但他們的作品已成為經典。」亞徹說:「有許多所謂的文壇巨作,都很晦澀,都看不下去,看不下,又有甚麼用?」

說得一點也不錯,這些日子我都得到他的陪伴,聽他的錄音書,在旅行時得到無限的歡樂。大家有空的話不妨買來讀,如果這個騙子,能騙到聰明的戴卓爾夫人的話,他的作品,一定能騙到你。

麥迪遜郡的橋

2015/06/25

數年前,我的日本女秘書向我推薦《麥迪遜郡的橋》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這本小說:「你一定要看!」

「說些甚麼的?」我問。

「描寫一個攝影師,遇上一位農夫的太太,與她在一起,度過了四天的故事。」

「那又有甚麼特別?」

「看了就知道。」她說。

她讀的是日文譯本,幾乎與美國出版的原著同時發行,作者為羅拔·占士,華拉Robert James Weller是北愛荷華大學的主任,教的是工商管理。

自出版以來,它一直是日本最暢銷的翻譯小說,在美國也大受歡迎。薄薄的一本書,文字很簡潔,很快地便讀完了。

之後的印象是作者實在厲害,他了解美國流行小說的市場,女性讀者居多。在紐約、洛杉磯、芝加哥的大城市,暢銷與否影響到全國,但是美國小說和她的電影一樣,真正的命脈在於艾荷華、田納西等等的山旮旯,這些地方有數不盡的寂寞家庭主婦,生吞活剝地刨書,而《麥迪遜郡的橋》針對著這個市場,不成功也很難。

基本上,它是一本情慾小說,低廉的黃色讀物泛濫,只要用華麗的文字,和格調略高的手法,把色情昇華,成為可以進入家庭的讀物,必賣個滿缽。世界各地的小說市場都有這個趨向,故事內容離開不了性愛。

美國鄉下的道德觀念還是很守舊,到底怎麼說服一個專制的丈夫讓太太讀這本書呢?

作者把時間移前到六十年代,男主角是一位長髮嬉皮士。當年他已經是五十二歲了,名叫羅拔·清溪。羅拔·清溪是個不羈的人物,自稱為最後的牛仔,職業是《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自由自在地在世界上每一個角落「創造」他的照片。一天,他來到麥迪遜郡,主要的任務是拍攝那些有屋頂蓋的橋樑。

這裡,他向一家農居的主婦問路,她已有四十多歲。丈夫,一子一女,都出門去參加農業展覽會去。

她原籍意大利那不勒斯,戰後嫁給美國大兵,跟著他到麥迪遜郡,過著平民的一生,名叫法籣卻絲嘉。

做學生時,她專修比較文學,和教授有過一段戀愛,後來嫁給了當大兵的丈夫,他永遠不知道她的過去,也將不知道她和這個攝影師會發生的情慾。

法蘭卻絲嘉被羅拔·清溪的纖細情感深深地吸引,他處處照顧著她,為她著想,這是一個被丈夫忽略的太太所缺乏的。

四晝夜的做愛之後,羅拔·清溪要求她一塊兒離去,但她冷靜地拒絕,因為她認為她會把清溪的野性減弱,變成他的負擔,而且,她不能傷害到無辜的丈夫和兒女。

羅拔·清溪也斷然地接受事實,難能可貴的是在他的餘生中,再也沒有第二個女人,也永遠忍受著寂寞的煎熬。不再與她連絡。直到他死去,才託律師樓把兩人之間僅有紀念物品,一張短箋、一個刻著法蘭卻絲嘉名字的心扣和幾個破舊的相機寄回給她,遺囑中,清溪叫律師樓把他骨灰撒在麥迪遜郡的橋樑。

法蘭卻絲嘉也一直守著這個秘密,將這段感情記載下來,死後才把一切留給她子女。

長成的子女讀後才知道,這世間上還有這麼永恆的戀愛存在,對現代人把婚姻當成兒戲的事感到羞恥,他們被母親的偉大愛情感動,並不怪她。

在留給兒女的信中,法蘭卻絲嘉提起他們的父親臨終時,在醫院也向母親說過,他對她,是有歉意的。

好了。

說作者聰明,就是聰明到能把一件世人認為不可饒恕的紅杏出牆,寫成戀愛的史詩,不但滿足所有悶得發慌的家庭主婦,連她們的丈夫和子女都要說服,讓大家認為這本情慾小說,點也不污穢,非讀不可。

小說一開始是由法蘭卻絲嘉的兩個子女找作者說起,把一切資料交給他,要他記載母親的戀愛,因為他們認為這種感情是值得歌頌的。

書中有三段賺讀者眼淚的地方。

第一段是羅拔·清溪死後留給法蘭卻絲嘉的文字。

第二段是法蘭卻絲嘉給兒女的信。

最後以一個黑人爵士樂手的旁白結束。作者以第一人稱寫追蹤羅拔·清溪,但始終沒看過清溪的照片,相信是他生前毀去。直到一天,看見他為了黑人爵士樂手拍的那張,找到他,由樂手口中敘述羅拔·清溪這個老人,怎麼和他結識,和他成為朋友,兩人在河邊釣魚時,樂手看到心扣上法蘭卻絲嘉的名字,問起了他。羅拔·清溪把這段往事清清楚楚地描述給他聽後,泣不成聲。

樂手大受感動,作了一首名為法蘭卻絲嘉的樂曲,每當羅拔·清溪來到他的酒吧,必定會演奏給他聽。

隔了不久,羅拔·清溪不來了,樂手知道他已死去,還是繼續為他演奏,一面吹著色士風,一面看著橋上的麥迪遜郡的橋樑的照片,想起羅拔·清溪,想起一個叫法蘭卻絲嘉的女人。

《麥迪遜郡的橋》出版之後,各大製片家都爭著搶它的版權拍電影。

最後,落在大師史提芬·史畢堡手上。

問題是:誰來演羅拔·清溪和法蘭卻絲嘉呢?

這部差不多是由頭到尾只有兩個人演的戲,不用大牌怎麼行?

羅拔·必烈福一早就看中了這本小說,認為這是夢寐以求的腳色,是唯一一個讓他在老年歲月中,能夠留給觀眾印象深刻的,鹹魚翻生的機會。

但是,必烈福實在太靚仔了,他也缺少羅拔·清溪的那份野性,還是讓他以《不道德的交易》中的闊佬紳士的形像一齊埋葬。

小說中的清溪,雖然是五十二歲,但是肌肉還是結實的,人還是消瘦的。當然製片家一想,便是《辣手神探奪命搶》的奇連·伊士活,何況他年輕時還是一個「獨行俠」的牛仔呢。

不過你不認為奇連·伊士活太老了嗎?他今年已是六十歲了,雖然身材不至於發胖,但最近的電影中,他看來好像患了癌症,瘦不成型,而且,奇連·伊士活拍男女親情的戲,是慘不能睹的。

加文·高士拿要是老多幾年就好了,本來他有美國人的獨立和戇直的一面,但是太過壯健,不夠細膩,沒有滄茫的感覺。

現在最後的決定,還是奇連·伊士活,看他怎麼脫光衣服演床上戲。

女主角已內定是梅麗·史翠普。許多膚淺的香港女演員都當她是女神。但我從來不覺得她性感,而且演起戲來拚命地「演」,不肯去演繹角色和重現生活。

書中的法蘭卻絲嘉是個意大利人,一位知識分子,史翠普扮意大利人,口音一定學得像,但絕對演不出意大利人的素質。

化妝品廣告和《藍色夜合花》的伊莎白·羅西里尼的確是最佳人選。年齡適合,本身是意大利人,大導演羅西里尼家庭培養出來的氣質,加上永垂不朽的母親英格烈·褒曼,還有甚麼話說?而且,裸體戲對她來講絕對沒有問題。史翠普要脫衣,導演也會迫她用替身。

但是,美國製片家,一定堅持用美國人來演,觀念停留在改編賽珍珠原作,用美國人演中國人的時代,我看最後還是史翠普吧。

可憐的伊莎白,至少她有機會扮一下法蘭卻絲嘉的角色,過一過癮,那只是用了她的聲音。

最近一次到日本,在Jena書店的架子上看到了《麥迪遜郡的橋》的錄音書,即刻買回來,由伊莎白讀法蘭卻絲嘉的對白,精彩絕倫,自然地帶著一點點的意大利腔,英語發音卻非常準確,好聽,據說她最後唸給子女的那封信時,原作者也淌下了眼淚。

聲帶中演繹羅拔·清溪的是《甘地傳》裡得金像獎的賓·金斯理,聲線是一流的,但我一面聽書,一面必須拚命地把那個阿差形像抹去,非常辛苦。

錄音書的第一人稱,由作者本人羅拔·華拉唸出,他沒有難聽的美國腔,感情當然是豐富的、熟練的。不過我覺得由賓·金斯理敘述故事,作者讀讀羅拔·清溪的對白,會更理想。

看過華拉的電視訪問,錄音書背後也有他的一張照片,是羅拔·清溪的寫照,長長的披額灰髮,有點發銀。書中主人翁,有不少是自己。五十多歲的華拉,來演電影的男主角,未嘗不,但是好萊塢要的是票房上的保證。

錄音書共長四個小時,分四餅帶子,全書照收,製作也不偷工減料,雖然只有一兩句對白的配角,也用大牌來灌錄。除賓·金斯理和伊莎白·羅西里尼之外,Barbara Bust演清溪的母親、John Ritter飾丈夫、Melisa Gilbert演女兒、Bruce Boxleitner演兒子,名導演Car1 Reiner演《國家地理雜誌》的編輯,英國莎士比亞劇團出身的名演員Michael York演律師樓的負責人。

最突出的是爵士樂手的黑人Curtis Mayfield,本身是著名的音樂製作人,他的沉重和悲慘的聲音,把羅拔·清溪的晚年娓娓道來,聽了連大男人也流淚。

錄音帶由Doyce Audio製作,賣得並不便宜,合港幣三四百元。

這個價錢去聽一本書值不值得?

原著本身一兩天便可以看完的,但是現代人忙碌,連這種時間也花不起的話,就聽書好了。利用上班時間,等人片刻,盡量充份地利用卡式帶子,我聽這本書的時候,身邊走過的年輕人總以異詫的眼光看著我,好像心中在說:「這麼老了,還聽Walkman。」

但是,我不介意。

不看書,的確如古人所說:言語無味。就算是暢銷流行小說,也能得益。

麥迪遜郡已成為旅遊勝地。日本人組織旅行團去遊覽。小說中有一段女主角把一張字條釘在橋頭的情節,遊客紛紛仿效,都希望在麥迪遜郡的橋樑旁邊,找到他們的羅拔·清溪和法蘭卻絲嘉。

自選集

2013/01/11

MEILO SO插圖

我到汕頭吃東西時,認識了當地三聯書局的老總李春淮,相談甚歡。春淮兄常上微博,我也每天回答網友們的問題,兩人雖久未見面,但像身邊的老友。

近來,在微博上得知汕頭的三聯書局也做不下去,要關門大吉。那麼大的一個汕頭市,竟然容不下一間國內最大出版社的三聯開的書店,感慨萬千。

開了幾十年老店的春淮兄,竟面臨失業,我在微博上詢問能為他做些甚麼,他老兄個性豁達,反而說可以安排我的書,由三聯出版。

在他的穿針引線下,見了三聯北京總部的主編鄭勇先生,商討出版方向,彼方認為可以有系統地出一套叢書,叫為《蔡瀾全集》,結合我以前寫過的文字。

我的書一向由香港的「天地圖書」出版,最初封面只有家父題字的書名,後來統一成蘇美璐作畫的。寫呀寫,三十多年來,不知不覺中也出了一百五十本左右。其中以我這個《一樂也》專欄聚集成冊的有一樂也到十樂也,再換成一輯《一趣也》到十趣也,又再以《一妙也》為題出下去,已快出三妙也了。

後來皇冠的麥成輝兄提議,重新包裝印刷精美的專題書,銷路不錯,也出了多本。

國內的簡體字版,最初全為翻版,印刷得也很像樣,之後盜版被杜絕,開始有正版,由廣東旅遊出版社出,較為簡陋,還不及翻版的漂亮,後來有改進,愈出愈好。

較為正規的簡體字版,由「山東畫報出版社」出版。多年前,是陳子善先生最先「發掘」我這個香港作家,一直想為我編些書,但可能是因為檢查問題,我的主張是吃喝玩樂,當時並不符合民情,沒有成功,後來在山東畫報出版社的主編徐峙立小姐的努力下,終於面市,有多本還是由陳子善先生編的,至今全部也出了三十多冊。

我的文字,像我的兒子,生了下來就交給人家去管,所以出書時我不多加意見,喜歡的或不喜歡的都編了進去。至於書名,有時由我提出,採用四個字,選較有意境的,像《霧裡看花》、《醉弄扁舟》、《痴人說夢》、《狂又何妨》、《一點相思》等等,和內容搭不上一點關係。這次由三聯出書,用的是甚麼題目,商討之後,決定用《蔡瀾作品自選集》。

自選集的好處是可以由我那兩百多本書中,選出我認為滿意的。重讀舊作,講飲食、旅行、人物和感情的,自認較少過時,至於那些談新科技的,則一律刪除。

在編選中,楊翱是位很得力的助手,他是我從那幾百萬個微博網友中挑選出來的,當然對我的文章認識很深,也很有獨立的思考能力,我叫他盡量客觀,狠狠去掉他認為不值一讀的,不要手軟。

書以《蔡瀾作品自選集》七個字,每一個字四本為一輯分開出版,書背上也依樣設計,合起來看到「蔡」字,就是第一輯,一共七輯二十八本。

這個計劃頗大,賣得了那麼多書嗎?國內讀者那麼多,應該不必擔心吧?有人這麼說。但事實並非如此,大陸的出版業一直在萎縮。根據調查,目前的書,能賣六七千本,已經不多。那些銷路有幾十萬或上百萬的,寥寥可數。

當今科技發達,電腦、電子遊戲機等的確搶去不少書本的讀者,但主要是我們的書,已經失去浪漫,已經失去了可讀性了。

倪匡兄說得好,書,只分兩種,好看的,和不好看的。長篇大論,從盤古初開談起,又把家鄉的景色形容成好幾章,自然令讀者失去閱讀的興趣。詞藻華麗,內容膚淺的,更是賣不了。

我的書,在香港還算是屬於「暢銷」的,但從來走不進甚麼純文學或嚴肅文學的殿堂,我也不會追求這些,這幾十年來只是不斷地寫,記載一些我的經歷,並沒有甚麼沉重的使命感。

文字方面,盡量淺白、精簡,一個多餘的字,或一個晦澀的詞,都被我刪掉。既然要寫作,求發表,就想愈多人買愈奇妙。但也不會刻意去討好讀者,也沒這個必要,這麼多年來沒有遭到遺棄,大概各位是認同了我的真摯。

紙版書是永遠不會受到淘汰的,只要作者不走進自命清高的死胡同。

我的書一向沒有序,這回三聯同事要求,也寫了一篇,是感謝為我大力促成這個自選集的汕頭三聯書店的李春淮先生,如果這輯書能在大陸也有好銷路,讓年輕人回到書店去,就是對李春淮先生有個交代了。

《達文西密碼》

2012/11/22

西方暢銷書,一連數十週,登在榜首的是一本叫做《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的小說。

已被翻譯成四十個國家的文字,單單英文版已賣了八百萬冊,是個驚人數目。

作者丹•布朗Dan Brown對暗號的解碼很有興趣,在一九九六年開始研究密碼,憑著經驗,寫出處女作《電子堡壘Digital Fortress》,很快地成為網上刊物賣座冠軍,以人民的私隱權和政府的調查關係為主題。接著的《欺騙點Deception Point》寫政治、國家安全和機密檔案。

但這都不是很突出的題材,出版社看了他對密碼的研究,經編輯和他的討論,寫出第三本小說《天使與魔鬼Angels & Demons》,這時主題已很明朗,以宗教的神秘為背景,加上歷史的引證,又有一個像占士邦那樣的男主角羅拔•連頓,暢銷小說成功的因素俱備了。

第四本《達文西密碼》一出爐,讀者看了覺得很過癮,就去找他以前的小說來讀,結果四本一齊在紐約的流行榜登堂,是件像奇蹟一樣的事。

究竟為甚麼會吸引到讀者呢?

首先,巴黎的羅浮宮發生了命案,一位學者被殺,他死前用血寫下一些暗號。

警方找到當時在巴黎講學的羅拔•連頓,他是哈佛大學的教授,專門研究象徵學和密碼學。

接著一連串的事情發生,連頓教授帶了學者的孫女(當然是一位聰明勇敢美麗的女人)一齊逃亡,揭露出一個宗教秘密。

反派勢力,來自一群叫「Opus Dei」的密宗信徒。而保護宗教秘密的是光明使者Illuminati,吸引讀者的地方,是作者有根有據地解釋光明使者的存在,他們相信耶穌是有老婆的,而他的太太就是他救出來的那個妓女。

嘩,這還得了。

所有天主教、基督教的教徒都看得津津有味,有甚麼大得過關於對耶穌的八卦醜聞呢?

根據作者的資料搜索,蒙娜•麗莎的畫家達文西就是一個光明使者,他把耶穌有老婆的秘密畫在他很多作品裏面,他又引證了歷史上很多名人都是光明使者,包括了發現地心吸力的牛頓等等。

從事實提出種種例子,像美國一塊錢鈔票後面有個金字塔,和埃及永遠搭不上關係的大美國主義者,為甚麼在鈔票設計上加金字塔而金字塔的中間有顆眼睛,發出光明;那眼睛不是代表了光明使者嗎?有一行拉丁文,寫著「新的神秘宗教」,為甚麼不寫「我們相信上帝」或「美國萬歲」等字句呢?

這代表了光明使者一直浸透著美國的各個階層,這是他們發出的暗號。

傳統的教會要隱瞞事實,維護宗教的尊嚴,不惜利用密宗的勢力來消減光明使者。

而「Opus Dei」這個團體事實上是有的,它在243,Lexington Ave建立了一個佔地十三萬三千三百平方呎的教會,動用了四億七千萬美金。

這本書好像一本八卦雜誌,有根有據,讀者不得不被作者說服,小說再版了又再版。

「你不怕被密宗教徒暗殺嗎?」記者問。

「我書上寫的,都是別人發表過的理論,要殺,殺那些人好了。」丹•布朗說。

「書上寫的,有多少是真的?」

「小說還是小說嘛,真的叫傳記,叫報告。書上的地點是真的,達文西畫的畫也是真的。書中人物的想法也不一定代表我的想法。我寫出來的目的不過是拋磚引玉,希望讀者提供多一點資料來引證罷了。」

「宗教團體有沒有迫害你?」

「他們大罵我發表謬論。有反應好過沒反應,其中有一些還説我有一點道理。」

「你說的歷史有多少是真的?」

「歷史是勝利者寫的。我可以從失敗者的眼光來看歷史。」

「你本身是教徒嗎?」

「說了你也不相信,我是一個基督教徒。如果你問三個教徒信教的目的,他們有三種答案,有的說只要信就夠了,有的要求證聖經和歷史是否吻合。有的有其他目的。」

言下之意,是不是有的可以利用宗教來賺錢呢?

《達文西密碼》的版權已被哥倫比亞電影公司買下來了,正在物色導演和明星。

當今所有的暢銷小說,出版社都要求作者寫得像一部電影。如果你是一個電影迷,又一直罵人家的戲拍得不好,自己又沒機會當編劇或導演的話,那麼你就把你心目中的電影寫成一本小說吧!

你寫得緊張、刺激、香艷、肉感的話,就是你當導演的第一步了。唉,談何容易?天下不知道有多少本小說失敗,才出現一本《達文西密碼》,但是不寫的話,連那一萬萬分之一的機會也沒有。先從找資料開始,動筆吧。

《國際先驅報》

2012/11/21

對我們這種慣於旅行的人來說,《國際先驅報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是一份不可缺少的讀物。

從一八八七年開始就在巴黎編輯,全世界二十七個中心印刷,包括香港,發行到一百八十個國家去。任何文明的角落,都能找到這份英文報紙。

黑白印刷,有些彩色照片,但絕不像香港報紙那麼濫用,它乾乾淨淨頁數不多,看起來很舒服。

頭版不會全版賣廣告,其他版位的廣告也很少,最喜歡宣傳自己,請讀者訂閱,最常見「你住在香港嗎?」跟著是如果一年付兩千六百塊港幣的話,就會比在報攤賣的便宜五十五個巴仙,而且在早上七點鐘之前送到你家裏或辦公室。它的市價是一份十六塊港幣,在大陸買,就要二十三塊人民幣了。價格高,是因為它靠讀者的購買,而不像其他報紙憑廣告來賺錢。

最先報導的當然是國際間重大的新聞,次頁有專題,做詳細的分析。第三頁有亞洲和太平洋區的重點消息,但報導美國的還是多,因為這份報紙是《紐約時報》的子報,當然注重自己的國家了。雖說它的言論公正,到底還是有偏袒的。知識分子已知這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公正這一回事,以冷靜的眼光去分析時事,也不會受影響。

再下去的也有些較為軟性和輕鬆一點的新聞,但絕不渲染娛樂性。帶著資訊的還有一個訃文欄,對逝世的世界名人,提供他們生前的功過。搜索的資料很詳盡,也不會輕易放過,連香港電影的嘉禾公司董事何冠昌去世時,也有一段報導,請別忘記它是由巴黎的編輯部取捨的。

第五頁通常是中東地區的消息,到第六頁才是其他小國家的新聞。第七頁回到了歐洲,八九頁是社論與社評,以及讀者的觀點和意見。幽默作者Dave Berry每週有個專欄。

接下去是國際旅行者的專頁,介紹景點、餐廳、時裝產品,以及各國的博物館展示、古董拍賣和圖畫等等。版位下面騰出一角,讓讀者玩玩填字遊戲。

後半部注重商業了,報導不比一般的經濟報紙差,也有各國每日的股票行情表,到了星期五,有幾版介紹全世界房地產的價錢和廣告。

運動消息已是國際間不能缺少的,我對這方面不多加研究,據熱衷於運動的友人說,該報能抓到重點。運動消息之後出現了卡通版,最熱門的漫畫每天新鮮熱辣出爐,《花生》作者雖然去世,為了尊敬他,重刊舊作,讓舒爾特的漫畫永遠流傳下去。

最後一頁又給回國際旅行者,報導新航線的創立,各觀光區的動態,最重要的是全世界的天氣,我們都認為它比CNN的還要準確。

不能說它一點八卦消息也沒有。插在中間的有「人物」的一欄,介紹皇親國戚、世界名流的生活點滴。名字用粗一點的字體印刷,你如果對那些人不熟悉或沒興趣,一眼望穿,儘可跳過。

另有文化版,報導文學家、畫家、戲劇作者的新作,明星導演的專訪亦常見,紐約上演的百老匯名劇哪一齣最值得看?是信得過的指南。

一兩個星期一次,有《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流行榜,某某小說連續多少星期上榜等等,亦分文學和非文學的著作,後者多數是一些減肥或教人自學上進的作品。跟著的書評寫得不錯,最出色的一位叫Kubotani的日本女書評人。書評下面有橋牌的佈局和國際象棋的殺手。

影評文章愈來愈罕見,大概當今值得一提的電影不多,但推薦小國新導演的報導還是不少的。

在日本買到的《國際先驅報》,紙張的尺寸比香港寬出兩三吋,油墨也較為不容易脫落。《朝日新聞》本來有英文版的,現在已合併在其中,一份報紙看兩家人消息,每日同時在束京、大阪和福岡印刷,才賣一百五十円,合十幾塊港幣,很便宜。

貴的是廣告,全版彩色的要八萬五千三百五十一塊美金,合六十多萬港幣一天,但發行到全世界,也是值得的。要節省的話,可登在Classified Ad的小廣告,每行算,一行二十八塊美金。

香港報紙鹹濕版上的廣告不堪入眼,該報絕對不會刊登,但每個週末,讀者會看到一張美人的照片,為人徵婚,說可以介紹一位二十九歲的女性,懂得說六個國家的語言,而且是一位國際經濟的分析家。她五呎八吋,在優秀的大學畢業,充滿好奇心,喜歡音樂、運動和文學等等等等。這個廣告不是太大,也不小,以行數計算起來,要三千五美金一天,如果不是生意滔滔的話,是負擔不起的。到底是怎麼一個組織?研究起來,倒是件趣事。

這一個廣告的下面有個報館的小事:我方對登廣告者的背景做過調查,發現他們的合法性和準確性都滿意後才批准的,但是讀者直接或間接在交易中受到損害,報方不負任何賠償和控訴的責任。

《國際先驅報》星期天不出版,為它全世界的員工提供一天休息的時間,非常文明。有一次我去找黎智英,看到他案頭也有一份,聽他在說:「這才是真正像報紙的報紙。」

新特務小說

2012/08/02

不管純文學的評論家怎麼謾罵,暢銷小說還是好看的。我讀書的定義和倪匡兄相同,一切書只分兩種:好看的和不好看的。

生吞活剝世界文學巨著的年代已經度過,在我年輕時。而今垂垂老矣,叫我重讀《戰爭與和平》。一想到那本那麼重的書,不只我的精神狀態負荷不起,連拿書的力量也被肩周炎滅弱,舉也舉不起來。只有暢銷小說陪伴著我,尤其在旅行時,拿了它們的錄音書版本來聽,實在是無上的享受。

從前,John Grisham, Stephen King, Michael Crichton等人的書一出,即刻登上流行榜,當今已沒那麼一回事了。也許只能曇花一現,但馬上消失,像John Grisham一連幾部書都失敗,身份已降低了甚多。Michael Crichton的近作不但不好看,而且還莫名其妙地堅持地球暖化不是大不了的一回事,給人罵個要死。Stephen King還有些忠實讀者,但他的作品在暢銷榜上已永遠佔不了第一位了。

賣書是一門大生意,徒一九六六年的Valley of the Dolls這本書一賣一千萬本之後,出版商把這些書形容成Blockbuster,和暑假賣座的鉅片齊名,大賺特賺。到了《教父》,更打破兩千萬本的紀錄,後來的《哈里•波特》也是奇蹟。出版商調查過市場,認為特務小說很能賣錢,拚命想創造多一些這一類作家,但並非易事。各出其謀,連占士邦的作者Ian Fleming也想到,但此君已死,怎麼令他復活?

找了一個叫Sebastian Faulks來代筆,用原作者的筆調寫了一本新書叫Devil May Care,讀了覺得情節老得掉牙,不過這本書可以賣版權去拍電影,也可以撿回多少吧。

當今如果要寫特工人物的暢銷小說,由哪一個作者下筆呢?也只有英國的John Le Carre較為可靠。美國的James Patterson淺薄得很,不談也罷。

現在要介紹給各位一個叫丹紐爾•史利華Daniel Silva的作者,他的每本間諜小說都值得一談。

從他的處女作The Unlikely Spy看起,覺得他的間諜是務實的,用很多細節來描寫,是令人想起Ken Follert的Eye of the Needle。

第二本書叫The Mark of the Assassin,用一個叫Michael Osboune的人物當主角,這是作者初試牛刀的作品,還沒有抓準路線。

第三本The Marching Season的主角和第二本書的一樣,但人物個性還是不夠鮮明。

到了二零零零年的第四本書The Kill Artist,作者推出了一個叫亞龍Gabriel Allon的特務,非常成功,確定了作品在暢銷小說世界的地位。

故事描述以色列的情報機關Mossad怎麼培養出一個殺手來,特務亞龍表面上是一個修補名畫的藝術家,其實他向人下毒手。每次行動之後他都有心理掙扎,但是特務頭子曉以大義,該殺的人都是該殺的,他們是在七二年奧運時殺害以色列運動員的恐佈分子,消減他們是應該的。

這個「黑色九月事件」也曾被史畢堡拍為電影,依事實攝製,非常逼真,更幫助小說的可讀性。

第五本叫The English Assassin,講的事件太多,故事變得太過黑暗,沒有感情線,是失敗的原因。

到了第六本的The Confessor即刻糾正過來,特務亞龍身邊出現了一個情人,故事亦引人入勝。

第七本的A Death In Vienna中,亞龍的兒子被恐佈份子炸死,妻子也因此進入瘋人院,令他陷入痛苦的深淵,但也非殺對方報仇不可。

第八部的Prince of Fire以「火之王子」為名,講中東的一個青年,父親被亞龍槍斃,回來復仇的故事。這個對手很有學識,化身為一考古學家,利用女部下殘害亞龍的家人,但最後也被亞龍殺死,所謂「火之王子」,其實是亞龍。

第九部的The Messenger講恐佈份子侵襲梵蒂岡的事件,以色列特務頭子Shamron是亞龍的上司,亞龍當他是一個父親,也在這故事中差點被殺。

到了第十部The Secret Servant時,作者才意識到他在默默耕耘中擁有那麼多的讀者。

二零零八年的Moscow Rules一出版,即刻登上暢銷書榜首席地位。恐怖份子也被殺得七七八八,這部小說中的敵人是俄國的黑社會人物!

作者丹紐爾•史利華本來是國際通訊社UPI的記者,後來也轉到CNN當監製,工作期間跑遍中東,對每一個細節都描述得準確,增加了真實感。當然,他也是猶太人,我們對以色列並沒甚麼好感,但是對以色列情報局殺人的故事還是有興趣,所以看得下去,美國讀者更感親切,小說就愈出愈成功。

史利華很聰明,一早就有人向他買版權拍電影,他不肯出售,售價愈搶愈高,最後金錢一定能解決,讀者們不看他的書不要緊,相信不久將來就有電影出現一個另類的占士邦了。

《我的最後晚餐 MY LAST SUPPER》

2012/08/01

美蘭妮•登尼雅Melanie Dunea是個攝影師和撰稿人,作品時常出現在大雜誌上,像《時代周刊》、《娛樂一周》等。

她很聰明,選出西方認為最好的五十個名廚簡單地問五條問題,然後為他們拍一張和內容有關的照片,結合之後,出了《我的最後晚餐》My Last Supper這本書來。

五個問題是:一、在這人世上,你最想吃甚麼當最後的晚餐?二、這一餐在甚麼地方吃?三、你會選甚麼酒來配合?四、你會請甚麼人和你一起吃?五、由誰來煮這一頓菜?有時會附加一條:吃時聽甚麼音樂?

得到答案之後,作者還把這些人想吃的菜譜詳細記錄下來,刊於書中最後的部份,印成一本又厚又重的書,只適合放在桌子上看,洋人稱之為咖啡桌書Coffee Table Book,很值得一讀。

所拍的那五十張照片,放大後跟隨世界上的各大飲食節作巡迴展覽,非常成功,我上次到墨爾本時,就在賭場中看到原照,拍得優美有趣。

時常在電視上出現的安東尼•波典Anthony Bourdain,作者不但要求他寫序,還叫他脫得精光,在紐約後巷中拍了一張。波典手拿著一根像生殖器的牛大腿骨頭,蓋住下半身。這不是肆意安排的,波典說最後一餐要吃烤牛骨髓、續隨子沙律、法國麵包和高級的海鹽。

骨髓做法如次:材料有十二條三英寸長的小牛牛腿、一大束西洋芫荽、兩個小紅蔥、兩茶匙續隨子Capers、兩茶匙超級橄欖油、一個檸檬的檸檬汁、現磨黑胡椒、烤麵包。

做法:把焗爐開到攝氏二百三十度,放骨頭進鐵盤中焗個二十分鐘。可以時時查看,主要的是吃骨裏的髓,千萬別過火,讓骨髓溶掉。傳統的做法會把骨頭的兩端用東西塞起來,但是波典喜歡看到骨髓那些略為燒焦的顏色。

烤牛骨時可以把西洋芫荽切碎,混以小紅蔥和續隨子Capers,澆上橄欖油、檸檬汁和鹽。

上桌時鹹淡任意加減,波典的吃法是把骨髓從骨頭裏挖出來,鋪在烤麵包上,再和沙律一起吃。

問到波典想在甚麼地方吃?他回答到在倫敦的St. John餐廳,喝的是一杯健力士黑啤酒。

一連得到世界最佳餐廳數屆的El Bulli,很多人聽過,但很少人知道El Bulli這個名字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就是鬥牛犬Bull Dog嘛。

拍這家餐廳的主人法倫•安迪亞Ferrah Adria時,讓他雙手牽的,當然是兩隻狗了。安迪亞大概很少到過亞洲,所以京都的「吉兆」那家餐廳令他歎為觀止,大讚特讚,就像很少出國的美國食評家,一到他的餐廳,也大讚特讚一樣。

拍英國的占美•奧利華Jamie Oliver,當然用英國米字旗當他的背景。問他最想做甚麼當最後的晚餐?得到的答案並非英國菜,而是意大利粉All’ Arrabiata。

材料有:七湯匙橄欖油、兩個紅辣椒乾、四瓣大蒜、一個切碎的洋蔥、四百克番茄醬、五百克意大利粉、一湯匙紅酒醋、四十五克麵包糠、一湯匙切碎的百里香、炒過的鼠尾草、鹽和胡椒。

做法是:慢火滾油。加洋蔥、辣椒、大蒜爆個三分鐘,加番茄醬,煮二十分鐘做成醬汁。另一個鍋滾水煮意大利粉,按照包裝紙上的指示去做好了。瀝乾粉後,留下四分之一杯的淥麵水,如果醬汁太濃,可用麵水稀之。

另一個鍋爆一爆麵包糠,加百里香,炒三分鐘左右。

把意大利粉炒一炒,淋上醬汁,加麵包糠,完成。

英國的另一名廚高登•林希Gordon Ramsey說要吃傳統的英國烤牛肉、加約克郡布甸和紅酒醬。地點在他自己家裏、喝Batard-Montrachet酒。聽Keane的第一張唱片《希望和恐懼》。和太太、四個兒女以及媽媽一起吃,至於由誰做菜呢?當然是自己和老婆合作。

「你要在甚麼地方吃這頓最後的晚餐?」當問到法國名廚亞連•路卡士Alain Ducasse的時候,他的答案是令人意外的。

「我會選擇到火星去吃。」他解釋:「但是並非因為我感到這世界上的地方已經乏味了。」

原來,他被歐盟的太空總署要求做太空餐。到火星的歷程將會是好幾個月,他除了設計餐飲之外,還要教會太空人在火星上種甚麼菜,自己怎麼做才好吃。

很多廚子的願望也很簡單,像紐約Le Bernardin的總廚艾力•李伯Eric  Repert就說:「幾塊鄉下人做的麵包,滴幾滴橄欖油、岩石鹽和胡椒就夠。」

當然,他加了一項,就是加幾片黑松露菌。

問加拿大的Aupied de Cochon老闆馬丁•披卡Martin Picard想和誰一齊吃最後的晚餐?

「耶穌,因為他已經吃過一次了。」披卡回答。

當本書作者寫信給巴黎的Guy Savoy餐聽老闆,問了好些問題之後,得到他的回函。

「親愛的女士:我收到了你的信,你的敬佩令到我感動。不過,我對死亡有恐懼症,因此我不準備談我的最後晚餐!這也引發了我做人的哲學,那就是我只談開始,不講結束。Guy Savoy敬具。」

為新書作序

2012/07/13

皇冠出版社要我寫一本評論香港餐廳的書,書名叫甚麼,倒是傷腦筋的事。

《香港一百間最好的餐廳》?或者乾脆叫為《香港飲食指南》?都不是我喜歡的。

香港餐廳之多,好的何止一百?也不是我完全去過,怎能談得上指南呢?我認為最佳,讀者未必同意。

吃,是主觀性最強的事。用甚麼來當標準呢?我大讚,你去了也會大罵。

或者?這和點菜有關,你愛吃的幾道菜,這家餐廳不一定做得好。上菜的程序也影響極大,先來了些油膩的,對接下去的菜,印象就沒那麼好了。

也許,有些人說,你去了,餐廳認識你,特別為你做得好一點;我們去,就不行了。

這,也大有可能。

公正這件事,年紀愈大,愈覺得很難做到。像法國的《米芝蓮飲食指南》,雖說派了隱秘身份的食家四處到訪,就公正了嗎?不一定,編輯們也有偏好的。

與其叫甚麼最好、指南等大題目的書名,最後我認為還是以《最常去的幾家食肆》為名較為正確。

第一,你買這本書,是因為你相信我。

而我,不一定是公正的。

第二,我常光顧的,並不一定是你喜歡的,這甚無奈。當為參考好了,不去也罷。

第三,我選的食肆,多數是在我的生活圈子裏面,你住的地區不同,不一定很方便。覺得老遠路來,也不過如此。那,是你的事了,與我無關。

第四,我是絕對有偏見的,常去的餐廳,和老闆或大廚們已成為朋友,就算你覺得這些食肆水準已經低落,我照樣會支持。

有了這些準則,就好辦,從我辦公室附近的中環地區選起,到我住的九龍城區。總之,排名是不分先後的,並非從一到一百那麼難定,甚麼是最好的呢?有時身體狀況不佳,想吃一碗粥,那麼粥舖就是最好的了。

因為我起身得早,所以特別注重早餐的好去處,消夜我最多在家裏做,罕有外食,故對開得很遲的餐廳,並不熟悉,介紹的也不多。這點,又對消夜餐廳很不公平。

我所寫的,不限於餐廳的評論,有時是和經理及夥計們的對話,有時是開餐廳的知識,有時是廚藝的探討,有時,是對發生友情的餐廳,作些過份的推介,但也盡量克制的。

我並不是一個真正的食家,我也討厭食家這個稱呼。我只是一個好吃的人,一個饞嘴的人。

寫很多關於食物的文字,都因為有目的。

多年前,我父母由新加坡到香港來探我,我帶他們去飲茶,一沒有位坐,二食肆的招呼並不好。有鑑於此,我開始在我每天的報紙專欄中寫很多關於飲食的話題。反正洗臉刷牙,一天兩次,吃則有三回,只要略作注意,資料甚多。寫呀,寫呀,人家以為我很會吃,雜誌周刊的編輯就叫我寫食評。這一寫,成為一股黑勢力,到甚麼餐廳去就有位了,侍者的態度也客氣起來。可惜的是,家父已逝世,所以要對老人家好,一定要快點多加努力。

是的,要吃,也要努力。我所謂的會吃,皆因我懂得比較。同樣的一碗雲吞麵,這一家做得比另一家好,就去那一家吃,走遠一點就是。

我的字彙有限,虛無的形容,絕不拿手,甚麼叫美味?我寫不出。

對食物的印象,像我小時看電影一樣,常問姐姐哪一個是好人,哪一個是壞人。我對食物的要求,就是好吃,和難吃的分別,沒有中間路線。而甚麼是好吃,全憑比較。

用鮑參翅肚做出來的菜,我並不喜歡,故不常吃。我一向都說,愈珍貴的食材,練習的機會愈少,只有最平凡的雞、牛、豬,才產生千變萬化的廚藝。

我欣賞的,就是這些最普通,但又是最可口的菜,就算偏僻地區的餐廳,我也會去尋求,把資料記錄在這本書中,與各位分享。

能試到各種菜,就是一種福氣了。

書法老師給過我一個對子:「擇高處坐,向寬處望,往平地行;發上等願,結中等祿,享下等福。」

我享的,就是這種下等福。

太貴的食肆,物無所值的餐廳,也去過,多數是友人請客時。

自己喜歡的,常去的,環境不一定好。愛吃的人,是不會在乎這些的。

如果你受不了,那麼請你把這本書放下。

你和我不是同道中人,讀了也多餘。

「天地」與我

2012/07/10

一九八五年十月二十五日,出版了第一本的《蔡瀾的緣》。

原稿都在《東方日報》的「龍門陣」副刊登載過,出版社替我聚集起來,也沒編輯和校對,就那麼推出。新書出爐,看到封面,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萬分驚訝。

過到亦舒,她說:「我的書都是『天地』出版,你要求自由度的話,交給他們好了。」

在亦舒的介紹下,認識了「天地」的陳松齡和劉文良先生,他們說:「編輯權由你自己負責,封面設計也全部依你的意思做好了。」

大樂。我要了一個全部空白,像一張宣紙的封面,左邊一個圖章由我自己刻出,題字請父親寫,作者名下面的兩方人名小印,是馮康侯老師修改過的,書名為《草草不工》,在一九八六年三月,至今剛好二十年。

而「天地出版」,到了二○○六年,恰逢三十周年紀念,要印一本特刊,邀請我們這群作者寫幾個字,就乘這個機會,談及一些和他們的交往。

「天地」的門市部位於灣仔莊士敦道三十號的地庫,多年來不斷發展和擴充,至今佔地數萬呎,樓上還有一個專賣英文書籍的部門,與台灣的「誠品」比起來當然不算甚麼,但在香港這塊文化沙漠,已是規模最大的書店之一了,他們在尖沙咀還另有一間分店。辦公室和編輯部離門市不遠,在皇后大道東的智群中心,多年來未有搬過。

「天地」出版的書籍每年有二○○本左右,如果在外邊,已是間擠滿上百名員工的大機構了。乘了那熟悉的電梯,一上十三樓,踏入辦公室,你會發現工作人員寥寥可數,採取的是精英制度,這也是「天地」最成功的地方,從像我這種所謂的不嚴肅,踏不入純文學門檻的作者,到文化、經濟、武術,甚至談烹調書籍,「天地」的分野很廣,也不必一一舉例,請進www.cosmosbooks.com.hk網頁翻看即可。

「天地」與作者們的交流,最初還有一年一度的聚會,記得第一回和亦舒都喝醉了,李碧華更是不肯回家,記憶猶新。

亦舒移民到加拿大之後,這些派對也停辦了。只在商討出版甚麼新書,封面如何設計,才又爬上他們的辦公室去,找陳松齡和劉文良先生聊幾句。

約於十年前,劉先生說我那些舊書的封面太寡,為了給年輕讀者一個新面目,是否可以來些顏色?這正合我意,愈老愈愛豐富的色彩,就請長年為我在《壹週刊》中插圖的蘇美璐作畫,將封面全部改過,面目一新。

我在書店買書時,經常看到所有的出版,都不注重書脊的設計。暢銷時平擺在桌面上還好,一舊了,被擠在書架上,找起來很難。

所以我在書脊的設計也下功夫,試試看是否可以做到在每一本獨立的書都有各別的構圖,幾十組加起來又是另一種圖案。「天地」接納我的意見,找到一個美術師為我設計,當今的只做到一部分,還不是我原有的意圖,如果能夠再版,將盡力而為。

早年,「天地」在宣傳上肯花本錢,曾經派亦舒和我到新加坡去做新書發佈會,與讀者見面。現時這種活動已沒那麼多了。

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天地」還是邀我去簽簽名。那麼多屆,我也出席了多次,有點悶,就在書展中義賣起來,捐給慈善團體,才有些變化。有幾次打開宣紙,為讀者題題字,也很開心。人在香港,一定出席,外遊了,只有作罷。我發現作者簽名短短的那幾個小時,要多賣些書,是不可能的事。宣傳歸宣傳,書能否有銷路,還是靠內容。

亦舒的書,出版至今,也有二百多本吧?我的一共只是八十一本,即將出版的有《撫琴按簫》、《幕天席地》、《掃雪烹茶》、《蔡瀾八談日本》、《老瀾遊記之六》、《五趣也》及《蔡瀾的生活方式》,加上其他出版社的,一百本左右。想不到這些調皮搗蛋的文字,還得到「天地」的長期支持,真是榮幸。

錢昌照先生的詩說得好:「文章留待別人看,晦澀冗長讀亦難;簡要精通四字訣,先求平易後波瀾。」

台灣和大陸的翻譯小說,文字太過糾纏,人物和譯名亦甚古怪。香港的精簡,因生活節奏比其他二個更快之故吧?讀者經常會發現台灣和大陸的文章,與香港格格不入。

對「天地」的期待,是希望他們能出版多一點外國的暢銷小說,像當今最紅的湯•克蘭西、尊•吉斯翰、安妮•萊斯等等,都少人翻譯。「天地」若能取得版權,以香港的節奏鮮明方式翻譯,必能有廣大的銷路,就算用香港的語言來翻《哈利•波特》和《達文西密碼》,可以比其他版本精簡,也親切得多。

話題扯遠了,我的稿紙,分四百字和五百字的兩種,多年來都是由「天地」印刷贈送,每次寫稿,都想起他們。另外,也要特地謝謝常與我聯絡的阿芬,還有門市部的幾位替我找冷門書的同事,他們的記憶力,比電腦更強。時光飛逝,當今「天地」三十歲了,在這裏,說聲:「生日快樂」。

姊妹死去了一個

2012/07/07

「甚麼?」友人驚訝:「姊妹雜誌,已經倒閉?」

「香港版本,不再印刷,現在還有一個馬來西亞的簡體字版。」我說:「這等於姊姊死了,妹妹還活著。」

「我們都是看《姊妹》長大的呀!真可惜。」在場的其他女性都搖頭。

「哎呀,怎麼會搞到這個地步?」男的也嘆息。

「我還以為《姊妹》只是我們姊妹看的,你們男人,怎麼會喜歡?」女的問。

「偷看姊姊買回來的。」男的說:「看久了就喜歡上了,尤其是後半部彩色紙的那幾頁。」

「是呀,是呀。」女的想起來了:「那是人工再造紙,怕油墨沖得不乾淨,才染色的。大家都在提倡環保,沒有實際行動,只有《姊妹》才肯用再造紙印雜誌,真是偉大!」

「但……但是,我看那幾——幾頁,並不是為了環保。」男的口吃地說。

「性知識!」所有的女性都叫了出來。

其中一兩位大膽承認:「我們那年代,沒有《龍虎豹》,也不像現在影碟店裏,有那麼多的日本成人電影!《姊妹》供應的性信箱,回答了我的疑問,實在是一本很好的教材!」

「也輸入了很多錯誤的道德觀念呀!」我說:「最初的時候是說一滴精一滴血,叫男子不可以打飛機,嚇得那些頑童要死!後來又說手淫無害,只要適當為之,對身體是很健康的,你說是不是害死人!」

大家都同意。

「還有亦舒小說呢!我們也都是看她的作品長大的。」如人都想起。

「亦舒小說不斷地在《姊妹》連載後才出書,好像有亦舒才有《姊妹》,香港版是在改了大開本之後,就沒有了亦舒小說。」

「是呀!有一陣子還看到改版的廣告,從前那本像《讀者文摘》那麼大小,改版後和一般的雜誌一樣,反而沒有甚麼人去注意。」

「為甚麼要改呢?」有些人問。

「聽說一向是女人當編輯,後來換了一個男的,改得一塌糊塗,銷路跌成低得不能再低,只好關門。」

「關門原因,不是因為香港已經沒有工廠妹嗎?這本雜誌主要的讀者都是工廠女工呀!」

「這當然是原因之一,香港工廠雖然都搬到大陸去,但也還有一群在快餐廳工作的,一大群化妝品售貨員,一大群家庭主婦的呀!」

「她們都去買《YES》了。那本雜誌更年輕化,學生和工廠妹都接受,賣得滿堂紅。《姊妹》的致命傷,第一個是工廠關門,第二個就是《YES》的出現。」

「後來還有《東TOUCH》呢。」

「《東TOUCH》到現在還是最受年輕人歡迎的!」

「別忘記另外一個潛在的毛病。」我說:「那就是《姊妹》的香港版用了很多粵語字彙,讀者要用廣東話思考才能知道內容講些甚麼,如果你不是廣東人,看不懂就看不懂,先失去的是台灣市場。寫文章嘛,一定是愈多人看愈好,為甚麼要停止在一種方言上面呢?」

「粵語傳神呀!」

「是的。但只要在骨節眼處用一兩句粵語,才更有力量!如果全篇皆是,就談不上是傳神了。從前的俄國社會上流人士都用法文,但是小說主要的還是俄文,法語只是加了幾句,通通用的話,只有一小撮人能看得懂。」

「《姊妹》是甚麼時候開始出版的?」

「根據當今星馬版的官方文字,說是在一九七○年創刊,我的感覺,好像是更早。這麼多年來,一直是香港、內地及東南亞最受歡迎的女性雜誌,香港版的繁體字版曾經賣過十幾萬冊,是當年賣得最多的,發行到美國和加拿大,以及全世界有華人的地方。」

「令到《姊妹》香港版死亡,一定還有些別的原因。」

「你說得沒錯。換了一個男人來當編輯之後,除了從讀者熟悉的小版改為大版,還以為讀者層應該都是集中在旺角的女人。所以下命令,一切報導都要迎合旺角口味,在中環的服裝店不去寫也罷了。這一來,連最死硬派的讀者也放棄購買了。」

「說得對。人都要往高望的呀!旺角女人,就是希望有一天到中環去買東西!」

「所以我們要認清主流是怎麼一回事。像拍電影,主流是娛樂,拼命說為了藝術要加一些衣服破破爛爛的人物,這不是不可以,但又要埋怨票房不佳,那就等於死蠢了。》

「對,台灣電影業就是一味拍一些想得獎的戲,拍死的!拼命低俗,像末期的《姊妹》,也不行!」

「好好地把香港版《姊妹》埋葬吧,願她的孿生妹妹星馬版,一直為讀者活下去。」

後記

寫完了這篇東西後,遇倪匡兄,和他提起《姊妹》,他也覺得停刊是一件可惜的事。

「我看到改了大版,已知道一定完蛋。」他說:「我女兒一直買,去了美國也訂閱,我問她。內容期期都一樣,買來幹甚麼?她回答說:看了那麼久,就好像家裏多了一個成員,我不會改掉一個姊姊,或者一個妹妹的。」

《哈利·波特》

2012/05/22

小朋友雀躍地跑來跟我說:「《哈利·波特》真是一本好書,看了你就不願意放下來。」

我哈哈哈大笑三聲,「早就叫你看了,現在才那麼興奮,來遲一年!」

《哈利·波特》是近年英國兒童文學的一個奇蹟,書賣了三千多萬部,雖說是寫給小孩子看的,大人也讀得津津有味,睡覺之前唸給兒女聽,也不覺沉悶。買書者大人居多,單靠小孩賣不了這個成績。

作者J.K. Rowling是個三十幾歲的英法混血兒。很多人以為她是個全職作家,想不到成名之前是靠救濟金過活的家庭主婦。你有幻想力的話,不妨試試,發大財的。

故事的構思來自一次她去了倫敦的皇家十字車站。大概是那個時候她想起:「要是月台與月台之間,有一個普通人看不到的月台,火車會載你到另外的一個世界,那該多好!」

早在《哈利·波特》第一集出版的時候,作者就堅決向外界發表,哈利波特整個系列一共有七集,是主人公進入魔法學校的七個學年。從十一歲到十七歲,每一個新學年有個新故事。也不是不看上文不明下理,從哪一本書閱讀都行,內容都略略提及過去的事件和人物,但故事是完整和獨立的。

現代作家寫小說,結構都像一部電影的劇本,今後賣版權容易嘛。第一集已給華納公司買下來,電影在製作中,不久就可以看到,但是電影和小說是兩種媒體,用來比較,是多餘的。

哈利開始是在一個普通家庭中長大的孤兒,撫養他的親戚對他亦不好,一直欺負他,盡量隱瞞他的雙親是巫師的事實。到了十一歲生日那天,信件不斷地送到,他親戚要阻擋也阻擋不了,原來是巫師們叫他去讀魔法學校。

這時候一個新的天地開始了,作者把我們帶入了巫師烏托邦,一切是多麼不同和有趣!

魔法世界的通訊方法靠貓頭鷹,寫了便條,貓頭鷹便會替你帶去。在第二集中,出現了一本無字日記,撿到的人在書上寫字,該日記的幽靈就會即刻回答,令人着魔走入歧途。不難看出作者對現代科技的諷刺。把讀者的童真喚回基本,是很正確的主題,不限於睡覺之前聽過算數。

最令讀者印象深刻的是那把光輪二千號,大家都知道巫師們是乘着掃把滿天飛的,但怎麼想也不及作者的天馬行空,將掃把編號。在超越現實的世界中,離開不了新科技。和小孩子比較電動遊戲機的最新型號一樣,掃把當然也有編號,哈利用的光輪二千,踢超魔界足球來飛得更快,但是後來他的敵人用光輪二○○一號,即顯弱勢,到最後還是靠意志力才能勝出。

哈利這個人物有趣,他身邊出現的更引人入勝,好同學哈瑪妮和朗兒,慈祥的校長,好壞兼有的教授,大個子校工等等,都是造成讀者停不下去的因素。最突出的還有一個大反派,叫做「一個不敢提起他的名字的人」,這個人殺死了哈利的父母,在每一集中哈利都和他對抗,當然最後勝利。

古代巫師多數被凡人燒死,兒童對這種事會產生陰影,作者他提的解釋:其實巫師們才不怕火,他們會像鳳凰一般,燒過後重生,在火中沐浴,大樂也。

英文版已寫到第四集,台灣版中文翻譯才出了二集。由「皇冠」出版,譯者為彭倩文。唉,台灣人的文字總是又長又臭,人名更是翻得一塌糊塗。但是原著實在太過精采,怎麼翻還是好看的。網上讀者的意見是投訴翻譯得太慢,現在才出到第二集。這麼好看又易讀的文字,還譯不出,應該打屁股。

大陸版已翻到第三第四了,等不及可以去買大陸譯本。文字同樣冗悶,但能提供年輕讀者一個學習簡體漢字的機會。

我學英文,都是因為翻譯者太過低能,那時候有哈利·波特就好了,不必整天翻字典。讀了哈利譯本,再去看原著對照,是值得鼓勵的事。

更好的辦法,莫過於錄音書。這四冊都是聽回來的。原著出版了之後,錄音書跟着善面市。由Jim Dale唸出,他能扮演多把聲音,每個人物都有不同語氣和腔調,聽出油來。這是讀原著缺少的。

錄音書多數是節讀,刪掉很多細節,由Random House製作出的這四輯,由書本一字不漏朗讀,不會失去原著的神韻。

反正,欣賞童話,最好是由父母親在睡覺之前唸給你聽。我父親已逝世,家母英文不行,買這批一冊六盒的錄音帶放在床頭,每晚播個十來二十分鐘,聽得昏昏入睡。是多麼快樂的享受!

錄音書在香港罕見,可託友人在外國購買。東方的書店就算出售,價錢甚高,最好的方法是上網去買,出版商一下子就寄來,也不很貴。快點買些給你的兒女聽吧。

網址:www.randomhouse.com/audio

《上海寶貝》

2012/05/18

我讀的《上海寶貝》是香港天地圖書的版本。

大家都說因為有性描寫,成為禁書,所以才有人看。這個說法不公平。即使把所有關於性行為的部份刪掉,作者衛慧的文字功力,比很多港台的作家強,可讀性也高出許多。

故事說一個高級學府的大學生,和她的兩個男朋友之間的感情,帶出許多住在大城市的人物。

愛的男人,一個性無能,一個拚命播種。對人物的描寫,衛慧有她的一套,女強人的表姐朱砂、生活像一行醉後狂草的馬當娜、男友的母親康妮、外號蜘蛛的同事等等。甚至於送外賣的男孩子,在作者的筆下,都像可以出現在你我身邊。這一點,已經不像時下的寫作人常寫的,都是一些樣子模糊,說對白不像人話的作品。

至於作者在復旦大學中文系讀書時,就立志要寫的一本激動人心的小說,裡面有凶兆、陰謀、潰瘍、匕首、情慾、毒藥、瘋狂、月光。在書中是找不到的。古小說和當今小說的分別,是前者的故事性離奇,後者只述事件和描寫人物,沒有一個完整的結構,最多是以生離死別做結局,這本書也不例外。作者希望表達的,那麼多東西之中,只剩下月光和情慾兩種。

是的,對於上海,衛慧有種活地·亞倫寫紐約的感情。香港和台灣的近期作家也許看慣了自己的都市,就不那麼細膩去着墨,這很可惜。

封面上有「衛慧私小說」的字眼,是從日語借來的,小說就是小說,哪有甚麼私小說,眾小說?日本的所謂「私」,是「我」的意思,以第一人稱寫的,叫私小說罷了,別給它誤導為甚麼宣揚私隱的文字。

書分三十二章,每一段的開頭都引用了一些外國作者的語錄。有這種必要嗎?或者是想表現與前輩們的同感吧。從那群作者的名字中,可看得出衛慧看過些甚麼書,受的是甚麼影響。

疲懸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產生於四十年前。米蘭·昆德拉的流行也已有十多年,他後來就沒有甚麼像樣的作品。衛慧的書,被譯成英、德和日文。外國讀者看來,是有一段的距離。

上海人的那種沉溺中的歡愉以及對人生的探討,外國讀者似曾相識,無甚新意。

我看死結在於衛慧還是沒有衝出封閉式的社會,如果世界看得多,閱讀更豐富,也許會有更優秀的作品,或者文字上更為謙虛。

書中常出現的「而對我這樣一個年輕女孩而言」,足以自豪,也相當悲哀。許多外國著名的作家更年輕時已經成名。衛慧寫書的時候二十五,今年已二十八,很快地三四十,她應該旅行去。

紐約的那群憤怒又迷失的青年,都不甘心困在地下室打鼓和吸大麻,他們的「ON THE ROAD」思想啟發了下一代的嬉皮士,旅途之中失落了,又尋回自己,後來抓住社會藝術和經濟命脈的都是這群人,維珍航空的老闆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到荷李活去,見到的總裁,也很多是留長髮穿牛仔褲的。

旅行過後,認清人生,有些嬉皮士也安逸現狀,在西班牙小島依碧莎IBIZA安頓下來,開一家很有品味的咖啡店或精品店過活。

大都市還是那麼誘人,這本小說將影響大陸農村少男少女湧入上海或深圳,但是從外國讀者的角度看來,還是那麼遙遠,帶點滑稽。

我絕不反對在小說裡加入性的描寫,這是人生感覺最靈敏的部份。用性來達到目的,也無可厚非。許多文學和電影非常難懂,但有詳細的性描寫,先讓你有興趣看下去再帶出信息,有甚麽不好?

《上海寶貝》裡的性,震撼性還是不強。有位日本女作家用中文寫作,講述她在深圳墮胎的經驗,讀完長久不忘。

《上海寶貝》還是近來讀到較為清新的小說,大陸作者好像都時間太多,從盤古初開寫起,小時候住的鄉村,一寫就是外國小說的一本份量,這本書沒有這個缺點,也沒有台灣小說家的拖泥帶水。台灣人有個通病,總不懂得中國文字可以隨時分句,一句話寫上百多字,衛慧只是偶爾有這種毛病,像她說的:「我和我的朋友們都是用越來越誇張越來越失控的話語製造追命奪魂的快感的一群袴携子弟」,一共三十九字,也很厲害,但這是小疵。

香港的生活節奏快,句子都很短,所以接受不了台灣式的纏腳布文章。台灣讀者也不愛香港小說,時常問:「是真的嗎?是真的嗎?」作家哪有真和假,作家作家,作作加加。

現實生活中,男主角毛毛也許還沒有死,不知道衛慧的情節有多少是真的,好看就是。倪匡兄也說過,小說只分兩種,好看的,和不好看的。讀者都喜歡有故事性的小說。曾經一陣子文壇上歧視故事性,說寫人物和事件就行,但是人物如果沒有情節來襯托,已不完整。當今的外國最暢銷的小說,都有很強的故事結構,既然是小說,傳記性也好,虛構出來的故事,總比沒有故事,好看得多。期待着看衛慧的凶兆、陰謀、潰瘍、匕首、毒藥和瘋狂。

《睜大着眼Eyes Wide Open》

2012/05/17

我認為空前絕後的電影導演,是史丹利·寇比力克Stanley Kubrick,對他的生平,當然有興趣知道。

但是記載寇比力克的文字,最多一兩個訪問,其他的只是作品上分析,從來沒有進去過他的世界。

寇比力克是一個極情保護私生活的人,住在英國鄉下,籬笆通着高電壓線,從不招呼客人。

直到編劇家法特烈·拉法爾Frederic Raphael的出現,我們才能偷窺一二。寇比力克要拍新戲,總不能不見編劇吧?

也因為寇比力克拍完了戲就去世,拉法爾才肯將兩人接觸過的這一段經驗記錄下來,發表成書,書名叫《Eyes Wide Open睜大着眼》,呼應寇比力克的遺作《Eyes Wide Shut緊閉着眼》。此片上映時,名字改為《大開眼戒》,把俗語的大開眼「界」改了一個字。

拉法爾有甚麼來頭?寇比力克為甚麼要請他?首先,他著有十九本小說。在一九六六年得過《Dancing》一片的最佳編劇奧斯卡金像獎,較為大眾熟悉的是奧特麗·夏萍主演的《儷人行Two For The Road》的劇情,也是出自他的手筆。讀書極多,是位高級知識分子。

《睜大着眼》意味着拉法爾戰戰兢兢,為寇比力克寫了兩年的劇本,他的處境很矛盾,在大師面前不能唯唯稱是,一方面又十分崇拜這位電影人。結果他站穩立場,才得到寇比力克的接受。書中,他並沒有提到劇本給導演改了多少,我也沒閱讀過原本的和修正的,所以也無法比較。

此書的可讀性,在於寇比力克的一些生活小節,和他習慣的用語,像每次和拉法爾通電話,都先報出自己的名字,又很客氣地問:「有沒有時間聊一聊?」

這些對話,拉法爾很技巧地用寫劇本的方式表現,有許多對白,穿梭在他形容兩人之間的關係中。不像一般的傳記。

從倫敦乘的士,拉法爾通過警隊人員,進入寇比力克的家,屋子很大,但空溜溜地像一個穀倉。拉法爾也最多到過彈子房,沒進去主人的客廳,寢室更是禁地。

首先讓拉法爾驚奇的是地下鋪滿了報紙,印的是耶加達新聞。

「噢!」寇比力克被問為甚麼對印尼有興趣時回答:「我只不過是查查看《Full Metal Jacket》在印尼上映時,廣告有沒有照我們訂的合同登得那麼大。」

兩人談個老半天,拉法爾可真的擔心寇比力克不給他東西吃,結果還是不請吃大餐,幾塊三文治解決,反映出導演這個人,對吃東西很隨便,一點要求也沒有。

劇本一寫就寫了兩年,一改再改。間中,兩個人談到《辛特拉的名單》,寇比力克問: 「你認為它是在講猶太大屠殺嗎?」

「那麼是講甚麼?」拉法爾反問。

寇比力克說:「講成功的故事,不是嗎?猶太大屠殺是殺死六百萬猶太人。《辛特拉的名單》是講六百個猶太人逃出生天。不是成功的故事是甚麼?」

寇比力克也是猶太人,拉法爾認為如果不研究寇比力克猶太人的背景,是永遠無法了解他的。根據拉法爾的分析,寇比力克從來不在作品中提到猶太民族的事,與他的完全保護自己主義有關。他批評過暴力和人權許多醜惡行為,但從來不碰猶太人的事。拉法爾笑寇比力克說過:「我不是一個猶太人,我只是被猶太雙親生下。」

誠實,和把事情說得一清二楚,不是寇比力克喜歡的,就是因為他讓觀眾猜測,《二○○一年太空漫遊》,才成為經典之作。

「後來有人拍了一部《二○一○》,把所有的謎底都解答了,你還有興趣看嗎?」他問拉法爾。

寇比力克講了很多過去的事給拉法爾聽,其中一件是他年青時在米高梅當編劇,夢想有一天能當上導演。寫了一個故事給當年最紅的演員Gregory Peck。

「你知道他說甚麼嗎?」寇比力克問:「他說我不應該寫那種題材給他看,污辱了他。」

對於劇本,寇比力克要求極高,他打電話給拉法爾。

「法弟?我是史丹利,有沒有時間聊一聊?」

「好。」

「那場殮房的戲,你知道紐約的殮房在甚麼地方嗎?」

「不知道。」

「還是查查看吧,對劇本也許有幫助。」

「那是場內景的戲呀!在甚麼地方都是一樣!」拉法爾大叫!但是後來寇比力克還是叫人查查,是在第三大道的三十街上。對劇本是無幫助的,但是寇比力克說服了自己。拉法爾的批評是寇比力克總知道劇本裡,他知道不要的是甚麼,但要的是甚麼,他自己不知道。

拉法爾形容劇作家是一個賽跑者,總是先跑,其他人看着,連衣服也不肯脫,要等到這個賽跑者跑出了,其他人才認為值得參加。

劇本終於完成,但是拉法爾闖了大禍,寇比力克大發雷霆,對他不瞅不睬,還差點把他告到官去,你知道為甚麼?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編劇家拉法爾寫完了劇本,怕郵寄給導演寇比力克時遺失,影印了另一份寄給洛杉磯的經理人。

寇比力克知道了大罵拉法爾出賣他,把心血公開給陌生人看,發誓再也不用拉法爾的劇本。

後來經過經紀人公司證實沒人動過他的劇本,全世界向他道歉,寇比力克才勉強接受了。

這也難怪寇比力克生氣,他雖然是個呼風喚雨的導演,但是嘗試過的失敗無數,構思了又構思的劇本,一個個放棄,但每一個都下過千千萬萬細節研究的苦心,像他想過拍的《拿破侖傳》,就有二十萬張照片,拍攝拿破侖到過的每一個地方的資料,後來也像滑鐵盧一樣失敗。

「你有沒有想過拍一部西部片?」拉法爾問。

「馬龍·白蘭度和我花了兩年,想拍一部。」

「叫甚麼名字?」

「One-Eye Jack。」寇比力克說。

「發生了甚麼事?」

「馬龍主演,他也是監製。」

「你們合不來嗎?」拉法爾問。

「我起初以為和他合得來。」

「為甚麼變了?你不喜歡他了?」

寇比力克解釋:「他是個很好的演員,但他不能決定他要做些甚麼,也不讓其他人替他做決定。他的故事沒有搞掂,我們也沒辦法替他搞掂。我們一談,就沒完沒了。二年過去,馬龍忽然要一二三地搞掂它,叫我們都進去一間房間,圍着桌子坐下。他買了一個秒錶,放在桌上,叫我們說出問題出在哪裡,他只給我們每人三分鐘。我坐在他的旁邊,所以最後一個發表意見。攝影師先說,跟着是劇務,接着是Casting。三分鐘一過,秒錶就響,說得完說不完都輪到下一個說。最後問到我:『史丹利,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說完他就按錶。我說:『喂,馬龍,這種辦法太笨了。』他說:『你已經剩下兩分五十秒。』我只好從劇本的第一頁說起,接着第二頁,我大概說了五頁。馬龍叫道:『你已經用完了你的三分鐘!』我向他說:『馬龍,為甚麼你不去操你自己!』

拉法爾追問:「後來呢?他又說些甚麼?」

寇比力克說:「他甚麼也沒說,走進了房,不出來。我向大家說:『我們能做些甚麼?這間房沒有後門,他總得出來。』有些人說我不應該那麼罵他,我說對這種人,不那麼罵怎行?他會出來的。」

「結果有沒有出來呢?」

「他還是沒有出來。我們等了又等,最後只好各自回家。或者,是他想炒我魷魚,但他不知道怎麼做,馬龍就是馬龍。」寇比力克搖頭說。

一個電影工作者,不管是多麼偉大,始終被外來的因素局限。拉法爾永遠不明白寇比力克為甚麼要用他,但最後還是用回自己的劇本?有時,他真的同情寇比力克很耐心地等待他寫的東西,來證實自己請這個人沒有請錯。愈是好的導演,受到的打擊愈深,因為他想靠人,又靠不了人。

他常責問拉法爾:「你是不是在看網球電視?」

「不是,我在寫劇本。」

「法第,別耍花招了,沒有一個編劇肯把最好的材料留給別人去寫,在心理學上,這是不可能的。你也是導演,你應該知道。你多用心去寫,也會偷懶的。」

「你講得對,但是我沒說出口。」拉法爾只有承認。

「我也當過編劇,我知道我說得沒錯。」寇比力克說。

《大開眼戒》終於上映了,我趕緊跑到戲院去看,發現雖然有很多優美的攝影角度,一看就知道是寇比力克專有的,有幾場戲也搞得氣氛很濃,但整體來講,是一部很尷尬的爛片。

問題出在哪裡?也許讀了《睜大着眼》能夠找出蛛絲馬跡。劇本由一個短篇故事改編,歐洲的背景換成紐約,描寫的盡是性的問題和性的幻想。而對於性,寇比力克一點知識也沒有。更加上,編劇拉法爾對於性,也是一點知識也沒有,至少他在書上說明了這一點。

劇情中,巨宅裡的性宴是很重要的劇,畫面上拍到的卻是一些過期的影像,不痛不癢。

拉法爾常寫寇比力克問他,「你去過性宴沒有?」寇比力克還買了很多色情文獻讓拉法爾參考,自己一竅不通。過着隱居式生活的他,只與同一個妻子生活,從來沒有其他異性伴侶,這種導演要拍性,就等於叫拍愛情電影的導演去拍功夫片。

寇比力克有一個老同事,他和女朋友約會時也先叫個妓女來一下,以防當晚拉不到女友上床,這種性能力令寇比力克驚訝。像劇中人一樣,寇比力克被不懂得的事物吸引,只能看,不敢參與。以為單單看,就很乾淨。

始終,拉法爾是敬畏寇比力克的,不管他有多少缺點。當中最後一段,是寫在一九九九年二月,當拉法爾打開電視,看到了寇比力克去世的消息時,他感嘆:「原來不朽的人物,也會死的。」

寇比力克一向對無數的細節計算得精明,查印尼報紙廣告,就是一個例子。他不可能不知道最後兩部作品失敗。也許,他的死,也是計算出來的。

出版社:Orion Media

Orion House, 5 Upper St. Martin’s Lane, LONDON, WC2H 9EA

《騙經》

2012/01/05

最近新聞看到的少女被騙,做出「車震」行為,滑稽得很,連政府也拍了如何不受騙的宣傳片。

想起明朝有一本書,張應俞所寫,大概少人看過,叫《騙經》。

《騙經》原名《江湖奇聞──杜騙新書》,共四卷,分二十四類,如「脫剝騙」、「引賭騙」、「引嫖騙」,共八十四則關於騙人的故事,書中所寫,皆由作者親自搜集得來,全部是真人真事。

證明中國人自古以來都是一個喜歡騙人和容易受騙的民族,甚麼假雞蛋、假奶粉,只不過是舊酒新瓶,將老祖宗的技巧重新包裝而已。

這本書文字淺白,比《聊齋誌異》更易讀,情節也既有香艷,亦具詼諧,總之是娛樂十足。

故事中的爾虞我詐固已無甚稀奇,能吸引人看下去,全憑作者講述的能力。

作者張應俞最愛賭博,結果一如天下賭徒,被人騙得一清二白,連妻子也被人搶走,於是下定決心,搜羅天下騙人之技,再加油添醋,寫得繪影繪聲,希望藉此警醒世人,書一出版,便被人搶購一空。騙子被他揭穿了手段,打破飯碗,便聯合起來找他晦氣,將他殺了埋屍荒野,《騙經》從此絕跡,很多年後,有人找到孤本,傳於世,成為了暢銷書。

其實,關於作者的故事,也是騙人的。這本書可以在網上找到,一看着迷,想買一冊紙本書回來拿着看,找遍國內和香港的書店也尋不到。

各位有興趣,可以登上一個名為「維基文庫」的網站,再在網中找到書名,便可找到。

老偵探小說王

2011/09/07

五六十年代的美國小說,當然以《麥田捕手》和《在路上》這兩部為代表,充滿文藝性,很多人都不會欣賞,但大家都說了,不看不行,也就跟風地買了一本。

至於膾炙人口的,卻被文藝界視為旁門左道,其中的佼佼者,是一個叫米奇.史賓尼Mickey Spillane的作者,他筆下創造的主角,私家偵探麥克漢瑪,是當年讀者的英雄。

第一部成名的是《我是陪審員I, The Jury》 1947,承繼了一貫偵探小說的作風,硬漢,酗酒,惹禍,愛的都是毒蠍美人。性描寫都是壓抑着,沒有當今的那麼露骨,但談到暴力,就十分詳盡,這都是因為米奇早年在漫畫機構工作過,創了不少的人物和故事的情節有關。

所以批評他的小說是膚淺的,他也不在意,在當年,要求一份工作維生是不容易的。接下來,是《我的槍是快的My Gun is Quick》1950和《復仇是我的Vengeance Is Mine》1950、《大屠殺The Big Kill》1951、《長久的等待The Long Wait》1951、《一個寂寞的晚上One Lonely Night》1951。到了一九五二,他寫的《吻死我吧Kiss Me Deadly》也被改編成電影,成為偵探小說電影的小經典。

之後,米奇雖然繼續寫,但市面賣得多的是愛情故事,他也漸被讀者遺忘了。米奇的長相也像他書中的人物,所以荷里活也請過他當男主角,皆不經傳。米奇在二○○六年死去,最近才發現了他三部未出版過的小說《女人,去死吧Lady, Go Die﹗》、《綜合體九十Complex 90》和《大麻王King Of The Weeds》,若出版商大肆宣傳,也許會捲起另一番熱潮,讓年輕讀者重新認識這老偵探小說王。

吾愛夢工場之序

2010/08/27

天地為了我出版了一冊新書,題名《吾愛夢工場》,看了很喜歡,謝謝編輯陳婉君和美術楊曉林,不管是圖片的收集和文章的編排,都很精美恰當,只是少了一篇序,而我的書多數是無序的,如果能夠再版,也許可以把現在寫的這篇加進去。

封面上的黑白照片,右邊站的是誰?有些讀者問過。這位老人家在西方鼎鼎有名,就是《海神號歷險記The Poseidon Adventure》,1972年的那部災難經典的導演。此片亦重拍過,不管電腦特技有多麼進步,但在劇情上的控制,遠遠不如舊的。

Ronald Neame是英國人,出生於1911年,入行是為攝影助手,昇為攝影師時拍過《窈窕淑女Pygmalion》1938,《In Which We Serve》1942。在1945年拍了大衛連的《Blithe Spirit》,1945之後,兩人關係加深,當了大衛連的製片,監製過《The Brief Encounter》1945年和《Great Expectation》1946等經典之作。

他自己導演的戲無數,值得一提的是《The Million Pound Note》1956、《The Horse’s Mouth》1960、《The Prime of Miss Jean Brodie》1970。

到了荷裡活後最出名的還是《海神號》了,片商們看他拿手,就接著請他拍另一部災難片,叫《Meteor》1979。此片剛出DVD,講的是大隕石衝擊地球的故事。這種題材後來荷裡活拍過好幾次,也不如它的精彩,雖然當年的特技,今天看起是還是很幼稚的。

很多人不知道,《Meteor》是與香港邵氏公司合作的影片,部份外景在香港拍攝,而負責當地製作工作的,就是我了。

在這時間內,老人家發現和我談得來,不斷地教導我關於電影的製作和編導的技巧。荷裡活的鉅資製作,是不允許超支的,開工後得按照行程拍攝,否則延遲一天,就要損失數十到一百萬美金。當我們去外景時,天雨,上千個臨時演員在等待,怎麼辦?老人家說:「拍特寫。」

我們把這些瑣碎鏡頭完成後,雨漸停,問到:「是不是可以拍遠景了?」

「還沒有,光不夠。」他斬釘截鐵地。

「怎麼知道光夠不夠的呢?」我再問。

「你看商店裡的日光燈,要是比外面還亮,那就表示還不能拍。等看不見了,光就夠了。」回答得實在有道理。

至於監製上的工作,他老是教導:「鎮定,鎮定,鎮定,鎮定。做阿頭的,一慌張,解決不了問題。」

謝謝老師,今後做人,懷此態度,也得益不淺。

有趣的人物,還有受藝術和商業界都看重的John Huston,他在1979年來香港,不是當導演,而是做演員,拍了《Jaguar Lives!》。

我們在閑聊時,問道:「你是位大導演,怎麼肯來這裡拍一部B級動作片,而且演的還是反派呢?」

他一面抽雪茄一面說:「如果你真正喜歡電影的話,有甚麼工作你就做甚麼。甚麼叫反派?甚麼叫正派?哈哈哈哈,我是一個無恥,也不知道甚麼是被尊敬的人。怕甚麼?甚麼叫羞恥?自己感覺。別人說甚麼你不必去管,三級片,也儘管去拍好了。」

我今天還記得他重複又重複的那句:只要真正喜歡電影的話。

殭尸片中,除了演殭尸的Christopher Lee之外,一定有一個殭尸殺手,叫范曉森,而經常扮演這個角色的是Peter Cushing。他來香港拍《七金尸》(The Legend of The Seven Golden Vampires)的時候,也經常喜歡聽我說東方影藝的故事,但他本人不太出聲,有點像戲裡演的教授,真人比他面對的殭尸還要陰森。

常演大反派的Lee Van Cleef,後來在意大利西部片演了些角色,紅了起來,也當主角。來香港拍外景時由我招呼,他當年已經酒精中毒,而且頭已禿,剩下兩邊髮角。大醉之後叫醒他拍戲,他迷迷糊糊,抓了頭頂上那塊假髮就貼上去。貼反了,由我指出,他一望鏡頭,哈哈大笑。一站在鏡頭前,即刻非常清醒,一拍完,醉態又生,是註定吃演員這一行飯的人。

接待來邵氏片場的人還有喜劇大明星Danny Kaye,他是帶著一個男伴來的,是個禿頭大胖子,給他一直指指點點大罵,像一個受委屈的老婆。當年同性戀還不被接受,要是給傳媒揭發了,就當不了聯合國兒童大使。

不文山Benny Hill也來過,平時人頗正經,一有記者拍照,即刻扮滑稽相,記者把相機放下,他又板起臉孔不笑。過後不久,就去世了。

印像最深的還是王妃Grace Kelly, 當年來港參觀,身體已臃腫,但笑臉依舊,和摩洛哥國王一起左看右看,似乎對電影已不感興趣了。很多人不識趣,不斷地要求合照,起初還保持笑容,後來人實在太多,略略地皺了一下眉頭,王妃典範,還是保持住的。

除了Neame活到差不多一百歲,其他人物俱往矣,夢工場中有他們的足跡,在我腦海裡也留了深痕。為了紀念,是為序。

《龍紋身的女孩》

2010/08/17

《國際先驅報》取消了暢銷書籍的版位,很可惜。但注意流行小說的讀者,一定知道最近有幾本賣得滿堂紅的書,作者竟是一個瑞典人。

《龍紋身的女孩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的原著早已看過,的確是一本寫得非常精采的書。首先,女主角的設計已引人入勝。

她臉上鐵圈鋼珠,身體紋着各種圖案,人聰明絕頂。懷有追求不捨的精神,是個天生的調查員。

男主角為報社要員,為了報導大機構的陰謀,反而被定罪。入獄前,有一個鉅富要求他調查一個被謀殺的姪女。他接受了,但遭重重阻礙,最後得到女主角的協助,揭發了納粹黨遺下的罪行。

這部小說也被改編為電影,瑞典人愛國,不賣給荷里活,由自己國家的電影公司拍攝,是一部非常值得一看的戲。

找來的女演員,樣子一點也不漂亮,身材更是扁平,但她的個性突出,又能表現出爆炸性的感情,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場女主角被感化官欺凌的戲,拍得令人喘不過氣。後來她前來復仇,更是給觀眾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在美國片子中也難得一見。瑞典人從來沒拍過這種懸疑性的動作片,處理得文藝腔十足,好看得不得了。

原作者叫Stieg Larsson,是一個雜誌社的主編,又是一個研究極右運動和反猶太機構的專家,本來以為會像丹.布朗一樣大紅大紫,可惜他交出三部小說後,就在二○○四年去世了,沒有享受到成果。

繼《龍紋身的女孩》之後,有《玩火的女孩The Girl Who Played with Fire》和《直搗蜂巢的女孩The Girl Who Kicked the Hornet’s Nest》,都上了暢銷榜。

一向寫嚴肅文學書評的Michiko Kakutani,也在《紐約時報》上說:「把瑞典冰冷的背景,和褒曼電影中的濃重氣氛結合,加上一個連續謀殺案的情節和一個崩克型的女主角,這本小說不可能不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