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訪問自己’ Category

問答遊戲

2013/01/24

《名利場》Vanity Fair雜誌中,有個Proust問答題專欄,十分有意思。當然這本雜誌不是訪問我,只借題發揮,自問自答。

問:「你認為幸福是怎麼一回事?」

答:「幸福是在一個懶洋洋的下午,陽光斜射煙霧繚繞的開放式廚房,和最好的朋友,做做蔥油餅,被香檳灌醉。再者,老了之後還可以拼命賺錢,遠比年輕時賺錢更有自信,幸福得多。」

問:「你最恐懼的是甚麼?」

答:「變成有知覺的植物人。或者,患上老人癡呆症,又失去味覺和性能力。變植物人一點辦法也沒有。後三者一到,是有救的,解脫在於安樂死。」

問:「你最大的遺憾是甚麼?」

答:「不夠時間享受更多的肉體與精神上的痛快。」

問:「你最尊敬在當今還活著的,是甚麼人?」

答:「古人多的是,當今活著的很少,大抵只有金庸先生吧。有華人的地方,就有他的書。他的小說,令我著迷數十年。」

問:「你最討厭自己的,是甚麼?」

答:「最討厭自己太守規矩。」

問:「你最討厭別人的是甚麼?」

答:「討厭人家不守時、討厭年輕人對長輩不尊敬、討厭所有對父母不孝的人。」

問:「你自己最大的揮霍是甚麼?」

答:「買張貴牀,蓋條貴被,穿上貴鞋,浸最好的溫泉。」

問:「你如今的心情如何?」

答:「安詳。」

問:「你覺得男人最可貴的是甚麼?」

答:「紳士風度。」

問:「你覺得女人最可貴的是甚麼?」

答:「風趣又性感。」

問:「你最常用的句子是甚麼?」

答:「膽固醇萬歲。」

問:「你最喜歡的作家是誰?」

答:「太多了,不勝枚舉。外國的,所有世界經典名著的作者都喜歡;中國的,我愛一切寫明朝小品文的人,還有李漁、袁枚等食家。精神生活的,當然是豐子愷,不愛魯迅的說教和尖酸刻薄。」

問:「你希望有其他的才華嗎?」

答:「也是太多,我希望會寫曲、作交響樂、彈爵士。我對音樂,接觸得太少。」

問:「撰寫的人物之中,你的英雄是誰?」

答:「金庸的段譽、令狐沖;王爾德的朵連•格烈,夏目漱石的貓。」

問:「現實生活的人物,你的英雄又是誰?」

答:「弘一法師。」

問:「你覺得你一生之中,最大的成就是甚麼?」

答:「隨便走進香港的任何餐廳,都可以找到一張桌子。」

問:「你喜歡生活在哪個地方?」

答:「香港、香港、香港。要是香港的言論自由沒有了,就搬到紐約。」

問:「你最珍貴的收藏品是甚麼?」

答:「沒有,一切都是身外物。徐悲鴻有一方印章,刻著『暫存吾家』,我很喜歡,我也常用『由我得之,由我遣之』這句語。」

問:「你認為生命中最痛苦的深淵是甚麼?」

答:「基本上我是一個喜歡娛樂別人的人。有苦自己知,不告訴你。」

問:「你覺得朋友之中,最珍惜的是甚麼?」

答:「最珍貴在於能夠在思想上溝通,你教我些甚麼,或者我有甚麼可以講給你聽。我結的是中等緣。對朋友,我珍惜可以『我醉欲眠君可去』的朋友;我想念『只願無事常相見』的朋友。」

問:「其中有誰?」

答:「倪匡兄。亦舒,雖不見面。張敏儀,很風趣。金庸先生是亦師亦友。」

問:「你最不喜歡的是甚麼?」

答:「我經常把不喜歡的變成喜歡。」

問:「甚麼是最大的憾事?」

答:「已經忘記。」

問:「你想怎麼樣死去?」

答:「油枯燈滅,悲喜交集,像弘一法師。」

問:「你的人生目的是甚麼?」

答:「吃吃喝喝。」

問:「你的座右銘是甚麼?」

答:「做,機會五十五十;不做,機會等於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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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吃豬油

2013/01/23

我的大陸簡體字版的書,最近又發行了數冊,出版社為了宣傳,請一些報刊和雜誌的記者來做訪問,我剛好忙著拍新一輯的電視節目,不能會面。

對方又說要以電話交談,我打去的時候他們在做別的事,他們打來,我又不在。最後雙方答應,以文字回答。這是對一個作者很不公平的事,分文不取,心有不甘。

有些問題我在那本《抽煙、喝酒、不運動的蔡瀾》中已作答,見到了傳真,就請對方買書去看。我能答的,是從前沒答過的。把問答當為一篇文章寫出,賺點稿費,以求心理平衡。

問:「十四歲在《星洲日報》發表的第一篇文章是甚麼?」

答:「好像是《瘋人院》,它在我那本《蔡瀾隨筆》中重新刊登過一次。」

問:「這對您後來的人生道路有甚麼的影響?」

答:「不知道有甚麼影響。當年只寫來賺零用錢,帶同學去吃喝玩樂。」

問:「您喜歡的美食都很昂貴嗎?」

答:「絕不。我並不愛鮑、參、肚、翅。」

問:「在家裏,您對飲食的要求是怎麼樣的?」

答:「盡量清淡。」

問:「您反對一夫一妻,說婚姻是一種野蠻的制度,但自己還是結婚且多年婚姻穩定,這不是和您的立場矛盾?」

答:「媽媽催婚,我很孝順。婚姻穩定,是我結婚時作的諾言,我遵守諾言,父母教的。立場並不矛盾,只是喜歡身邊多幾位美女。」

問:「已近古稀之年,但您依然身兼多職,有沒有打算哪天退休,然後像普通老頭那樣終老?」

答:「患了老年癡呆症,就退休。老,是不能免的,是另一種人生階段,也得享受,花間補讀未完書,不一定要花很多錢。不然活著,等於沒活。」

問:「未來還有甚麼最想實現的願望?」

答:「我已經回答過很多次,我還想開一家妓院,像古時的青樓,被一些有學問的女人圍繞。」

問:「相親,是解決單身問題的最好辦法嗎?」

答:「當然。相親,等於免費的婚姻介紹所,何樂不為?看多幾個,不喜歡拉倒,沒有強制的判斷,為甚麼不去做呢?」

問:「年齡大了,迫不得已,這個心態應該如何把握?」

答:「沒有一條法律強迫你一定要結婚。結了婚也不一定是件好事,目前在西方不結婚男女多的是,大家都照樣活下去,不會死人。人家結了婚,自己沒結婚,又如何?人生總有些憾事,當成其中一件好了,重要的是活得開心。活得開心,與結不結婚沒有關係。」

問:「如果有很多人參加您的單身旅行團,那麼在眾多女性成員中,如何讓自己脫穎而出?」

答:「要有幽默感,讓大家開心,一定會給對方留下深刻的印象。」

問:「假設您作為單身成員之一參加,甚麼樣的女性是您特別想遇到的?」

答:「和上一個問題一樣,我最喜歡遇到一些談吐有趣的女人。你知道的,有些事,做多了會生厭。但有一個風趣的人作伴,那麼多久都不會生厭。」

問:「相親旅行團有甚麼地方是最佳旅行地點,激發感情的場合?」

答:「日本的男女混浴溫泉區最好,坦誠相見。」

問:「你組織過的單身相親旅行團,成功嗎?」

答:「並不成功。大家以為是嫁不出去,或娶不到老婆才會參加的,都覺得丟臉,參加的人數很少,當今的年輕男女,多數還是很假。」

問:「對於急著找個伴侶的單身女性,您有甚麼建議給她們?」

答:「沒有建議。我一向相信老人家所言:姻緣不到,急了也沒有用。如果命中注定你們嫁不了人,就別嫁了。但是機會總有的,我們不是常看到朋友之中,有很多娶了很難看的女人嗎?耐心地等吧!做人,為甚麼要迂腐到非嫁不可?多學習,多自我增值,瀟灑地活一回,總有人會欣賞。」

問:「您提出的忠告是否希望真的有人去聽,去遵循」

答:「我並不以為我提的是忠告,只是老生常談而已。有沒有人聽,干我何事?」

問:「會不會聽了誤人子弟?耽誤別人終身是很嚴重的事呀!」

答:「實話會耽誤別人終身?哈哈哈哈。」

問:「哪一類女人,連寬容的你,都覺得很討厭?」

答:「醜人多作怪的女人、很假的女人、仗著權力欺壓別人的女人、以衛道人士名義來誣害別人的女人、在背後說人壞話的女人……太多了。」

問:「您覺得最無稽的一條健康建議是甚麼?」

答:「別吃豬油。」

訪問自己(關於人生回顧)

2012/08/03

問:「你是一九四一年出生的,已六十多歲,做個回顧吧,有甚麼感想?」
答:「一時說不出有甚麼感想,只覺得快。是的,人生過得太快了。」

問:「是怎麼的一種快法?」
答:「所謂快活、快活,就是痛快活著,當我三十歲時看了一部叫〈二零零一·太空漫遊〉的片子,我屈指算算,唉,到了二零零一年,我已六十,會是怎麼的一個樣子?現在想起來,像昨天的事。照照鏡子,我只能說一個老字。」

問:「心境還是算年輕吧?」
答:「這句話,老的人常掛在嘴裡,其實老了就老了,沒有甚麼心境年輕這一回兒事。相反地,年輕人活得不快樂,樣子看起來就很老,老過他們的實際年齡很多,我周圍也常出現這一類人,像專家常指導我,我一直當他們是我爺爺。」

問:「你呢?你年輕時是怎麼一個樣子?」
答:「十五六歲時一直想快點老,留了小鬍子,邵逸夫爵士生日,爸爸和我去祝壽,他從小看我長大,向我說:我大你三十幾年,我還沒有鬍子,怎麼你會有鬍子?(笑)」

問:「後來是不是變得很老成?」
答:「也不見得。至少這是人家告訴我的。朋友說找的樣子長得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十二三年前和倪匡兄、黃霑兄做〈今夜不設防〉時,我已經四十多歲,但看起來並不像。至到五六年前,我父親去世時,我非常悲哀,老得厲害,我相信一夜白頭這種事。經過後,我恢復真正的樣子,活到六十,就像六十,是個普通老頭。」

問:「請說多一點令尊去世的事,你哭了?」
答:「是的,我哭了,我一生人之中除了小孩子不懂事之外,很少哭過,女朋友離開時當然不哭,教我書法的馮康侯老師過世的時候,我哭。接下來就是爸爸去的時候,我想,我以後已經不會流淚了。」

問:「談開心一點的事吧。」
答:「是的,談開心一點的事吧。」

問:「你活了六十多年,有多少個女朋友?」
答:「我帶旅行團,吃飯後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有位團友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回答說有五十個。」

問:「為甚麼有五十?」
答:「從十多歲開始懂事,你知道南洋的孩子是早熟的,剛好是五十個,年一個,不算多吧?(笑)」

問:「談到男女事,你為甚麼老是不正經?」
答:「如果你了解男女事,你也不會正經。」

問:「到底學到了甚麼?」
答:「學到儘量不要去傷害別人。年輕時不懂得這種感情,好奇心重,拚命去試,傷害了不少人。過後覺得自己也同時受了傷,所以可以避免,就要避免。」

問:「對生、老、病、死的看法?」
答:「我常開黃霑兄的玩笑,他大我幾個月,我說生,你已經生了下來了,沒甚麼好談。老,你已經老了。病?你的太太是醫院院長的女兒,病了有人照顧,至於死,你死定。人生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笑)」

問:「說到人生,你也不正經。」
答:「如果你了解人生,你也不會正經。」

問:「既然死是必然的事,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答:「當然,我們受中國教育的人,最不好就是不肯正視這個問題,死亡是人生一部分,接觸愈多,愈看得透徹。可以當旅行,從外國人學習,墨西哥人窮困,死亡一直陪伴著他們,所以有死亡節日,像巴西人的嘉年華會,大放煙花,小孩子買做成骷髏形的白糖來吃,和死亡為伍,慣了,就不怕了。我們中國人總是不去談它。太怕死了,不是好事。」

問:「宗教信仰,會不會幫助對死亡的了解?」
答:「這是肯定的。天主教唯一好處就是這點貢獻,教徒說相信有重生,所以在醫院的病人走得安詳。我們中國人的信仰差得多,一直用輪迴來嚇人。我從小最討厭的,就是虎豹別墅的那些公仔。上刀山、下油鏤的,做得非常俗氣,也稱不上是甚麼民間藝術。」

問:「既然你不介意這件事,那麼怎麼死法,才算死得好?」
答:「死,要死得尊嚴,就像老要老得尊嚴一樣。」

問:「先談老得尊嚴。」
答:「老,一定要老得乾淨,乾乾淨淨就有尊嚴。身上穿的是名牌,或者是花園街買的衣服,都要潔白,筆直的。頭髮,如果還剩下的話,要梳一梳。鬍子,當然還有啦,留著也好,但是要修整,不然就刮光。中間路線,總給別人一個不乾淨的感覺,這也不是做給別人看,老了還管人家那麼許多?自己感覺到乾淨,就有尊嚴,走路最好腰背直。不彎腰,人更有尊嚴。」

問:「談一談死的尊嚴吧!」
答:「好。」

問:「甚麼叫做死得尊嚴?請舉一個例子。」
答:「比方說,得到癌症,被拖得不像人形,就是死得不尊嚴了。」

問:「那是沒有辦法改變的呀!」
答:「有。就是安樂死。」

問:「你贊成?」
答:「何止贊成?我簡直認為有了安樂死,人類才可以真正稱得上是文明進步。現在荷蘭已經通過安樂死,我們的社會,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日?我不單贊成患了絕症有安樂死,我覺得活到某個年紀,還是不快樂的話,說走,就可以走。至少,有了這個信念,人活下去,會自信得多。」

問:「中國社會行不通,又想享受安樂死,怎麼辦?」
答:「最好是搬到荷蘭去住。」

問:「但是沒病的話,醫生也不肯幫你的呀!」
答:「所以要說找一些知識分子的醫生做朋友,請他們吃飯,你知道荷蘭人是不會請來請去的,所以AA制在英語中說成做荷蘭人,做成好朋友,請他們勉為其難,相信他們也了解的。」

問:「比命運安排早走,不可惜嗎?活下去總有新希望的。」
答:「當你也活到六十多時,你會有自知之明。」

問:「如果是發生在你身上的呢?」
答:「知道怎麼走,比摸索更好。我已經活到六十多,沒生過甚麼大病,(敲敲木魚)算是很幸運的。命運安排,我還過得不錯。我雖然付過努力,但我認為還是因為這條命好的緣故。所以萬一醫生查出患了甚麼絕症的話,我與其相信醫生的治療,不如相信算命者為我計算出的將來。」

問:「你看過相嗎?」
答:「人家要替我看的時候,我總是說:從前的事,我比你清楚;今後的事,我不想知道。」

問:「現在呢?」
答:「到了六十多,還活得不錯的話,不是命是甚麼?可以看相了,可以讓占卜者指示一條路。如果對方說像我爸爸一樣,活到九十,那麼還有三十年,就乖乖地聽醫生的話,做個所謂的枯燥健康人,要是算命先生說幾年之後有個過不了的關,那麼就儘量放縱,任何芥蒂都沒有了,做一些先前沒沉迷過的事,比方吸可卡因、海洛因,整天和放蕩又傷身的女人在一起等等,把生命燃燒,如果生命像蠟燭的話,要燒就燒兩頭,照得光亮一點。」

問:「你這麼說,會不會教壞年輕人?」
答:「倪匡兄說過,好的孩子教不壞;壞的孩子教不好。而且,只因聽了我一席話,就有那麼大的影響的話,我可以去創造一個新宗教。」

問:「你不是創造了吃吃喝喝的宗教嗎?」
答:「(笑)是的,吃吃喝喝,人生之中,最實際了。說完從來沒有後悔過,健康是次要的問題。」

問:「寫作方面,有沒有想過退休?」
答:「這是我近來常想的問題。天天在報紙上寫專欄,佔去我人生不少時問,我寧願拿這些時間去玩,去學習新東西。稿費雖然不錯,但少了也活得下去,還想寫的信念,是答謝讀者的支持。寫得不好,沒人看,報館就炒你魷魚,很現實,很正常。我們天天寫,讀者天天看,已經建立了一種家庭關係。有一本雜誌的編輯向我說,同樣題材已經登了幾年,換一種新的好不好?我說不好。你和你爸爸也相處了幾十年,你要換你的爸爸嗎?結果他當然說不換了。(笑)」

問:「但是會不會真的不寫呢?」
答:「總會有一天停下來,一個作者,不寫了,就等於死了。也許有一天我會突然宣布自已的死亡。省掉讀者事後的哀悼。」

問:「你有沒有寫過遺囑?」
答:「遺囑有甚麼好寫的?走了就走了。還關照些甚麼?葬禮風不風光?本人看不到,有甚麼用?要寫遺囑的話,不如在活的時候安排自己的葬禮。至少你可以看到誰是你的朋友,誰是你的敵人。葬禮最好變成一個大派對,儘量喝最好年份的香檳,吃最肥膩最不健康的菜餚,宴會完畢後自己搞失蹤,不再見人。」

問:「那你會躲到甚麼地方去?」
答:「我不知道說過多少次,我在清邁有一塊地,搭間工作室,找些木頭,雕刻佛像。」

問:「你的佛像會是怎麼一個樣子,真想看看。」
答:「像人,多過像佛。誰看過佛?怎麼刻得像?我的佛像,面孔雕鑿得精細,顯出安詳的表情,身體衣服可以刻得粗廓,加上繽紛的顏色,如果有佛的話,他有時也會穿得光鮮,我表現他們最開心的狀態。我自己也開心,這是最重要的。」

問:「你已經把地點也告訴了人,朋友們還會找不到你嗎?」
答:「找到的時候,已經不是死去的我,是另一個老和尚。」

訪問自己(關於歲月的逝去)

2012/08/02

問:「你今年多少歲了?」
答:「六十多了。如果遇到車禍,報紙上的標題是〈六十老叟被車撞倒〉。」

問:「你不避忌談談死亡的問題吧?」
答:「人生必經之道。避忌些甚麼?這是東方人的缺點,以為長壽是福,從不談及死亡的問題,活得不快樂的話,長壽怎會是福份呢?」

問:「今後會有甚麼計劃?」
答:「小時候,老師鼓勵我們,在一個年月的開始,寫些要做甚麼。大了,不做這些傻事。」

問:「你想你會活多久?」
答:「目前科學和醫學昌明,我要是能夠活到七十,不算要求過高吧?一定要我說出一個計劃,就來個十年計劃。十年過後,如果不是這裡痛那裡痛的話,那麼再訂一個十年計劃也不遲。」

問:「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十年計劃中,你會做些甚麼?」
答:「想過。想得老半天,想不出一個頭緒。還是隨遇而安,一天過一天吧。人的生命,是那麼脆弱。從早死的親戚和朋友,我們可以得到這種結論。計劃歸計劃,現實生活中將會發生些甚麼,誰知道?」

問:「難道連一個月的也沒有?」
答:「我最不喜歡有甚麼目的或者有甚麼使命的。如果硬說需要甚麼指標,那麼還是一句老話:希望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好。今天比昨天快樂,明天又要比今天充實。」

問:「甚麼叫充實?」
答:「多看書,多旅行,多觀察別人是怎麼活下去的,多學一點你想學的東西,就會感到充實。像我最近才學會用電腦上網,就有充實感。」

問:「物質上的享受重不重要?」
答:「回答你不重要,是騙你的,我的慾望還是很強。我的一個食評專欄名字叫〈未能食素〉,和吃不吃肉沒有關係,那是代表我對物質的放不下,我還不能達到無慾無求的層次。」

問:「有一天,沒有了慾望,你會做甚麼?」
答:「做和尚呀!」

問:「你不是開玩笑吧?」
答:「一點也不是在說笑。認真的,那時候來到,我就去泰國清邁,那裡我買了一塊地,搭一間工作室,用木頭刻刻佛像。懂得藝術的和尚多數會受尊敬的。」

問:「做了和尚,還管得了受不受尊敬?」
答:「(臉紅)你說得對。所以我說我六根未淨嘛。」

問:「還是談回死吧。」
答:「人生下來,自己是不能決定的。但是,我想,死最好能夠自己掌握。小時候看過馬克·吐溫的小說《頑童流浪記》,主人翁騙大家被淹死了,又偷偷回來看自己的葬禮,那多有趣!」

問:「你的葬禮,是怎麼樣的一個葬禮?」
答:「最好是像開大派對一樣,載歌載舞,開香檳,不要任何哀愁,只有歡樂。」

問:「然後呢?」
答:「然後結束自已的生命呀!」

問:「可能嗎?」
答:「高僧都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死的。像弘一法師,他最後寫了『悲歡交集』四個字;我最後還沒決定要寫哪四個字,給我一點時間想想。」

問:「你覺不覺得老?」
答:「古人有句『丹青不知老將至』的句子,幸好我的頭髮雖然白了,但是還沒掉光,所以也不感覺老。體力大大不如倒是每天感覺到的,像酒量、像性愛的次數等等。思想上可是愈來愈年輕,覺得周圍的人都比我穩重。我常開玩笑,說我和年輕人有代溝,我比他們年輕。」

問:「你吃得好,住得好,當然比很多人年輕啦。」
答:「我吃得好,住得好,是年輕時付出了勤勞的代價。我也有經濟不穩定的歲月,我不是在說風涼話。和我有代溝的年輕人,是我覺得他們對生活的態度不夠積極。」

問:「還有甚麼想吃的東西?」
答:「很多。但是大部分我都吃過,我現在看到鮑參翅肚就怕怕,寧願吃豆芽炒豆卜。」

問:「有沒有不敢吃的?」
答:「前幾天去了東京,那間『吉野家』的牛丼沒有人敢食,我才不怕,照吃不誤。瘋牛症的潛伏期有十年,如果我有計劃,那剛好到期。再過三年,我也不管愛不愛滋了,愛滋病的潛伏期是七年嘛,哈,一老,是人生一張自由自在的通行證。」

問:「真的不怕死?」
答:「人生充實了,對死亡的恐懼相對地減少。我好像告訴過大家這麼一個故事:有一次我乘長途飛機,旁邊坐了一個彪形大漢的鬼佬,遇到了不穩氣流,飛機顛震得厲害,鬼佬拚命抓緊手把,我若無其事照喝我的酒。氣流過後,鬼佬看我看得不順眼,問我:『你是不是死過?我懶洋洋舉起食指搖了一搖,回答道:『不。我活過。』」

訪問自己(關於香港)

2012/08/01

問:「世界給你走得七七八八,最喜歡的是甚麼地方?」
答:「香港。」

問:「給你再多一個選擇呢?」
答:「香港。」

問:「來世想住的地方呢?」
答:「香港。」

問:「你不是香港土生土長的嘛。」
答:「已經來了三十年,超過四分之一世紀,也算是土生土長的了。」

問:「香港近年經濟低迷,大眾唉聲嘆氣,你還是喜歡香港?」
答:「在經濟最高峰的時候說愛上它沒甚麼意思,當今最壞還是喜歡的話,是真心的。」

問:「舉一例子,說明為甚麼你喜歡香港。」
答:「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不,不止三天三夜,一千零一夜也說不完。」

問:「不要考慮,第一個進入你腦中的原因是甚麼?」
答:「餛飩麵。」

問:「餛飩麵?餛飩麵到處都有呀,溫哥華也有,廣州也有。」
答:「每一檔都好吃嗎?到處都有得吃嗎?」

答:「……」
答:「離開香港的人,想到香港,第一件事多數是餛飩麵。」

問:「再隨便舉幾個例子吧。」
答:「在世界上任何一個都市之中,除了紐約你可以一天辦五件事的嗎?上下午辦公室也最少可以談成兩樁生意,早餐、中餐和晚餐,至少有三樁可能性。」

問:「但是有人不喜歡那種繁忙的。」
答:「說得對。這世上分兩種人,一種愛城市的,一種愛鄉下的。後者和香港無緣。」

問:「你在香港閒不下來,很可憐。」
答:「誰說我閒不下來,我當我住的公寓是山中,就是山中。你住在幽靜的溫哥華,但是你心中靜不下來,你就是住在吵鬧的城市裡面了。」

問:「到底是石屎森林呀。」
答:「誰說的?如果你不怕遠,可以住連汽車都不准行駛的長洲,其實距離市中心也不過是一小時左右,比起加州的交通,還是近的。」

問:「你們這個城市,到底沒有甚麼文化呀?」
答:「說得對,我們在藝術上是很落後的。香港的文化,是錢的文化。香港有無窮的生機,遍地黃金。至少,對菲律賓和印尼的工人來說,錯不了。一來到,最低工資也是他們的黃金。」

問:「美國的工資也是黃金呀!」
答:「在美國,華人賺錢的機會,比香港多嗎?」

問:「錢不是文化呀?」
答:「誰說錢不是文化,錢能帶動很多東西,用錢堆積的娛樂事業,影響到全世界的華人社會。香港的電影,香港的電視劇,海外有誰不看,香港的流行歌曲在任何一個角落的卡拉OK都放送,大家都看香港人穿甚麼衣服,他們就穿甚麼衣服,誰說這不是一種文化?」

問:「九七之後,你們的言論自由少得多!」
答:「你去當今華人社會看看,有哪一個可以整天公開批評政府的?美加也算有自由,但是寄人籬下,有多少力量?」

問:「這一方面台灣比香港厲害呀!」
答:「這也說得對。但是畢竟香港有秩序,總不會在議會中吵架打架。如果和台灣相比,香港是一個比他們更國際化的都市。在語言上,在衣食住行上我們國際化得多。」

問:「上海的國際化不比香港差。」
答:「你以為香港會停在那裡被別人追上的嗎?」

問:「……但是,社會問題還是嚴重的呀,失業大軍愈來愈多。地產一天天地跌。」
答:「別忘記香港是從火中鍛煉出來的,經過五六十年代的窮困而掙扎到今天。窮則變,變則通,香港人的腦筋是世界華人之中最靈活的。再窮,也窮不過當年,香港人總會想辦法生存下去,不會餓死。目前的經濟低落是全球性的,不算是香港。這也好,給香港人一個重新判斷自己價值的機會,別給九十年代的暴發戶心態沖昏。」

問:「九七之後,遊客減少,你有甚麼宣揚的好主意?」
答:「旅遊局和我談過,問我日本旅客這方面如何增加?我告訴他們香港最大的吸引力在她的步伐快,結果拍出動感之都一類的宣傳片,但不實際,九七之後的日本人憎共產黨都不來了,我們要講香港的好處,需要舉例子。我的宣傳片一開始有兩個畫面,一半是香港的交通燈,一半是東京的。我們這邊啪啪轉了幾次,他們的還在紅黃綠。當年,我以為紐約的步伐最快,當今我們比紐約更快,別說東京了。另一點,我們要針對日本人的重男輕女的心理。當日本女人在辦公室中還要倒茶給上司喝的時候,我們的辦公室全女班。一個社會的繁榮發達和進步,完全看男女的平等。我想,沒有一個地方比香港女人權力更大,紐約也好,上海也好,台灣也好,哪一個都市的部長級女人數目比得上香港?雖然,醜的居多。」

訪問自己(關於戰爭)

2012/07/31

問:「你反不反戰?」
答:「我很高興你問我這個話題,其他記者問來問去只是吃吃喝喝,毫無新意。反戰?我當然反戰。戰爭是最野蠻的事,已不合時宜。」

問:「那麼為甚麼現在還有戰爭?」
答:「為了霸權,為了貪婪,為了以宗教為名的面子問題。戰爭只會發生在最落後的國家。」

問:「美國還在打伊拉克呀!」
答:「當年伊拉克侵略科威特。美國人主伸正義,一直打到殺死胡森為止,全球都會支持他們。當今用的大量殺傷武器為藉口,就是霸權了,沒有人會同情的。」

問:「美國人打得贏嗎?」
答:「一定吃敗仗,像越南戰爭一樣,到最後只有退出這場戰爭。弱國只要和強國打長久戰,就會贏。」

問:「為甚麼你說戰爭是不合時宜呢?」
答:「從前的戰爭,是搶掠。皇帝不會做生意,只有靠搶了,不然國家不能壯大。當令只要買賣做得好,就會變成強國,打甚麼仗呢?你要知道,打仗是最花錢的一件事,投下一顆普通炸彈,至少要十幾萬港幣。」

問:「打仗會打窮人嗎?」
答:「打仗不只打窮人,而且會打弱一個帝國。從前的英帝國,世界各地都有他們的殖民地,稱為不落日之國,但是他們在打馬來亞馬共的一場仗上,就把整個帝國打垮了。英國人古板,星期一三五投彈,馬共二四六才跑出來作戰,結果不是照樣打輸。」

問:「其他的殖民地呢?」
答:「都是因為當地人民造反,英國人算盤打了一下,知道在鎮壓反抗的投資,沒有在殖民地的收入那麼多,就不打了。法國、西班牙、葡萄泠牙,都是一樣。」

問:「美國也是同一個道理?」
答:「對。在伊拉克花的錢一年比一年多,說甚麼都不划算時,就會選出一個新總統來挽回失敗的面子。不會再打。」

問:「那麼天主教和伊斯蘭呢?」
答:「從前也打過呀,互相得不到利益時,就有和平。當今的這一場,不會大打的。和平在你我這個世代是看不到的,歷史總會讓他們停止爭諭。」

問:「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那一場呢?」
答:「早就不打了。以共產主義為名的極權政府,都經濟沒落,社會窮死人,就會倒台,蘇聯如此,東歐諸國如此,跑出一個政治開明的領袖,一切崩潰。像戈爾巴喬夫,他實在是一個英雄,因為不早死,大家沒看重他,等他一過世,就有人歌頌。」

問:「北韓的領袖是一個暴君,為甚麼沒人推翻他?」
答:「這是西方人與東方人的分別,前者個性較為強悍,斷頭灑血的例子較多。後者個性懦弱,又受儒家思想緊緊地捆綁,改朝換代在歷史上發生過,但在近代,多數是要等到壞人死掉,才有新局面出現。」

問:「日本人呢?他們為了這次北韓的核試,有走向軍國主義復甦的趨勢,他們危不危險?」
答:「不危險。日本在戰後能夠變成強國,也是做生意做出來的,他們很清楚戰爭的昂貴,絕不會輕舉妄動。而且,當今強國之間打仗,不像在越南和伊拉克那樣用便宜的武器。當今投的是核子彈,一下子完蛋。」

問:「台灣和大陸呢?」
答:「更沒得打。馬英九答應如果當選,就不提台獨,修好兩地關係,條件是大陸沿岸的飛彈不對著他們。這容易,假裝撤走好了,反正當今的飛彈,哪裡都飛得到去。」

問:「俄國和大陸呢?」
答:「俄羅斯窮得要死,哪有力量和經濟愈來愈強大的大陸對抗?這幾十年內,絕對打不起來。」

問:「關於戰爭,你口口聲聲說與錢有關,是不是深受資本主義影響?」
答:「深受傳統思想影響才對,我小時候受的教育,都說做人要清高,有沒有錢並不重要;幾十年後我才明白,錢對人生質素的提高,有絕對的幫助。我已經不必諱言,窮的日子是不好過的。喜歡錢,要多一點錢,並不是罪惡。只要取之有道,就對得起自己,做人要清高,但也得把日子過得好一點。古時候的人窮,才打起仗來。當今的人怕窮,才不去打仗。」

問:「那你對經濟侵略有甚麼看法?」
答:「經濟戰,打不死人。凡是濫殺無辜的我都反對。經濟戰只為了賺錢,你有本事就去賺給我看看,我不討厭會賺錢的國家和人,但也不會去奉承他們。」

問:「但是,如果你的國家遭受到侵略呢?」
答:「為國犧牲,當今只是一件高度假設的事,我說過,只有窮的地方才會打起仗來,我看不到現居的地區中有甚麼地方會打仗。除非是移民到非洲小國去。」

問:「那你到底是不是反戰嘛?」
答:「我一早回答,我是反戰的,最反對的還是殺戮無辜,要是我處於那麼一個環境,披上戰袍,是理所當然。」

訪問自己(關於和尚袋)

2012/07/30

問:「你為甚麼老是揹著這個黃色的袋,在電視節目中也常看到,到底是甚麼袋嘛?」
答:「和尚袋,這個問題最多人問了。」

問:「和宗教有關的嗎?你是佛教徒嗎?」
答:「我希望我是一個佛教徒,但是我的慾念太深,做不了佛教徒。所謂的慾,並不完全代表性慾,也包括了食慾、貪慾和人生的種種缺點。這些缺點或者也能說是本能吧。」

問:「買的?」
答:「和尚送的。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了很多次。其實你所問的一切我都回答很多次,而且在自己寫的小品文中已經提過。報紙的專欄後來也編成書,如果你看過我的書,那麼關於我的事都寫了,你還要聽嗎?我不想給讀者一個印象,好像老是重複自己。」

問:「願聞其詳。」
答:「好吧。再次重播。很多年前,由吳字森導演,我監製的一部電影,在泰國的森林拍攝。你知道啦,我們香港片子開鏡時總有一個儀式,買隻燒豬,拜拜神。」

問:「泰國森林中也有燒豬賣嗎?」
答:「沒有,泰國是一個佛教色彩很濃厚的國家,森林中沒有燒豬,但是有很多廟,我託當地工作人員,從廟裡請來了一位聲望最高的僧人來主持開鏡儀式。到場一看,是個很清瘦的長者,他唸完經,撒過聖水,對我說:禮成。你還有甚麼願望?我一定可以為你實現!」

問:「那你要求些甚麼?」
答:「片子是公司的,花錢請和尚也是公司,我當然不會為自己要求些甚麼。想了一想,這部電影全靠外景。一下雨,拍攝就泡湯。所以向那高僧說:『那麼請你保佑我們每天是晴天,不下雨。』」

問:「和尚怎麼說?」
答:「他回答道一點問題也沒有,從明天開始就不會下雨,你們儘管放心工作吧。」

問:「靈嗎?」
答:「唉,哪知隔日出發之前就是傾盆大雨,而且一下,就接連下了整整的八天,每天下個二十四小時。」

問:「那你怎麼辦?」
答:「怎麼辦?在那沒有冷氣的小酒店裡愈想愈感到悶氣,就跑到廟裡,找高僧麻煩,向他說:『喂,和尚,怎麼說話不算話?你說過不會下雨的!』」

問:「那和尚怎麼回答?」
答:「他態度安詳,樣子像佛,微笑著說:『孩子,這場雨不是為了拍電影而下,是為了農夫們而下的。』」

問:「那你怎麼說?」
答:「我還有甚麼話好說?佩服得五體投地,甘拜下風,雙手合十,深深地向老人家鞠一個躬退下。」

問:「後來呢?」
答:「後來我們做了朋友,因為他會講潮州話,我們能溝通,我一有人生的疑問就去請教他,見面多了,知道他雖然是和尚,但愛抽雪茄,又喜歡喝茶,不就常買這些禮物去奉送,他覺得不好意思,就回送我和尚袋,說是燻過香,唸過經的。」

問:「你一直用到現在?」
答:「怎麼可以?髒死了,要常洗的,像換衣服一樣換。我有很多和尚袋,除了這種黃色的,還有藍色、灰色、紅色和褐色。如果下次有新的旅行電視節目,我就會拿來襯西裝,家父去世時,我還請朋友為我做了幾個黑的。」

問:「通常人家問你,你都會那麼長篇大論地回答他們的問題嗎?」
答:「當然不會,我只是簡單地說,你不覺得比你拿的袋子輕嗎?女人問的話,我會指著她們的背包說:也比這個背包輕,你說是不是?」

問:「和尚袋中,裝的是甚麼東西?」
答:「大哥大電話。我對這個名稱很反感,如果是大哥,那麼就有馬仔為你提電話了,何必自己拿?所以我一定把大哥大電話藏在袋裡。」

問:「還有呢?」
答:「還有銀包呀,零錢呀,信用卡呀,草紙呀,電子記事簿呀!」

問:「有沒有一瓶酒?」
答:「從前喝得多,的確放過一瓶半枝的,現在少喝了,只有幾包香煙,一個打火機。一個小型收音機,我喜歡聽電台節目的。還有一個最輕便的相機,買過Minox間諜機,但嫌菲林沖洗不普遍。傻瓜機也用過,最後還是發現即影即棄的塑膠機最輕最方便。」

問:「相機隨身用來幹甚麼?」
答:「有時到餐廳去,見菜單寫在牆上的,就拍下來,省得一樣樣抄下來。」

問:「還有呢?」
答:「沒有了。不過有時遇到有幽默感的女人問這種問題,我就會說,還有一個小袋呀,隨時可以用。這年頭這種事不是鬧著玩的,名副其實地袋中有袋嘛。」

問:「在甚麼地方可以買到這種和尚袋?」
答:「在泰國。香港的話,順便賣廣告,可以到蔡記雜貨店去找。」

問:「顏色都是黃得那麼鮮艷嗎?」
答:「我這個特別一點,布料是泰絲織的,亮得厲害。不是每一個人都揹得起,需要很大的自信心。不然人家會當你神經病,我是癡癡地的人,不怕。」

訪問自己(關於道德和原則)

2012/07/27

問:「你是不是一個很守道德的人?」
答:「哪一個時候的道德?」

問:「你這句話甚麼意思?」
答:「道德隨著時間而改變,遵守舊道德觀念,死定。」

問:「甚麼叫新?甚麼叫舊?」
答:「從前的女子,丈夫先走了,守寡是美德。現在的女人,老公死了,你看她孤苦伶仃,就叫她再去找一個,要是你活在舊時代,你是一個勸人敗壞道德的人。」

問:「……」
答:「還有,從前的人,叫年輕人不可以打飛機,說甚麼一滴精一滴血,嚇得他們臉都青掉,還以為自己打飛機打出來的。現在的醫生或看八卦雜誌,都說手淫是正當的,不要打太多就是。」

問:「那麼婚外情呢?」
答:「更是笑話了,在七八十年前,我祖父那一代,一見到人才不問『你吃飽了沒有?』那麼寒酸。那時候的人,一見面,就問:你有多少個姨太太?甚麼?才一個?那才是更寒酸了。你如果遵守以前的道德水準,有四個老婆也行,你現在也是死定的。」

問:「那麼女人的婚外情呢?」
答:「從前要浸豬籠,現在沒事。男女平等,男的許可的話,女的也應該沒罪。只要不讓對方知道,就是了。」

問:「社會風俗的敗壞呢?」
答:「你一個人的力量,能改變整個社會嗎?」

問:「至少要守回自己的本分呀。」
答:「說得對。管他人幹甚麼?」

問:「同性戀呢?」
答:「中國自古以來,就有斷袖之癖的文字記載,不是現在才流行的。以當年的道德水準,可以被接受,我們還在反對些甚麼?」

問:「偷人老婆呢?」
答:「自己的老婆不能滿足她,被人偷掉,是天公地道的事,和偷人家老公,是一樣的。」

問:「離婚後的子女問題呢?」
答:「我們的社會,愈來愈像美國,在美國,一班同學之中,只有你一個父母不離婚的,才受歧視。」

問:「孝順父母呢?」
答:「啊,你問到重點了。但是,這不是道德的問題,這是原則,供養你長大的人,你孝順他們,是不是應該的?不必回答吧!」

問:「做人,是不是應該有原則的?」
答:「道德水準已經不可靠了。只有原則,是個不變的目標,是的,做人應該有原則。」

問:「原則會不會因為時間而改變?」
答:「不會。」

問:「你算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嗎?」
答:「我算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

問:「你有甚麼原則?」
答:「孝順不在話下,我很守時。」

問:「別人不守時呢?」
答:「那是他的事。」

問:「約了人,你老等,不生氣嗎?」
答:「我不在乎等人,所以約會多數是約在辦公室,像你這次的訪問遲到了,我可以做別的事。」

問:「(有點羞恥)如果約在咖啡室呢?」
答:「(注視對方)那要看等甚麼人了。美女的話,可以多等一會兒。」

問:「(更羞恥,轉話題)對人好,是不是原則?」
答:「是的,先對人好。人家對你不好,就原諒他,但是,也要遠離他。」

問:「遵守原則,會不會處處吃虧?」
答:「吃虧。也要看你怎麼看吃虧。不當成吃虧,就不吃虧了,要放棄原則很容易。我父親教我的一些原則,我都死守著,像對人要有禮貌,像借了東西要還,像別無緣無故騷擾人家,像……」

問:「你答應過的事,一定要做到?原則上,你是不是一個守信用的人?」
答:「我是。有時承諾過的事現在做不到,但是會一直掛在心土,等有機會,就完成它。」

問:「婚姻是不是一種承諾?」
答:「是的。所以我不贊成離婚。當年自己答應過,不應該後悔。除非,對方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對於這個陌生人,你沒有承諾過任何事。」

問:「你說過原則是不會變的!」
答:「原則沒有變,是人在變。」

問:「你這麼說,等於沒有原則嘛。」
答:「曾經有位長者,做事因為對方變而自己變,我問他:你做人到底有沒有原則?」

問:「他怎麼回答你?」
答:「他說:沒有原則,是我的原則。」

訪問自己(關於煩惱)

2012/07/26

問:「看你整天笑嘻嘻的,你到底有沒有煩惱?」
答:「哈哈哈哈。(乾笑四聲)」

問:「那怎麼沒看到你寫關於你的煩惱的文章?」
答:「我想我基本上是一個很喜歡娛樂別人的人,幹了半輩子的電影,多少也是一種娛樂事業。喜歡娛樂別人的人,怎會把自己的煩惱告訴人家?」

問:「哭也是一種娛樂呀。」
答:「你去做好了。」

問:「我們年輕人怎麼克服煩惱呢?」
答:「沒得克服,只有與它共存。」

問:「怎麼共存?」
答:「一切煩惱,總會過的。我們小時候煩惱會不會被家長責罵。大了一點,擔心老師追功課。思春期為失戀痛苦。出來做事怕被炒魷魚。但是,這一切都不是已經過了嗎?一過,就覺得當時的煩惱很愚蠢,很可笑。我們活在一個刷卡的年代,為甚麼不頂支快樂?既然知道一過就好笑,不如先笑個飽算數。」

問:「這不是阿Q精神嗎?」
答:「甚麼叫阿Q精神,你還弄不懂,你想說的是逃避心理吧?逃避有甚麼不好?.逃避如果可以解決困擾,儘管逃避,有些事,避它一避,過後它們自動解決。」

問:「說是容易,做起來難呀!」
答:「這我知道,但是說比不說好,想比不想好。」

問:「你難道沒痛苦過嗎?」
答:「痛苦分兩種,精神上的和肉體上的。精神上的痛苦是想出來的。不想,痛苦就沒了。肉體上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人家砍你一刀,你一定會痛苦。女朋友走了,你認為還有新的,就不痛苦。肉體上的痛苦?好解決呀!拚命吞必理痛Panadol就是。別聽人家說吃多了對身體有害。痛苦是不需要忍受的。把必理痛拿來當花生吃就是。」

問:「甚麼情形下才產生煩惱?」
答:「個人看得開的話,煩惱不出在自己身上,是出在你周圍的人身上。喜歡的人,在不知不覺之中,完全變成另一個人,而你自己又改變不了對方的想法,煩惱就產生了。」

問:「我們年輕人怎麼解決?」
答:「沒得解決。一、就是離開這個人。二、就是強忍。都是看你愛對方愛得有多深。其實,也都是自己想出來的。因為你兩者都想要,或者兩者都做不了。煩惱就來了。」

問:「宗教信仰能不能幫你解決?」
答:「那才是叫做逃避。」

問:「我們年輕人,分不開,也不懂。」
答:「你別整天把我們年輕人掛在口中,我們也年輕過。年輕時分不出甚麼是煩惱,甚麼是一定要活下去。年輕人享受體驗煩惱的感覺,就像辛棄疾所說:『為賦新詞強說愁。』大家都有過這個階段,醒悟得早,醒悟得慢,要看一個人的悟性了。」

問:「活下去是那麼重要嗎?」
答:「有時,是一種無奈。」

問:「多愁善感,美不美?」
答:「不美,甚麼事都想到負面上去,這種人要避開。林黛玉也許很吸引年輕人,但這種女人悶死人,整天哀哀怨怨,煩都煩死了。送給我我也不要。」

問:「那是天生的呀?」
答:「我也承認這一點,所以愈來愈相信宿命論,遺傳基因決定一切。物以類聚,讓他們相處在一起,互相享受好了。我們不同的人,要避開。」

問:「避不了呢?」
答:「又要回到愛得有多深忍與不忍的問題了。」

問:「(懊惱)說來說去,還不是沒說得好。」
答:「有一種辦法,叫做自得其樂。」

問:「怎麼自得其樂?」
答:「做學問呀!」

問:「普通人怎麼要求他們去做學問?」
答:「我所謂的學問,並不深。種花、養鳥、飼金魚。簡簡單單的樂趣,都是學問。看你研究得深不深?熱誠有多少?做到忘我的程度,一切煩惱就消失了。你已經躲進自己的世界,別人干擾不了你。」

問:「做買賣算不算是學問?」
答:「學問可大著呢。研究名種馬的出生也是學問。」

問:「我甚麼都不會,也沒有興趣,怎麼辦?」
答:「看漫畫有興趣吧?」

問:「有。」
答:「甚麼漫畫都看好了。中國的連環圖,日本的暴力書,英國式的幽默。等你看遍了,就是漫畫專家,別說沒有煩惱,還可以靠它賺錢呢。」

問:「我明白了,所以你又拍電影,又寫作,又學書法和篆刻,又賣茶,又開餐廳,你的煩惱,一定很多。」
答:「……」

訪問自己(關於婚姻)

2012/07/25

問:「對婚姻的看法?」
答:「沒有人比英國作家王爾德講得更好:男人結婚,因為他們疲勞了;女人結婚,因為她們好奇。兩者都失望。哈哈哈哈。」

問:「對這制度的看法?」
答:「相當地野蠻,愈文明愈野蠻的一種制度。一定是清教徒式的人想出來的。或者是性能力極弱,一個女人都對付不了的男人想出來的。」

問:「你反對一夫一妻?」
答:「我看過很多受害者的例子。現實生活中,我有一位長輩一直瞞著太太在外邊有另外一位妻子,並生育兒女。這位長輩去世,事件爆發,太太很傷心。如果沒有這種野蠻的制度,悲劇便不會發生。長輩錯了嗎?第二位太太錯了嗎?不!是設計這種制度的人錯了。我父親曾經告訴過我,在他那一輩子的人,見了面,不問你好嗎?是問娶了多少個奶?才短短的四五十年,便搞成這個樣子。要是這位長輩早生了一點,天下太平。」

問:「不是一夫一妻的話,社會不會引起混亂嗎?」
答:「你甚麼時候看到回教徒的社會引起混亂的?他們的制度是一夫四妻,有能力的男人就允許這麼做。這一點,我很佩服回教徒的聰明。他們的智慧是高過其他宗教與法律的。
相反,在西藏山區,日前還有一妻多夫的制度,為了令羊群不分散,為了兄弟之間的和睦,不單四個,六七八個丈夫也能相安無事地服侍一個老婆。你要是反對回教徒一夫四妻的婦權分子,快到西藏去吧!」

問:「那麼你是贊成濫交的?」
答:「問題並不在於濫不濫交。有些人的遺傳基因是生出來播種的,他們的性能力特別強,精子也優秀,所以一個女人不能滿足這種人。要用婚姻制度來限制他們,是野蠻的行為。」

問:「不怕愛滋病?」
答:「做好安全措施,有甚麼好怕的?」

問:「女人總是想嫁的,要是嫁不出去怎麼辦?」
答:「因為大家都結婚,這些人沒有嫁過,所以想嫁,就是王爾德所講的好奇了。當令社會嫁不出去的女人很多,她們不是第一個。甚至於不結婚生兒育女,現在也相當流行,沒甚麼了不起的。不嫁就不嫁嘛。為甚麼要為了一個愚蠢的制度去煩惱?」

問:「那為甚麼還有那麼多人趕去結婚?為甚麼他們要結婚?為甚麼他們會結婚?」
答:「一時的沖昏了頭腦。愛到濃時,只想和這個人二十四小時長相廝守,大家就結婚了。要是能保持清醒,當然不會糊裡糊塗地走進教堂。」

問:「你相信離婚這一回兒事嗎?」
答:「不相信。」

問:「不相信?」
答:「不相信。因為這是一種承諾,我不相信答應過的事不遵守的。現在已沒有指腹為婚的事。你結婚,因為你愛過,沒有人用槍指著你的頭。」

問:「但是人總會變的呀!」
答:「不錯,所以結了婚就要期待對方的轉變,去適應對方,或者讓對方適應你。如果改變到大家都成為一個不同的人,那麼你已經不是對這個人作過了承諾,可以離婚。離婚有種種理由,最直接又最爽快的是不能容忍的意見分歧。如果有自由的婚姻制度,那麼就應該接受這個單純的理由,別再拖泥帶水,折磨他們。一二三,就那麼簡簡單單地讓兩個永遠痛苦的人分開好了。」

問:「子女呢?」
答:「問得好,最應該考慮的是下一代,為了他們而勉強在一起,甚無奈。但也是要接受的事實。所以我勸喻對婚姻制度沒有信心的人,即使結了婚,也不要生孩子。」

問:「到底有沒有完美的婚姻?」
答:「有的。我父母就是一個例子,他們真是白頭偕老。看到許多老夫老妻手牽手散步的情景,我心中便起了一陣陣的溫暖。他們在一起,並不是婚姻的制度,是一對老伴,也許其中有很多無可奈何的意見分歧,但始終接受對方的缺點,愛護和關懷,多過一切。」

問:「你贊成婚外情?」
答:「舉手舉腳贊成。婚外情能增加許多婚內情的情趣。偶而來一下,不傷大雅。結了婚幾十年,性行為變成單調,有些變化總是好的。不過絕對不能讓對方知道。而且,丈夫有了婚外情,就要允許妻子有同樣的權利。」

問:「問了你那麼多關於婚姻的事,還沒問過你本人結了婚沒有?」
答:「結過。在法律上。」

訪問自己(關於做生意)

2012/07/24

問:「你又賣茶,又賣醬料,你算不算是一個生意人?」
答:「基本上,人人都是一個生意人。」

問:「你這話是怎麼說?」
答:「凡是牽涉到錢,就是生意。」

問:「作家和藝術家,就不是生意人。」
答:「作家賣稿,藝術家賣字、賣畫、賣雕塑,也是生意。我的篆刻老師馮康侯先生,生前告訴過我,他開書畫展的時候,和過年在維園開檔子賣花差不多。他說有時來個買家,還要向他解釋這是精心作品,和這種水仙有多香,道理完全相同。」

問:「做生意有樂趣嗎?」
答:「(笑)賺到錢就有。」

問:「為甚麼古人那麼不喜歡生意人?」
答:「歷史靠文字記載,寫東西的人多數賺不到錢,所以看到富有的商人就眼紅,罵他們俗氣了,其實生意人也有些很有學問,像揚州八怪受重視,完全是因為鹽商買他們的字畫吹捧而引起的。」

問:「你從前為甚麼沒有做過甚麼小買賣?」
答:「從前在大電影公司做事,對做生意不感興趣。因為薪水很高,高到我認為不是工字不出頭,有很多做生意的朋友叫我投資,我都付之一笑。第一,我受書本影響,認為做生意不是很清高。第二,我小時候常聽到長輩說,做了生意,被人吃掉,所以對做生意有點戒心。第三,也是最大原因,是我不會,做生意,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

問:「後來為甚麼做了?」
答:「完全是為了茶。」

問:「茶?」
答:「有一個上司的朋友,開了一間新派茶行,知道我會喝茶,就叫我去給意見。我說賣的龍井鐵觀音之一類,都是別人的東西,要有一種自己的茶,才是品味。」

問:「甚麼是自己的茶?」
答:「這個人也這麼問。我說味道和做法和別人不一樣的,就是自己的。舉一個例,台灣人喝普洱,因為是全發酵,放久了,有陣霉味,加玫瑰花就可以解掉,普洱本身消脂肪,就噴上解酒的藥,又好喝又有功效,就可以當為自己的茶。」

問:「這方法不錯,後來呢?」
答:「後來這個開茶行的人認為這個主意太賤了。我氣起來,就自己當成商品賣,結果開始了我的生意生涯。」

問:「賺到錢嗎?」
答:「不賺錢我怎麼會想做其他生意?」

問:「那麼從前勸你投資的朋友有沒有笑你?」
答:「他們當然笑我。做了生意之後,我對生意這兩個字有新的解釋,我說生意者,生之意識也。活生生的主意,多麼厲害?」

問:「那麼奸商呢?」
答:「做生意不是用槍指著你的。商者,商量也,願者上釣,和你商量之後才奸你的。」

問:「香港的社會,都崇拜商人,你認為是好現象嗎?」
答:「崇拜的都是成功的商人。那些失敗的,為甚麼不借鏡?資本社會之中,人人都在做生意。打的戰,也是經濟戰,不傷人命,比較文明。崇拜商人,沒甚麼不好,欣賞他們,層次較高。」

問:「你認為香港成功的商人,值得我們學習?」
答:「學習他們的奮鬥,但是不應該學習他們的生活方式。海外的成功商人,在致富的過程之中,也得到文化,所以紐約的很多猶太商人,家裡都有些名畫,或者他們也會搞一些環保活動。香港的,最多是遊艇多少呎,私人飛機直升機也捨不得買。」

問:「當今做一個成功的商人,有甚麼走向?」
答:「最流行的是捐錢了。西方由蓋茨帶頭,捐了很多。香港的邵爵士捐得比蓋茨早,有二十多億。美國人對過去商人的評價是:加迺基一生捐出很多歌劇院等文化事業,他是值得後人尊敬,而佐斯一毛不拔,雖然幾百億身家,也讓後人看不起了,反正是帶不走的,不如捐掉。」

問:「你會把錢捐出來嗎?」
答:「等我賺多一些。大家都這麼說,不過我想我一定會。」

問:「你算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嗎?」
答:「不算。也永遠做不了。成功的商人,在過程中會有些出賣同伴的事,是甚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我下不了手,所以做不了成功的商人。」

問:「那你還做來幹甚麼?」
答:「做來證明自己的想法沒有錯呀!」

問:「那麼失敗了怎麼辦?」
答:「所做的投資,都是我的經濟許可的數目,不會傷到老本,我這個年齡,已超過了冒險的階段,年輕人就可以試試看,我不能試,我一定要看準,雖然這麼說,還是看得不準的例子比較多。」

問:「這簡直不是在做生意嘛。」
答:「講得對,我不是在做生意,是在玩生意。」

訪問自己(關於出版)

2012/07/23

問:「是否可以談談你出版過的書?」
答:「哈,做訪問時,很少人提到這方面去,我是最樂意談論和回答的。」

問:「你一共出版過多少本書?」
答:「沒去算過,一百本吧。」

問:「哇,那麼多!」
答:「幾十年寫了下來,集呀集呀,就變成那麼多了,我自己也感到驚訝。」

問:「第一本在甚麼時候?書名叫甚麼?」
答:「忘記了,幾十年前吧。書名叫《蔡瀾的緣》。」

問:「為甚麼取了那麼一個名字?」
答:「我最初在《東方日報》的副刊〈龍門陣〉寫專欄,欄名叫〈緣〉,聚集了那些方塊,出了書,就叫那個名字。」

問:「是『天地圖書出版社』出版的嗎?」
答:「我的書,大多是『天地』出版的。第一本卻不是,是『博益』出版。後來絕了版,他們不再印了,我討了回來,交給『天地』重印。」

問:「每本書出多少版?能賺多少錢?」
答:「有的好幾版,有的幾十版,不一定。至於說到能賺多少錢,香港書籍的版稅是少得可憐的,根本和付出的努力不成正比,所以我們這些所謂的作家,要靠報紙或雜誌的專欄先賺一筆,書再賺少少,不然心理取不到平衡,作家會發瘋的。」

問:「要是在歐美或日本出那麼多書,版稅一世人都吃不完。」
答:「是呀。從前我有個上司,每次經過我的書架,都酸溜溜地那麼說,以為我利用工作時間寫作,其實我是犧牲自己的睡眠。我回他說,在美國吃不完,在星馬或泰國,要自費才出得了書,要是在當年的柬埔寨,就要被拉去殺戮戰場了。在香港只能賺一點點,算是福氣。」

問:「你的書,書名多數是四個字,像《霧裡看花》、《淺斟低唱》等,和書的內容有關係的嗎?」
答:「完全沒有關係,只取意境。」

問:「有沒有不喜歡的?」
答:「有一本叫《花開花落》,含意在紀念父親。有一本竟然交在我哥哥的手上,他晚年很喜歡看我的書,在病榻上抓了這一本,過些日子就去世了,讓我感到特別的心痛。」

問:「書上的題字都是由令尊寫的?」
答:「最初的是,家父過世後,我從他的手稿中集字為題,後來的是自己寫了,但也用他的名字。封面繪圖照樣是蘇美璐畫的,比內容精彩。」

問:「內容全部是小品文嗎?」
答:「也不是。有兩三本是小說,像《吐金魚的人》和《追蹤十三妹》。」

問:「為甚麼《追蹤十三妹》沒有續集?」
答:「沒時間寫,我希望有一天少了每天寫專欄的重擔,再繼續。寫的是一個時代,人物來來去去都圍繞著十三妹。」

問:「《追蹤十三妹》有很多性愛描寫,有必要嗎?」
答:「十三妹是個真人,花了七年工夫才收集了資料寫的,我認為有了性愛,她更會活生生。」

問:「那本《覺後禪》呢?」
答:「是李漁的《肉蒲團》改寫的,本來要拍成電影,拍不成,就寫成白話文的版本。『天地』是間正經的公司,由他們改了一間出版社出版。」

問:「這些書能在大陸出版嗎?」
答:「我見過盜版的。很多書都有盜版,最初的粗糙了一點,愈來愈精美,據說很暢銷。如果沒有盜版,也可以撈了好大的一筆。」

問:「現在的呢?」
答:「現在已有正版了,反而沒那麼好賣。」

問:「在《亞洲周刊》中有個書籍流行榜,你的書在新加坡都曾經榜上有名,為甚麼馬來西亞反而沒賣?」
答:「寄去新加坡的書,也只不過那幾百本,榜上有名算得了甚麼?馬來西亞的盜版很猖狂,連書也懶得寄去。如果正版好好開發,倒有一筆收入。盜版印得最好的一本叫《葷笑話老頭》,縮小成口袋書,精美得不得了。詢問之下,原來是一個和尚翻印,我想找他說聲謝謝,他以為我要找他麻煩,逃之夭夭。」

問:「你不介意人家盜版嗎?」
答:「介意也介意不來,怎麼追討?如果模仿是一種恭維,盜版也當成恭維好了。懊惱的是香港的中央圖書館也進了盜版書,但推說是供應商的錯。我發了律師信,供應商怕了起來,原來是官方機構,後來託人來講和,說會替我出國內版,但也不了了之。」

問:「書店賣你的書,你有甚麼要求嗎?」
答:「我曾經要求出版得最多的『天地』,在他們的灣仔門市部中給我一個專櫃,像『亦舒專櫃』、『李碧華專櫃』等,讓要找我的書的人一下子能看到,把書編起號碼,一賣完就補印。但是負責人劉文良答應了半天,始終沒做到。現在他人去世了,看樣子沒法子完成我這個心願。」

問:「那麼你也會一直寫,一直出書嗎?」
答:「有一天,我疲倦了,就不寫了,不寫哪有書出?全世界的讀者都是一樣,作者活著的話就不覺得珍貴。還是預先宣告死亡,也許書能賣得更多。哈哈哈哈。」

訪問自己(關於寫作)

2012/07/20

問:「談過關於你對人生的一些看法,你本身是個作家,還沒問過你寫作的事,是甚麼時候開始寫的?」
答:「你我一樣,都是在念小學的時候,老師叫我們作文開始寫的。」

問:「正經一點好不好?」
答:「我講這句話,是有目的的。等一會兒再轉回來談。如果你是問我從甚麼時候賺稿費?那是在中學。我投稿到一家報館,發表了。得到甜頭之後陸續寫,後來靠稿費帶女同學上夜總會。」

問:「從那時候寫到現在?」
答:「不。中間去外國留學就停了,後來為事業奔波,除了寫信之外,沒動過筆。四十歲時工作不如意,才開始寫專欄。」

問:「是誰最先請你寫的?」
答:「周石先生。那時候《東方日報》好像由他一個人負責,包括那版叫〈龍門陣〉的副刊。周石先生很會發掘新作者,他常請人吃飯,私人聊天,聽到對方在飯局上說故事說得精彩,就鼓勵他們寫東西,我是其中一個。」

問:「後來你也在《明報》的副刊寫過?」
答:「是,我有一個欄,叫〈草草不工〉,用到現在。」

問:「〈草草不工〉不像一般專欄的欄名,為甚麼叫草草不工?」
答:「草草不工,不工整呀!帶謙虛的意思。當年向馮康侯老師學書法和篆刻,他寫了一個印稿給我學刻,就是草草不王這四個字,我很喜歡。這方印,在報紙上也用上。」

問:「那時候的《明報》副刊人才濟濟,很不容易擠得進去,是怎麼讓你在那裡發表的?」
答:「在〈龍門陣〉寫,有點成績,才夠膽請倪匡兄推薦給金庸先生。當年金庸先生很重視這一版副刊,作者都要他親自挑選,結果他觀察了我一輪文章之後,才點頭。後來做過讀者調查,老總潘粵生先生親自透露,說看我東西的人最多,算是對金庸先生有個交代。」

問:「怎麼寫,才可以寫得突出?」
答:「要和別人有點不同。當時的專欄,作者多數講些身邊瑣碎雜文,我就專門講故事,或者描寫人物,或者談談旅遊。每天一篇,都有完整的結構。幾位寫得久的作者說我寫得還好。問題在於耐不耐久,他們沒想到我剛開始就有恃而來的。」

問:「這句話怎麼說?」
答:「停了寫作那幾十年之中,我不斷地與家父通信,大小事都告訴他,至少一星期一兩封。我也一直寫信給住在新加坡的一位長輩兼老朋友曾希邦先生。寫了專欄,我請他們兩位把我從前寫過的信寄下來,整箱整箱地寄,等於是翻日記,重看一次,題材就取之不盡了。」

問:「你的文章中,最後一句時常令讀者出乎意外,這是刻意安排的嗎?」
答:「刻意的。我年輕時很喜歡看奧·亨利的文章,多多少少受他的影響。愛上他寫作技巧終局的Twist。周石先生說那是一顆『棺材釘』,釘上之後文章就結束。」

問:「怎麼來那麼多棺材釘?」
答:「一篇文章的結構,跳不出起、承、轉、合這四個步驟,但是不一定要依這個坎序去寫,把『轉』放在最後,不就變成棺材釘嗎?」

問:「要經過甚麼基本訓練的嗎?」
答:「基本功很重要。畫畫要做素描的基本功,寫字要做臨帖的基本功。」

問:「甚麼是寫作的基本功?」
答:「看書。像幹電影的人,不看電影怎行?寫作人基本上是一個勤於讀書的人。需要從小就愛看書,從小不愛文學,最好去做會計師。」

問:「你是看甚麼書開始的?」
答:「小時看連環圖,大一點看經典,像《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等,都非看不可,中學時代是做人一生之中最能吸收書本的時候,甚麼書都生吞活剝,只有在這年代你才有耐性把長篇的《約翰·克里斯多夫》、《戰爭與和平》、《基度山恩仇記》等等看完。像一個發育中的小孩,怎麼吃都吃不飽。經過那段時期,就很難接觸到那麼厚的書了,當然,除了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

問:「我也經過那段時期,我也想當一個專欄作家,你認為有可能嗎?」
答:「啊,現在可以回到剛才所說的,做學生時你我都寫過作文。我認為會走路的人就會跳舞,會舉筆的人就會寫文章。你想當作家?當然可能,不過跳舞的話,跳步總得學,寫作也要練習。光講,是沒有用的;你想當作家,就先要拚命寫、寫、寫。發表不發表,是寫後的事。為了發表而寫,層次總是低一點。不寫也得看,每天喊著很忙,很忙,看來看去只是報紙或雜誌,視線都狹小了。眼高手低不要緊,至少好過連眼都不高。半桶水也不要緊,好過沒有水。當今讀者對寫作人的要求不高,半桶水也能生存,我就是一個例子。」

問:「你為甚麼不用粵語寫作?」
答:「我也想嘗試,但是我的廣束話不靈光。香港有許多用粵語寫作的文人,因為他們是以粵語思考。我寫東西,腦子裡面講的是華語,所以只懂得用這方法寫作,而且,我覺得華語能夠接觸到某一種方言以外的讀者。寫東西的人,內心都希望多一點人能夠看到。」

問:「所以人家說你的文字簡潔,就是這個道理?」
答:「只答中一半。我選用的文字,儘量簡單,像你我在聊天,我沒有理由用太多繁複的字眼。當今的華文水準愈來愈低落,有些人還說金庸先生的作品是古文呢。(笑)文字簡單也是想多一點人看得懂。至於說到那個「潔」字,是受了明朝小品的影響,那一代的作家,短短的幾百個字就能寫出一生人的故事。我很喜歡。但對於賺稿費,一點幫助也沒有。(笑)」

問:「你的文章看了好像隨手拈來,是不是寫得很快?」
答:「一點也不快。一篇七百字的東西要花一兩個鐘頭。寫完重看一遍,改。放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再看,再改,這是我父親教我的寫作習慣。至於題材,則時時刻刻地思考,想到一個,就儲起來,作夢也在想,現在和你談天,也在想。」

問:「你一共出了多少本書?」
答:「已經不去算了,反正天天寫,七百字的短文一年可以集成三本左右,一星期兩千字的,一年集成兩本。寫餐廳批評八百字的,一年也是兩本。」

問:「都是發表過的文章?沒有為了出版一本書而寫的嗎?」
答:「先在報紙和周刊上賺了一筆稿費再說,中文書的銷路實在有限,單單出書得不到平衡。」

問:「為甚麼你講來講去,都講到錢?」
答:「為理想而不顧錢的階段,在我人生也有過,但是不多。不過錢多一個零少一個零對日常生活也沒甚麼改變,錢只是一種別人對自己的肯定,我是俗人,我需要這份肯定。」

問:「要是在美國或日本的話,你的版稅一定不得了。」
答:「我從前在電影公司做事,一位上司也向我這麼說。我回答說當然不得了,但是如果我生活在泰國,誰會找你出中文書?要是我在柬埔寨寫作,早就被送到殺戮戰場。做人,始終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知足常樂。」

問:「聽說你的稿費很貴?到底有多少?」
答:「唉,年老神衰,寫不了那麼多,對付那些前來邀請的新辦雜誌編輯,我只有吹牛說人家付我每年一百萬港幣,你給得起的話,再說吧!」

問:「你的稿費就算再高,研究純文學的那班人從來看你不起,他們一向提都不提你。」
答:「(嬉皮笑臉)不要緊。」

問:「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文章能不能留世?」
答:「倪匡兄也遇到一位所謂純文學,或者叫為嚴肅文學的作者。她說: 『倪匡,你的書不能留世,我的書能夠留世。』倪匡聽了笑嘻嘻地說:『是的,我的書不能留世,你的書能夠留世。你留給你兒子,你兒子留給你孫子,就此而已。』倪匡兄又說:『嚴肅文學,就是沒有人看的文學。』」

問:「哈哈。他真絕。」
答:「能不能留世,根本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保持一份真,有了這份真,就能接觸到讀者的心靈。倪匡兄說過我就是靠這份真吃飯,吃得很多年。」

問:「你難道一點使命感也沒有嗎?」
答:「有了使命感,文字一定很沉重,和我的個性格格不入。」

問:「你的文章中有很多遊戲,又有很多歪曲事實的理論,不怕教壞青少年嗎?」
答:「哈,要是靠我一兩篇亂寫的東西就能影響青少年,那麼教育制度就完全崩潰,每天花那麼多小時讀的書,都教不到他們的判斷力,多失敗!」

問:「你寫的多數是小品文,為甚麼不嘗試小說?」
答:「我也寫過一本叫《追蹤十三妹》的小說呀。」

問:「我看過,還沒寫完。」
答:「我會繼續寫的,都是用第一人稱,新書只說一個新人物,也認識十三妹這位六十年代的專欄作家。寫多幾本,也是把每一個人物都串連起來,我這一生人,只會寫這一輯小說。」

問:「甚麼時候才寫?」
答:「等我停下來。」

問:「你停得下來嗎?」
答:「(呆了一陣子)大概停不下來吧。」

問:「對於寫作,你可以作一個結論嗎?」
答:「記得十多年前有本雜誌,叫甚麼讀書人的,請了金庸先生親筆寫幾個字,他老人家錄了錢昌照老先生的《論文》詩,詩曰:

文章留待別人看,
晦澀冗長讀亦難;
簡要清通四字訣,
先求平易後波瀾。」

訪問自己(關於電惱)

2012/07/19

問:「你有自己的網址嗎?」
答:「我是首批在香港設有商業網址的其中之一。」

問:「賣甚麼?多少年前設立?」
答:「賣『暴暴茶』。大概十年前設立。」

問:「網址叫甚麼?」
答:「www.bobotea.com。」

問:「十年前還沒多少人在網上賣東西,你是不是一個電腦專家?」
答:「不是。我是一個電腦白癡。公司裡一位同事在美國學過,問我要不要設立一個?我好玩,就答應了,反正不花多少錢。」

問:「你說你是一個電腦白癡,不是說你自己連電腦也不會用吧?」
答:「不會。直到我六十歲之前,我向我自己說要送給自己一份禮物。決心學習,才懂得上網。」

問:「哈哈哈,好。這有趣。我這篇訪問,題目也可以叫做:〈一個六十歲老頭如何學習上網〉。至少可以鼓勵別的讀者。」
答:「……(尷尬)」

問:「你是怎麼回答郵件的?用的是甚麼中文輸入法?倉頡?拼音?九方格?」
答:「秘書輸入法。」

問:「秘書輸入法?」
答:「秘書把郵件打印出來,我看了在紙上寫回覆,再由秘書在電腦上打給對方,所以叫秘書輸入法。(自我嘲笑)哈哈哈哈。」

問:「那怎麼說成自己學會上網?」
答:「現在才學會用手寫板寫中文,親自回答。」

問:「倉頡其實很容易,拼音也不難呀!」
答:「倉頡要有一個記憶過程。我已有一大把年紀,神老色衰,記不了那麼多了,而且,我相信今後的命令電腦,一定靠聲控,學了浪費時間。小學時學的甚麼Sin,Cos,到現在還不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問:「拼音呢?」
答:「我是一個新加坡人,國語發音不準,時常搞錯。像S和X就弄不清楚。把『河』字拼成『he』更覺得不可思議。」

問:「所以只有手寫了?」
答:「手寫是最不打斷思路的一種輸入法。」

問:「還是說回你學習上網的過程吧。給大家參考參考。」
答:「好。第一,先按一個◎的掣,打開電腦,等待Windows的字眼出現。可要等老半天,我起初以為電腦甚麼都快的。哈!(又是尷尬的笑). 第二,等到漏斗的符號變成箭嘴,用滑鼠移動箭嘴到兩個電腦和一個電話的符號,敲滑鼠的左掣兩下,便會出現一個格子,叫你把密碼輸進去,然後按enter掣。它就會接通。第三,接通之後,再按那個藍顏色的E字,寫著internet explorer兩下,再出現一個方格,這時你把用戶的密碼輸進去,又按enter,就能上網,大功告成。」

問:「慢一點,慢一點。在這之前還有很多步驟呢?」
答:「讓懂得電腦的朋友替你裝好,千萬別花時間自己搞。」

問:「你用的是甚麼電腦?」
答:「一共三個。都是SONY的手提VAIO。大的在公司,中的在家裡,小的旅行用。」

問:「哇!這些名牌那麼貴,你捨得?」
答:「就是因為貴,不決心學會,就白白浪費,那才捨不得。」

問:「旅行用的那部有多重?」
答:「不足一公斤。我到了酒店就插上電話線。」

問:「(試探性)步驟和在香港打的一樣嗎?」
答:「不一樣。第一,是把滑鼠指著紅顏色的iPass符號,敲兩下,熒光幕出現了『網上行netvigator』的格子。第二,在底下找到Dial Properties這一欄,按一下。出現它的方格,在To access outside line dial的欄中填入一個9字或者一個0字。這個步驟要注意的是你住的酒店,找外線用的是9,或是0。每一個國家,每一家酒店都不同。填入後打OK。第三,回到iPass,在Country這一欄中打國家名字,底下便出現許多城市的電話號碼,你就可以用當地的電話線上網,便宜很多。按一下,那個城市變成藍色。這時打Connect。第四,出現密碼方格,填進自己的密碼,再OK,出現Connection  Status,電腦就自動上網,又是大功告成。」

問:「(讚許)說得還頭頭是道。」
答:「(鬆一囗氣)謝謝。」

問:「你花了多少時間學會?」
答:「本地上網,花了一天。外國上網,花另一天。」

問:「電腦白癡,學得那麼快?」
答:「當成生活的怡情,像養烏種花,就學得快。當成必需,我們這種人,一萬年也學不好。」
關於中文輸入法

問:「最近做些甚麼?」
答:「學東西呀。我從二十歲開始,答應過自己,每天得要學一些新事物,看書也算在裡面。」

問:「現在學的是?」
答:「中文輸入法。」

問:「(帶點輕蔑)我們已經老早學會,你怎麼到現在才開始?之前一直是手為的嗎?」
答:「唔。我們不是生長在電腦年代的人,手寫是必然的事,所以也練得一手好字,比你的漂亮。」

問:「(有點尷尬)甚麼輸入法?倉頡?」
答:「所有的輸入法都學過一陣子,只有倉頡還沒有碰過,它最難,留在最後學吧。」

問:「其他的呢?羅馬字拼音法學過沒有?」
答:「我是一個鄉下人,發音不準,當今已沒有希望說一口標準的國語。而且它和英文發音不同,像那個『he』字我習慣說成英文的『他』,但是當我發現『he』應該讀為『河』時,我就放棄了。」

問:「筆法順呢?手提電話用的通常是這一種。」
答:「太原始,太慢了。有些字的筆法根本分辨不出來。像『有』字,先寫『一』或先寫『丿』?寫『女』字,先寫『ㄑ』,或先寫『一』呢? 最後,我還是學『縱橫輸入法』。」

問:「甚麼叫『縱橫輸入法』?是誰發明的?」
答:「是一位叫周忠繼的老先生發明的,已有七十幾八十歲了,他學得會,我沒有理由學不會。基本上,它是由『四角號碼』延伸出來。字是四方形的,看準了它的四個角,用阿拉伯數字來代表,每個字都很容易認出。」

問:「『四角號碼』又是誰發明的呢?」
答:「王雲五先生,商務印書館的創辦人,來頭可大了,編的字典到現在還在運用。他花了一年半的時間來歸類,制定這個方法,後來打中文電報時也派上了用場。不過最初的構思是高夢旦先生想出來,王雲五也沒有忘記他的功勞,寫序時先感謝他。」

問:「『四角號碼』真的那麼好用?」
答:「一九二七年發明時,文人驚為天人,蔡元培和胡適都寫過文章讚揚這個方法。」

問:「嘩,那麼好用。但是為甚麼現在沒人用?」
答:「要唸一些口訣才能用到。胡適先生說過,阻力來自兩個魔鬼:一個是守舊;一個是懶惰。守舊鬼說:『仍舊貫,如之何?何必改作?』懶惰鬼說:『這個方法很好,可惜學起來有點麻煩;誰耐煩費幾分鐘去學它呢?』這個懶惰鬼最可怕;他是守舊鬼的爸爸媽媽,一切守舊鬼都是他的子孫,先學會了,方才有批評的資格。」

問:「那你是怎麼學縱橫法的?」
答:「出版商印了一張卡片,寫著口訣。口訣為:一橫二豎三點捺,叉四插五方塊六,七角八八九是小,撇與左勾都是零。」

問:「那麼難,怎麼記?」
答:「的確不容易。但是我把卡片放在口袋裡,一有空就拿出來背,一天背一行,四天後記得一半,得再花四天完成,加多四天重溫。」

問:「背完口訣後怎麼實用?」
答:「要實用還差一大截呢。它有一本字典,列出幾十個取碼規則,得把規則讀熟,才能用上。」

問:「有甚麼捷徑?」
答:「一切基本功都沒有捷徑。我本來睡覺之前一定要看一輪小說,只好犧牲了,利用這段時間來讀號碼。幾個月下來,愈讀愈興奮,因為認得字愈來愈多,而且一通百通,真過癮。」

問:「舉個例子來聽聽。」
答:「縱橫法比較『四角號碼』先進,依字形,有時也不必四個號碼,兩個也行。我的姓氏那個『蔡』字,上面的『草』,用4來代表,下面的『小』用9來代表,按了49,蔡字就跑出來了。」

問:「就那麼簡單?」
答:「原理總是簡單的,實用起來,就有例外,一例外,又得死記。」

問:「那有甚麼樂趣?」
答:「樂趣在於熟練原理,便能推算。當年王雲五把原理告訴了胡適之後,兩人坐著馬車,一看到街上的招牌和路名,即刻你用一個號碼我用一個號碼來推測,猜對了,兩人哈哈大笑!你也學會的話,我們就可以一齊來玩這個遊戲。」

問:「那麼九方輸入法呢?」
答:「也由『四角號碼』演變出來,把字形變成符號來代替數字。」

問:「但是『四角號碼』是死東西呀!有甚麼用?」
答:「我學的篆刻,大篆小篆,甲骨文金文,都是死東西。死東西是古人做過的學問。可以欣賞,就有用了。」

問:「我還是認為學來幹甚麼?那麼麻煩!」
答:「你忘記我剛才提到胡適先生說的話嗎?先學會了,方有批評的資格。」

訪問自己(關於照片)

2012/07/18

問:「你主持過一些電視節目,有沒有人要求和你拍照片?」
答:「有些認出我的人,等了好久才鼓起勇氣,問我可不可以和他們拍一張照片?我總是說:『我正在擔心你會不會這麼問呢?』」

問:「你有耐性嗎?」
答:「有。不過有些人也實在要求多多,來了一張又一張,貪得無厭時,我會借故走開。通常拍完一張之後他們總會說再來一張的,我做個順水人情,沒等他們開口,先說:『補一張保險吧。』」

問:「有甚麼苦與樂?」
答:「樂事是遇到一對夫婦,五兄弟、姐妹。他們老是說:『你站在中間。』你知道的,中國人迷信:拍照片站在中間的人會死掉。如果這種迷信是真的,我不知道死了多少回,苦中作樂,看到拿相機的人總是強閉著一隻眼睛,嘴巴也跟著歪了,表情滑稽,就笑了出來。」

問:「眼睛不花嗎?」
答:「花。有時一群人圍過來,先拍張團體的,又一個個要單獨照,眼前閃光燈亮個不停,留下黑點,弄得頭暈,是常事,也慣了。」

問:「甚麼情形之下你會覺得不耐煩?」
答:「又換角度,又對焦,左等右等就有點煩,他們比相機還要傻瓜。」

問:「會不會到討厭的程度?」
答:「一般都不會,有時出現個非親非戚的生人,一下子就來個老友狀,勾肩搭膀,如果對方是個大美人,又另當別論,否則真想把他們推開。最恐怖的是有些大男人還要抓你的手,一捏手汗濕淋淋,我又沒有斷袖之癖,真有點噁心。」

問:「但是總得付出代價的呀!」
答:「說得不錯。不過如果能照成龍的主意就太好了,成龍說最好是弄個箱子,要求合照就捐五塊十塊,給聯合國兒童基金,他老人家收穫一定不錯,我就做不了甚麼大生意,最好是把箱子裡的錢偷去買糖吃。」

問:「我們記者來做訪問,通常都帶個攝影師來拍幾張,你不介意吧?」
答:「攝影師大多數要求:『把手放在欄杆上。』或者:『雙腿交叉著站。』等等,我都很聽話,有時還建議:『要不要我把一張椅子放在面前,一腳踏上去,手架在腿上,托著下巴?』這種姿式,三四十年代最為流行。」

問:「哈,你也照做?」
答:「我只是說著玩的,他們真的那麼要求,我就逃之夭夭。」

(這時候攝影師走過,向我說:「請等一等,我把背後的那盆花搬一搬開。」)

答:「我說一個故事給你聽。從前我在邵氏製片廠工作,有一位叫張徹的導演,當攝影師要求道具工人把主角背後的東西搬來搬去時,張徹一定對攝影師說:『你看到背景是甚麼的時候,你一定看不到主角臉上的表情。』」

問:「哈哈,雜誌和報紙上登出來的照片,你滿意嗎?」
答:「沒甚麼滿不滿意的。不管攝影師拍得好不好,回到編輯室,老編總是選那幾張最難看的,他們在這一方面特別有才華。」

問:「你珍不珍惜報道你的文章和照片?」
答:「我不太去注意。有些人不同,他們一生人沒甚麼機會見報,所以特別重視。又有些人給水銀燈一照,即刻上癮,非製造些新聞出來不可,這是一種病,他們本人並不覺察,還拚命向記者說把名和利看得很淡,不愛出鋒頭。其實他們一早就去買報紙和雜誌,翻了又翻,看到照片小了一點,就傷心得要命。真是可憐!我才不會那麼蠢——我知道有時一群記者圍著你拍照,隔天一張也不登出來是常事。」

問:「你覺得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好?」
答:「我也不介意以高姿態出現。幹的是娛樂人家的事業嘛,要避也避不了,假甚麼惺惺?有些人口口聲聲說低調,結果雜誌登出來的照片都是擺了甫士的,連他們的家裡和辦公室都拍出來,從家具和陳設看來,口味奇低。」

問:「對狗仔隊,你有甚麼看法?」
答:「是一種職業。外國老早就有了,不是我們發明的。說是狗仔隊跟蹤,哪有那麼巧?拍出來的照大多數像是事先安排,被拍的人心中有數,天下也沒那麼好的望遠鏡頭,狗仔隊跟蹤的人怎麼毫不知情?如果連這一點也不夠醒目,那麼醜事被拍下也是活該。」

問:「狗仔隊會不會跟蹤你?」
答:「我總是事先聲明:『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就算搞甚麼緋聞,編輯老爺看到了狗仔隊拍出來的照片,往字紙簍一丟,罵道:『理所當然的事,有甚麼好拍的?』」

問:「那你一點也不怕狗仔隊?」
答:「怕。」

問:「怕甚麼?」
答:「怕從麥當勞快餐店走出來,被拍一張。一世功名,毀於一旦。誰說我不怕?」

訪問自己(關於電影)

2012/07/17

問:「你幹電影,幹了多少年?」
答:「從十八歲做到五十八歲,四十年。」

問:「很少聽你談到電影的事,為甚麼?」
答:「我對電影,已感到十分的疲倦,連談也不想去談了,這次說完,今後再不提及。」

問:「你的崗位是監製,有哪一部電影最滿意?」
答:「沒有。」

問:「沒有?」
答:「電影是一種集體的創作,不能把你喜歡的那一部佔為己有。」

問:「你拍的都是商業電影的緣故?」
答:「商業片才是電影的主流,沒有甚麼好羞恥的,年輕人總有點抱負,說要拍一部萬古流芳的,這種思想很正確,但不容易做到,我承認我就做不到。」

問:「你說你已經對電影感到厭倦,你還看電影嗎?」
答:「看。不看不舒服,凡是不太垃圾的,我都看。我想我是香港人之中看電影看得最多的人之一。我父親也是幹電影的,我從小住在一家戲院的樓上;一探頭出來就看到銀幕,有記憶開始我一直看著電影,長大了更加狂熱,逃學也去看。有時一天趕五場。有了錄影帶之後看得愈多。人生之中,平均一天看一部,算五十五年吧,來個三百六十五天,也看了兩萬多部。」

問:「你都記得嗎?」
答:「像人生一樣,從前的記得清楚,近來的隔天就忘記了。但是傑出的都應該記得。邵逸夫爵士問我關於電影的事,只要他說出某些劇情,我都能記得片名,他叫我一本電影字典。」

問:「你替邵逸夫做事做了多少年?」
答:「二十年。他是一位最好的老師,我很尊重他,而且,如果說天下看電影看得最多的人,應該是邵爵士,他已經一百歲了,還不斷看,一天的平均次數也比我多,如果我看了兩萬部,他至少看了八萬部吧。我從來沒有遇見一位比他更熱愛電影的人。有一天我們一齊看試片,從新加坡來電話,報告他兒子被匪徒綁架,他也堅持把那部片子看完再作打算。」

問:「哈哈,還有甚麼趣事?」
答:「還有一次也是一齊看試片,邵氏影城的後山每年到了秋天總有山火。那一回很大,快燒到宿舍。有人打電話來報告。邵爵士問我要不要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我回答說行李已經隨時收拾好,看完再說。邵爵士笑罵:『你在暗示些甚麼?』」

問:「後來怎麼沒在邵氏做下去?」
答:「邵爵士很有遠見,把娛樂事業轉向電視,電影減產。我學到的是工廠式的大量生產,只會這一種方法,就向老人家提出離開,邵爵士還送了我一筆巨款,在當年是蠻嚇人的數目字。」

問:「那你馬上轉到嘉禾?」
答:「也不是,一方面不想刺激老人家,一方面認為在溫室中長大,應該出去搏殺一番,我到獨立製片公司做了一兩年,拍一些叫〈烈火青春〉、〈等待黎明〉等等片子之後才進嘉禾的。嘉禾的何冠昌先生從前也是邵氏的老同事,亦師亦友。到嘉禾去,是理所當然的,重要的決定,多是他中午去吃飯時順道送我回家,在短短的十分鐘左右談完一切,從不囉囉嗦嗦開甚麼鳥會。」

問:「〈烈火青春〉是不是葉童、夏文汐、張國榮等演的那一部?」
答:「你的記性真好。描寫年輕人嘛,戲中有很大膽的性愛描寫。司徒華當年在教育界中,誓死要禁播這部片子,我到現在還是對他的印象不好,如果給他當上特首,他一定會淨化香港,是個危險的人物。」

問:「還是回到最初,你是怎麼進入電影界的?」
答:「念完高中之後,我本來對繪畫很有興趣,想去巴黎學畫,但我母親知道我從小嗜酒,要是去了法國一定成為酒鬼,說法國不行,選一個其他地方吧!當年是日本電影的黃金時間,甚麼石原裕次郎、小林旭的片子看起來都很新、很刺激。我就說不如去日本學電影吧,媽媽說日本也好,至少吃的同樣是白米飯,但是她不知道日本有一種叫sake的清酒。」

問:「後來就到日本去了。」
答:「唔,先要把日語學好,我將石原裕次郎主演的一部叫〈赤之翼〉的片子一看就看了五十遍,當年沒有錄影帶,買了麵包在戲院裡啃,一天看五六場同樣的戲。日本戲院是全日制,只要你不走出來就可以一直看下去。看了五十次之後,日本話脫口而出,發音還來得奇準。」

問:「有沒有正式進過學校?」
答:「有。叫日本大學。藝術學部·電影科,校址在池袋附近的江古田,當年是野雞大學,給一筆所謂的寄附金就能進去,現在已經成為名校,每年好幾萬人爭學位。要進這間大學,難如登天。學校教的是學術性的東西,訓練學生做藝術家,學生都想成為溝口健二和黑澤明,和現實生活的電影界完全格格不入,我沒有在學校學過甚麼有用的東西。」

問:「甚麼時候開始真正拍電影?」
答:「在學校時已經半工半讀,邵爵士在日本的業務很多,需要一個人做駐日代表,就叫我這個嘴邊無毛的小子上了,當年膽粗粗,上就上吧!負責沖洗的工作,當時香港還沒有彩色黑房,每部香港電影印得好不好,都要從頭到尾看一遍,十個拷貝看十遍,二十個二十遍,香港電影給我摸得滾瓜爛熟,又買日本片的東南亞版權。」

問:「甚麼時候開始搞製作工作?」
答:「製作工作需要認識電影的每一個環節,之前我做過道具、木工、副導演、攝影助理,對電影每一個部門都搞清楚,才不會被專業人材欺負。要不然攝影師說色溫不夠不拍了,你還會以為明天要多帶一點色溫到片場呢。」

問:「做這些雜碎的事,有甚麼成就感?」
答:「成就感來自達到導演的要求,像導演要個骷髏頭,道具用發泡膠做的一點也不像,導演發脾氣,我們做製作的拚了老命也要讓明天有東西拍,後來漏夜跑到山中在人家的骨中找骷髏頭,還洗刷得發亮,才交給導演,導演當然滿足,我們也滿足。」

問:「後來怎走上監製這條路?」
答:「最初是香港電影來日本拍外景,我負責搞掂日本的部分,像張徹導演拍的〈金燕子〉和〈飛刀手〉等,後來熟悉了,我向邵爵士說,在香港拍一部電影要四五十個工作天,日本只要二十個就完成,不如在日本拍,他說好呀,就開始了,從香港派來四五個演員,其他都用日本人,拍了一部叫〈裸屍痕〉的,是將〈郎心如鐵〉的故事改為鬼片,死去的女友跑回來復仇,又有一點像現代版的〈四谷怪談〉。陳厚當男主角,丁紅演情人,丁佩演富家女,王俠演偵探,王俠是歌星王傑的父親,當年王傑還沒出生,你說是多久了?」

問:「電影帶給你最大的樂趣是甚麼?」
答:「電影是夢工廠,最大的樂趣是實現你的夢,像我來香港,趕不上石塘咀的花樣年代,就監製一部叫〈群鶯亂舞〉的戲,用關之琳、劉嘉玲、利智、王小鳳一群美女,穿上當年的旗袍走來走去。導演區丁平很考究細節,佈景搭得逼真,來一桌當年的菜,我自己就參加了一份喝當年的花酒,真是十分過癮。電影對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玩具,但不是人人玩得起的玩具。」

問:「後來你怎麼當上成龍片子的監製?」
答:「成龍當年受到黑社會的威脅,何冠昌先生要找人把他帶出香港,還有誰對外國的認識比我更深?就找我做這件事。他問我要去哪裡?我一想就想到巴塞隆那,那裡是四位我最喜歡的藝術家的誕生地:畫家畢加索、米羅、達利和建築家高地。就即刻上路,劇本還沒有頭緒,也不知要拍些甚麼?去了再說,結果在西班牙住上一年,工作之餘好好研究藝術家的作品,不亦樂乎。這部叫〈快餐車〉的戲,前幾天還在電視上重播,再看一遍,也不覺得過時,女主角羅拉·芬妮很美,是我選的。我們交情很深,每年都交換聖誕卡,我一直叫她小公主,她一直叫我馬利奧大哥。」

問:「電影帶給你很多旅行的機會?」
答:「從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日本、韓國,到美國、歐洲和澳洲,每地都能住上幾個月以上,和一般遊客感受到的不同。到了當地,工作人員總是讓我們看風景最優美的地方,跑遍許多普通人不去的角落,辛苦是辛苦,但和走馬看花完全兩樣。」

問:「你把拍攝工作描寫得那麼迷人,應該繼續拍下去才對呀,甚麼時候開始,對電影感到疲倦?」
答:「我很早就說過,翻版錄影帶並不可怕,因為一部電影兩小時,一翻也要翻兩個鐘,但是如果有一天,像印報紙那麼印法,就沒有救了,現在的翻版VCD、DVD不就是這樣?香港電影業辛辛苦苦建立,就給翻版打倒了,這也應該責怪董建華遲遲不下手嚴禁翻版,先進國家像美國和日本,哪會有這種事?再加上知音何冠昌先生逝世,我就決定不玩下去了。」

問:「你不後悔一生之中,沒有拍過一部得獎的藝術片?」
答:「一點也不後悔。我發現拍那些沒有甚麼人看的藝術片,很對不起出錢的老闆,我對藝術的良心,不如我對投資者的良心那麼重。而且,要建立個人風格,需要犧性很多人,我不忍心,那是我已經做了電影工作四十年以後的事。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以為最喜愛的事,卻是我最不喜歡的。我已經說過,電影是一種團體的創作,功勞屬於大家,拍一部電影需要巨大的資金,不像畫畫,只需要一張畫布,你失敗是你個人的事,不牽涉其他人。」

問:「所以你開始寫作?」
答:「你說得對。寫東西的稿紙談不上花錢。我用的這張還是天地圖書出版社印來送給我的,完全免費。如果說我還不能創造出個人風格,那就應該打屁股了,我一生做錯了一件花了四十年才知道是錯的事,現在開始做我真正喜歡的。想想,也不遲呀,為旅行而工作的話,我不如自己組織旅行社好了。」

訪問自己(關於旅行)

2012/07/16

問:「你說你已經不會回答重複的問題,我記得你還沒有說過旅行,我們聊聊這一方面好嗎?」
答:「一講起旅行,許多人都會問我:你有甚麼地方沒去過?真可嘆。我沒去過的地方多矣!每次坐飛機,都喜歡讀機內雜誌,各國航空地圖對自己國內航線的地圖畫得最清楚,我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鎮名字,就知道自己多活三輩子,也肯定走不完的。」

問:「你最喜歡的是哪一個國家?」
答:「這也是最多人問的問題之一,和問我最喜歡吃甚麼地方的菜一樣。我的答案非常例牌,總是說最喜歡吃的菜,是和好朋友一齊吃的菜。最喜歡的國家,是有好朋友的國家。並非敷衍,事實也是如此,每一個國家都有她的好處和缺點,很難以一個『最』字來評定。」

問:「最討厭的國家呢?」
答:「最討厭那些海關人員給我嘴臉看的國家。老子來花錢,為甚麼要看你那些不瞅不鳥的嘴臉?你是官,管自己的人民好了。我是客,至少要求自己的尊嚴。」

問:「那麼下一次你就不會再去?」
答:「不。會再去。每一個國家的人,都有好有壞,不能一棍子打沉一條船。」

問:「像前南斯拉夫那種窮鄉僻壤,你也住過一年,為甚麼不選歐洲更好的國家住?」
答:「那是為了工作不得不住那麼久,但是我也愛上你所謂的窮鄉僻壤。住一個地方,愈住愈討厭是消極的。發現她更多的好處也是另一種想法。所以我常說,天堂是你自己找出來的,地獄也是你自己挖出來的。」

問:「怎樣找?」
答:「從食物著手是一個好的開始,有很多你沒吃過的東西,有很多你沒嘗過的煮法,觀察他們的生活方式,研究他們的歷史等等,都是空談。最好的辦法,是和土女交朋友。」

問:「要是東西不好吃,女人難看呢?是不是可以舉一個實例來說明?」
答:「我到尼泊爾去,就能學習顏色的看法。尼泊爾一切都是灰灰黃黃地,當地人也覺得單調,染出來織布的繩線顏色非常鮮艷和大膽。衝撞得厲害,也不覺得不調和,這對於我畫畫很有幫助。」

問:「從旅行,你還能學到甚麼東西?」
答:「學到謙虛和不貪心,我最愛重複的有兩個故事:一個是我在印度山上,土女整天燒雞給我吃,我問她有沒有吃過魚?她說甚麼是魚?我畫了一條給她看,說你沒吃過魚,真是可惜。她回答說:我沒吃過魚,有甚麼可惜?另外一個故事是發生在西班牙的小島上。一早出來散步,遇到一個老嬉皮在釣魚,地中海清澈見底,我看到他面前魚群很小尾,在另一邊的很大,我向他說:喂,老頭,那邊的魚大,去那邊釣吧。你知道他怎麼回答?他說:我釣的,只是午餐。」

問:「去完一個地方,回來可以做些甚麼?」
答:「最好是以種種方式把旅行的經驗記錄下來,能用文字的人寫出來好了。或者畫畫,不然用相機拍,總是要留些回憶,儲蓄來在老的時候用。忘得一乾二淨的話,以後坐在搖椅上,兩隻眼睛空空地望著前面,甚麼美好東西都想不起,是很可悲的。」

問:「你是不是一定要住最好的,吃最好的?」
答:「旅行分層次,年輕時拚命吸收的旅行,任何條件都不在乎。就算頭頂上沒有一片瓦,背袋當枕頭也能照睡。經濟條件得到改善,便要求吃得更好,住得更好,這是必然的。但是當你有了高級享受,就失去了剌激和衝動。每一個層次都有它的好處和缺點,不過一有機會便要即刻動身,不能等。」

問:「對於目的地的選擇呢?」
答:「沒去過的地方,哪裡都好,可從到新界開始,再發展到澳門,星馬泰,要避免去假地方。」

問:「甚麼叫假地方?」
答:「像日本九州的豪斯坦堡,很多香港人去,我就覺得乏味,它是一個假荷蘭,說是一切依足建築,但是走進大堂,就看到『出口』、『入口』的牌子,還有『非常口』呢。荷蘭人哪會用漢字?真正的荷蘭,也不過是十二小時的直飛。世界已小,不能浪費在假地方上。」

問:「到一個地方去,事前要花甚麼功夫?」
答:「買所有的參考書來看,詳細研究地理歷史文化,去的時候遇到當地人,對他們的國家有所了解,是一份尊敬,他們會更樂意做你的朋友,要是研究了竟然去不成。也等於去過了。」

問:「不過也有句古語說,行萬里路勝過看萬卷書呀!」
答:「不對,讀書還是最好的。讀得愈多,人生的層次愈高,這是金庸先生教我的。他寫小說的時候沒去過北京,但書中的描述比住在當地的人更詳細清楚。只要資料做足就是。高陽先生寫的歷史小說,很多地方他也都沒去過。日本有幾本極暢銷的外國旅遊書,作者從不露面,新聞界追蹤,最後在一個鄉下找到,原來他是一個從來沒踏出過日本本土一步的土佬。」

問:「有很多地方我也想去,但是考慮了很久,還是去不成,怎麼辦?」
答:「想走就走,放下一切,世界不會因為沒有了你而不運轉的,說走就走,你沒膽,我借給你。」

訪問自己(關於煙)

2012/07/13

問:「我自己不抽煙,反對抽煙。抽煙損害健康。」
答:「立場問題,我抽煙。我並不認為不抽煙的人,健康也會好到哪裡去。」

問:「政府已於二零零七年一月起實施食肆全面禁煙。」
答:「食肆全面禁煙,從洛杉磯開始,是一種流行,像時裝一樣,大家模仿。我想香港終有一日,連在家裡抽煙也會被罰。香港餐廳刻苦經營,目前是有史以來最艱難的時期。大家都北上消費,禁煙後,食肆生意更受影響,又要付貴租,唉。」

問:「你從幾歲開始抽煙?」
答:「十二、三歲吧。我讀的華僑中學,有個後山,休息時和同學一齊去樹林裡。你一根我一根,就抽了起來。反叛的行為,是過癮的。」

問:「受誰影響?」
答:「看到占士甸冬天在紐約街頭的一張黑白照片,穿了麥哥大褸,偎縮著身,雨天之下也啣著一根煙,寂寞得厲害,就決定抽了。」

問:「家人抽不抽?」
答:「父母都吸煙。家父抽到九十歲,每天兩包,才過世的,家母抽到六十,有支氣管炎毛病,醫生說煙或酒,要戒掉一樣,她戒了煙。後來老人家照樣喝酒,也活到九十八。也許我抽煙喝酒都是遺傳,不是我的錯,我不知道我爺爺有甚麼其他嗜好,也遺傳了給我。」

問:「你抽哪一個牌子的香煙?」
答:「美國系統的,都可以。香煙分兩種,英國系統的煙葉黃黃,像三個五等,大陸人抽的多數是這個系統的。美國系統煙葉較黑,像萬寶路等等。」

問:「最初呢?」
答:「最初偷我媽媽的美國紅印牌Lucky Strike抽,沒有濾嘴的。後來去了日本,抽便宜的Ikoi、Golden Bat等等,連玻璃紙包裝都節省的那幾種。賺到錢後抽高級的德國煙『黃金盒子』,也抽法國『吉普賽人』,用的是土耳其煙葉,別人聞起來臭得要死,自己抽得很香。」

問:「現在呢?」
答:「現在愈抽愈薄,連白色盒子的特醇萬寶路都覺得太濃。抽的盡是一米厘焦油的雜牌。不太吸得出煙來,太薄了,像在吸蠟燭。」

問:「乾脆戒掉好了。」
答:「我抽煙抽到喉嚨都吐出去,不吸進肺裡。戒與不戒沒甚麼關係。抽煙完全是一種習慣,一種手癮。我常說:我抽煙,是因為手指寂寞。」

問:「要叫你戒,好像是不可能了吧?」
答:「怎麼沒可能呢?從前人家也說我絕對不會戒酒的呀!但是我現已少喝了,不是因為健康,忽然有一天,我認為天天喝酒,喝得有一點悶,就少喝。如果遇到好朋友,酒量照常,倪匡兄也說他戒了酒,但是我去三藩市找他時,兩人聊聊天,就幹掉一瓶白蘭地。有一天,我覺得抽煙抽得悶,也會少抽。」

問:「你有沒有收集煙灰盅和打火機的習慣?」
答:「有,家裡甚麼都不多,這兩樣東西最多,到外國旅行,看到手工精巧,又花心思的煙灰盅,一定買了帶回來,每一個煙灰盅都有一段故事。至於打火機,從前用過名貴的,但是發覺它們重得像棺材一樣,一帶出去又即刻不見,好心痛。現在用的都是即用即棄的那種,但要求設計漂亮;愈輕愈好,愈便宜愈好。買的打火機,永遠不會超過十塊錢美金。」

問:「你抽煙的習慣,像不像令尊?」
答:「像得不得了,他抽煙一直是在想東西或者和人家聊天,常常把煙灰留得長長的,別人看了替他擔心會不會掉得通地都是的時候,他又在未斷掉之前輕輕敲進煙灰盅裡,這一點,我一模一樣。認識我父親的人,看到我這個樣子,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

問:「你反對女人抽煙嗎?」
答:「男人自己抽,怎會反對女人抽?有些女人擔起一根煙,樣子漂亮得不得了,我最愛看了。」

問:「你們抽煙,不怕影響到兒童嗎?」
答:「倪匡兄說過,好的孩子教不壞;壞的孩子教不好,而且,天生體質有關。有些人抽得了,有些人一聞到味道就怕怕。」

問:「你不會否認抽煙傷身的吧?」
答:「抽煙一定傷身。抽久了支氣管炎一定跟著來。每天早上也必定咳個不停。」

問:「那麼你還抽?」
答:「我常將快樂和病痛放在天秤上,看哪一方面多一點。智者說過:任何歡樂和享受都是由犧牲一點點的健康開始的。」

問:「長途飛行,你怎麼忍?」
答:「起初不習慣,只有拚命吃朱古力。後來也不覺辛苦,十幾小時一下子就過。比起人生,很短。」

問:「還是老話一句,戒了吧!」
答:「我會戒的。」

問:「真的?」
答:「真的,戒了之後,抽雪茄。」

訪問自己(關於茶)

2012/07/12

問:「茶或咖啡,選一樣;你選茶,咖啡?」
答:「茶。我對飲食,非常忠心,不肯花精神研究咖啡。」

問:「最喜歡甚麼茶?」
答:「普洱。」

問:「那麼多種類:鐵觀音、龍井、香片,還有錫蘭茶,為甚麼只選普洱?」
答:「龍井是綠茶,多喝傷胃;鐵觀音則是發酵到一半停止的茶,很香,只能小量欣賞才知昧;普洱則是全發酵的,愈舊愈好,沖得怎麼濃都不要緊。我起身就有喝茶的習慣,睡前也喝,別的茶反胃,有些妨礙睡眠,只有普洱沒事,我喝得很濃,濃得像墨汁一樣。我常自嘲說肚子內的墨汁不夠。」

問:「普洱有益嗎?」
答:「飲食方面,廣東人最聰明,雲南產普洱,但整個中國只有廣東人愛喝,它的確能消除多餘的脂肪,吃得飽脹,一杯下去,舒服無比。」

問:「那你自己為甚麼還要搞甚麼『暴暴茶』?」
答:「這個故事說起來話長,普洱因為是全發酵,有一股霉味,加上玫瑰乾蕾就能辟去,我又參考了明人的處方,煎了解酒和消滯的草藥噴上去,焙過,再噴,再焙,做出一種茶來克服暴飲暴食的壞習慣。起初是調配來給自己喝,後來成龍常來我的辦公室試飲,覺得很好喝。別人也來討了,煩不勝煩。」

問:「你甚麼時候開始把它當成商品,又為甚麼有做茶生意的念頭?」
答:「有一年的書展。書展中老是簽名答謝讀者沒甚麼新意,我就學古人路邊施茶,大量泡『暴暴茶』給來看書的人喝,主辦當局說人太多,不如賣吧。我說賣的話就違反施茶的意義。不過賣也好,捐給保良局。那一年兩塊錢一杯,一買,就籌了八百塊,我的頭上噹的一聲亮了燈,就將它變成商品了。」

問:「為甚麼叫為『暴暴茶』?」
答:「暴食暴飲也不怕呀!所以叫『暴暴茶』。」

問:「你不認為『暴暴茶』這個名字很暴戾嗎?」
答:「起初用,因為它很響。你說得對,我會改的,也許改為『抱抱茶』吧。我喜歡抱人。」

問:「為甚麼你現在喝的是『立頓』茶包?」
答:「哈哈,那是我在歐洲生活時養成的習慣,那邊的人除了英國,大家都只喝咖啡,沒有好茶。隨身帶普洱又覺煩,乾脆買些茶包,要一杯滾水自己搞掂。在日本工作時,他們的茶也稀得要命,我拿出三個茶包弄濃它,不加糖,當成中國茶來喝,喝久了上癮,早晚喝普洱,中午喝立頓。」

問:「你本身是潮州人,不喝功夫茶嗎?」
答:「喝。自己沒有功夫,別人泡的我就喝。我喝茶喜歡用茶盅。家裡有春夏秋冬四個模樣的,現在秋天,我用的是佈滿紅葉的盅。」

問:「你喝茶的習慣是甚麼時候養成的?」
答:「從小。父親有個好朋友叫統道叔。到他家裡一定有上等的鐵觀音喝。統道叔看我這個小鬼也愛喝苦澀的濃茶,很喜歡我,教我很多關於茶的知識。」

問:「令尊呢,喝不喝茶?」
答:「家父當然也愛喝,還來個洋醃尖,人住南洋,沒有甚麼名泉,就叫我們四個兒女一早到花園去,各人拿了一個小瓷杯,在花朵上彈露水,好不容易才收集幾杯拿去沖茶。爐子裡面用的還是橄欖核燒成的炭,說這種炭,火力才夠猛。」

問:「你喝不喝龍井或香片的?」
答:「喝龍井,好的龍井的確引誘死人。不喝香片。香片北方人才欣賞,那麼多花,已經不是茶,所以只叫香片。」

問:「日本茶呢?」
答:「喝。日本茶中有一味叫『玉露』的,我最愛喝了。『玉露』不能用太滾的水來沖,先把熱水放進一個叫Oyusame的盅中冷卻一番,再把茶浸個兩三分鐘來喝,味很香濃,有點像在喝湯。」

問:「台灣茶呢?他們的茶道又如何?」
答:「台灣人那一套太造作,我不喜歡。茶葉又賣得貴得要命,違反了喝茶的精神。」

問:「你喝過最貴的茶,是甚麼茶?」
答:「大紅袍。認識了些福建茶客,才發現他們真是不惜工本地喝茶。請我的茶葉,在拍賣中叫到十六萬港幣,而且只有兩百克。」

問:「真的那麼好喝嗎?」
答:「的確好喝。但是叫我自己買,我是付不出那麼高價錢。我在九龍城的『茗香』茶莊買的茶,都是中價貨。像普洱,三百塊一斤,一斤可以喝一個月,每天花十塊錢喝茶,不算過分。一直喝太好的茶,就不能隨街坐下來喝普通的茶。人生減少許多樂趣。茶是平民的飲品。我是平民,這一點,我一直沒有忘記。」

訪問自己(關於水果)

2012/07/11

問:「你喜歡哪一種水果?」
答:「關於美食,別人問來問去,太過籠統,縮小成一項水果,我倒有興趣回答。我可以說,凡是甜的水果,我都喜歡。」

問:「為甚麼只是甜的,酸的不行嗎?」
答:「水果給我的印象,是甜的。道理就那麼簡單。」

問:「好,就集中談甜水果,有沒有『最』喜歡的?」
答:「像女人一樣,要選『最』很難。」

問:「那麼舉其中一種為例吧。」
答:「榴槤。」

問:「是不是因為你在南洋長大?」
答:「有絕對的影響。」

問:「那麼有甚麼不吃的?」
答:「黃梨。台灣人叫鳳梨,香港人稱為菠蘿,我不吃。」

問:「為甚麼?」
答:「我小時候去馬來西亞旅行,看到一大片菠蘿田,工人收割後就放在路邊,堆積如山,任何人來偷吃也不管。我們把車子停下,沒有刀,把菠蘿摔在路上,打碎了來吃,一連吃十幾個,菠蘿的纖維把我的嘴都刮破了,又酸個要命,從此對它印象極壞,絕不去吃。當今有人提起菠蘿兩個字,我敏感得從髮根流出汗來,不相信,你現在摸摸看。」

問:「哈哈,果然是濕的,真厲害!饒了你,說回你愛吃的吧,你每年帶人到日本吃水蜜桃,難道真的那麼好?」
答:「從小聽到人家說,最好的水蜜桃,只要用吸管往它一插,就能吸出汁來。我打聽了很久,最後有一個山東人說那兒的蜜桃果然如此,就跟他去了,到了之後,果園主人採下一顆,用手拚命去按摩,擠得它差點爛掉,拿小管一插,叫我吸,我看他手那麼髒,才不敢呢。日本水蜜桃,岡山種的才好,的確美味。」

問:「還有甚麼?我逐樣數好不好?木瓜呢?」
答:「我只愛夏威夷種,它有一股清香;其他地方種的,我多數搾汁來喝。吃完了辣的東西,一定要用木瓜去中和,才無後患。」

問:「荔枝呢?」
答:「我組織了一個旅行團到增城去,發現所謂的掛綠,都已變了種,反而沒有在東莞吃到的那麼甜。樹上採的,經過日曬,不好吃,不如買回來在雪櫃中凍它一凍那麼美味。龍眼也是一樣的。」

問:「葡萄呢?」
答:「(笑)當然酸的不吃。最甜的葡萄,是澳洲產的Sultana。吃新鮮的固然好,在樹上曬成的葡萄乾也不錯,沒有核。另一種美國的黑色葡萄,有個4038的號碼,也是最甜。」

問:「芒果呢?」
答:「有種又小又綠又醜的台灣芒果最好,通常的吃法是一買一大籮,回來後在地上鋪報紙,又擺一桶水,把濕毛巾放在旁邊。這種芒果會吃上癮,愈吃愈愛吃,吃個不停。到最後吃光了,洗完手用毛巾一擦身體,流出來的汗,也是黃色的。」

問:「草莓呢?」
答:「不太吃,怕酸,後來去了日本在冬天吃。」

問:「草莓是夏天的果實呀!」
答:「日本人說夏天果實太多,冬天缺少,就一二三聯合起來,冬天在溫室中種。我起初也不相信會是甜的,後來試了一口,居然不酸。但還是擔心,要沾著煉奶,才肯吃。」

問:「溫室蜜瓜,不會不甜吧?」
答:「你錯了,也有些不夠甜的,所以買日本蜜瓜,一定要選『一棵一果』的,那就是枝上長出許多小蜜瓜的時候,把其他的都剪掉,只剩一個,讓充足的糖分供養,那麼一定甜。切開後,還真的看到果肉內有一層蜜呢。」

問:「西瓜呢?」
答:「夏天的恩物,但也要冷了才好。古人已經學會把西瓜放在井裡去凍過夜。四方形西瓜,金字塔形西瓜,都是綽頭,看看就行,不必去試。」

問:「橙呢?」
答:「新奇士的,我也嫌酸。去墨西哥的時候吃到的又醜又小的橙,最甜了。台灣的柳丁不錯,泰國也有一種醜的綠橙,很甜。其他的都不吃。」

問:「橘子呢?」
答:「多數信不過,很少去碰。偶爾看到所謂的『砂糖橘』,又醜又小,可以吃。」

問:「柿子呢?」
答:「只吃熟透,又軟又多汁的;甜的柿乾,也喜歡。」

問:「有沒有偏門一點的?」
答:「南洋有一種叫『尖必辣』的水果,外形像個迷你大樹菠蘿,割開皮,裡面有數十顆果實,像吃榴槤一樣吸噬。已有幾十年沒嚐到這種美味,這次去了檳城再吃到,真甜,又香,核子還可以拿去煮熟,比栗子還要好吃,最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