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香港’ Category

裕華國貨

2017/04/18

葉一南一連兩期在《飲食男女》寫裕華國貨公司,勾起了我不少回憶。哪一個老香港沒去過呢?大家都有買過他們的東西,各人皆對裕華國貨抱着一份溫暖的感情。

五十多年前當我第一次踏足香港時,家父的友人張萊萊和李香君就帶我去了,選購的是一件藍色的棉襖,當年,幾乎所有男人,都擁有一件,裡面還穿著白襯衫,有時還打領帶呢。

定居後不斷地光顧,買得最多的是嶗山礦泉水,當年的粵語廣告詞句是有淡的,也有鹹的,把那鹹字讀成「漢」,記憶猶新。

為甚麼會愛上嶗山礦泉水?那時酒喝多了,半夜口渴起身喝水,如果是水喉水煲了放涼,那水是一點味道也沒有的,要是喝嶗山礦泉水,你會喝出甜味來,那是多麼美妙的一種感覺!

玻璃瓶裝的水,很小瓶,一下子喝光,我家從此有喝不完的礦泉水,一箱箱買,只有裕華肯送貨。有氣的更好喝,沒有廣告中所說的鹹味,但喝進去那股清爽的口感,沙的一聲直通到胃,是無比的舒服。淡味的有紅色貼紙,有氣的是藍色貼紙,直至現在,我還是兩種都喝。

喜歡逛的,還有三樓的陶瓷部門,我一直有收藏茶盅(蓋碗)的嗜好,見到好的就買,記得當年只花四十塊港幣,就能買到一個民初的茶盅,非常之薄,而且絕不燙手。不算是甚麼古董,日常照用,被家務助理打爛了不少,也不覺可惜,照買照用。當今,這種茶盅,也要賣到至少四千塊一個了。

二樓的絲綢部門,有位師傅專為客人度身訂做旗袍,我對女性的這種衣服情有獨鍾,做了不少研究,和師傅一聊,成為好友,後來不禁技癢,為任職的邵氏公司監製了一部叫《吉祥賭坊》的電影,當年沒有服裝設計這個名堂,我也不在乎有無名銜,雖然擔任了。

何琍琍在戲中穿的旗袍和岳華的男士長衫,都在裕華度身訂做,看了電影之後的許多觀眾,尤其是南洋的客人都來購買,為裕華帶來不少生意。

台灣人也看了,但不敢走進裕華,那時有個荒唐的傳言,說裕華是一個特務機關,國民黨監視着,有甚麼台灣人進去就會被拍下照片,回去後有老罪可遭,非常可笑。我對台灣友人拍胸膛,說跟我一齊去就沒事,結果也帶了不少人來,大家對國貨的好奇心極重,左買右買,大包小包地運返台灣,當然沒有甚麼問題。

除了蓋碗,我也很喜歡買剪刀,各種各樣的剪刀收藏了不少,張小泉剪刀當然可以在裕華買到。那時的手柄用幼細的紅色籐條捆住,用久了很容易鬆脫,後來他們改用了塑膠,已沒有古早味,無興趣了。

最鋒利的倒是手術用的剪刀,很奇怪裕華也賣這種工具。我買了不少大把的,用了幾十年還不會鈍,小把的可用來剪鼻毛,甚麼德國孖人牌產品都比不上它,你可以去買幾把來試,就知道我沒說錯。

光顧最多的,當然是地下層的食物部了,那時候的上等普洱,一餅四十塊,一 筒七餅,叫七子茶,我買了一筒又一筒,有些儲存到今天,已成天價。

食物部中還賣桂花陳酒,才幾十塊一瓶,一喝驚為天物,那是解放後從宮中拿到了秘方,大量製造出來,又好喝又容易醉人。可能是賣得太便宜,就無人問津,如果現在你去「鹿鳴春」吃飯,那裡還有得賣,我每每請客都買幾瓶,加了幾塊冰,眾人都喜歡。

同一層,還能買到東莞米粉,當年是現做現由東莞運到,也只有裕華有這種關係。剛做好的新鮮米粉,香氣十足,韌度也恰好。紅燒一鍋豬腳,再加米粉下去煮湯,是生日時必吃的,可惜當今已沒有這種米粉賣了。

更有珍禽異獸,甚麼金錢龜、野生水鴨,那就是雁子了,不過我倒沒甚麼興趣,一向認為不多練習的食材,做來做去就那麼幾種,不像豬羊牛肉那麼千變萬化。

進入大門看到的,全是藥品,強精的多不勝數,覺得中國人對此物的興趣極大,好像在這方面弱了一點。雲南白藥是非常有用的,比甚麼西藥都要有效,如被刀割傷,血流不停,撒上雲南白藥,即止。對藥中的那顆紅色細細粒的保險丸更是着迷,但好彩沒被子彈穿過,不必服之。

今天,裕華照樣擠滿客人,但賣的東西已不限於國貨,西洋產品不少,照舊的,是那首廣告歌:裕華國貨,服務大家。

阿紅歡宴

2017/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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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美人鍾楚紅約吃飯,半島的瑞士餐廳Chesa,或者鹿鳴春要我選。

Chesa好久沒去,想起那塊煎得焦香的芝士,垂涎不止,但是如果說到吃得滿足,沒有一家餐廳好過鹿鳴春,從第一次來香港光顧到現在,已有五十多年了,記得是胡金銓問我的:「山東大包你有沒有吃過,鞋子那麼大!」

說完用雙手比畫,我才不信,試過之後,服了,服了,不只是大,是大了還整個吃得完,又想吃第二個那麼過癮。於是決定了鹿鳴春。

約了七點的,怎麼快到八點還不見人,知道出了問題,即刻打電話問,原來是去早了一天,我說:「是我自己的錯,年老步伐慢不下來,反而愈來愈迅速。每天過得高興,日子也忘懷之故。『快活』一詞,就是那麼得來的,哈哈哈哈。」

第二天,阿紅和她的妹妹到了,妹妹嫁到新加坡,一年回來看阿紅幾次。跟我的旅行團出遊時,她的一個女兒整天看書,我愛得不得了。當今她已在波士頓大學畢了業,藝術科,但樣樣精通,求職時一面試,即刻被錄用,看照片,當今已亭亭玉立,任職波士頓博物館高層。

來的還有阿紅的閨密,留學外國的北京人,時髦得要命,喜收藏名畫和古董,但最愛的,是白米飯,給自己一個「飯桶」的稱號。她的丈夫為了她,在五常買了一大塊沒被污染的土地,種植沒基因轉變的大米,我吃過,不遜日本米。有剩餘的,也讓阿紅在我的網店賣,叫「阿紅大米」。

另一位是楊寶春,「溥儀」眼鏡的女老闆,已有孫兒多名,但人長得和明星一樣,身材苗條,外表端莊。

被這四位大美人包圍住,我樂不可支,她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全部都是大食姑婆,見甚麼吃甚麼,我最愛遇到的品種。

菜由我點,我吃了那麼多年,當然知道精華所在:炸二鬆,是乾貝絲、雪裡蕻絲、加核桃、芝麻、冬筍,是殺酒的最高選擇。飯桶帶了日本足球健將中田英壽和十四代合作的清酒,一下子被我們乾了。

接着是爆管廷,那是把豬喉管切得像蜈蚣一樣,和大蒜及芫荽炒了,上桌時蘸魚露的山東名菜。再來是酒煮鴨肝,並不遜法國人的鵝肝,也一掃精光。

烤鴨上桌,飯桶是北京人,也覺得烤得比北京的好,尤其是那幾張麵皮,老老實實,原始的味道。阿紅只吃鴨皮,不吃鴨肉,留肚吃別的。

我也同情她,那麼愛吃,又要保持身材。她不拍電影了,我也不拍電影了;她主要的工作是替名牌店剪綵,我主要的工作是替餐廳剪綵,我向阿紅說:「等你減不了肥時,和我一塊去餐廳剪綵好了,餐廳喜歡胖人的。」

阿紅在丈夫薰陶下愛上藝術品,每次畫展都和我去看,眼界甚高,認識的新畫家比我多,又到各國剪綵時欣賞博物館的名畫,真偽給她一看即辨別出,如果不和我去餐廳剪綵,也可以當名畫鑑證。

除了這些,她熱心環保,今晚當然不會吃鹿鳴春的另外一道名菜雞煲翅了,但要了伴着翅的饅頭,那裡的做得精彩,鹹甜恰好,她連吞三個。飯桶的丈夫也是北京人,打包了拿回家讓丈夫享用,也說北京做的沒那麼好。

接着烤羊肉上桌,這是一道把羔羊炖過之後再燒的名菜,軟熟又香噴噴。可惜阿紅、她的妹妹和飯桶都不吃羊,讓楊寶春和我吃個精光。下次記得,把這道菜改為炸元蹄,將豬腳煮得入口即化,再炸香,所有人一定不能抗拒!

以為再吃不下時,上了燒餅,這個燒餅烤得香噴噴,切半,像一個眼鏡袋,再把乾燒牛肉絲和胡蘿蔔絲塞進去,塞得愈滿愈過癮。阿紅連吞三個,問店員有沒有榨菜肉絲,另上一碟,又塞多幾個燒餅。

不行了,不行了,大家都飽得食物快由耳朵流出來時,利用剩餘食物,把烤鴨的殼斬件滾湯,下豆腐粉絲和白菜,滾得湯呈乳白色,喝時把剩下的鴨腿骨邊肉也啃了才肯罷手。

這時最精彩的山東大包上桌,事前已問各人要幾個?有的說一個,有的說一個分三人吃,結果發現那麼大的包子,原來裡面的是雜肉碎和粉絲白菜等蓬蓬鬆鬆的東西,不會填肚,包子皮又薄又甜,鞋子那麼大的一個山東大包,我們一人一個,吃個精光,結果打包的只剩下一人一個。飯桶事後說翌日翻熱了吃,更是精彩。

不能再吃了,減肥要前功盡廢了,甜品跟着上,有高力豆沙,皮是蛋白加麵粉做的,發酵得又鬆又軟,像吃空氣,豆沙又甜美,當然又吃精光。

第二道甜品是蓮子拔絲,香蕉拔絲吃得多,蓮子拔絲更是神奇,當然不放過,焦糖黐底的部份更是美妙,完全不剩。

埋單,不到飯桶帶來的酒價的五份之一。大家互相擁抱道別,約定下次去Chesa再大幹一番。

明哥素菜宴

2017/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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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陳灼明來電,說要辦一餐素宴,問我近來忙不忙,是否有時間參加?

香港人沒有哪個不忙的,他們忙來,是為了留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明哥是個大好人,創辦的「北河慈善基金」到處送飯盒給有需要的長者和流浪漢,他叫到,我一定抽空出席。

問題是我對齋菜一點興趣也沒有,以前自己的食評專欄,也叫《未能食素》,勉為其難,硬着頭皮也要去吃。

地點在大南街二七八號的新店,這一間茶餐廳式的食肆用來給義工們聚集,方便他們每天下午派飯盒。看傳來的名單嘉賓有Green Monday的楊大偉、港大佛學的吳志偉、一念禪食的梁家裕、伙伴倡自強的Alan Cheung、李家麟醫師、魏星華和《溫暖人間》的老闆吳兆爍、作家陳卓瑤及義工義廚十多人、Mobile Green Chef和福興素食店老闆呂清荷等等,都是一班有心人,把小店擠得滿滿。

菜單印刷精美,煞有介事地寫着頭盤有羽衣甘藍松露布甸、無花果配芝士釀豆腐、川味茄子配法式麵包片、熏蛋配中式醬及焦糖果仁、有機紅菜頭沙律配雜果醬。

走到廚房一看,大家都忙着把各種醬料放在熏蛋上,我問:「雞蛋也算齋嗎?」

「我們吃的是方便齋。」眾人回答。

又有人說:「沒有受精的就可以。」

哈哈,還分受不受精呢。

「下次請你來做菜。」有人提議。

這難不倒我,雞蛋也可以當齋的話,我一燒幾十道菜,都一一研究過,以前做的美食節目,最後也一定拿出一隻雞蛋讓名廚示範,學習了不少做法。

但菜單上那些名稱,一看就知甚麼fusions新派菜,期待不高。第一道的布甸上桌,嘗了一口,原來是把Creme Brulee做成鹹的,這可不錯,我一直說要與別不同,一定要有反面思想,Creme Brulee為甚麼必甜不可?味道鹹中帶了一點點甜,非常爽滑可口,不贊同的是下了那些松露醬,當今的西廚都有這個毛病,以為客人認為有貴食材一定好吃,其實非常之多餘。那麼一小口,改變了甚麼呢?去掉更好。

總結來說,這幾道前菜還是不錯的。正當要稱讚時,有人說第四道的紅菜頭片像不像牛肉刺身?我一聽了就反胃。素菜,應該素心,一有扮肉的,已經在吃肉了,所有齋菜,應該把肉的印象去掉才是。

雖然這麼說,但接着由明哥親自下廚的乾炒素牛河上桌,一吃到假牛肉,倒也把我自己說過的話推翻,原來這個用麵筋做的牛肉,味道實在做得好,口感也美妙,把那些硬得要命,又下大量梳打粉的真牛肉比了下去,我寧願吃假的也不吃那些真的。

「是誰做的素牛肉?」我問。

有一太太舉手,原來是「福興素食店」的張太,她說店裡的沙茶牛肉賣得特別好,明哥吃過,就請她供應。我認為有了這種食材,就能又燒又烤,可以做的素菜種類也增多了,像馬來人的沙爹也行,蘸的醬要是正宗的話,可連吃十幾二十串。學新疆人烤羊串更妙,撒上孜然粉,和真的一模一樣,但還是心中有肉,罪過、罪過。

另一道心中有肉的是明哥做的滋味羊腩煲,用的配料和一般的羊腩煲相同,也很細心地加了一撮檸檬葉絲,羊肉當然又是麵筋做的,但很可口。我認為這可以引導不吃羊肉的人進入羊肉的世界,羊肉實在是天下最有個性、最肥美的肉,但多吃殺生,又是罪過了。

接着的甜品也是由Mobile Green Chef提供,有幻彩水晶琉璃球、玫瑰荔枝慕絲、白味噌芝士蛋糕配紅莓醬和自家製湯圓,有點fusion,有點份子料理,還有傳統,配合得不錯。

大家都在推廣素菜,我也認為很有意義,吃齋的人,的確會吃出一個慈祥的面孔來,你到齋菜館去看,就能觀察到這個事實。

一下子轉成吃全齋不容易,有些人就推行逢星期一吃,這是很好的方法,我也希望能做到,可惜我五根不清淨,怎說還是要吃點肉的,非殺生不可。

依豐子愷先生的說法,是喝水也有細菌,也殺生,只要心存護生,足夠矣。

吃素可以推廣,但是不可像講耶穌般硬銷,宗教亦是,記得《唐頓山莊》中的老太太說過這麼一句話:「親愛的,宗教像男人那話兒一樣,可以自己私下欣賞,老是拿出來張揚,就過份了。」

哈哈。

吃完,陳卓瑤拿出她的書《香港 你怎忍心看見如此貧窮》來送人,寫得真好,帶着真這一個字的,都值得一讚,有機會去買一本來看看吧。

最後,「福興」的老闆娘拿出她的馬蹄糕,顏色深綠,像一塊玉,已先聲奪人,試一口,真是美味無比,的確有「驚艷」的感覺。

飯盒

2017/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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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年快結束,回想在這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做了些甚麼:

較有意思的,是為「北河同行」做宣傳。

有一天,父親的朋友,出版界的老行尊藍真先生的千金藍列群小姐打電話來,要我幫她寫「北河同行」四個字送給一位姓陳的人,我起初不知道是甚麼,店名又不像店名的,寫就寫吧。反正是舉手之勞,後來才知道,這是由陳灼明發起的一項慈善運動。

明哥的店,最初開在深水埗,叫「北河燒臘」,是一間從早上五六點鐘就賣東西的點心店,非常之用心,其中燒肉做得最好,因為當今的燒肉已不是像從前在地上挖一個深坑,四圍鋪上瓷磚,在下面燒了大火,把爐壁燒紅,熱力將肉烤熟,所以爽脆的皮可以維持長時間,現在的是用一個鐵爐燒的,像個太空艙,故亦稱為太空爐,隔兩三小時皮已不脆了。明哥的店也使用太空爐,但一天燒三四次,所以任何時間去吃,都是最佳狀態,豬皮像餅乾一樣脆到不得了,大家一試便知道高低。

各種盅頭飯:鹹魚肉餅、鳳爪排骨等都齊全,懷舊的鵪鶉蛋燒賣、雞紮、粉卷等,應有盡有。窮困日子的點心店都是一大清早就有得吃的,當今的要到十一點才開門,像我這種早起的人,能到「北河燒臘」去享受一頓早茶,的確幸福。

舊時的點心店都是薄利多銷,明哥的店價錢也非常合理,一不小心還要虧本,但他本着良心一步步做,有了盈利之後,開始派飯盒,免費贈送給有需要的老人家,也送聚集在天橋底下的流浪漢。

這種善行得到有心人支持,許多義工都跑來幫手,有的是做電子行業的,也有當空姐的,種種人都有,慢慢地,成為一股運動,而這運動,就是「北河同行」了。愈做愈強大時,明哥不斷地改善,天氣一冷,與其讓老人家排隊,不如發出飯票,隨時可以來取。

很多善心人聽到了,都想參與成為一份子,但又不知道怎麼捐款,現在已得到7-Eleven便利店的支持,只要你去買東西時順便買一張飯票,就可以間接地把飯盒送給有需要的人手上。

香港人一向對慈善工作熱心,從前大陸一有天災人禍,第一個捐款的就是香港人,記得有一項調查,是以人口來計,香港人是世界上數一數二捐善款最多的。

但這種本身就應該有的行為,近年來大家為了忙着生計而逐漸忘記,當今又有明哥這一類的人物來提醒,的確是好事。

「北河同行」地址:深水埗大南街278號地下。

其實派飯盒這件事,本來就有很多人做,只是缺少了像「北河同行」的宣傳,舉個例子,據《溫暖人間》這本雜誌上報導說,港鐵太子站附近的「百寶齋廚」六年前開始已有這種善舉,起初一個月派一至兩次,直至三年前發展成一個月派二十次的活動,另有三四次的素菜流水宴,免費招待有需要人士。

店主叫高麗慈,十二歲時已皈依佛教,念念不忘師父說過:「開一間素食店的功德比建廟更大。」

除了做齋菜和派飯,店主更注重與長者的交流,問候和關心,也許比派飯更有用,她說:「這是一份責任,要有良心,有承擔去做,持續不斷才行,千萬不能好心做壞事。」

「百寶齋廚」地址:旺角彌敦道780號文遜大廈,電話:2380-2681

在荃灣兆和街的小巷中,清早七點多已聚集一班公公婆婆等候飯盒,這是一間很小的「素悅軒」,前店主每天派一百個飯盒,當今店鋪易手,由新老闆何先生和胡哥接手經營,二話不說,繼續派飯,店鋪本來在十二點開門營業,但他們提早在八點半開工,做飯派給老人家。

他們兩人並非佛教徒,說:「善心無分宗教,我們從來沒想過有任何回報或者積福,無所謂,做到就做。」

廚師文哥也是受到感染而加入團隊,從構思、買菜、洗切到營養、味道和新鮮度出發,他說:「菜一定要當造的,而且少油少糖少鹽,要煮得軟一點,盡量少煎炸。」

許多人受感動,主動來當義工,負責洗菜、派籌、盛飯,大家有講有笑,體會到付出,才是最大的快樂。

建議他們改用「北河同行」明哥的做法,不必發號碼籌讓老人家排隊,直接派飯票,任何時間都可以來拿,隨意得多。

「素悅軒」地址:荃灣兆和街23號海晴軒15號鋪,電話:3486-4428

另一間叫「天然齋」,也採用了派飯票的制度,店主Ivy和Terence,以及有相同理念的廚師胡先生,每逢星期二下午派一百個飯盒,另外在銅鑼灣鵝頸橋街坊福利會星期五派飯票,他們說:「老人家不是貪你一個飯盒,而是需要當中的關懷。」

「天然齋」地址:上環德輔道中254號金融商業大廈一樓,電話:2771-3260

看到照片中除了飯盒之外,還派一個蘋果,令我想起明哥說過:「我去天橋下派飯盒時也有一個蘋果,露宿者把蘋果丟棄,令我很生氣,後來才知道他們說年紀大了,哪有牙力咬蘋果?才恍然大悟,下次改用較軟的水果。」

是的,善心運動的巨輪已啟動,做好事的人應該團結,互相學習,慈善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不是甚麼偉大的事。有了這種心態,會做得更好。

我住亞皆老街的日子

2016/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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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從邵氏辭職出來,前路茫茫,第一件事當然是到外面找房子。

先決定住哪一個區,很奇怪地,我們住慣九龍的人,一生就會住九龍,香港的亦然。清水灣人煙稀少,要強烈對比,惟有旺角,便去附近地產物業鋪看出租廣告,見亞皆老街一○○號有公寓,租金合理,即刻落訂。

這是一座十層樓的老大廈,搬了進去,也沒想到怎麼裝修,邵氏漆工部的同事好心,派一組人花一整天就替我把牆壁翻新,也沒買甚麼傢具,之前在日本買的那幾疊榻榻米還不殘舊,鋪在地板上,就開始了新生活。

好奇心重是我的優點,安定下來後一有時間便往外跑。旺角真旺,甚麼都有,我每到一處,必把生活環境摸得清清楚楚。

最喜歡逛的當然是旺角街市,從家裡出去幾步路就到,每一檔賣菜和賣肉的都仔細觀察,選最新鮮的,從此光顧,不換別家,一定和小販成為好友,有甚麼好的都會留給我。

街市的頂層一向都有熟食檔,早餐就在粥鋪解決,因為看到他們煲粥,用的是一個銅鍋,用銅鍋的,依足傳統,不會差到那裡去。

另一檔吃粥的,就在太平道路口,一家人開的,廣東太太每天一早就開始煮粥底,用的是一大塊一大塊的豬骨,有熟客來到,就免費奉送一塊,喜歡啃骨的人大喜。因鄰近街市,每天都有豬腸豬膶等新鮮的內臟,這家人的及第粥一流,生意滔滔,忙起來時,先生便會出來幫手。

廣東太太嫁的是一位上海先生,在賣粥的小檔口旁邊開了一家很小很小的裁縫店,相信手藝不錯,只是當年還不懂得欣賞長衫,沒機會讓他表演一下。

在同一條亞皆老街的轉角處,開了檔牛雜,一走過就聞到香噴噴的味道,很受路過的人歡迎,價錢也非常公道,當年我已經開始賣文,在《東方日報》的副刊「龍門陣」寫稿,諸多專欄中,我最喜歡一位叫蕭銅的前輩,他的文字極為簡潔,有甚麼寫甚麼,像去大陸,到小食肆,喝酒,原來啤酒是熱的,照喝……。

後來我才發現,在看他的文章那麼多年,不知不覺受了影響,有時自己也想到甚麼寫甚麼,甚麼時候停止,甚麼時候停下,甚麼時候開始,甚麼時候斷句,都很自然,而且愈自然愈好。

蕭銅先生原來大有來頭,在上海相當聞名,太太是明星,後來女兒也是演員,和妻子離婚後,娶了一個廣東太太,他叫為廣東婆,在他的文章裡的廣東婆經常出現,也是他的生活點滴。

我最愛和蕭銅先生在牛雜店裡飲兩杯,那時我的酒量不錯,我們兩個喝酒的人都不加冰或其他飲料,有甚麼喝甚麼,二鍋頭也是那時才學會喝的,用竹籤插着牛雜下酒,直至店鋪打烊為止。

亞皆老街一○○號的同棟大廈,同一層樓中也住了另一位電影人,後來我進了嘉禾才認識,是導演張之珏,那時他還是個跟班,整天和洪金寶那組人混在一起。

這座大廈有部古老電梯,有道木頭的拉門,關上了才另有一扇鐵閘。趕時間沒好好打招呼的是繆佶人,她是鼎鼎大名繆騫人的姐姐,真是一位女中豪傑,是製作高手,電影電視廣告等,無一不精通,性格極為豪爽,粗口一出成章,尤其愛打麻將,玩時媽媽聲地,男人都沒有她講得那麼傳神。繆佶人做過空中小姐,後來她不斷去旅行,到過天崖海角,我對她十分敬仰,現在不知道跑到哪裡去,已多年不見了。

在亞皆老街的橫路上有條勝利道,最多東西吃了,老夏銘記就在勝利道上,他們的魚蛋和魚餅,一吃上癮,就算我後來搬走,也經常回去買來吃,後來因貴租而遷移到旺角差館附近繼續營業,直到店主最後不做,享清福去了。

勝利道後來的店鋪轉為寵物店,愈開愈多,有了寵物店當然有寵物美容鋪,也一定有寵物醫院,每次經過,看到主人抱着病狗,憂心如焚地等待報告時,我都心中暗咒:「對你們的父母,有那麼好嗎?」

說回太平道,以前有家粵菜館,名字忘記了,是香港第一家走高級路線的,用的碗碟是一整套的米通青花,當今要是保存下來,也是價值不菲的古董了,張徹和工作人員吃飯,最喜歡到那裡去。

由太平道轉入,是自由道,狄龍很會投資,在清水灣道買了一間巨宅,就在李翰祥的隔壁,在太平道也有間公寓,時常遇到他們夫婦。

另一邊,是梭椏道了,那裡有個小街市,賣雞賣魚,也有檔很不錯的腸粉鋪,我在那裡第一次見到布拉腸粉的製作過程,看得津津有味。

太平道邊的火車天橋底下,本來有多個水果攤檔,後來被迫搬走,記得總有一檔的水果,價錢比其他檔的便宜,客人便擠着去買,原來那七八檔,都是同一個老闆。

今天懷舊,又到亞皆老街附近走一圈,上面提到的店鋪和食肆都已不見了,只剩下梭椏道轉角的加油站不變,舊居亞皆老街一○○號,也換了道不銹鋼鐵閘,裡面住了些甚麼人呢,探頭望入,見不到住客,有點愁悵。

穆斯林肉

2016/01/05

聽到灣仔道開了一家穆斯林餐廳,即刻去試。

店不大,但好在有個天井,鋪上棚當了偏廳,坐得舒服。牆上貼的餐單,寫著招牌菜:牛肉餅、蔥油餅、咖喱角等等。

當然是來一個牛肉餅,皮那麼薄,烤得脆若餅乾,裏面的餡充滿肉汁,的確精彩,印象大佳。

老闆前來打招呼,原來是兩個好朋友經營的。

「我們是巴基斯坦人。」當中一位用流利的廣東話説。

「怎麼粵語講得那麼好?在哪裏學的?」

他們都笑了:「我們在香港出生的。」

「怎麼會想到來這個地區開店?」我問。

「我們回教徒,要吃一頓飯可不容易。九龍城有家清真館,你也常去的。但是港島這邊麻煩,除了鵝頸橋街市有一檔之外,就沒有正正式式的餐廳,所以大膽來這裏投資。」

見客人不少,當今還剛開始,口碑沒傳出去,已有這種成績,算不錯了。

「曾特首説要引阿拉伯人來投資,香港沒有一家像樣的清真館怎行?希望將來開家大餐廳。」他們説。

「你們的肉,是不是經過唸經才屠宰的?」

「當然囉。我們的要求相當嚴格,不會亂來,有些餐廳雖然説不賣豬肉,但我們也不會去光顧。」

「在甚麼地方殺的呢?」

「油麻地街市裏面,有我們的肉檔。」

「雞,或者是羊,我都能了解。牛那麼大,怎能在街市宰?」

「牛從上水屠場來。殺牛的,是我們回教徒,不但唸經,而且要把血放光,由專人送到街市。當然也不會灌水了,許多家庭主婦都比較相信我們賣的肉。

聽他這麼一説,下回要吃,我也得向穆斯林教徒買了。

天下最佳

2015/12/25

觀察國內的飲食業,中菜可以把香港比了下去,但是國際性的菜餚,要追上香港,至少可得等上二三十年。

甚麼?老子有錢,要叫甚麼名餐廳來開都行!這是從上海友人臉上看出的表情。

説得沒錯,但是飲食文化的培養,並非一朝一夕能夠做到的事,只有一小撮人懂得欣賞,並不能養得起一家名餐廳。

舉個例子,像日本料理,香港的已經能做到天天入貨了,比一些次等的東京壽司店,每禮拜進貨兩次,已經高級得多。

國內的日本菜,還停留在迴轉壽司的階段,眾人搶著吃三文魚刺身,以為已是天下美味,甚麼時候才知道鰝鰺和Kinki的滋味?

另一個致命傷,是海產的進口,限制諸多。日本菜全靠食材新鮮,如需要先運到香港再送去,已是明日黃花。

不止高價的日本菜,便宜的泰國菜也是一樣,香港勝在地利,也有從前啟德機場運貨的歷史,才令泰國菜發揚光大。當今在泰國本土吃到的,香港也有一模一樣的水準。

還未在中國流行的,有印度餐、越南菜、新馬料理,在香港已是百花齊放了。西餐方面,我敢説香港的西餐是全世界最好的!

甚麼?比巴黎、倫敦和羅馬的更好?你説笑話吧?

不是,我説的不止是食物的味道,而是整體。在西方的那些大都市的餐廳,中國人最不習慣的就是等、等、等。

麵包先上,的確好吃,搽上牛油,連吞幾塊,主菜未上,已飽。等個半天,來一大碗湯,也先撐死你。

好了,牛扒一來一大塊,好歹等到上了甜品,以為可以走人,還要等你的朋友喝茶和咖啡,連付賬時也要讓你等個半天。

香港沒有這個毛病,所以説天下最佳!

方榮記

2015/12/18

台灣老友蔡揚名訪港,吃了幾餐粵菜滬菜後,不知道還要帶他到甚麼地方。天一涼,忽然想起打邊爐,決定了九龍城的「方榮記」。

已經好久沒去了,原來在老店旁邊又開了一家供貴賓用的店舖,裝修得乾淨漂亮,但我還是選擇舊舖,那種吵吵鬧鬧,熱烘烘的氣氛,才與火鍋配合得恰好。

自從三十多年《東方日報》的老總周石先生帶我去過一次之後,我和「方榮記」結下不了的緣份,在金毛獅王的年代吃起,見他的兩個小兒子長大成家,當今接手,在那麼多火鍋店中還稱上是老大,感到歡慰。

每天早上在九龍城菜市場遇見的,還是同樣的金毛獅王太太,怎麼不覺老?她走到各個牛肉檔收集肥牛,每家少許,又去另一個市場,要跑十幾檔。全靠她的辛勞,「方榮記」的牛肉,一直保持著水準,讓人百吃不厭,無時不思念。

肥牛部份不多。賣完了,店裏有雪花的日本牛肉供應。金毛獅王的大公子要我試一碟,片成薄片的和切成方塊的摻在一起,口感不同,都很美味,但是和牛要在日本吃,在香港打邊爐的話,我還是選擇本地肥牛。

再要一碟牛柏葉,不經漂白,還是黑漆漆,已罕見。韓國人敢吃生的,淋上麻油就塞進口,但還是在火鍋中灼一灼味較佳,不過千萬不能過久,涮它一涮就行,不然很硬。

怕火鍋太燥的話,要一客白蘿蔔好了,切成大方塊,湯大滾的時候放進去中和火候,愈煮愈甜。

要些鰻魚片,不可太生,要煮久一點甜味才跑得出來,脆肉鯇魚就要半生熟才好吃。兩種魚熬的湯,加上蘿蔔和牛肉,才完美。

這時要一碟粉絲,把湯吸成半鍋,即刻熄火。加大量蔥花和蒜茸,這碗粉絲,吃了不羨仙。剩下的湯也別浪費,打包回去,第二天起身,放入麵條,又是一頓豐富的早餐,真幸福。

蔡瀾餐

2015/11/29

我再三的強調,全香港最好的餐廳,是「天香樓」。

館子很小,只能擺七八張桌子,東西則很貴。材料貴嘛,沒辦法。

一碟蟹粉撈麵就要賣三四百塊錢,用的是最肥美的大閘蟹嘛。就是蔬菜也不便宜,有個日本人在夏天吃了他們的塌窩菜,嫌貴,伙計帶他去廟房,看到通地都是菜葉,那碟東西是從冬天冷藏下來,只取其心吃,怎麼不貴?

一傳出去,有些客人不敢上門,其實「天香樓」是物有所值,價錢合理的,肯多花一點去嚐試,將在人生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有鑑於此,我在3G電話介紹了一個蔡瀾餐,二人份,只要一千港幣,如果你有這個預算,儘管放心去吃。

這個蔡瀾餐包括了:一、,拼盤,有馬蘭頭、醬鴨和鴨舌。二、脆鱔。三、煙熏田雞,若不吃田雞可改別的菜。四、鹹肉塌窩菜。五、東坡肉。六、大閘蟹蟹粉撈麵。七、酒釀丸子兩碗。

所有的甚麼茶芥,加一或小費你都別擔心,不必再給,吃得飽飽地扔下一千塊拍拍屁股走人好了。晚上難有位,中午去吃吧,但事前得打電話去訂;就那麼走進門,對不起好餐廳。

當然,酒是另算的。「天香樓」的花雕,是用陳年女兒紅對新酒,二者大陸皆有,但是調酒的技術只有「天香樓」配得獨特。

我常為這家餐廳推銷,並無從中取利,我只覺得它是香港僅存的飲食文化之一,說甚麼也應該保護下來。

如果說香港最好的話,也是天下最好了。賣的是杭州菜,我去杭州,找不到一家比它更正宗的。不去「天香樓」,枉過今生。

地址:九龍柯士甸路18號C地下

電話:2368 9660

新三陽

2015/11/28

近來懶惰,不開伙食,只蒸糉子。

九龍城侯王道土的「新三陽」南貨店的糉子,最好吃了,不必等到端午,每天即包即賣。

糉子最出名的當然是嘉慶做的,但原料並不精細,新三陽包了數十年,依足傳統,選最好的材料改良。

米用暹羅來的小種糯米,粒很小,混上高檔老抽。蛋黃則以越南來的鹹蛋油最多,只取黃,蛋白棄之。豬肉是當天早上劏的柳梅,加上一塊肥肉。金華火腿不惜工本,一下就是一両重的份量,蒸個四小時,即成。

這麼多年來,我對滬菜的知識,大部份都是新三陽的伙計教我的。看到甚麼新鮮的材料,就問他們怎麼煮。今天買到的是寧波的大頭菜,真是罕有。馬蘭頭、香菜心、水芹菜、竹笋等等,每天都有新鮮的供應。

門囗有一個玻璃櫃,賣醃製的東西,這裏有黃泥螺,上海的和潮州的。前者較大但較硬,後者個頭小,肉軟。

來自錦州的滷蝦瓜,其臭無比,不是人人受得了,又鹹死人,咬一口可送一大碗粥。

福建來的紅糟,做糟雞糟魚一流。還有一瓶瓶的糖桂花,做酒釀丸子不能缺少,拿來泡製桂花大菜糕,冷凍後是夏天最好的甜品。

從天花板上掛來的門鱔,可與豬肉一塊紅燒。一片片的青魚乾,蒸熟了就那麼吃。

大水桶中浸著年糕,炒的毛豆和雪菜大閘蟹,廣東人也愛吃。

去了咸亨酒店喝過一碗碗冰涼的太雕,念念不忘。要求新三陽,也進了貨,賣得不貴。用來下酒的是他們天天做的蒸鴨腎,切成薄片來送,怎麼看得起薯仔片呢?

地址:九龍城侯王道四十九號

電話:2382 37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