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訪問自己’ Category

問答遊戲

2013/01/24

《名利場》Vanity Fair雜誌中,有個Proust問答題專欄,十分有意思。當然這本雜誌不是訪問我,只借題發揮,自問自答。

問:「你認為幸福是怎麼一回事?」

答:「幸福是在一個懶洋洋的下午,陽光斜射煙霧繚繞的開放式廚房,和最好的朋友,做做蔥油餅,被香檳灌醉。再者,老了之後還可以拼命賺錢,遠比年輕時賺錢更有自信,幸福得多。」

問:「你最恐懼的是甚麼?」

答:「變成有知覺的植物人。或者,患上老人癡呆症,又失去味覺和性能力。變植物人一點辦法也沒有。後三者一到,是有救的,解脫在於安樂死。」

問:「你最大的遺憾是甚麼?」

答:「不夠時間享受更多的肉體與精神上的痛快。」

問:「你最尊敬在當今還活著的,是甚麼人?」

答:「古人多的是,當今活著的很少,大抵只有金庸先生吧。有華人的地方,就有他的書。他的小說,令我著迷數十年。」

問:「你最討厭自己的,是甚麼?」

答:「最討厭自己太守規矩。」

問:「你最討厭別人的是甚麼?」

答:「討厭人家不守時、討厭年輕人對長輩不尊敬、討厭所有對父母不孝的人。」

問:「你自己最大的揮霍是甚麼?」

答:「買張貴牀,蓋條貴被,穿上貴鞋,浸最好的溫泉。」

問:「你如今的心情如何?」

答:「安詳。」

問:「你覺得男人最可貴的是甚麼?」

答:「紳士風度。」

問:「你覺得女人最可貴的是甚麼?」

答:「風趣又性感。」

問:「你最常用的句子是甚麼?」

答:「膽固醇萬歲。」

問:「你最喜歡的作家是誰?」

答:「太多了,不勝枚舉。外國的,所有世界經典名著的作者都喜歡;中國的,我愛一切寫明朝小品文的人,還有李漁、袁枚等食家。精神生活的,當然是豐子愷,不愛魯迅的說教和尖酸刻薄。」

問:「你希望有其他的才華嗎?」

答:「也是太多,我希望會寫曲、作交響樂、彈爵士。我對音樂,接觸得太少。」

問:「撰寫的人物之中,你的英雄是誰?」

答:「金庸的段譽、令狐沖;王爾德的朵連•格烈,夏目漱石的貓。」

問:「現實生活的人物,你的英雄又是誰?」

答:「弘一法師。」

問:「你覺得你一生之中,最大的成就是甚麼?」

答:「隨便走進香港的任何餐廳,都可以找到一張桌子。」

問:「你喜歡生活在哪個地方?」

答:「香港、香港、香港。要是香港的言論自由沒有了,就搬到紐約。」

問:「你最珍貴的收藏品是甚麼?」

答:「沒有,一切都是身外物。徐悲鴻有一方印章,刻著『暫存吾家』,我很喜歡,我也常用『由我得之,由我遣之』這句語。」

問:「你認為生命中最痛苦的深淵是甚麼?」

答:「基本上我是一個喜歡娛樂別人的人。有苦自己知,不告訴你。」

問:「你覺得朋友之中,最珍惜的是甚麼?」

答:「最珍貴在於能夠在思想上溝通,你教我些甚麼,或者我有甚麼可以講給你聽。我結的是中等緣。對朋友,我珍惜可以『我醉欲眠君可去』的朋友;我想念『只願無事常相見』的朋友。」

問:「其中有誰?」

答:「倪匡兄。亦舒,雖不見面。張敏儀,很風趣。金庸先生是亦師亦友。」

問:「你最不喜歡的是甚麼?」

答:「我經常把不喜歡的變成喜歡。」

問:「甚麼是最大的憾事?」

答:「已經忘記。」

問:「你想怎麼樣死去?」

答:「油枯燈滅,悲喜交集,像弘一法師。」

問:「你的人生目的是甚麼?」

答:「吃吃喝喝。」

問:「你的座右銘是甚麼?」

答:「做,機會五十五十;不做,機會等於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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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吃豬油

2013/01/23

我的大陸簡體字版的書,最近又發行了數冊,出版社為了宣傳,請一些報刊和雜誌的記者來做訪問,我剛好忙著拍新一輯的電視節目,不能會面。

對方又說要以電話交談,我打去的時候他們在做別的事,他們打來,我又不在。最後雙方答應,以文字回答。這是對一個作者很不公平的事,分文不取,心有不甘。

有些問題我在那本《抽煙、喝酒、不運動的蔡瀾》中已作答,見到了傳真,就請對方買書去看。我能答的,是從前沒答過的。把問答當為一篇文章寫出,賺點稿費,以求心理平衡。

問:「十四歲在《星洲日報》發表的第一篇文章是甚麼?」

答:「好像是《瘋人院》,它在我那本《蔡瀾隨筆》中重新刊登過一次。」

問:「這對您後來的人生道路有甚麼的影響?」

答:「不知道有甚麼影響。當年只寫來賺零用錢,帶同學去吃喝玩樂。」

問:「您喜歡的美食都很昂貴嗎?」

答:「絕不。我並不愛鮑、參、肚、翅。」

問:「在家裏,您對飲食的要求是怎麼樣的?」

答:「盡量清淡。」

問:「您反對一夫一妻,說婚姻是一種野蠻的制度,但自己還是結婚且多年婚姻穩定,這不是和您的立場矛盾?」

答:「媽媽催婚,我很孝順。婚姻穩定,是我結婚時作的諾言,我遵守諾言,父母教的。立場並不矛盾,只是喜歡身邊多幾位美女。」

問:「已近古稀之年,但您依然身兼多職,有沒有打算哪天退休,然後像普通老頭那樣終老?」

答:「患了老年癡呆症,就退休。老,是不能免的,是另一種人生階段,也得享受,花間補讀未完書,不一定要花很多錢。不然活著,等於沒活。」

問:「未來還有甚麼最想實現的願望?」

答:「我已經回答過很多次,我還想開一家妓院,像古時的青樓,被一些有學問的女人圍繞。」

問:「相親,是解決單身問題的最好辦法嗎?」

答:「當然。相親,等於免費的婚姻介紹所,何樂不為?看多幾個,不喜歡拉倒,沒有強制的判斷,為甚麼不去做呢?」

問:「年齡大了,迫不得已,這個心態應該如何把握?」

答:「沒有一條法律強迫你一定要結婚。結了婚也不一定是件好事,目前在西方不結婚男女多的是,大家都照樣活下去,不會死人。人家結了婚,自己沒結婚,又如何?人生總有些憾事,當成其中一件好了,重要的是活得開心。活得開心,與結不結婚沒有關係。」

問:「如果有很多人參加您的單身旅行團,那麼在眾多女性成員中,如何讓自己脫穎而出?」

答:「要有幽默感,讓大家開心,一定會給對方留下深刻的印象。」

問:「假設您作為單身成員之一參加,甚麼樣的女性是您特別想遇到的?」

答:「和上一個問題一樣,我最喜歡遇到一些談吐有趣的女人。你知道的,有些事,做多了會生厭。但有一個風趣的人作伴,那麼多久都不會生厭。」

問:「相親旅行團有甚麼地方是最佳旅行地點,激發感情的場合?」

答:「日本的男女混浴溫泉區最好,坦誠相見。」

問:「你組織過的單身相親旅行團,成功嗎?」

答:「並不成功。大家以為是嫁不出去,或娶不到老婆才會參加的,都覺得丟臉,參加的人數很少,當今的年輕男女,多數還是很假。」

問:「對於急著找個伴侶的單身女性,您有甚麼建議給她們?」

答:「沒有建議。我一向相信老人家所言:姻緣不到,急了也沒有用。如果命中注定你們嫁不了人,就別嫁了。但是機會總有的,我們不是常看到朋友之中,有很多娶了很難看的女人嗎?耐心地等吧!做人,為甚麼要迂腐到非嫁不可?多學習,多自我增值,瀟灑地活一回,總有人會欣賞。」

問:「您提出的忠告是否希望真的有人去聽,去遵循」

答:「我並不以為我提的是忠告,只是老生常談而已。有沒有人聽,干我何事?」

問:「會不會聽了誤人子弟?耽誤別人終身是很嚴重的事呀!」

答:「實話會耽誤別人終身?哈哈哈哈。」

問:「哪一類女人,連寬容的你,都覺得很討厭?」

答:「醜人多作怪的女人、很假的女人、仗著權力欺壓別人的女人、以衛道人士名義來誣害別人的女人、在背後說人壞話的女人……太多了。」

問:「您覺得最無稽的一條健康建議是甚麼?」

答:「別吃豬油。」

訪問自己(關於人生回顧)

2012/08/03

問:「你是一九四一年出生的,已六十多歲,做個回顧吧,有甚麼感想?」
答:「一時說不出有甚麼感想,只覺得快。是的,人生過得太快了。」

問:「是怎麼的一種快法?」
答:「所謂快活、快活,就是痛快活著,當我三十歲時看了一部叫〈二零零一·太空漫遊〉的片子,我屈指算算,唉,到了二零零一年,我已六十,會是怎麼的一個樣子?現在想起來,像昨天的事。照照鏡子,我只能說一個老字。」

問:「心境還是算年輕吧?」
答:「這句話,老的人常掛在嘴裡,其實老了就老了,沒有甚麼心境年輕這一回兒事。相反地,年輕人活得不快樂,樣子看起來就很老,老過他們的實際年齡很多,我周圍也常出現這一類人,像專家常指導我,我一直當他們是我爺爺。」

問:「你呢?你年輕時是怎麼一個樣子?」
答:「十五六歲時一直想快點老,留了小鬍子,邵逸夫爵士生日,爸爸和我去祝壽,他從小看我長大,向我說:我大你三十幾年,我還沒有鬍子,怎麼你會有鬍子?(笑)」

問:「後來是不是變得很老成?」
答:「也不見得。至少這是人家告訴我的。朋友說找的樣子長得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十二三年前和倪匡兄、黃霑兄做〈今夜不設防〉時,我已經四十多歲,但看起來並不像。至到五六年前,我父親去世時,我非常悲哀,老得厲害,我相信一夜白頭這種事。經過後,我恢復真正的樣子,活到六十,就像六十,是個普通老頭。」

問:「請說多一點令尊去世的事,你哭了?」
答:「是的,我哭了,我一生人之中除了小孩子不懂事之外,很少哭過,女朋友離開時當然不哭,教我書法的馮康侯老師過世的時候,我哭。接下來就是爸爸去的時候,我想,我以後已經不會流淚了。」

問:「談開心一點的事吧。」
答:「是的,談開心一點的事吧。」

問:「你活了六十多年,有多少個女朋友?」
答:「我帶旅行團,吃飯後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有位團友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回答說有五十個。」

問:「為甚麼有五十?」
答:「從十多歲開始懂事,你知道南洋的孩子是早熟的,剛好是五十個,年一個,不算多吧?(笑)」

問:「談到男女事,你為甚麼老是不正經?」
答:「如果你了解男女事,你也不會正經。」

問:「到底學到了甚麼?」
答:「學到儘量不要去傷害別人。年輕時不懂得這種感情,好奇心重,拚命去試,傷害了不少人。過後覺得自己也同時受了傷,所以可以避免,就要避免。」

問:「對生、老、病、死的看法?」
答:「我常開黃霑兄的玩笑,他大我幾個月,我說生,你已經生了下來了,沒甚麼好談。老,你已經老了。病?你的太太是醫院院長的女兒,病了有人照顧,至於死,你死定。人生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笑)」

問:「說到人生,你也不正經。」
答:「如果你了解人生,你也不會正經。」

問:「既然死是必然的事,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答:「當然,我們受中國教育的人,最不好就是不肯正視這個問題,死亡是人生一部分,接觸愈多,愈看得透徹。可以當旅行,從外國人學習,墨西哥人窮困,死亡一直陪伴著他們,所以有死亡節日,像巴西人的嘉年華會,大放煙花,小孩子買做成骷髏形的白糖來吃,和死亡為伍,慣了,就不怕了。我們中國人總是不去談它。太怕死了,不是好事。」

問:「宗教信仰,會不會幫助對死亡的了解?」
答:「這是肯定的。天主教唯一好處就是這點貢獻,教徒說相信有重生,所以在醫院的病人走得安詳。我們中國人的信仰差得多,一直用輪迴來嚇人。我從小最討厭的,就是虎豹別墅的那些公仔。上刀山、下油鏤的,做得非常俗氣,也稱不上是甚麼民間藝術。」

問:「既然你不介意這件事,那麼怎麼死法,才算死得好?」
答:「死,要死得尊嚴,就像老要老得尊嚴一樣。」

問:「先談老得尊嚴。」
答:「老,一定要老得乾淨,乾乾淨淨就有尊嚴。身上穿的是名牌,或者是花園街買的衣服,都要潔白,筆直的。頭髮,如果還剩下的話,要梳一梳。鬍子,當然還有啦,留著也好,但是要修整,不然就刮光。中間路線,總給別人一個不乾淨的感覺,這也不是做給別人看,老了還管人家那麼許多?自己感覺到乾淨,就有尊嚴,走路最好腰背直。不彎腰,人更有尊嚴。」

問:「談一談死的尊嚴吧!」
答:「好。」

問:「甚麼叫做死得尊嚴?請舉一個例子。」
答:「比方說,得到癌症,被拖得不像人形,就是死得不尊嚴了。」

問:「那是沒有辦法改變的呀!」
答:「有。就是安樂死。」

問:「你贊成?」
答:「何止贊成?我簡直認為有了安樂死,人類才可以真正稱得上是文明進步。現在荷蘭已經通過安樂死,我們的社會,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日?我不單贊成患了絕症有安樂死,我覺得活到某個年紀,還是不快樂的話,說走,就可以走。至少,有了這個信念,人活下去,會自信得多。」

問:「中國社會行不通,又想享受安樂死,怎麼辦?」
答:「最好是搬到荷蘭去住。」

問:「但是沒病的話,醫生也不肯幫你的呀!」
答:「所以要說找一些知識分子的醫生做朋友,請他們吃飯,你知道荷蘭人是不會請來請去的,所以AA制在英語中說成做荷蘭人,做成好朋友,請他們勉為其難,相信他們也了解的。」

問:「比命運安排早走,不可惜嗎?活下去總有新希望的。」
答:「當你也活到六十多時,你會有自知之明。」

問:「如果是發生在你身上的呢?」
答:「知道怎麼走,比摸索更好。我已經活到六十多,沒生過甚麼大病,(敲敲木魚)算是很幸運的。命運安排,我還過得不錯。我雖然付過努力,但我認為還是因為這條命好的緣故。所以萬一醫生查出患了甚麼絕症的話,我與其相信醫生的治療,不如相信算命者為我計算出的將來。」

問:「你看過相嗎?」
答:「人家要替我看的時候,我總是說:從前的事,我比你清楚;今後的事,我不想知道。」

問:「現在呢?」
答:「到了六十多,還活得不錯的話,不是命是甚麼?可以看相了,可以讓占卜者指示一條路。如果對方說像我爸爸一樣,活到九十,那麼還有三十年,就乖乖地聽醫生的話,做個所謂的枯燥健康人,要是算命先生說幾年之後有個過不了的關,那麼就儘量放縱,任何芥蒂都沒有了,做一些先前沒沉迷過的事,比方吸可卡因、海洛因,整天和放蕩又傷身的女人在一起等等,把生命燃燒,如果生命像蠟燭的話,要燒就燒兩頭,照得光亮一點。」

問:「你這麼說,會不會教壞年輕人?」
答:「倪匡兄說過,好的孩子教不壞;壞的孩子教不好。而且,只因聽了我一席話,就有那麼大的影響的話,我可以去創造一個新宗教。」

問:「你不是創造了吃吃喝喝的宗教嗎?」
答:「(笑)是的,吃吃喝喝,人生之中,最實際了。說完從來沒有後悔過,健康是次要的問題。」

問:「寫作方面,有沒有想過退休?」
答:「這是我近來常想的問題。天天在報紙上寫專欄,佔去我人生不少時問,我寧願拿這些時間去玩,去學習新東西。稿費雖然不錯,但少了也活得下去,還想寫的信念,是答謝讀者的支持。寫得不好,沒人看,報館就炒你魷魚,很現實,很正常。我們天天寫,讀者天天看,已經建立了一種家庭關係。有一本雜誌的編輯向我說,同樣題材已經登了幾年,換一種新的好不好?我說不好。你和你爸爸也相處了幾十年,你要換你的爸爸嗎?結果他當然說不換了。(笑)」

問:「但是會不會真的不寫呢?」
答:「總會有一天停下來,一個作者,不寫了,就等於死了。也許有一天我會突然宣布自已的死亡。省掉讀者事後的哀悼。」

問:「你有沒有寫過遺囑?」
答:「遺囑有甚麼好寫的?走了就走了。還關照些甚麼?葬禮風不風光?本人看不到,有甚麼用?要寫遺囑的話,不如在活的時候安排自己的葬禮。至少你可以看到誰是你的朋友,誰是你的敵人。葬禮最好變成一個大派對,儘量喝最好年份的香檳,吃最肥膩最不健康的菜餚,宴會完畢後自己搞失蹤,不再見人。」

問:「那你會躲到甚麼地方去?」
答:「我不知道說過多少次,我在清邁有一塊地,搭間工作室,找些木頭,雕刻佛像。」

問:「你的佛像會是怎麼一個樣子,真想看看。」
答:「像人,多過像佛。誰看過佛?怎麼刻得像?我的佛像,面孔雕鑿得精細,顯出安詳的表情,身體衣服可以刻得粗廓,加上繽紛的顏色,如果有佛的話,他有時也會穿得光鮮,我表現他們最開心的狀態。我自己也開心,這是最重要的。」

問:「你已經把地點也告訴了人,朋友們還會找不到你嗎?」
答:「找到的時候,已經不是死去的我,是另一個老和尚。」

訪問自己(關於歲月的逝去)

2012/08/02

問:「你今年多少歲了?」
答:「六十多了。如果遇到車禍,報紙上的標題是〈六十老叟被車撞倒〉。」

問:「你不避忌談談死亡的問題吧?」
答:「人生必經之道。避忌些甚麼?這是東方人的缺點,以為長壽是福,從不談及死亡的問題,活得不快樂的話,長壽怎會是福份呢?」

問:「今後會有甚麼計劃?」
答:「小時候,老師鼓勵我們,在一個年月的開始,寫些要做甚麼。大了,不做這些傻事。」

問:「你想你會活多久?」
答:「目前科學和醫學昌明,我要是能夠活到七十,不算要求過高吧?一定要我說出一個計劃,就來個十年計劃。十年過後,如果不是這裡痛那裡痛的話,那麼再訂一個十年計劃也不遲。」

問:「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十年計劃中,你會做些甚麼?」
答:「想過。想得老半天,想不出一個頭緒。還是隨遇而安,一天過一天吧。人的生命,是那麼脆弱。從早死的親戚和朋友,我們可以得到這種結論。計劃歸計劃,現實生活中將會發生些甚麼,誰知道?」

問:「難道連一個月的也沒有?」
答:「我最不喜歡有甚麼目的或者有甚麼使命的。如果硬說需要甚麼指標,那麼還是一句老話:希望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今天比昨天快樂,明天又要比今天充實。」

問:「甚麼叫充實?」
答:「多看書,多旅行,多觀察別人是怎麼活下去的,多學一點你想學的東西,就會感到充實。像我最近才學會用電腦上網,就有充實感。」

問:「物質上的享受重不重要?」
答:「回答你不重要,是騙你的,我的慾望還是很強。我的一個食評專欄名字叫〈未能食素〉,和吃不吃肉沒有關係,那是代表我對物質的放不下,我還不能達到無慾無求的層次。」

問:「有一天,沒有了慾望,你會做甚麼?」
答:「做和尚呀!」

問:「你不是開玩笑吧?」
答:「一點也不是在說笑。認真的,那時候來到,我就去泰國清邁,那裡我買了一塊地,搭一間工作室,用木頭刻刻佛像。懂得藝術的和尚多數會受尊敬的。」

問:「做了和尚,還管得了受不受尊敬?」
答:「(臉紅)你說得對。所以我說我六根未淨嘛。」

問:「還是談回死吧。」
答:「人生下來,自己是不能決定的。但是,我想,死最好能夠自己掌握。小時候看過馬克·吐溫的小說《頑童流浪記》,主人翁騙大家被淹死了,又偷偷回來看自己的葬禮,那多有趣!」

問:「你的葬禮,是怎麼樣的一個葬禮?」
答:「最好是像開大派對一樣,載歌載舞,開香檳,不要任何哀愁,只有歡樂。」

問:「然後呢?」
答:「然後結束自已的生命呀!」

問:「可能嗎?」
答:「高僧都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死的。像弘一法師,他最後寫了『悲歡交集』四個字;我最後還沒決定要寫哪四個字,給我一點時間想想。」

問:「你覺不覺得老?」
答:「古人有句『丹青不知老將至』的句子,幸好我的頭髮雖然白了,但是還沒掉光,所以也不感覺老。體力大大不如倒是每天感覺到的,像酒量、像性愛的次數等等。思想上可是愈來愈年輕,覺得周圍的人都比我穩重。我常開玩笑,說我和年輕人有代溝,我比他們年輕。」

問:「你吃得好,住得好,當然比很多人年輕啦。」
答:「我吃得好,住得好,是年輕時付出了勤勞的代價。我也有經濟不穩定的歲月,我不是在說風涼話。和我有代溝的年輕人,是我覺得他們對生活的態度不夠積極。」

問:「還有甚麼想吃的東西?」
答:「很多。但是大部分我都吃過,我現在看到鮑參翅肚就怕怕,寧願吃豆芽炒豆卜。」

問:「有沒有不敢吃的?」
答:「前幾天去了東京,那間『吉野家』的牛丼沒有人敢食,我才不怕,照吃不誤。瘋牛症的潛伏期有十年,如果我有計劃,那剛好到期。再過三年,我也不管愛不愛滋了,愛滋病的潛伏期是七年嘛,哈,一老,是人生一張自由自在的通行證。」

問:「真的不怕死?」
答:「人生充實了,對死亡的恐懼相對地減少。我好像告訴過大家這麼一個故事:有一次我乘長途飛機,旁邊坐了一個彪形大漢的鬼佬,遇到了不穩氣流,飛機顛震得厲害,鬼佬拚命抓緊手把,我若無其事照喝我的酒。氣流過後,鬼佬看我看得不順眼,問我:『你是不是死過?我懶洋洋舉起食指搖了一搖,回答道:『不。我活過。』」

訪問自己(關於香港)

2012/08/01

問:「世界給你走得七七八八,最喜歡的是甚麼地方?」
答:「香港。」

問:「給你再多一個選擇呢?」
答:「香港。」

問:「來世想住的地方呢?」
答:「香港。」

問:「你不是香港土生土長的嘛。」
答:「已經來了三十年,超過四分之一世紀,也算是土生土長的了。」

問:「香港近年經濟低迷,大眾唉聲嘆氣,你還是喜歡香港?」
答:「在經濟最高峰的時候說愛上它沒甚麼意思,當今最壞還是喜歡的話,是真心的。」

問:「舉一例子,說明為甚麼你喜歡香港。」
答:「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不,不止三天三夜,一千零一夜也說不完。」

問:「不要考慮,第一個進入你腦中的原因是甚麼?」
答:「餛飩麵。」

問:「餛飩麵?餛飩麵到處都有呀,溫哥華也有,廣州也有。」
答:「每一檔都好吃嗎?到處都有得吃嗎?」

答:「……」
答:「離開香港的人,想到香港,第一件事多數是餛飩麵。」

問:「再隨便舉幾個例子吧。」
答:「在世界上任何一個都市之中,除了紐約你可以一天辦五件事的嗎?上下午辦公室也最少可以談成兩樁生意,早餐、中餐和晚餐,至少有三樁可能性。」

問:「但是有人不喜歡那種繁忙的。」
答:「說得對。這世上分兩種人,一種愛城市的,一種愛鄉下的。後者和香港無緣。」

問:「你在香港閒不下來,很可憐。」
答:「誰說我閒不下來,我當我住的公寓是山中,就是山中。你住在幽靜的溫哥華,但是你心中靜不下來,你就是住在吵鬧的城市裡面了。」

問:「到底是石屎森林呀。」
答:「誰說的?如果你不怕遠,可以住連汽車都不准行駛的長洲,其實距離市中心也不過是一小時左右,比起加州的交通,還是近的。」

問:「你們這個城市,到底沒有甚麼文化呀?」
答:「說得對,我們在藝術上是很落後的。香港的文化,是錢的文化。香港有無窮的生機,遍地黃金。至少,對菲律賓和印尼的工人來說,錯不了。一來到,最低工資也是他們的黃金。」

問:「美國的工資也是黃金呀!」
答:「在美國,華人賺錢的機會,比香港多嗎?」

問:「錢不是文化呀?」
答:「誰說錢不是文化,錢能帶動很多東西,用錢堆積的娛樂事業,影響到全世界的華人社會。香港的電影,香港的電視劇,海外有誰不看,香港的流行歌曲在任何一個角落的卡拉OK都放送,大家都看香港人穿甚麼衣服,他們就穿甚麼衣服,誰說這不是一種文化?」

問:「九七之後,你們的言論自由少得多!」
答:「你去當今華人社會看看,有哪一個可以整天公開批評政府的?美加也算有自由,但是寄人籬下,有多少力量?」

問:「這一方面台灣比香港厲害呀!」
答:「這也說得對。但是畢竟香港有秩序,總不會在議會中吵架打架。如果和台灣相比,香港是一個比他們更國際化的都市。在語言上,在衣食住行上我們國際化得多。」

問:「上海的國際化不比香港差。」
答:「你以為香港會停在那裡被別人追上的嗎?」

問:「……但是,社會問題還是嚴重的呀,失業大軍愈來愈多。地產一天天地跌。」
答:「別忘記香港是從火中鍛煉出來的,經過五六十年代的窮困而掙扎到今天。窮則變,變則通,香港人的腦筋是世界華人之中最靈活的。再窮,也窮不過當年,香港人總會想辦法生存下去,不會餓死。目前的經濟低落是全球性的,不算是香港。這也好,給香港人一個重新判斷自己價值的機會,別給九十年代的暴發戶心態沖昏。」

問:「九七之後,遊客減少,你有甚麼宣揚的好主意?」
答:「旅遊局和我談過,問我日本旅客這方面如何增加?我告訴他們香港最大的吸引力在她的步伐快,結果拍出動感之都一類的宣傳片,但不實際,九七之後的日本人憎共產黨都不來了,我們要講香港的好處,需要舉例子。我的宣傳片一開始有兩個畫面,一半是香港的交通燈,一半是東京的。我們這邊啪啪轉了幾次,他們的還在紅黃綠。當年,我以為紐約的步伐最快,當今我們比紐約更快,別說東京了。另一點,我們要針對日本人的重男輕女的心理。當日本女人在辦公室中還要倒茶給上司喝的時候,我們的辦公室全女班。一個社會的繁榮發達和進步,完全看男女的平等。我想,沒有一個地方比香港女人權力更大,紐約也好,上海也好,台灣也好,哪一個都市的部長級女人數目比得上香港?雖然,醜的居多。」

訪問自己(關於戰爭)

2012/07/31

問:「你反不反戰?」
答:「我很高興你問我這個話題,其他記者問來問去只是吃吃喝喝,毫無新意。反戰?我當然反戰。戰爭是最野蠻的事,已不合時宜。」

問:「那麼為甚麼現在還有戰爭?」
答:「為了霸權,為了貪婪,為了以宗教為名的面子問題。戰爭只會發生在最落後的國家。」

問:「美國還在打伊拉克呀!」
答:「當年伊拉克侵略科威特。美國人主伸正義,一直打到殺死胡森為止,全球都會支持他們。當今用的大量殺傷武器為藉口,就是霸權了,沒有人會同情的。」

問:「美國人打得贏嗎?」
答:「一定吃敗仗,像越南戰爭一樣,到最後只有退出這場戰爭。弱國只要和強國打長久戰,就會贏。」

問:「為甚麼你說戰爭是不合時宜呢?」
答:「從前的戰爭,是搶掠。皇帝不會做生意,只有靠搶了,不然國家不能壯大。當令只要買賣做得好,就會變成強國,打甚麼仗呢?你要知道,打仗是最花錢的一件事,投下一顆普通炸彈,至少要十幾萬港幣。」

問:「打仗會打窮人嗎?」
答:「打仗不只打窮人,而且會打弱一個帝國。從前的英帝國,世界各地都有他們的殖民地,稱為不落日之國,但是他們在打馬來亞馬共的一場仗上,就把整個帝國打垮了。英國人古板,星期一三五投彈,馬共二四六才跑出來作戰,結果不是照樣打輸。」

問:「其他的殖民地呢?」
答:「都是因為當地人民造反,英國人算盤打了一下,知道在鎮壓反抗的投資,沒有在殖民地的收入那麼多,就不打了。法國、西班牙、葡萄泠牙,都是一樣。」

問:「美國也是同一個道理?」
答:「對。在伊拉克花的錢一年比一年多,說甚麼都不划算時,就會選出一個新總統來挽回失敗的面子。不會再打。」

問:「那麼天主教和伊斯蘭呢?」
答:「從前也打過呀,互相得不到利益時,就有和平。當今的這一場,不會大打的。和平在你我這個世代是看不到的,歷史總會讓他們停止爭諭。」

問:「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那一場呢?」
答:「早就不打了。以共產主義為名的極權政府,都經濟沒落,社會窮死人,就會倒台,蘇聯如此,東歐諸國如此,跑出一個政治開明的領袖,一切崩潰。像戈爾巴喬夫,他實在是一個英雄,因為不早死,大家沒看重他,等他一過世,就有人歌頌。」

問:「北韓的領袖是一個暴君,為甚麼沒人推翻他?」
答:「這是西方人與東方人的分別,前者個性較為強悍,斷頭灑血的例子較多。後者個性懦弱,又受儒家思想緊緊地捆綁,改朝換代在歷史上發生過,但在近代,多數是要等到壞人死掉,才有新局面出現。」

問:「日本人呢?他們為了這次北韓的核試,有走向軍國主義復甦的趨勢,他們危不危險?」
答:「不危險。日本在戰後能夠變成強國,也是做生意做出來的,他們很清楚戰爭的昂貴,絕不會輕舉妄動。而且,當今強國之間打仗,不像在越南和伊拉克那樣用便宜的武器。當今投的是核子彈,一下子完蛋。」

問:「台灣和大陸呢?」
答:「更沒得打。馬英九答應如果當選,就不提台獨,修好兩地關係,條件是大陸沿岸的飛彈不對著他們。這容易,假裝撤走好了,反正當今的飛彈,哪裡都飛得到去。」

問:「俄國和大陸呢?」
答:「俄羅斯窮得要死,哪有力量和經濟愈來愈強大的大陸對抗?這幾十年內,絕對打不起來。」

問:「關於戰爭,你口口聲聲說與錢有關,是不是深受資本主義影響?」
答:「深受傳統思想影響才對,我小時候受的教育,都說做人要清高,有沒有錢並不重要;幾十年後我才明白,錢對人生質素的提高,有絕對的幫助。我已經不必諱言,窮的日子是不好過的。喜歡錢,要多一點錢,並不是罪惡。只要取之有道,就對得起自己,做人要清高,但也得把日子過得好一點。古時候的人窮,才打起仗來。當今的人怕窮,才不去打仗。」

問:「那你對經濟侵略有甚麼看法?」
答:「經濟戰,打不死人。凡是濫殺無辜的我都反對。經濟戰只為了賺錢,你有本事就去賺給我看看,我不討厭會賺錢的國家和人,但也不會去奉承他們。」

問:「但是,如果你的國家遭受到侵略呢?」
答:「為國犧牲,當今只是一件高度假設的事,我說過,只有窮的地方才會打起仗來,我看不到現居的地區中有甚麼地方會打仗。除非是移民到非洲小國去。」

問:「那你到底是不是反戰嘛?」
答:「我一早回答,我是反戰的,最反對的還是殺戮無辜,要是我處於那麼一個環境,披上戰袍,是理所當然。」

訪問自己(關於和尚袋)

2012/07/30

問:「你為甚麼老是揹著這個黃色的袋,在電視節目中也常看到,到底是甚麼袋嘛?」
答:「和尚袋,這個問題最多人問了。」

問:「和宗教有關的嗎?你是佛教徒嗎?」
答:「我希望我是一個佛教徒,但是我的慾念太深,做不了佛教徒。所謂的慾,並不完全代表性慾,也包括了食慾、貪慾和人生的種種缺點。這些缺點或者也能說是本能吧。」

問:「買的?」
答:「和尚送的。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了很多次。其實你所問的一切我都回答很多次,而且在自己寫的小品文中已經提過。報紙的專欄後來也編成書,如果你看過我的書,那麼關於我的事都寫了,你還要聽嗎?我不想給讀者一個印象,好像老是重複自己。」

問:「願聞其詳。」
答:「好吧。再次重播。很多年前,由吳字森導演,我監製的一部電影,在泰國的森林拍攝。你知道啦,我們香港片子開鏡時總有一個儀式,買隻燒豬,拜拜神。」

問:「泰國森林中也有燒豬賣嗎?」
答:「沒有,泰國是一個佛教色彩很濃厚的國家,森林中沒有燒豬,但是有很多廟,我託當地工作人員,從廟裡請來了一位聲望最高的僧人來主持開鏡儀式。到場一看,是個很清瘦的長者,他唸完經,撒過聖水,對我說:禮成。你還有甚麼願望?我一定可以為你實現!」

問:「那你要求些甚麼?」
答:「片子是公司的,花錢請和尚也是公司,我當然不會為自己要求些甚麼。想了一想,這部電影全靠外景。一下雨,拍攝就泡湯。所以向那高僧說:『那麼請你保佑我們每天是晴天,不下雨。』」

問:「和尚怎麼說?」
答:「他回答道一點問題也沒有,從明天開始就不會下雨,你們儘管放心工作吧。」

問:「靈嗎?」
答:「唉,哪知隔日出發之前就是傾盆大雨,而且一下,就接連下了整整的八天,每天下個二十四小時。」

問:「那你怎麼辦?」
答:「怎麼辦?在那沒有冷氣的小酒店裡愈想愈感到悶氣,就跑到廟裡,找高僧麻煩,向他說:『喂,和尚,怎麼說話不算話?你說過不會下雨的!』」

問:「那和尚怎麼回答?」
答:「他態度安詳,樣子像佛,微笑著說:『孩子,這場雨不是為了拍電影而下,是為了農夫們而下的。』」

問:「那你怎麼說?」
答:「我還有甚麼話好說?佩服得五體投地,甘拜下風,雙手合十,深深地向老人家鞠一個躬退下。」

問:「後來呢?」
答:「後來我們做了朋友,因為他會講潮州話,我們能溝通,我一有人生的疑問就去請教他,見面多了,知道他雖然是和尚,但愛抽雪茄,又喜歡喝茶,不就常買這些禮物去奉送,他覺得不好意思,就回送我和尚袋,說是燻過香,唸過經的。」

問:「你一直用到現在?」
答:「怎麼可以?髒死了,要常洗的,像換衣服一樣換。我有很多和尚袋,除了這種黃色的,還有藍色、灰色、紅色和褐色。如果下次有新的旅行電視節目,我就會拿來襯西裝,家父去世時,我還請朋友為我做了幾個黑的。」

問:「通常人家問你,你都會那麼長篇大論地回答他們的問題嗎?」
答:「當然不會,我只是簡單地說,你不覺得比你拿的袋子輕嗎?女人問的話,我會指著她們的背包說:也比這個背包輕,你說是不是?」

問:「和尚袋中,裝的是甚麼東西?」
答:「大哥大電話。我對這個名稱很反感,如果是大哥,那麼就有馬仔為你提電話了,何必自己拿?所以我一定把大哥大電話藏在袋裡。」

問:「還有呢?」
答:「還有銀包呀,零錢呀,信用卡呀,草紙呀,電子記事簿呀!」

問:「有沒有一瓶酒?」
答:「從前喝得多,的確放過一瓶半枝的,現在少喝了,只有幾包香煙,一個打火機。一個小型收音機,我喜歡聽電台節目的。還有一個最輕便的相機,買過Minox間諜機,但嫌菲林沖洗不普遍。傻瓜機也用過,最後還是發現即影即棄的塑膠機最輕最方便。」

問:「相機隨身用來幹甚麼?」
答:「有時到餐廳去,見菜單寫在牆上的,就拍下來,省得一樣樣抄下來。」

問:「還有呢?」
答:「沒有了。不過有時遇到有幽默感的女人問這種問題,我就會說,還有一個小袋呀,隨時可以用。這年頭這種事不是鬧著玩的,名副其實地袋中有袋嘛。」

問:「在甚麼地方可以買到這種和尚袋?」
答:「在泰國。香港的話,順便賣廣告,可以到蔡記雜貨店去找。」

問:「顏色都是黃得那麼鮮艷嗎?」
答:「我這個特別一點,布料是泰絲織的,亮得厲害。不是每一個人都揹得起,需要很大的自信心。不然人家會當你神經病,我是癡癡地的人,不怕。」

訪問自己(關於道德和原則)

2012/07/27

問:「你是不是一個很守道德的人?」
答:「哪一個時候的道德?」

問:「你這句話甚麼意思?」
答:「道德隨著時間而改變,遵守舊道德觀念,死定。」

問:「甚麼叫新?甚麼叫舊?」
答:「從前的女子,丈夫先走了,守寡是美德。現在的女人,老公死了,你看她孤苦伶仃,就叫她再去找一個,要是你活在舊時代,你是一個勸人敗壞道德的人。」

問:「……」
答:「還有,從前的人,叫年輕人不可以打飛機,說甚麼一滴精一滴血,嚇得他們臉都青掉,還以為自己打飛機打出來的。現在的醫生或看八卦雜誌,都說手淫是正當的,不要打太多就是。」

問:「那麼婚外情呢?」
答:「更是笑話了,在七八十年前,我祖父那一代,一見到人才不問『你吃飽了沒有?』那麼寒酸。那時候的人,一見面,就問:你有多少個姨太太?甚麼?才一個?那才是更寒酸了。你如果遵守以前的道德水準,有四個老婆也行,你現在也是死定的。」

問:「那麼女人的婚外情呢?」
答:「從前要浸豬籠,現在沒事。男女平等,男的許可的話,女的也應該沒罪。只要不讓對方知道,就是了。」

問:「社會風俗的敗壞呢?」
答:「你一個人的力量,能改變整個社會嗎?」

問:「至少要守回自己的本分呀。」
答:「說得對。管他人幹甚麼?」

問:「同性戀呢?」
答:「中國自古以來,就有斷袖之癖的文字記載,不是現在才流行的。以當年的道德水準,可以被接受,我們還在反對些甚麼?」

問:「偷人老婆呢?」
答:「自己的老婆不能滿足她,被人偷掉,是天公地道的事,和偷人家老公,是一樣的。」

問:「離婚後的子女問題呢?」
答:「我們的社會,愈來愈像美國,在美國,一班同學之中,只有你一個父母不離婚的,才受歧視。」

問:「孝順父母呢?」
答:「啊,你問到重點了。但是,這不是道德的問題,這是原則,供養你長大的人,你孝順他們,是不是應該的?不必回答吧!」

問:「做人,是不是應該有原則的?」
答:「道德水準已經不可靠了。只有原則,是個不變的目標,是的,做人應該有原則。」

問:「原則會不會因為時間而改變?」
答:「不會。」

問:「你算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嗎?」
答:「我算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

問:「你有甚麼原則?」
答:「孝順不在話下,我很守時。」

問:「別人不守時呢?」
答:「那是他的事。」

問:「約了人,你老等,不生氣嗎?」
答:「我不在乎等人,所以約會多數是約在辦公室,像你這次的訪問遲到了,我可以做別的事。」

問:「(有點羞恥)如果約在咖啡室呢?」
答:「(注視對方)那要看等甚麼人了。美女的話,可以多等一會兒。」

問:「(更羞恥,轉話題)對人好,是不是原則?」
答:「是的,先對人好。人家對你不好,就原諒他,但是,也要遠離他。」

問:「遵守原則,會不會處處吃虧?」
答:「吃虧。也要看你怎麼看吃虧。不當成吃虧,就不吃虧了,要放棄原則很容易。我父親教我的一些原則,我都死守著,像對人要有禮貌,像借了東西要還,像別無緣無故騷擾人家,像……」

問:「你答應過的事,一定要做到?原則上,你是不是一個守信用的人?」
答:「我是。有時承諾過的事現在做不到,但是會一直掛在心土,等有機會,就完成它。」

問:「婚姻是不是一種承諾?」
答:「是的。所以我不贊成離婚。當年自己答應過,不應該後悔。除非,對方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對於這個陌生人,你沒有承諾過任何事。」

問:「你說過原則是不會變的!」
答:「原則沒有變,是人在變。」

問:「你這麼說,等於沒有原則嘛。」
答:「曾經有位長者,做事因為對方變而自己變,我問他:你做人到底有沒有原則?」

問:「他怎麼回答你?」
答:「他說:沒有原則,是我的原則。」

訪問自己(關於煩惱)

2012/07/26

問:「看你整天笑嘻嘻的,你到底有沒有煩惱?」
答:「哈哈哈哈。(乾笑四聲)」

問:「那怎麼沒看到你寫關於你的煩惱的文章?」
答:「我想我基本上是一個很喜歡娛樂別人的人,幹了半輩子的電影,多少也是一種娛樂事業。喜歡娛樂別人的人,怎會把自己的煩惱告訴人家?」

問:「哭也是一種娛樂呀。」
答:「你去做好了。」

問:「我們年輕人怎麼克服煩惱呢?」
答:「沒得克服,只有與它共存。」

問:「怎麼共存?」
答:「一切煩惱,總會過的。我們小時候煩惱會不會被家長責罵。大了一點,擔心老師追功課。思春期為失戀痛苦。出來做事怕被炒魷魚。但是,這一切都不是已經過了嗎?一過,就覺得當時的煩惱很愚蠢,很可笑。我們活在一個刷卡的年代,為甚麼不頂支快樂?既然知道一過就好笑,不如先笑個飽算數。」

問:「這不是阿Q精神嗎?」
答:「甚麼叫阿Q精神,你還弄不懂,你想說的是逃避心理吧?逃避有甚麼不好?.逃避如果可以解決困擾,儘管逃避,有些事,避它一避,過後它們自動解決。」

問:「說是容易,做起來難呀!」
答:「這我知道,但是說比不說好,想比不想好。」

問:「你難道沒痛苦過嗎?」
答:「痛苦分兩種,精神上的和肉體上的。精神上的痛苦是想出來的。不想,痛苦就沒了。肉體上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人家砍你一刀,你一定會痛苦。女朋友走了,你認為還有新的,就不痛苦。肉體上的痛苦?好解決呀!拚命吞必理痛Panadol就是。別聽人家說吃多了對身體有害。痛苦是不需要忍受的。把必理痛拿來當花生吃就是。」

問:「甚麼情形下才產生煩惱?」
答:「個人看得開的話,煩惱不出在自己身上,是出在你周圍的人身上。喜歡的人,在不知不覺之中,完全變成另一個人,而你自己又改變不了對方的想法,煩惱就產生了。」

問:「我們年輕人怎麼解決?」
答:「沒得解決。一、就是離開這個人。二、就是強忍。都是看你愛對方愛得有多深。其實,也都是自己想出來的。因為你兩者都想要,或者兩者都做不了。煩惱就來了。」

問:「宗教信仰能不能幫你解決?」
答:「那才是叫做逃避。」

問:「我們年輕人,分不開,也不懂。」
答:「你別整天把我們年輕人掛在口中,我們也年輕過。年輕時分不出甚麼是煩惱,甚麼是一定要活下去。年輕人享受體驗煩惱的感覺,就像辛棄疾所說:『為賦新詞強說愁。』大家都有過這個階段,醒悟得早,醒悟得慢,要看一個人的悟性了。」

問:「活下去是那麼重要嗎?」
答:「有時,是一種無奈。」

問:「多愁善感,美不美?」
答:「不美,甚麼事都想到負面上去,這種人要避開。林黛玉也許很吸引年輕人,但這種女人悶死人,整天哀哀怨怨,煩都煩死了。送給我我也不要。」

問:「那是天生的呀?」
答:「我也承認這一點,所以愈來愈相信宿命論,遺傳基因決定一切。物以類聚,讓他們相處在一起,互相享受好了。我們不同的人,要避開。」

問:「避不了呢?」
答:「又要回到愛得有多深忍與不忍的問題了。」

問:「(懊惱)說來說去,還不是沒說得好。」
答:「有一種辦法,叫做自得其樂。」

問:「怎麼自得其樂?」
答:「做學問呀!」

問:「普通人怎麼要求他們去做學問?」
答:「我所謂的學問,並不深。種花、養鳥、飼金魚。簡簡單單的樂趣,都是學問。看你研究得深不深?熱誠有多少?做到忘我的程度,一切煩惱就消失了。你已經躲進自己的世界,別人干擾不了你。」

問:「做買賣算不算是學問?」
答:「學問可大著呢。研究名種馬的出生也是學問。」

問:「我甚麼都不會,也沒有興趣,怎麼辦?」
答:「看漫畫有興趣吧?」

問:「有。」
答:「甚麼漫畫都看好了。中國的連環圖,日本的暴力書,英國式的幽默。等你看遍了,就是漫畫專家,別說沒有煩惱,還可以靠它賺錢呢。」

問:「我明白了,所以你又拍電影,又寫作,又學書法和篆刻,又賣茶,又開餐廳,你的煩惱,一定很多。」
答:「……」

訪問自己(關於婚姻)

2012/07/25

問:「對婚姻的看法?」
答:「沒有人比英國作家王爾德講得更好:男人結婚,因為他們疲勞了;女人結婚,因為她們好奇。兩者都失望。哈哈哈哈。」

問:「對這制度的看法?」
答:「相當地野蠻,愈文明愈野蠻的一種制度。一定是清教徒式的人想出來的。或者是性能力極弱,一個女人都對付不了的男人想出來的。」

問:「你反對一夫一妻?」
答:「我看過很多受害者的例子。現實生活中,我有一位長輩一直瞞著太太在外邊有另外一位妻子,並生育兒女。這位長輩去世,事件爆發,太太很傷心。如果沒有這種野蠻的制度,悲劇便不會發生。長輩錯了嗎?第二位太太錯了嗎?不!是設計這種制度的人錯了。我父親曾經告訴過我,在他那一輩子的人,見了面,不問你好嗎?是問娶了多少個奶?才短短的四五十年,便搞成這個樣子。要是這位長輩早生了一點,天下太平。」

問:「不是一夫一妻的話,社會不會引起混亂嗎?」
答:「你甚麼時候看到回教徒的社會引起混亂的?他們的制度是一夫四妻,有能力的男人就允許這麼做。這一點,我很佩服回教徒的聰明。他們的智慧是高過其他宗教與法律的。
相反,在西藏山區,日前還有一妻多夫的制度,為了令羊群不分散,為了兄弟之間的和睦,不單四個,六七八個丈夫也能相安無事地服侍一個老婆。你要是反對回教徒一夫四妻的婦權分子,快到西藏去吧!」

問:「那麼你是贊成濫交的?」
答:「問題並不在於濫不濫交。有些人的遺傳基因是生出來播種的,他們的性能力特別強,精子也優秀,所以一個女人不能滿足這種人。要用婚姻制度來限制他們,是野蠻的行為。」

問:「不怕愛滋病?」
答:「做好安全措施,有甚麼好怕的?」

問:「女人總是想嫁的,要是嫁不出去怎麼辦?」
答:「因為大家都結婚,這些人沒有嫁過,所以想嫁,就是王爾德所講的好奇了。當令社會嫁不出去的女人很多,她們不是第一個。甚至於不結婚生兒育女,現在也相當流行,沒甚麼了不起的。不嫁就不嫁嘛。為甚麼要為了一個愚蠢的制度去煩惱?」

問:「那為甚麼還有那麼多人趕去結婚?為甚麼他們要結婚?為甚麼他們會結婚?」
答:「一時的沖昏了頭腦。愛到濃時,只想和這個人二十四小時長相廝守,大家就結婚了。要是能保持清醒,當然不會糊裡糊塗地走進教堂。」

問:「你相信離婚這一回兒事嗎?」
答:「不相信。」

問:「不相信?」
答:「不相信。因為這是一種承諾,我不相信答應過的事不遵守的。現在已沒有指腹為婚的事。你結婚,因為你愛過,沒有人用槍指著你的頭。」

問:「但是人總會變的呀!」
答:「不錯,所以結了婚就要期待對方的轉變,去適應對方,或者讓對方適應你。如果改變到大家都成為一個不同的人,那麼你已經不是對這個人作過了承諾,可以離婚。離婚有種種理由,最直接又最爽快的是不能容忍的意見分歧。如果有自由的婚姻制度,那麼就應該接受這個單純的理由,別再拖泥帶水,折磨他們。一二三,就那麼簡簡單單地讓兩個永遠痛苦的人分開好了。」

問:「子女呢?」
答:「問得好,最應該考慮的是下一代,為了他們而勉強在一起,甚無奈。但也是要接受的事實。所以我勸喻對婚姻制度沒有信心的人,即使結了婚,也不要生孩子。」

問:「到底有沒有完美的婚姻?」
答:「有的。我父母就是一個例子,他們真是白頭偕老。看到許多老夫老妻手牽手散步的情景,我心中便起了一陣陣的溫暖。他們在一起,並不是婚姻的制度,是一對老伴,也許其中有很多無可奈何的意見分歧,但始終接受對方的缺點,愛護和關懷,多過一切。」

問:「你贊成婚外情?」
答:「舉手舉腳贊成。婚外情能增加許多婚內情的情趣。偶而來一下,不傷大雅。結了婚幾十年,性行為變成單調,有些變化總是好的。不過絕對不能讓對方知道。而且,丈夫有了婚外情,就要允許妻子有同樣的權利。」

問:「問了你那麼多關於婚姻的事,還沒問過你本人結了婚沒有?」
答:「結過。在法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