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08-蔡瀾八談日本’ Category

何樂不為

2018/08/20

返港後睡一個晚上,翌日,又帶團到北海道。一轉眼,也有七八年了吧?記得第一次是國泰直航機停辦的最後一班,有大把商務艙位,問我有沒有興趣?辦旅行團的主意,在頭上叮的一聲亮起,就那麼組成。

大受團友歡迎之後,我們再舉辦了幾次,每一回都要在東京轉機,抵達札幌,已經深夜。印象最深的是團友粗口大王,他以為北海道冰天雪地,一定要多穿一點衣服,想不到的是在東京轉機的成田機場暖氣十足,整條厚羊毛虧佬褲都浸濕,汗水流到鞋內,走起路來吱吱聲。

北海道成為熱門的旅遊勝地,國泰又恢復了直航,四個小時就到,舒服得很,可惜粗口大王已經不參加了。

之後年年都是,聖誕一定在這裏度過,香港人愛看櫻花和雪。前者天氣熱早開,寒冷遲放,算不準。雪也一樣,去東京或大阪不能擔保會下,但是北海道的話,答應大家一個白色聖誕,從不落空。後來除了冷天,也辦過春季的,這裏百花齊放。夏天清涼,是避暑勝地。秋天在楓葉下打高爾夫,更是人生一樂。

以為這個熱潮遲早會退,哪知道愈做愈旺,除了每天直航,到假期還要加多班包機,台灣人大陸人都殺到,札幌的商店已有中文宣傳廣播,有些店員還學會幾句廣東話。

「來了這麼多次,不厭嗎?」團友問。

我不直接回答,反問道:「你參加了多少次,第五回吧?」

是的,來日本是不會厭的。第一、四夜五天的行程恰到好處。第二、四小時的飛行不累。第三、也是最要緊的,是這裏很乾淨。

「為甚麼少辦大陸團?」這也是多人問的問題。我在那裏試吃過的,到時貨不對辦的情形經常發生。而且,想起洗手間,也只有作罷。
不管兩國邦交壞到甚麼程度,來這裏是種享受,老子花錢,對方當我們老爺拜,何樂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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睬你都傻

2018/08/19

五天的單身母親親子團很成功,北海道的報館雜誌得知後都來採訪。回去那天一個個的小家庭大包小包買了吃的穿的,一車車搬走。

札幌機場下車處在樓下,要爬樓梯才能到出發櫃台,行李多但只有等一架小電梯,搞得滿頭大汗。今年的北海道反常,原本是避暑勝地,竟然有三十度的氣溫。

已經沒那麼好氣,一個陌生小孩子當頭大喊:「蔡瀾。」

非親非故,小子那麼叫前輩是不禮貌的,我人再好,也不能作強笑狀,只是不作聲。

另一個又是那麼大喊,我有點忍不住了,向他說:「不可以連名帶姓叫年紀比你大的人。」

正在排隊過關,前面的一個男人轉過頭來,又大叫。看他是大人,我的語氣已不友善:「如果你是女的,那麼叫我,我很高興,可惜你是個麻甩佬,家庭教養又不好。」

朋友的話,要怎樣叫我我都不會介意,連名帶姓更表示親熱。就算對方叫我為老蔡,我也笑嘻嘻當之無愧。

父母親教的,尊敬比你年紀大的人,愛護比你小的,我一直牢牢記得。這種做人的基本禮儀是應該遵守,值得遵守的。

當今不知道哪來的野孩子蠻大人,一點社交知識也沒有。我要是不出聲他們改不了,講幾句,反而對他們今後做人有好處。

走進候機室,國泰機租用日航貴賓廳,日人多吸煙,裏面四分之三為非吸煙區,四分之一可以吞雲吐霧。我抽到一半,看到一個小孩,正要熄掉,那小鬼蒙著鼻子,大叫三聲好臭!這一來我才不管他。他的父母正要抗議,我指著那可以吸煙的牌子,他們作不得聲,但還是以懷恨的目光看著我,我把他們當透明,像廣東人所說:睬你都傻。

天性

2018/08/18

「男人是不是應該有很多女朋友。」一個已經進入思春期的男孩子問。

「這不是應不應該的問題,」我回答:「這是天生的,你父母生出你一副好奇的個性,就自然會讓你交很多女朋友;你父母生出你一副循規蹈矩的個性,就自然只有一個了。」

「但是所有的男人都被女性吸引的呀!」

「有些著迷了一輩子,有些只是吸引了一陣子。」

「那麼統一來分析是錯的了?」他說:「女人呢?是不是同樣?」

我說:「她們天生冷靜,很少因為有很強的衝動而交很多男朋友。」

「你這麼說,我爸爸一定是一個好奇心不很強的人,我媽媽相反,所以他們才會每天吵架。」他有點氣餒。

「你自己呢?」我問。

「我也是一個好奇心很強的人呀。」

「那麼你多幾個女朋友也是好的。」

他聽了眼光露出喜悅:「從來沒有人跟我這麼說。大家都告訴我等我長大就知道。」

「這是你的天性,壓抑不了的。」

「如果將來我和一個好奇心不強的女人結婚,後果會不會像我的父母?」他開始擔心起來:「那怎麼辦才好?是不是別結婚了?」

「等到你找到一個可以向她說明,她也懂得甚麼叫人性的女人才結婚。」

「要是她也是一個好奇心很強的人呢?」

「互相理解,互相發展。」我說。

旁邊一個大人聽到了大罵:「蔡先生,你別教壞小孩子。」

我懶洋洋地:「教好他們的人太多,有一個教壞他們的人,也好。」

水準

2018/08/17

小朋友之中,有一位對食物非常有興趣,絕對是食評家接班人的料子,問道:「你吃過真正的老鼠斑嗎?」

「吃過。有一股幽香,像在燒沉香時發出,是現在菲律賓一帶的假老鼠斑沒有的。」

他聽了有無限的羨慕:「那黃腳鱲呢?」

「一點泥味也沒有,也沒有石油氣味,很香,還沒有拿到桌子上已經聞到。和養殖的不同,但是已經被抓得快要絕種了。」

「野生的,現在怎麼找也找不到嗎?」

「還是有的,你去流浮山有時還有。」

「流浮山那麼遠!」

「試好吃的東西,一定要花點功夫呀。」我說:「在你家附近的有一檔,但是不太好吃。不如走遠一點,到大家都稱讚的老字號。」

「凡是老字號一定好嗎?」

「那也說不定,」我說:「但是一家人能開那麼久,總有點道理。」

「要是不能保持水準呢?」他的口吻有點像大人。「有些老店也不行呀。保持水準那麼重要嗎?」

我告訴他一個故事:日本有一個很出名的料理人,叫辻嘉一,他教了很多徒弟,其中有一個他最喜歡,但是他不教很多花樣,每天一早,就叫這個徒弟煮一碗麵豉湯給他喝。徒弟做了三年,師父也喝了三年。每天喝完不稱讚,也不批評。後來徒弟才知道,師父教他的是保持一貫的水準,這是最重要的,客人吃了吃了,就吃出癮來,不光顧不可。

小朋友好像明白了我的話,點點頭。

漢堡包

2018/08/16

「為甚麼今年的夏天特別熱?」小孩子問。

「根據專家說,」我解釋:「是我們的冷氣用得過多,熱氣都排了出去。熱氣流從北方吹來,本來南面的海風可以把這股熱氣吹掉的,但是我們都市建造的高樓大廈把它擋住,吹不走。」

「就像一道屏風。」小孩子天真地。

「真聰明,」我說:「而且我們的道路愈造愈多,柏油也愈鋪愈多,白天把熱氣收住,晚上放出來,所以到了夜裏都不涼的。」

「那麼南北極的冰會不會溶化?」

「當然囉,接下來的就是到處發生水災了。」

他擔心地問:「我們會不會死?」

「不會,不會。」我安慰:「你們這一代沒有問題。你們的兒子女兒就不敢擔保了,如果不好好保護地球的話。」

「你的意思是叫媽媽買菜時,別用太多塑膠袋?」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聽爺爺說,你們吃的東西都好吃,我們的不好吃。」

「是呀。」我說:「我們那時候的東西都不是養殖的,比較鮮甜。」

「我們現在吃的番茄和粟米都很甜呀?」他反問。

「那是經過基因改造的。放進蠍子的基因,東西又大又甜。」

「有沒有害?」

「現在還研究不出。」

「既然甚麼都不好吃,吃漢堡包最好。」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了。

藍莓園

2018/08/15

藍莓Blueberry近來被捧為神話的果實。聽說對視力極有幫助,從前英國空軍都要吃藍莓,否則在黑暗之中找不到目的地。

我對藍莓的印象不佳,到西餐廳,有時當成甜品供應。一吃之下,那麼酸!怎成甜品?但是今天在園裏採到的又大又甜,藍色的果實上有層白色的薄霜,像葡萄一樣。

前來歡迎的園主長得高大,有六呎四吋吧!滿臉鬍子,戴頂草帽,樣子不像東方人,也不像洋人。

「我的祖父是英國人。」他解釋。

我開門見山地問:「那麼多種水果,為甚麼只種藍莓?」

「藍莓是唯一一種不必施農藥的水果。」他的答案準確,說服力極強。

「不怕生蟲嗎?」

「春天有大量毛蟲滋生。」他說:「不過我們只要噴噴米醋就可以把蟲殺死。米醋不是化學品。」

「怎麼會想到來北海道耕田?」

「我本身像你一樣,是個寫作人。著了二十多本書,有一部是研究田園生活的。寫的時候只是東抄西抄,找詳細的資料罷了。哪知道北海道農園發展局以為我是專家,說有塊地讓我實驗,就搬來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人手方面呢?」

「現在農作,全靠機器,有幾架拖拉機,我們夫婦加上一兩個助手就能搞掂。」

說得輕鬆,但箇中辛酸不足為外人道吧?買拖拉機也要錢的呀。

他好像看得出我要講甚麼:「向銀行借,也不是難事。」

對著一望無際的藍莓,他說:「一粒粒採摘,吃不完做果醬,春天開漂亮的花。到了秋天,藍莓樹像楓葉。一樣滿山變紅。那邊有幾棵高大的栗子樹,果實熟了掉下,一面看紅葉一面烤來吃,我已經不能回到城市去了。」

農場

2018/08/14

都市的兒童,沒看過農場。經歷了,畢生難忘。

我已經不知道多少年前去過,上一次是在北海道,興奮的心情,就和小孩子一樣。

先去擠牛奶,切記一定要坐在母牛的側跟,後面的話怕牠一發脾氣,來那麼一腳,就把你踢到「加拉巴」、呂宋去。

抓緊奶袋下的那四根像手指的乳頭,往下拉,咦?怎麼不像在電視上看到那麼容易,擠出的是空氣。

力度要用得恰好,不可太大力或太輕,指導的農場主人說完,又示範了一下,像在笑說那麼簡單的事怎麼做不來?

你擠得出,我也擠得出呀!不服,再把乳頭亂拉一通,還是沒有效果。氣起來,左擠右擠,忽然,奶汁噴出,射得一臉皆是。

農場主人哈哈大笑,我尷尬收場。

把一桶桶的牛奶提入工場。主人解釋甚麼叫全脂奶,甚麼叫脫脂奶。如何殺菌,高低溫的處理有甚麼不同,聽得津津有味,但恨不得馬上喝它幾口試試。

像知道我的心意,農場主人說:「新鮮擠出來的味道最好,不過,要你肚子適應才行,它有微瀉作用。少喝點沒問題。」

試了一啖,又香又濃,豈可罷休?整大瓶吞了下去。

接著示範做牛油,把牛奶裝入特製的玻璃瓶中。拚命搖之。搖久了,脂肪由乳液分離出來,凝成一粒黃色的乒乓球,真是好玩。

做牛油用的就是這個道理,製造芝士,又是另外一套學問。芝士分農場做的和工廠大量生產的,當然是前者好吃。

又將芝士煙熏,味道更佳。

回程在巴士上肚子嘰哩咕嚕,好在半路找到的洗手間,都很乾淨。

遊戲

2018/08/13

帶了一群小孩子去旅行。我一向對兒童的印象不佳,覺得他們是怪物,或是外星人。

一個同樣的動作,做了又做。有時他們會藏在桌子下面,忽然露出臉來嚇你。你一有反應笑了出來,這一下子可好,他們又藏又露,永遠一樣。一做,就做了兩小時。

精力充沛,說話、唱歌、跳上跳下,來個未完未了。頭腦開始發脹,喊停又不行,到底是別人家孩子,你有甚麼權力指責?

小鬼們又偏食,總要媽媽哄騙一番,才肯吃一口。喜歡的還吞幾啖,外表新奇的絕對不去碰。這只維持一段很短時間,到了成長期,這一頓吃得飽飽地,走出餐廳,肚子又餓,簡直是消化奇兵。我供應他們的食物,多也不是,少也不是,真頭痛。

但是,這些看不順眼的事,自己小時也經過,怎不反省?

記得做兒童時,喜歡學陀螺,把身體轉了又轉,轉到支持不了,躺在地上,天旋地轉。那麼愚蠢的事,怎做得出呢?

那麼一想,開始對兒童的行為寬恕了很多,見到那些重複又重複的動作,似乎有了理解。仔細觀察,像看小動物的紀錄片。的確有點可愛。

其中一位不斷畫畫,我也在紙上畫著並排的五個小圓圈。兒童望著我,不知道我想畫些甚麼?我又在第二個和第四個圓圈之外畫一個大圓圈,加上幾點,就變成眼睛和嘴巴的一張臉,惹得他們哈哈大笑,開始對我有點好感。

我令他們發笑,他們表演節目來報答。有一個小女孩扮貓,四處亂爬。握著拳,做洗臉狀,發出咪咪的舒服聲,也像得極點,接著就模仿抓耗子,守在角落,等老鼠出來一口咬住。可見他們的觀察力很強,不然學習不到。我們只要模仿他們扮貓,把自己當成兒童,就可以參加他們的遊戲了。

單身母親旅行團

2018/08/12

葉蘊儀是我發掘出來的明星,十四歲那年主演了我監製的《孔雀王》和《阿修羅》,光芒畢露,是位天生的好演員。

本來前途無量,但她決定放棄事業,嫁人去也。可惜,婚姻並不美滿,替男家生了一對子女後離婚收場。

一般女人受不了打擊,但葉蘊儀帶著兩個孩子堅強活下去。這段期間我們沒見面,只在報紙上看到消息。

葉蘊儀學習做籃藝和陶藝,並示範作品,教育下一代,也做過時裝和公關等工作,經濟獨立。我對她又佩服又敬仰,一直想替她做點甚麼事。叮的一聲,頭上的燈亮了。不如乘現在暑假,組織一旅行團,讓天下離了婚的女人集合在一塊到北海道去走走。

孩子們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中奔跑,到農場親自飼牛、擠牛乳和做芝士。去美麗的小樽參觀玻璃的製作、看朱古力廠吃甜點、到雪糕廠吃冰淇淋,還有更多節目我正在安排。

小孩玩樂,大人和葉蘊儀聊聊單身母親的歡笑和眼淚。我沒有這種經驗,只有隨團去講幾個兒童也能聽的笑話,或教他們畫畫領帶。

暑假的北海道,食宿不容易訂到。終於決定在八月七日出發,距離現在還不到一個月,不夠時間通知有興趣參加的人,最為困擾。

但是要去的就去,不去的再多的宣傳也沒用。我要是自己有小孩,一定給他們最好的,所以這次只有商務位,吃住一流。孩子父親,為了贖罪,也應付錢。

一向認為經驗過,才會隨遇而安。

助手徐燕華自小嬌生慣養,總是鮑魚魚翅。長大後,一碟普通的春卷也吃得津津有味。她的父母,並沒有寵壞過她。

當然,單身父親也歡迎。大家在旅館浸完溫泉,吃過大餐之後互談心事,也能可湊合另一段緣份,也說不定。

回家

2018/08/11

在北海道的五天,很愉快地過去。團友們對打球的癮很大,覺得美中不足的是兩場太少。這是我第一次辦,沒有經驗之故,今後摸著他們的心理,盡量安排多幾場。

從前舊老闆何冠昌先生對打高爾夫也有很濃的興趣,每次我來日本公幹,都託我買很多球棍回去,久而久之,與製造商們搞得很熟,再下去可找回這群老友,有新團時加入參觀球棍廠的節目,訂做或在棍上刻自己的名字,也能安排。一方面,又可以在他們的私家球場中打,相信別人是做不到的。

很奇怪,生命裏總是一環扣一環,發生的事總有點關連和因果。

返港當天,早上到札幌的魚市場去購物,團友們早就大箱小箱地,再加上這裏的長腳蟹、毛蟹和帶子等種種海鮮,三架巴士的行李箱裝得滿滿,連空著的座椅和走廊都要擺上幾件才夠位。

抵達機場,向各位團友說再見,分道揚鑣,我要去東京辦些私事,由「星港」同事陪眾人回去香港,獨自走到國內線機場去。

之前冬天來,國內線的旅客不多,當今擠滿了學生和旅客,像個菜市場。機票早買好,插進一個自動機器中,就像火車票一樣進關,飛機當成巴士。

經一個多小時,到了羽田機場,它已煥然一新,愈建愈大了。其實羽田還有大把地可填,國際機場不必老遠搬到成田去。我每次去東京,一聽到成田就怕怕,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要人命,塞起車來更不得了,是個打不開的死結,最討厭成田,還是羽田可愛。

我只有手提行李,從羽田搭單軌火車,二十分鐘後抵達濱松町,本來可以換山手線到有樂町的,還是下車搭的士到帝國酒店,也很方便,像從赤鱲角回家。

一些資料

2018/08/10

因為我們長期光顧的魚生店「高橋」已經不做,我得去找另一家,記得吃過的「壽司善」是北海道最好的,但地方不大,不知道接不接我們的生意,就再次視察。

「壽司善」有好幾家,但環境最幽美的還是札幌的圓山店,但也開了三間連在一起,我最喜歡的是面向著這三家,找最左邊的,店長叫櫻田久志。

山葵當然是現叫現磨的,這是高級壽司店的基本條件。看櫻田切生魚的技巧,簡直是藝術。有些魚並不必蘸醬油吃,撒上鹽就夠了。

這裏用的是粉紅色的鹽,將岩石般的鹽在刨子上磨,磨久了已變成一個粉紅色的乒乓球狀,櫻田雙手握著鹽來撒在魚片上,像有多少粒細鹽都數得清清楚楚。

店裏,也有日本三大珍味:雲丹、烏魚子和撥子,懂得叫才拿出來,一般在玻璃櫃中是看不到的。

在「壽司善」吃過一次,才知道真正的壽司是怎麼一回事兒,可惜櫻田告訴我:「櫃台只能坐十二個人,雖然還有幾張桌子,但頂籠也做二十個客。再多,我們人手不夠,招呼不來。」

各位私人去玩,千萬別錯過。

地址:札幌市中央區北一條西二十七丁目

電話:011-644-0071

我們在札幌住的Park Hotel,算是最好的了。各國首領造訪,就只有這家酒店夠資格接待,但租金絕對不是便宜。

要省錢,又乾淨又安心的,有Park Hotel對面的一間小旅館,叫「翔薄野」。很多空姐入住。單人房四千円,雙人房六千,三人房八千,如果連住六個晚上,第七天免費。

地址:札幌市中央區南九條西三丁目

電話:011-511-2221

老闆娘

2018/08/09

我們常去的那家最地道的魚生店「高橋」的老闆死了,老闆娘說不再做下去。

「呆在家裏也不是辦法呀。」我說。

「一個女人,管不了那麼大的店。」

「你有兩個女兒幫手嘛。」我說。那兩個長得也真漂亮,可見老闆娘年輕時是大美人。

「一個女人,行嗎?」她猶豫。

「我們來店裏,也從沒看過你丈夫。」

「他總是躲起來,不和客人打交道。」

「不就是嗎?」我說:「現在有他和沒有他的分別也不大呀!」

「說得也是,女人不做事,就沒生命力。」

「你大女兒好像和那位年輕師傅的感情不錯呀!」我說。

「他們對婚姻都有點恐懼,說看到同學和朋友都鬧離婚。」老闆娘說。

我把大女兒叫來:「唔,你的父母結婚幾十年,也不都是好好的!」

大女兒給我當頭那麼一喝,有點愕然,向母親說:「媽媽,蔡先生為甚麼講這種話?」

「傻丫頭,」老闆娘笑罵:「他是要你們早點成婚。」

紅著臉,大女兒走開。

「你不做的話,我們下次來吃些甚麼?」我再勸她。

老闆娘有點心動:「做下去的話,只能把店縮小,每晚收少些客人,才不會太辛苦。」

「縮小就縮小嘛。」我說。

「但是你們下次來,我招呼不了了。」

「不必為我們把店關起來。」我只有那麼說。

「不過,你們來了七年,每年都帶給我們不少生意,甚不好意思,謝謝、謝謝。」老闆娘一直送到門口,我看見她眼邊有點淚珠。

女司機

2018/08/08

當團友打球時,我乘計程車返回市區,的士大佬陰聲陰氣,原來是個男人頭的女子司機。買完手信後乘車去吃飯,駕的士的也是個女的。第三天,又碰上一名,年紀輕輕,還有三分姿色。

「北海道女人司機真多。」我打開話匣。

「唔,」對方回答:「好過呆在家裏。」

「要不要考牌?」

「一般的測驗,並不嚴格。」她說。

「認路難嗎?」

「札幌和其他日本都市比較,相對上是新建設。道路分東西南北大道,像個豆腐塊,認起來沒問題。」

「收入好嗎?」

「我們是替大的士機構打工的,有沒有客人不必去管,月薪還過得去,好過靠丈夫。一依靠男人,男人就作威作福。」她說:「我有個姐姐,一生從未做過事,只懂得嫁人,生兒育女,管家,和她一比,我幸福得多。」

「遇到客人叫你尋花問柳,怎麼辦?」

「我也像男人司機一樣,把他們帶到紅燈區去,這種事沒甚麼怕不怕醜的,反正到了賣春的店舖,也拿到回佣,增加點收入。」

「最困難的是甚麼?」

「遇到酒醉的人。」她說:「一上車就毛手毛腳,或者呼呼大睡,怎麼叫都叫不醒。」

「用手推他們呀!」

「千萬不可以那麼做,推他們或扶他們的話,萬一他們身上的財物不見了,就賴你。」她說:「只有一種辦法對付:把他們送到警察局去。他們醒後生氣我才不理,這種客人不會再遇到第二次的。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做的士司機,活到老做到,做到公司強迫我退休。」

輪厚

2018/08/07

打球的打球,不打的去小樽觀光購物。我偷空跑去視察一個擠牛奶做牛油的農場,準備今後組織一個給小孩子遊玩和學習的旅行團。

回酒店,又看電視,颱風六號直吹北海道,已橫掃函館,大樹也倒了,房屋吹塌,學校休課,飛機欠航,火車停運。看樣子,第一場打得成,第二場是沒希望的。

團友回來,都讚Nidom漂亮,不虛此行。接著就到一間叫「川甚」的料亭去吃晚飯。

日本食肆分幾級,最低的叫食堂,高級一點的用英語叫Restaurant,而頂尖的就是料亭。「川甚」本來是北海道政客富豪聚集地,經濟泡沫爆裂後,公數不能亂開,貪污醜聞也鬧得厲害,現在我們有特別關係可以進場。

這頓飯吃得開開心心,醉後圍繞著颱風的話題和擔憂也就不再提了。

下雨不能亂跑,酒店地窖有個電動麻將廳,就召集三位友好,開起檯來。外邊的狂風暴雨,已是他奶奶的事。

睡個大覺,好歹等到六點鍾跑出酒店外面一看,天空放晴,一點雨也沒有,看來這場颱風是來幫忙,把雨趕走。

團友大樂,第二場也可以順利進行。

輪厚Wattsu高爾夫球場,是國際級的,在日本的地位最高,世界著名的選手都來這裏比過賽。我們的團友打得非常出色,尤其有幾位女士,球技一流,日本人以為是職業選手。

打完後大家去鄉下旅館浸露天溫泉。晚上宴會廳中,我拿出這兩天打下來的成績表分給大家,按照日本人的傳統,優勝者應該分一個信封,裏面有獎金,也就照做了。第一名五萬日幣,第二名三萬,第三名只有一萬。

團友之中,澳門的廖先生最會搞氣氛,他拿出錢來買了四大瓶日本清酒,說是獎勵最後一名的。酒大家喝,都醉,不肯散場。

Nidom

2018/08/06

睡得並不好,擔心下雨。這種感覺有點像我從前拍電影出外景,恢復年輕時的擔憂,也是一樂。

電視徹夜播送颱風消息。一向是不朝北海道打來,但這個風是例外,衛星氣象圖中,它直指著這邊。

干脆起身寫稿,既然五點半就要出發,別搞到睡過鐘。

天濛濛,但沒有雨。乘了一小時的車,到達Nidom高爾夫球場吃早餐,食物的選擇並不豐富,一般的火腿香腸雞蛋麵包,好在團友懷著興奮的心情,並不抱怨。

環境實在優美,是倭奴族一座聖山修建出來,盡量環保,所以崎崎嶇嶇,並不好打,這是職業球手的場地,眾人反而感到有挑戰性。

四人一組,分十組進行,排在後頭的團友可先到練習場去打幾手,有的就在餐廳前的草地玩進洞技藝。

本來已學過了一天,懂得怎麼開波,由我打第一場。一看草地那麼漂亮,打壞了雖然不必賠償,但也可惜,就此作罷。只要不下雨已謝天謝地,我在四周散步,吸吸新鮮空氣,一遇到告示牌就停下,看球場的說明和歷史。

「蔡先生,Nidom的漢字怎麼寫?日文是甚麼意思?」有位在日本留過學的團友問。

「Nidom不是日語,是蝦夷語,意思是豐收的森林。從前倭奴族在這裏耕種,說土地肥沃,是天賜的。」我說。

「遇到倭奴女子,漂亮怎麼說?」團友問。

「漂亮叫Pilika。首領叫Nisupa。寶物叫Ikodo。神明叫Kamui。」我一口氣說。

「哇,真厲害!」團友大讚:「你連蝦夷語也懂得!」

我笑嘻嘻:「剛剛從告示牌中學的。」

求神拜佛

2018/08/05

札幌Park Hotel,是該市最好的一家。

從窗口望出,整個公園呈現眼前。住了那麼多趟,總是白濛濛一片,蓋滿了雪,連水池也結了冰。看到園裏綠樹,池中游雁,還是第一次,有很清新的感覺。

叫打開電視,乖乖不得了,天氣預報說除了下雨,還有一個颱風。

日本颳風沒有名字,今年打了第六回,就叫颱風六號,說是數十年來最兇猛的,畫面出現了六號在本州登陸,幾十米高的大浪打來,捲走一名觀潮客。

「怎麼早不打晚不打,剛要在我們打球時打?」許多團友都那麼問。

「我們是有福之人,球『可能』打得成。」我給眾人信心,但知道天氣不在我控製的範圍,不敢開口『一定』那兩個字眼。」

「向上帝祈禱吧!」團友說:「求求明天別下雨。」

「那麼小的一件事都要求上帝,人家那麼老了,煩都給你煩死。」我心中說但不出聲。

往外邊跑,酒店前面有一家便利店,我最喜歡光顧。日本的街頭巷尾都開一兩間,賣的東西花樣可真多,這些小便利店已有打倒大百貨公司的傾向。買了兩包「紀文」的豆漿,不加糖,但特別香濃。和香港喝到的不一樣,原來是一半豆漿一半鮮奶溝成,用當今流行語,應該說「界」成的吧?

回房休息了一陣子,就出發去札幌最地道的一間小店去吃晚飯,食材有各種當天的刺身和毛蟹等,還有一碟烤得剛熟的大塊牛肉,另有燒魚,最愛吃的還是他們的燜南瓜,甜得不得了,最後上幾個烤出來的小飯糰,香噴噴。

大飽,回房本來想寫稿的,但太過疲倦,還是睡個幾小時吧。入眠之前,禱告一下別下雨。人很自私,有神嘛,不求白不求。

高爾夫球團

2018/08/04

這次來北海道,是帶了一群高爾夫球迷。

北海道當今是初夏,天氣最好的一刻,大地油綠,開滿了各種顏色的花朵。日本人到了夏天才來,冬天冷清清,給喜歡看雪的香港遊客補充,是當地觀光局謝天謝地的事。

飛機上,團友問我:「蔡先生,這幾天會不會下雨?」

這一下像是當頭棒,我事先怎麼沒想過這個問題?一計劃高爾夫團興勃勃,只知向前衝,訂好機票和食住之後發廣告,數日內即客滿,有點滿足感。但是,下雨怎麼辦?我忽略了,給他那麼一問,我擔心起來。

當今,過份憂慮的工作我是不願意做的。像有人問我為甚麼不搞賞櫻團,我回答櫻花開的時間並不準,天熱早謝,寒冷遲開,旅館和餐廳都要預先安排,不能 臨時更改。

萬一,看不到花,豈非被團友罵死?

萬一,下雨打不成球,也要被團友罵死。

心中問自己:下次還敢不敢辦?

「不要緊的,」團友看我心情沉重,安慰道:「要是下點雨,我們還是照打的。」

《朝日新聞》的天氣報道,說札幌這幾天都有雨,CNN的不可靠,日本的預報可是準確得要命,雖說小雨不影響,但行雷閃電,傾盆大雨,可不是打著傘應付得了。

知道擔心也沒用,就關照空中小姐不可以叫醒我,蒙頭大睡。前一個晚上通宵趕稿,剛好乘這個機會補回。

四個半小時的飛行很快就過,慶幸國泰有直航,否則到東京去轉機可就麻煩,時間浪費得不值。

過關後走出機場,一陣清涼乾爽的空氣往我身上撲來,感覺是好的;一團八十個人,本來分兩架巴士,但團友各帶高爾夫袋,得租多一架巴士來裝。一行浩浩蕩蕩,往酒店駛去。

海寶樓

2018/08/03

第一次到北海道,是因為國泰有最後一班直航機,票半價,我帶了一團朋友玩玩,玩出火來,至今已是第八年了。當然不止是去日本,法國、緬甸等也前往。

但是日本是去不厭的,地方乾淨,商人當你是老爺那麼拜。這次為了宣傳,帶了幾位記者朋友,又到了北海道。

札幌只是吃東西和購物,順道到小樽這個被《情書》一片拍得極美的小鎮,她又是玻璃、電動琴和萬花筒的生產地,匠人集中,藝術氣氛濃厚,非常寧靜。

下起雪來,小樽白茫茫一片。再冷,也要買一筒牛乳軟雪糕,又香又濃。

刺身百食不厭,但商舖賣來賣去,還是那幾樣東西,我重遊此地,一定躲進「北硝子」的第三號館中,那裏有一個巨大的咖啡室,是從前的貨倉改建,地方幽暗,點著一盞盞的石油燈,情調浪漫之極。

和友人來,在店裏買了一個忌廉蛋糕給對方吃,看到了一定哇得一聲叫出來,有沙田柚子那麼大,日本人叫為珍寶包。

沒有地址和電話,問當地人「北硝子」在甚麼地方,一定能找到。如果乘觀光巴士的話,就在停車場對面,不會錯過。

如果時間多了,我還有一個好介紹,可以乘的士去小樽山上的「海寶樓」。路很窄,大型觀光巴士開不上去。

花園種著櫻花和紅葉,一年四季都那麼美,遙望小樽海港,一半木造一半洋式的建築,是一九二七年一位叫板谷宮吉的邸宅,他是位開船公司的老闆。

今年四月才開放,裏面有日本和西洋餐廳,歷史資料館和防空壕,最有趣的,是有室內和露天的溫泉,客人可以來浸一浸,入浴室在吃東西的賬單中扣除,也有美容及按摩的服務,可在這裏度過一個懶洋洋的下午。

地址:北海道小樽市來雲町一·十九

電話:0134-31-4433

網址: http://www.kaihoro.jp

不回來的人

2018/08/02

二○○五年,日本電影界去世的人有:岡本喜八,導演,享年八十一歲。

作品時常給人拿來和黑澤明比較,向來有「對外黑澤,對內喜八」、「黑澤是巨匠,奇才是喜八」之稱。

最初專拍一些戰爭片,像《獨立愚連隊》、《日本最長的一天》等。

俊來多拍古裝武俠片,留給觀眾印象最深的是一場在石梯上的決鬥,兩百多階,英雄一直殺上去,從各個角落拍攝,張徹當年看了極受影響,到日本出外景時,一定要找回那條石梯來拍,出現在《金燕子》一片中,但抄得不像樣。

岡本喜歡黑的東西,片子多數以黑白拍攝,他曾經說過:「我愛黑色愛得要死,穿的都是黑衣服,連底褲也是黑色的。」

根上淳,演員,享年八十二。

出現在多數電影中,幾部主角戲之後,就一直扮演父親角色,雖然年紀並不大。年輕時仰慕一位叫葉山碧姬的歌手,追求不已,終成夫婦,數十年的婚姻,至死不渝。

葬禮時,葉山碧姬把一封信放入棺木,信封上題著:「給您的情書」,成為佳話。

小森和子,電影批評家,享年九十五。

小森和子的頭髮向出束成一個大柚子,是特徵。極愛荷李活電影,尤其是演員占士甸,又和荷莉夏蓮成為好朋友。

野村芳太郎,導演,享年八十五。

曾經是黑澤明的副導演,自立門戶後名聲大噪,黑澤明也說過:「別小看松竹那家電影公司,他們有一個叫野村的導演。」

作品有《砂之器》,為日本電影中最優秀之一,講一個音樂家的成長,有機會非看不可。

國恥片

2018/08/01

渡邊淳一算是日本的名作家,連他也唉聲歎氣不已。

「遇見了一件很恐怖的事,並非甚麼交通事故,車撞死人,而是看了一部叫和《小百合》的電影。」他說。

《藝伎回憶錄》被日本翻譯成《SAYURI》,沒有漢字或日本假名,戲中女主角的名字「小百合」。渡邊淳一在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為「國恥片」。其中,「馬鹿」出現了幾次,是笨蛋、蠢才的意思。

「說甚麼名著改編,製片人又是史匹堡,要宣揚的日本文化。甚麼文化?簡直是馬鹿。」他發牢騷:「對日本人來說,這部片是讓我們不快的,產生巨大的嫌惡感。」

渡邊繼續批評:「這部戲的原著、劇本、導演、攝影和服裝,都是美國人心目中的玩意,主演的更是中國人,馬鹿!」

「日本特有的文化氣息,給這些外國人一搞,甚麼傳統美都完蛋了,還說是要傳給全世界的人知道,宣揚的只是負面的東西!」

「第一,這個故事太過陳腐,說甚麼一個小漁村來的鄉下女孩轉身一變,成為祗園最好的藝伎,這根本不可能!藝伎都是由老闆娘的女兒,或有家教的女子訓練,絕對不會選一個身世不明的來教。」

「而且,發生在明治和大正,那時候的祗園已經非常繁華,妓院是高尚遊樂場所,不會像戲裏那麼骯髒,與其說是祗園,像唐人街多一點。」

「所教的舞蹈,談不上甚麼院甚麼流,像『盆蹈』罷了。(譯者註:盆蹈,是一種聞樂起舞的原始動作,甚麼人都一學即會)這部電影,是日本的國恥片,馬鹿!」

儘管渡邊淳一那麼罵,日本觀眾還是照樣入場,因為,他們根深蒂固地崇美。凡是打敗過日本的人,他們都崇拜,這也是日本特有的文化,沒有恥辱到他們。荷里活片,全世界賣座就是。日本只是個小市場,哪管得那麼多!真正的馬鹿,是渡邊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