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馬來西亞’ Category

榴槤團(下)

2016/09/03

MEILO SO插圖

從怡保再乘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就抵達終點站吉隆坡,我們這次從檳城進,吉隆坡出,沒走回頭路。

還是入住Ritz-Carlton,我常來,已把它當家,主要是熟悉了周圍的購物和飲食的環境,而且從酒店到吃晚飯的「大港私房菜」,走路只要三分鐘。

這家人在樓下開的是給一般訪客吃,我們爬上樓上,有個廳,就稱為「私房菜」了。不管那麼多,我是衝着主廚「大鼻」而來,和他交往已有十多年,很了解他的本領,也知道他會盡力做到最好,不相信嗎?看他的鼻子就知,我開玩笑說,可真是大,但男人鼻大只與房事有關,廚藝又如何?

先來湯,用炒菜的大鍋上桌,裡面滾着已經熟透的豬腳,有何巧妙?一喝就喝得出有很重很重的胡椒味道,看來已熬了七八小時,除了鹽,不下其他調味品,只見火候功夫和心思,眾人大叫一聲:好!

接着就是乳豬了,一烤就兩隻,一隻光皮,一隻芝麻皮,前者就那麼烤,成品皮光滑,後者用細針刺過,起小泡泡,所以稱為芝麻皮。

大家突然哇的一聲叫了出來,原來跟着上桌的菜是一隻巨大的山瑞腳,所謂山瑞就是甲魚,甲魚腳有成人手臂粗大,這隻野生大甲魚也只有在馬來西亞抓得到,這裡原始森林和河流還是很多,不必擔心被吃得絕種,又大量飼養,讓不會吃出分別的人去吃。記得上次和倪匡兄夫婦來到大鼻這裡,倪太一嘗山瑞,即說這是幾十年前的味道。

山瑞腳肉纖細,不像吃肉,像吃魚,而且甜到極點,單單為這道菜,來一趟也值得。

再下來的菜又讓人哇的一聲叫了,是一個大的鯊魚頭,剝了皮,只剩下骨膠原,大家又說甚麼女人的美容品,男人的偉哥,哪有這種功效,好吃罷了。

換換口味,一大碟馬來人最拿手的郎當燜牛上桌,用香料和慢火做出,是我最喜歡的馬來菜,印尼也有。

黃麖,就是小鹿,試了一口,沒甚麼特別,沒有豬肉牛肉那麼軟,這些所謂的野味,下次一定不叫。

最後是椒蒜炒半山菜,也就是蕨菜,在侏羅紀公園出現的頭彎彎那種,馬來西亞的非常爽脆美味。

甜品是把紅豆沙放進老椰子中燉出來的。

早睡早起,翌日散步到我最喜歡的咖啡店去,一個人,也叫盡所有的小吃,有阿弟炒粿條、豬肉丸河粉、雲吞撈麵、寒家醃豆腐等等,還不忘記星馬獨有的燙雞蛋,半生熟,蛋白留在殼中,加黑醬油和胡椒,用小茶匙挖出來吃,是我的最愛。

吃完早餐又去吃榴槤,再坐近兩小時的車,就到文冬的榴槤山了,文冬這個山區,在唸中學時常聽一位叫唐金華的同學提起,說甚麼常患水災,民居的牆上都掛着一條木船,以備逃生,現在當然看不到這種情景。

園主叫貝健廣,為了迎接我們,還特地搭了一個陽台,讓我們一面望河流一面吃榴槤,還造了一個韆鞦,一邊搖一邊吃也行。

他做的是榴槤出口生意,而種類多是貓山王,我開了一個又一個,百吃不厭,吃到肚子快要爆開,才逼自己停止。

地址:馬來西亞彭亨州,文冬縣,文冬市,清水河,大水湖旁邊的榴槤山,請聯絡貝先生。

電話:+601-2484-1188

文冬還有一種特產,那就是薑了,又老又辣,當地人問我怎麼發展旅遊,我說來一頓「薑宴」好了,用薑,我可以想出五十道菜來,包括薑汁撞奶。

貝先生真熱情,吃完榴槤帶我們到文冬市最古老的一家餐廳,叫「龍鳳餐館」,走進去像踏入時光隧道,回到六十年代,文冬廣西人最多,這裡做廣西菜,有廣西釀豆腐卜、味念雞、扣肉,另有當地的咖喱野豬肉、釀山地苦瓜湯、八寶鴨、金錢肉等等,你若是廣西人,一定要去嘗嘗,這裡的還保持原汁原味。

最精彩的還是貝先生特地找來四五斤重的「白蘇丹」河魚,清蒸出來,相當美味。

最後一個晚上,我們去了老友王詡穎的新餐廳,地方相當偏僻,從吉隆坡市內要一個小時的車程,但再遠也得去,他是河魚專家。

一到了他就把十幾尾大河魚擺在桌上讓我們拍照片,「忘不了」已是不稀奇了,另外各種連名字也叫不出的,奇形怪狀,但已都是冷凍的,我們就不去碰了。

魚缸中有數十種游水魚,這裡的「忘不了」色彩繽紛,但我們已試過,我選了三尾特別的,第一尾叫貓王,與貓山王榴槤無關,第二尾是野生鯰魚,鯰魚養殖的我們吃得多,野生的還是第一次,第三尾有五公尺長,叫「紅尾老虎」,專吃別的大魚當早餐,兇惡得很,見到甚麼吃甚麼,故有老虎之稱。

另外,王詡穎特地準備了一尾連他也沒見過的,沒有名字,我就命名為「抱抱魚」了。

發現最普通,和最好吃的是鯰魚,和養殖的相差十萬八千里,單單為了吃牠,請來一趟吧。

店名:Maeps河魚專門店

地址:Jalan Maklumat 43300, Dengkil, Selangor

電話:+601-2323-2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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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槤團(中)

2016/09/02

MEILO SO插圖

中飯也豐富,榴槤吃得已經太飽,忘記了是甚麼菜式。回酒店游泳、曬太陽、小睡。晚上那餐,之前和餐廳主人通過多次電話,他的語氣誠懇,說一定讓我滿意,我完全相信他。

一見面,是位年輕人,英文名叫Steve,三十一歲,樣子還相當英俊,原來是位養魚大王,在一個水質乾淨的小島旁邊有無數的魚排,餐飲只是他的興趣。

從魚缸中,他抓出一尾兩人合抱的三十公斤龍躉,說劏給我吃,龍躉很快長大,可以源源不絕供應,非常環保。我問怎麼做?他回答:「先將頭蒸了。」

一個大碟子裝了一個七、八斤重的大魚頭,魚頭並不珍貴,珍貴的是蒸得剛剛夠熟,多一分鐘少一分鐘都不行。從哪裡吃起?當然是魚的面珠登和魚唇及眼睛,我留下來給團友品嘗,自己試了一小口就停筷,因為我知道有更好的部位。

接下來是用大量蒜茸蒸的龍躉魚肝,吃完另一碟魚鰾又上桌,大得不得了,別人怕膽固醇,我大啖的吃,奧米茄3呀,怕甚麼?

貝殼類上桌,一大碟中有肥大的螄蚶、青口、大蝦、大螳螂蝦,還有一種罕見的貝類,把紅辣椒和大蒜剁碎了鋪在上面蒸出來,大家吃得非常滿意!

三層螃蟹跟着來,第一層是用白胡椒炒的。第二層只是用很大的蟹鉗,黑胡椒燒烤。第三層是螃蟹蓋,塞滿了肉和膏放進烤爐焗出來。

接着又是三種不同做法的田雞,只取肥大的田雞腿,一種清蒸,一種紅燒,一種酥炸,法國人看到了也會大讚。

湯用龍躉骨熬,有點淡,我把蒸魚的汁加在裡面喝,剛好。

最後是雪蛤膏甜品,滿滿地一大盅,也不管會不會太補,味道好,完全吃光。

餐廳就開在旅遊景點的「極樂寺」附近,各位去看後請別錯過,一定要去這家叫「天天魚海鮮村」的試一試,向餐廳說要吃蔡瀾一樣的就行。

地址:288, Jalan Thean Teik, Kampung Melayu, Ayer Itam, Penang

電話:+604-826-9148

又睡了一夜,翌日一早去酒店吃自助餐,我對自助餐沒甚麼興趣,但是我記得E&O酒店有當地椰漿飯Nasi Lemak,馬來人的飯量很小,早餐吃一小包用香蕉葉包裹的椰漿飯,再吃點辣醬就行。別小看這種辣醬,又甜又惹味,每次在街邊買回來的都嫌不夠,在酒店吃自助餐時就有那麼一個好處,辣醬任添,吃得過癮。

乘車一路南下,兩旁的風景是一座座的石炭岩山,有點像桂林山水,再向走前,就是怡保了。怡保出名的,除了他們的萬里望花生、豆芽和河粉之外,就是柚子了。

十多年前我到過的一個柚子園,如今重訪,記得當年吃到的柚子帶酸,當今的品種改良,已有完全甜的,用來做柚子沙律,最美味。我們可以試到從樹上採摘下來的,說了你不相信,個頭像籃球一般大。

剝了皮即吃,記得小時把柚子皮當帽子戴,這回也照做,讓團友們拍照逗大家開心。

這次的旅行,交給了大馬最著名,也是最大的蘋果旅遊公司,這家人的老闆叫Lee San李桑,和我一拍即合,結拜為兄弟,他辦的旅行團我也帶過,團友中有位塔標花生的老闆叫劉瑞裕,怡保之行就由他招呼。

他開的酒店Weil在怡保數一數二,我的荷蘭醫生朋友也姓Weil,問他為甚麼取這麼一個名字?他回答說是他姓劉,拼音為Liew,把名字反過來,就是Weil了。

中飯就在酒店的餐廳吃,所有的點心,完全是雞肉做的,原來是家穆斯林餐廳,做的菜不能有豬肉,好在怡保出名的是豆芽雞。

所謂的豆芽雞,雞是雞吃,豆芽是豆芽吃,前者和海南雞飯的差不多,後者就很特別了,怡保流過石炭岩的水質非常好,做出來的豆芽又肥又胖,又白又大。日本也有這種豆芽,但沒有怡保的那麼有豆味,真是一吃難忘。記者問我吃過那麼多的怡保菜,哪樣最好?我回答是豆芽和河粉,這兩種食材最平民化,也是最珍貴的了,記者有點不服,再三地問我還有甚麼,我再三地回答:豆芽和河粉,對方有點不以為然。一個地方,如果有一種讓人記得的食品已經難得,何況怡保有兩種呢!

當然,怡保的大頭蝦也不錯,我只喜歡吸它的腦,那麼多膏,吸得滿嘴都是,真是過癮。肉已不吃了,當今的大頭蝦多為養殖,肉不鮮甜,而且有點老韌,只有膏可取,拿來做上海失傳的名菜「蝦腦豆腐」,也是一流。

吃完上車直奔吉隆坡,另一位在旅行團認識的黃慶耀先生一直說怡保的燒乳豬有多好是多好,但是這次我們沒有機會吃,他老兄心有不甘,把乳豬斬件,一包包拿到車上讓我們嘗試,味道果然出色,真是感激。

店名:玉壽軒Weil Hotel

地址:292, Jalan Sultan Idris

電話:+605-208-2228

榴槤團(上)

2016/09/01

MEILO SO插圖

近年已甚少舉辦旅行團,這回去馬來西亞,目的鮮明,是吃榴槤,很有私心,自己也喜歡嘛。

多年前還沒有多少人懂得甚麼叫貓山王的品種時,我在二○一○年已大力推薦,當今已是一塊響噹噹的名牌,這次要介紹的是另一品種,叫「黑刺」。

五天四夜的行程,從香港直飛「黑刺」的產地檳城,當地的議員和媒體隆重歡迎,先到市內午餐,吃的是Perut Rumah的娘惹餐,我們的旅行團所有食物,都是香港沒有的,否則吸引不到人。

甚麼叫娘惹?是中國文化和馬來文化結合所產生,指女性的「娘惹」來自華語的「娘」,而指男性的「峇峇」,來自「爸」。食物主要還是中國味,有些帶辣,我最喜歡的是「烏打烏打Otak Otak」,用魚漿和香料混合,香蕉葉子包裹後燒烤出來的,很香很美味。另一種用蝶豆花天然染料做出來又甜又鹹的藍色糉子,也留下深刻印象。

餐廳用了很多搪瓷的食器來作擺設,其中有些搪瓷食格碗盞,是早年用來裝午餐的琺瑯器,英文叫Tiffin Carrier,非常之精美,現在已成為古董了。

當天的菜單有:四喜臨門、小帽脆餅、五香滷肉卷、迷你娘惹糉、青芒果沙律、鹹菜鴨湯、娘惹香料炸雞、馬來盞炸雞雙拼、炒魷魚沙葛生菜包、椰漿咖喱雞、辣炒四大天王、香料封羊肉、阿參咖喱秋葵魷魚、香料魚蒸蛋烏打、阿參炒蝦、黃薑飯、煎蕊椰漿香芋等等。

地址:4, Jalan Bawash, Penang

電話:+604-227-9917

吃完check-in酒店E&O,這是和香港半島同級數的最古老旅館,旅遊人士稱為偉大的貴婦。當今已建了新翼,房間數量增加了許多,但保持一貫的傳統和服務,是檳城最好最有風格的酒店,去到了莫錯過。

地址:10, Lebuh Farquhar, Penang

電話:+604-222-2000

休息後,團友乘三輪車遊覽世界文化遺產區:包括張弼士故居、娘惹糕點廠和相機博物館。

到了晚上,我們去了一家甚有規模的「石灣閣海鮮酒家」,魚缸裡的都是「忘不了」河魚,至少有二三十尾。我用手機上了「一直播」網,本來想直播給大家看,但網絡不周全,沒有辦法直播,只有拍下片段放在微博上了。

我們一行二十人,要了兩大條野生「忘不了」魚,價錢不去問了,總之是貴得令人忘不了,味道有如倪匡兄上次來到說的:「比鰣魚好吃,又沒那麼多骨刺,如果張愛玲吃到,一定覺得沒有憾事了。」

當晚其他菜式包括:五福臨門拼盤、脆皮芝士球、蒸烏打卷、XO醬雞柳、金抹海味鬆、蜜汁煙肉卷、石鍋釀三寶:花膠、鹿筋、水魚;咖喱野生大頭蝦、馬來辣炒蝦仁臭豆、江瑤柱炒蝦仁野菌潮州豆乾、潮州炒麵。

甜品是網友松真杉屋燕做的燕窩,一大碗,完全免費給大家品嘗,吃過之後眾人說又潔白、又香、又環保,真是好東西,她的產品和我合作,叫「抱抱燕窩」,可以在「蔡瀾的花花世界」淘寶網上買得到。

餐廳地址:12, Fortune Park, Jalan Perusahaan Jelutong, Penang

電話:+604-288-8888

吃飽,好好睡一覺,夢見翌日吃榴槤。

果然夢想成真,由檳城的議員孫意志帶領我們,去到榴槤山,一排排的榴槤、山竹、菠蘿蜜、尖不律等等南洋水果已在等待我們。

急不及待地剝開一個又大又圓的新品種「黑刺」,肉又香又厚,在比賽中三年蟬聯得到冠軍,真是當之無愧。味道怎麼形容呢?我不會,各位一定要親自試過才知道。

和「貓山王」比較又如何?我會說一個是法國女人,一個是意大利女人,各有千秋。

怎麼分辨「黑刺」和「貓山王」呢?把黑刺轉過來,它的屁股中央有尖尖的一個黑色的刺。而貓山王的屁股,有明顯的星狀花紋,分為幾瓣。

整體來說,黑刺又圓又大,果實多顆;貓山王外形歪歪斜斜,打開了有些瓣內並沒有果實,一個貓山王吃不到幾粒果實,較不實際。

用名字來比較,還是貓山王來得響亮,又貓又山又王,一聽難忘,黑刺在這一點上吃虧了,但黑刺還有一個貓山王沒有的特點,那就是它的樹齡愈老味道愈濃,如果好好地定位,把它像紅酒一樣來分年份,一定更有商業價值,將這一點告訴了議員孫意志,他點頭稱是,今後價錢又提高了,各位可別怪我。

吃完榴槤之後吃山竹,但一點味道也沒有了,吃其他任何水果,也都沒有味道,所以榴槤稱王。

至於榴槤的核,是否可以像尖不律和菠蘿蜜一樣拿去煮呢?不行不行,榴槤核並不好吃,不像其他那兩種水果有股獨特的味道,比栗子更香。

除了黑刺,榴槤山中還有一些所謂「土榴槤」的無名種類,也都有風味,偶爾吃到一個,像遇到野蠻女子,身上有股生番香味,潑辣又難忘,那是福氣,不是人人享受得到的。

在當地,還給我種了一棵榴槤樹,叫我命名,我說叫抱抱榴槤好了,五年後結了果,我會再來。

榴槤山其實只是個戶區,不在山上,這個榴槤山沒有地址,大家儘管叫它「高淵人冠軍」榴槤山,連絡人叫Eric,電話:+601-9862-3862。

油粽樹

2014/03/04

在馬來西亞公路的兩旁,看到最多的,從前是椰子樹,現在油棕樹代之。

油棕和椰子應該屬於同科,先從地上長出頭來,再慢慢見到樹幹。

最年輕的油棕林,看到的是一個個的樹頭,甚滑稽。種植時要有細密的計算,好讓成長後方便採集。雜亂無章的話,運起來人工就多了。

每叢油棕子有幾十公斤重,用一枝竹竿,上面綁著把利刃,一割就割下來。一看,小種子上千粒,用機器榨出油來。

棕油的用處甚多,是人造牛油的主要原料,肥皂及很多日用產品都是用棕油,香港人吃的南洋牌子的花生油和粟米油,其中也摻了大量的棕油,只可惜不可以代替汽車的汽油,不然就發達了。

椰樹中採取的,沒有棕油用處那麼廣,而且椰子繁殖不及油棕,生命力也沒有油棕之強。

油棕樹自看到樹頭之後,逐漸長高,植樹者便會把它的粗枝斬下,露出樹幹來。幹上被削枝後留下規則的花紋,也蠻好看的。但樹幹長高後並不光脫脫,很多寄生樹生長,像替它披上一層衣裳。

它還是產油植物中年齡最長的,一棵樹可以連產三十年以上的種子,老後樹幹已愈來愈高,要採取起來需要更長的竹枝,很不方便。而且,到這年齡,所產種子漸少。

這時,人類做出一種很殘忍的行為,那就是向他們服務多年的員工下毒,讓油棕一棵棵枯死。

枯死之後一把火燒個乾淨,再在油棕園重新種起,油棕後代也不怨恨,默默然地爲故主服務,直至它們又被毒死的一天。

油棕樹的命運最悲慘,每次經過枯老的,都為它合十。

文冬

2014/03/03

在馬來西亞彭亨州有個小鎮,叫文冬。

中學時的好友唐金華,就是由文冬來新加坡念書的。

文冬的水質很好,所以做出來的豆腐一流。當地美食還有「蘇丹魚」及「八丁魚」,在吉隆坡等大都市吃到的都是人工所養。略帶泥味,但是在文冬吃,噯呀呀,其肉之細膩鮮甜,並非筆墨能加以形容。

還有一個地方,連馬來西亞人都不太聽過,就是海拔四千公尺的山頂中,有幾個深水湖,清澈見底,但非常冰冷。別說游泳,到了下午四點鐘,已經冷的連手指都不敢放進去。這座山,當地人叫「白葉山」。

每年,當雨季來到,文冬的河水便氾濫了,這時家家戶戶都被水所淹,成為一個水中鎮,所以屋子都是兩層樓以上。

最奇怪的是,每家人屋子的外壁上都掛著一艘小艇,天旱時看起來真是不可思 議,但是鬧了水災,這便是唯一的交通工具了。

洪水是文冬人生活的一部份,每隔一兩年來臨,居民已習慣,不當成一件大事,更變成小孩子大遊樂場。

晚上睡覺不蓋被,就時常夢見文冬,整個鎮沉在水中,我赤足狂奔,這家屋頂跳過那家,後來有個一部日本卡通片也出現這種情景,似曾相識。

掛在牆外的那些小艇都浮了起來,人們在船上燒菜做飯,開起水中大牌檔來。

警察的摩托船前來抓,小販扒著艇四散,笑嘻嘻地,被抓到了,給差人一兩塊馬幣,就即刻放人。太陽出來,水乾了,山城並不見泥濘,好像沖了一次大涼,乾乾淨淨。

這一切,都是由唐金華那裏聽來的,中學時代的青年,都喜歡談天談到天明,我從來沒有到過文冬,終有一天,一定要去玩玩。

關於馬來西亞的山城小鎮文冬,再請國棟兄做了一些資料搜集,交通不便的文冬原來開了新路之後,從吉隆坡去,只要一小時,經過雲頂高原的賭場。

和其他小鎮一樣,文冬由三條街組成,如果你和鎮中的任何一位少女,晚上到街上散步,那麼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在拍拖,快要結婚了。

人口多由廣西移民來的後裔組成。想起來,我的文冬同學唐金華,也是廣西人,他們生性勤勞,女性猶甚。有句話說:娶一個廣西妹,好過兩個廣東老婆,這也見仁見智,要是我,寧願後者。

文冬民風樸素,從前種樹膠為生,現在多了棕油樹事業。

三十多年前,這個小山城曾經發生一件轟動天地的大新開,那就是電影明星丁皓要到這裏來隨片登台。

當地人最大的娛樂是看電影,但從來沒見過一個真正的明星,這下子可好,黃牛黨即刻炒黑市票。

爆滿是必滿的,奇怪的是最前兩排被人包下,全空的座位中間只有一個坐著人。丁皓登台幾晚,每晚兩場,都發生同樣的事。

看在心裏的丁皓深表感動,原來這個人是戲院的少東,除了每晚捧場之外還日夜相陪,大送禮物,包括一隻大老虎的標本,後來這少東果然打動了她的芳心,結為夫婦。

文冬人大喜,這是他們感到光榮的事。

從《電懋影畫》那本雜誌中,看過圖文並茂的報道:丁皓正在為圈內人看掌算命,據說相當準確,無論過去或未來。

不久,傳來了驚人的消息,國泰玉女明星因婚姻觸礁而自殺,文冬人紛紛驚嘆,會算命的丁皓,竟然沒有把自己的算好,實在令人惋惜。

立百病毒

2014/03/02

我的吉隆坡朋友譚國棟先生來傳真,說和太太到巴剎買菜時,順道吃早餐,幫襯慣的雲吞麵攤玻璃櫃上貼了一張紙,寫著「自創雞肉叉燒、水餃」。

馬來西亞鬧豬瘟,大家沒有豬肉吃,大牌檔只有出雞招。

譚先生並不是固執,但想起用雞肉來做叉燒那種味道,就寧可不吃。他太太給雲吞麵攤的老闆娘叫了一聲:「早晨!」不好意思要了一碟乾撈麵。

麵上桌,譚先生看他太太吃得面容憔悴,很同情她,幫助吃了一塊雞叉燒,這一回可真的吃出鳥味來。

糊裏糊塗地勉強吞下後,譚先生還打趣地問他太太要不要再去吃本來的「肉骨茶」,現在改為「雞骨茶」的東西。他太太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差點要殺死他。

那家著名的賣豬肉舖子「隆盛酒家」的老闆現身說法,親自在電視節目中介紹了一味「東坡雞」。

老蘇何時去叫過雞呀?黃泉之下有知,一定翻十八個觔斗。

最新的資料顯示,截至一九九九年四月十六日,死亡人數增至九十六人,除先前的「日本腦炎」之外,最新的醫學報告,又懷疑有一種新細菌叫「立百病毒」,不知道是不是死了近百人而取的名字?

被人道毀滅的豬隻多至八十四萬五千頭,損失數以億計,約一萬人失業。所以養豬業人大聲呼籲要出口豬隻來救亡。

輸出到哪裏?香港一向是很大的入口商,香港人對馬來西亞豬大有信心。至於鄰國的新加坡,至今還是未對輸入解禁。運來香港的,是經過檢驗沒有病毒的大家可以放心吃之。我們怕的是雞,不是豬。

八戒復仇記

2014/03/01

在馬來西亞森美蘭州的武吉不蘭律Bukit Pelanduk有家出名的餐館叫「隆盛酒家」。做的菜以豬肉為主。它的客人滔滔不絕,令到這鮮為人知的小鎮,變為家傳戶曉。

「隆盛」野心大發,在同州又開了分店,生意和店名一樣,非常隆盛,周日及假期要兩三個星期前預訂才有得吃。老闆笑口常開。

農曆新年過後,這小鎮的豬農和屠夫染到病毒,已經死了六十多人。這種病是先由蚊子叮了貓隻再傳給人類,醫學界稱之為「日本腦災」,在日本倒沒有發生過。

如今,白天還可以看到三兩居民收拾軟細離去。武吉不蘭律一夜之間,成為死城。「隆盛」當然開不下去了。

該鎮九十五巴仙的人都是養豬為生,大家走後剩下六十萬隻,政府下令毀滅,但要怎麼殺才殺得了?台灣當局遣派了一支病毒專家過去,研究之後說拖延愈久禍害愈大,建議用電棒電殲方式,才能加速大屠殺,聽了令人毛骨悚然。

不只豬,日本腦炎緩衝區擴大為一圓圈,政府嚴禁所有的動物跑出這範圍。殺了豬之後,還會殺貓狗。

直接受害的除了「隆盛」之外,還有飼料商,下來便是和豬有關的大牌檔。

馳名的「三間莊」專賣豬肉丸,改賣雞絲河粉。雲吞麵檔的叉燒也用雞來代替。水餃中盡是蝦。福建炒麵檔的老頑固,死都不肯用花生油來炒,生意少了一半,當然,肉骨茶檔在外面自也換了一條橫額,寫著「雞骨茶」。

其實死的大多數是養豬屠豬的,大家何必那麼大驚小怪,豬肉本身要煮得熟透才香軟,甚麼細菌都死光了呀。

反想起來,我們殺八戒的兄弟也殺了幾千年,給牠們報報仇,死個幾十人也應該吧!

聽了流口水的小吃

2014/02/28

在吉隆坡,找起來是有很多香港吃不到的佳餚。像麵包雞,吃過沒有?

做法是把雞肉用咖喱醬炒,半生熟,鍚紙包紮,再在外層加了一層麵糰,烤出來之後,只見一個大麵包。打開,拆掉錫紙,流出香噴噴的漿汁,捏一團外層的麵包點著吃,很新奇。

舊巴生路上一家餐廳吃得到,店裏還有以石頭食譜打出名堂的菜式。所謂石頭,其實是用粗鹽包裹材料,放進爐中烤熟,吃時用棒槌敲開,砰砰有聲,有石頭螃蟹、豬手、魚頭、黃酒雞和石頭白米飯的選擇。

說到原始吃法,有種叫五穀飯的,用糙米、燕麥、小米、黑麥、小麥炊成,幫助消化,營養又比白飯高出很多。

叻沙已經成為國際食品,很多五星級旅館的咖啡室中,打開餐牌,在亞洲特色的項目還都找到叻沙,但是一吃,發現只是椰漿煮米稍,哪是甚麼叻沙?

真正叻沙應該出自檳城。先用阿參片(羅望子)、香茅和一種叫井搒的魚來熬出橙紅色的湯,浸著白色叻沙粉,是種像瀨粉的粉條,鋪在粉上的是魚肉、乾紅蔥絲、菠蘿塊、黃瓜絲、薄荷葉、辣椒碎和黑漆漆的蝦頭膏。別小看這蝦頭膏,少了它,整碗叻沙便遜色了。甜酸苦辣,一碗完美的叻沙,像人生。

最後要談的是「擂茶」,這是河婆、惠州和海陸豐等地一種傳統食物。

在刻有花紋的臼中,放入茶葉,再用一根石榴棒去擂成粉末,接著擂炒香的花生,成漿狀,放胡椒粉、薄荷葉和芫荽再擂之,最後加鹽和水沖泡,就是擂茶了。也可當成小食,擂茶葉、蝦米之後加豆角、芥蘭、芹菜等,加足七種蔬菜就是,我相信泰國人吃的生木瓜絲的宋丹,就是受過擂茶的影響。

螢火蟲之旅

2014/02/27

到達吉隆坡視察下一個旅行團地點和飲食。第一站就去看螢火蟲。

由市中心乘旅遊小巴前往,約需兩小時車程,先到一家靠河的餐廳吃晚餐。

魚蝦蟹應有盡有,大牌檔的炒法,鑊氣十足,有些帶著南洋風味的刺激,有些不辣,但每道菜都新鮮美味,已經飽得不能再飽,最後上的福建炒麵和米粉,照樣吃得淨光。

走進餐廳之前,看到客人從冰箱中各自拿雪條來吃,場面混亂,不知怎麼付錢?後來才知道是免費贈送。四方形的長條,用紙張包著,非常原始,紅豆的紅豆十足,榴櫣的榴櫣十足,不像大機構製品那麼吝嗇。

太陽西下,河流被晚霞染得通紅,一艘艘捕魚的舢舨划過,每一幅都是沙龍作品,起初學習攝影的友人看了一定拍個不停。

入黑,去到一個小碼頭,眾人已排著隊等待小艇來載。每艘可坐十幾名,大家穿上救生衣後登上。小船是電動的,靜悄悄出發,客人也受氣氛感染,輕聲說話,不敢吵鬧。

遠處一棵樹,葉上有百多隻螢火蟲,不停閃亮,據說公的每二秒鐘閃一次,母的三秒,較為被動,原來是互相閃來求偶的。

另一棵樹,有幾千隻。再過去,一整片的樹叢,螢火蟲已像天上星星,數之不清。

觀賞螢火蟲,只能到十一點多,過後交配不成,就收工睡覺,再也不閃了。

船繞個一圈,有半小時的驚歎和喜悅,船伕明白客人只能遠觀不滿足的心理,最後把船直衝到樹叢中,讓螢火蟲飛入,眾人大喜狂呼,看看是否能夠捕捉一隻回家。

有隻飛入我的掌中,但不忍將牠從大自然帶走。上了岸,我按著恤衫口袋,友人看到一閃一閃,叫我拿出來看看,我笑著展示出來,原來是流動電話上的燈。

旅行的雨

2014/02/26

來到吉隆坡,天雨。

貿易風影響下,這個城市一年之中總有幾個月下個不停。記得在這裏監製電影時,每一天下午三點正,一定下雨,比時鐘還要準。

雨天讓遊客感到掃興,但是如果我們把想法一改,也許會變成樂趣。

有情人根本不管陽光、陰天、颳風和落雪,任何天氣皆宜,這不是一個極好的證據?

但孤單的旅行者如何欣賞雨景呢?

吉隆坡炎熱的天氣之下,即使被雨淋得全身透濕,避它一避,一下就乾了。問題出在那對鞋子,所以到了南洋,穿拖鞋是上選,木屐更為風流。

年輕力壯,淋雨就淋雨,老了豈不傷風感冒,患肺炎致命?理性的人問。

老者最多不出門,有甚麼他們沒見過的?等天睛才上街,年紀大的好處是有耐性。反正有的是時間,原來剎那間雨便停了,再和老伴蹓躂。

小孩子更要鼓勵他們不打傘,淋雨已變成住在都市的人群接觸大自然的機會,而且小時候踏水的感覺,畢生難忘。

關在房間,心中煩躁,看書是最好的享受。甚麼?人到外國,還看甚麼書?問這種問題的人,不懂旅行。地方去得多,就知道不一定要抓著一分一秒。旅行是休息。旅行是與友人消遣最好的時間,在雨天。

加爾格答的街頭,雨水沖掉所有不想見的東西。馬路是那麼光鮮,建築屋的格調,原來是那麼高的。

想法還不能改變的話,可以用比較來促成。古人教你,如果家中不涼,可見曬日再進屋。現在人認為這是自我欺騙,但是避免不了的自然反應,騙騙自己,是哲學。

在溫哥華、墨爾本的長命雨季節住過,一場小雨,算得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