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04-蔡瀾四談日本’ Category

鼈餐

2017/08/13

我這次去日本,吃了一餐從未試過的菜。

《料理的鐵人》電視節目中,代表燒日本菜的人叫神田川,他的餐廳開在大阪,就在我下榻的全日空酒店附近,承他熱烈招待,去試了一晚他的日本料理,本國人認為是最好的菜之一,我卻覺得平平無奇,但不好意思說出口。

看掛在壁上的字,有個人替他寫了「日本第一鼈」幾個字,原來他是做山瑞出眾的,為甚麼不請我吃?

神田川拚命道歉,說是黃金周假期,沒有進到新鮮的山瑞,要我第二晚再去。

當了三天的料理比賽的評判,吃膩喝膩,我拒絕他的好意,說吃碗拉麵算了,但他揪著我,死也不肯放人。

神田川的餐廳,廚房是開放式的,座位和廚房,各佔一半,可坐十六個客人,他用了八個廚子。

上了幾個菜,我一點胃口也沒有,猛灌可樂,大家對我這個酒鬼嘖嘖稱奇。頭手師傅抓出幾隻鼈,半個沙田柚般大,嗖嗖幾刀,把頭都切了下來,擠出血,加了酒,就讓我喝,喝完之後好像整個人精神得多,胃口也好了。

提起山瑞,是京都的「大市」最好吃,神田川有甚麼法寶比百年老店做得更佳?原來是鼈肉刺身,我從來不知山瑞也可以吃生的,試了一塊,還好,帶點硬但很鮮甜。接著是生吃鼈心和鼈肝,沒甚麼特別,亦無異味,能接受。

切下的鼈頭還在張嘴蠕動,那樣子令人想起爛滾的男人被老婆的復仇,大師傅把鼈頭拿去烤了,味道可真不錯。

其他部份滾湯,更是鮮美,加飯打蛋煲粥,味道雖然沒京都的「大市」那樣好吃,但也算可口。

最後拿出鼈蛋生吃,神田川會說幾句中國話,大喊是王八蛋。我也硬著頭皮吃了一粒。王八蛋,不止名字難聽,也難吃得很。

電話:816-341-7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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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桃

2017/08/12

飛大阪,直奔岡山的桃園。

水蜜桃種類極多,都在夏天盛產。一般人的印象以為日本水蜜桃都是在溫室種植,其實不然,樹很高,要建多巨大的溫室才能容納?

難得去一次,要吃就吃最好的,成熟時期在於七月底八月初。品種之中,最香最甜最多汁的,要算白桃,而且是岡山生產的白桃,才是頂尖的級數。

一團人浩浩蕩蕩地抵達果園,主人為我們準備了一個空盤、一把刀、一桶水,之後便如廣東話所說「任食唔嬲」。

有些人仔細地削皮,慢慢欣賞,這不是我的吃法。選一粒最大最軟熟的,我雙手左右一擰,汁噴出,皮也剝脫,就那麼塞入嘴中吸嚼,豪爽無比。

「浪不浪費?」我含糊地問果園主人。

這傢伙桃子看得多生厭,愈早給我們這群餓鬼消滅愈好,笑著搖頭。

第二個,第三個,依樣畫葫蘆地吃,但是身邊那位慢條斯理的朋友,空盤上已經有五顆桃核,不知道怎麼吃得那麼快。

樹下有些掉在地上的桃,表皮無損,一定是熟透的,撿起一顆來試,淡而無味,咬了一口即刻放棄。原來這只是傳說,事實上,有毛病的桃才會過早掉下來。

吃到六粒,肚子已發脹,果實中都是水,水喝那麼多當然也喝不下。啤酒又不同,真奇怪,只有啤酒可以連灌六大瓶,其他液體喝了一半叫救命。最高紀錄,有些人吃了十個,起初來,好像吃十幾顆也沒問題。

「好不好吃?」我問其中一位女士。

「還是粉色的溫室桃好吃。」她說。

我已沒有精力解釋白桃的好處和根本沒溫室種的,只有笑笑,下次準備多點粉紅的,各有各的選擇。

大市

2017/08/11

又到京都來吃山瑞,日本人也說京都人愛美,只肯花在衣服,吃最儉省,沒有甚麼好東西,但是京都的山瑞,卻是天下美味。

「大市」這家老店躲在小巷裏面,不容易找到,只有最懂得吃的人才會摸上門。

以人頭算的,不能叫菜,只是一味山瑞,而且還是三道罷了。

前菜為一小碗山瑞腳、肝和卵,加醬油煮出來。中間一鍋山瑞肉,女侍者先舀一碗湯給客人喝,這一喝,便喝上了癮,從此非一來再來不可,最後是用山瑞湯煮成粥,就此而已。

「要賣一千五港幣一客。」我說。

「就吃這些東西?」同行的友人問。

我點頭:「就吃這些東西。」

這些東西,一吃就吃了一百年。

店主說:「我每天燒,不可能燒得不好。從我祖先做起。我的兒子,我的孫子,也會繼續做。我知道,他們也會做得好。」

到底是其麼秘方?非研究不可。

「就是加酒和加醬油罷了。」店主說。

「讓我來學習好嗎?」上幾次來京都小住時,向老闆提出這個要求。

「廚房不大,你不怕擠的話,歡迎你來看。」他爽快地答應了。

我一連在他那裏看了兩天。

山瑞當然是選最高級的,半個沙田柚那麼大小,和在街市中看到的水魚,價錢有天淵之別。雖是同類,但一個皇帝一個平民。

將肉切成乒乓球狀,洗乾淨後備用。把一個用了數十年的沙鍋放在炭爐上燒,燒得沙鍋通紅,加日本清酒,沙得一聲揮發時,即刻放進山瑞肉,加點醬油,就那麼煮個十分鐘,就那麼捧上桌。

真的,最好吃的食物,就是那麼簡單做出來,但是要做得他們那麼好,還需百年。

俵屋

2017/08/10

現在在京都,入住全日本公認為最好的旅館「俵屋」。

每間上房都有私家花園。庭院之中有個長滿青苔的石鐘,上面竹管滴水,美得有聲有色。玻璃窗分上下兩個部分,方形。

有人會笑說:「紙簾框為甚麼是遮上面,而開下面的?」

這都是因為他們不習慣坐下來。日本人生活在榻榻米上。像我目前坐著寫稿,看出去,下半截開著的,看到的就是一幅構圖完美的畫。

「為甚麼沒有電視?」

有些房間是藏在機關裏面,有些裝起暗格,要取出來才看到。薄薄的水晶液體螢光幕,音響一流。

任何與現代化有關的東西部用花布蓋起來,連走廊上的滅火器也以彩色紙包紮。

浴室並非溫泉,但是日式的方形木桶,水很深,洗濯後浸在裏面,聞到一股清香的木味,肥皂也用自然的味道來配合。

涼衣以絲質製成,不像一般溫泉旅館那麼粗糙,洗完澡後裸身披上,無拘無束,大字型地躺下,對著天花板上的土紋,覺得抽象得很,是否可成為另一幅作品?

已是春末初夏,眾花零落,是欣賞葉子的時候,眼前的這一棵楓葉還是綠顏色的,現在是清晨五點半鐘,曙光從上面照下,葉子有淺綠深綠層次分明。

也許卓別麟、希洽閣也曾經在這張書桌上寫過稿吧。皇親國戚、明星歌星等貴賓們才有資格訂到房間,但到底有多少人會享受這種坐在榻榻米上的日子呢?希治閣那個大胖子,浸在浴缸之中,水流出一半來。

還是希靜頓、喜來登好,各有各的喜好,互相尊重。但到了京都,總可以一試「俵屋」,客人選擇「俵屋」,「俵屋」也選擇客人。

排隊智慧

2017/08/09

抵東京成田機場,經過長廊,走到移民局入口處,檢查護照的關口,常有數條長龍。

有甚麼辦法快一點出閘呢?大有學問。

第一,要看檢查護照人的雌雄。

男的較快,女的慢。這並非大男人的性差別。女人天生心細,檢起護照來當然多看幾眼,那麼多人加起來,時間便拉長。男人粗心大意,不嚕囌。有問題才仔細看。一般的,通過算數。

第二,如果看到長龍的左邊或右邊的閘口還沒有開放的話,盡可選靠最左或靠最右來排,因為海關看到旅客多,有再派人手的可能性,排著隊時不要只顧談天或看書,向空的閘口瞄多幾眼,看到開新的,一個箭步趨前,佔個優勢。

第三,觀察排在前面旅客的種類和國籍,日本人對美國人還是抬不起頭,如果隊伍尾用牛仔腔講話的鬼佬,這條龍絕對會特別快一點。尤其是在一條穿得花花綠綠的老人旅行團,更加快。他們會把一切準備好才出門,沒有臨時忘記在表格上填這個填那個的現象。

致命傷是排在花枝招展的國籍不明的女人後面。她們可以用一百個藉口來說是歌舞團團員,但是一眼看出是做雞。這時候海關人員問的問題是:一、住甚麼旅館?二、朋友地址在哪裏?三、有沒有來回機票?四、準確歸國的日期在哪一天?五、帶多少美金?六、對日本文化多少認識等等等等,排在她們後面,一定完蛋。

其實,這些智慧,也不只是用在日本。去任何國家旅行,都能派上用場。

認清一個和你同時排隊的人,他排一條,你排一條,用以上的辦法和他比較,你絕對比他先走出來。

下次旅行,試試看吧。

步伐

2017/08/08

很多年前,我在東京生活,鄭佩佩被邵氏派去留學,我常帶她去吃飯玩耍,那時候我已學習了東京人的步伐,走路走得很快,記得佩佩一直跟不上。

很多年後我定居香港,日本人演員來這裏工作,我也帶她們吃飯玩耍,但是我發覺她們的步伐已經沒有香港人快,也要跟在我後面追不上。

曾經有個時期,走路走得最快的都市是紐約。現在我到紐約去,看到他們已經慢得多,或是我們已經更快了。

證明香港是世界上步伐最快的,莫過於看我們的交通燈,紅黃綠,不到兩三分鐘轉一次,香港人到外地旅行,在路邊等交通燈轉綠時,一定覺得等到老。

通訊的發達,也是世界第一的。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多人用手提電話的。東京的手提電話系統到現在還是那麼落後,發訊塔也少得可憐,幾家手提電話公司競爭打破了頭,也搞不出甚麼花樣。以為日本電器發達,電訊也應該一樣,其實不然,他們連Call機也不普遍運用,雖然Call機的機身大多數是日本製造,還是香港人用的最多。

美國的手提電話系統更是追不上,在紐約還有很多手提電話不是用數碼的。

談到傳真機,香港人按人口比例,擁有最多傳真機吧。這也是因為在本地傳真,是不要錢的。東京市內傳真來傳真去,結賬時一大筆數,不便宜。美國的傳真機更是罕有,這次去三藩市,看到很多商店是代人傳真的,可是他們家裏都沒有這種設備。

至於鐳射碟機,香港也是台數最多的一個地方。影碟其實有版權的,但一直沒有正視這個問題,還有一個很少人注意的原因,那就是我們都愛卡拉OK,買碟機的目的,最初都是想偷偷地在家裏學唱歌的。

進出日本

2017/08/07

九七回歸,好熱鬧的日本人紛紛託香港朋友訂房間,說要來做一個歷史的見證人。

結果如何?據非常可靠的消息,日本遊客在三四月已經減少了四十個巴仙。

回歸之後,如果能有一半的生意,已經偷笑,經營日本遊客生意的友人說。據他的預測,將會剩下三成。搞不好,十個想來香港的人,只來兩個。

主要原因是一般日本人已經很窮,四月一日開始,消費稅由三個巴仙增至五個,意思是說,如果你上酒店或餐廳,有了十五個巴仙的服務費之外,還加多五個,一共二十,花一千塊就要變成一千二百了。

四月一日之前,日本人瘋狂購物,很像當年他們搶廁紙一樣,實在可憐。

香港人做生意也不擇手段。這些日子,酒店搶錢拚命加,三四等的客棧,一間極普通的房間,也要賣到兩千五百港幣一晚了,日本人算了一下,來香港,比起去夏威夷,還要貴三分之一,大家不如去曬太陽。

香港政府更留著數千個酒店房間給各國記者,但是他們一聽房租那麼貴,卻寧願帶個睡袋到處流浪,如意算盤已打不響。

記者還是會花公司的錢來的,他們以為九七之後一定有甚麼變化。做訪問時,我回答說:「日子還不是照樣要過?」

這群人大失所望。他們要寫的是動亂、不安、奮鬥和革命,哪有這種事?

日本人看香港還是充滿好奇,過去到過的,對香港仍舊有一份濃厚的感情。香港熱不退,我們應該開幾家餐館,賺他們的錢,東京的租金和人工,都比香港便宜。

日本竄改教科書,把侵略寫為「進出」。每次他們的電視台來訪問,我都順帶一句:借用貴國語,現在,是香港「進出」日本的好時光。

賤貨

2017/08/06

來東京做《料理的鐵人》烹調比賽節目的評判,一天之中要吃幾十道菜,所以早餐最好是清淡一點。

從帝國酒店步行到有樂町車站,可找到一間拉麵店,很久沒吃正宗的日本拉麵,很想嘗一嘗。到了車站又給一間老店吸引,數十年前,我們都在這裏吃過,是全東京最便宜的舖子。不見桌椅,要站著吃,日本人稱之為「立唅」Tachi Hui,一碗麵只要四十円,現在要賣多十倍,四百円了。

店裏的選擇甚多,有日本湯麵、撈麵和炒麵,一點肉類也沒有,最多是天婦羅,炸的只是魷魚之類,有些湯麵還只有炸碎,炸碎不是甚麼菜名,名副其實是炸完東西剩下漂在油上的碎片,撈起來當餚。

本來要走進去吃一頓的,但想起炸碎,愈想愈覺得可恥又可憐,轉身走進麵檔對面的「吉野家」吃牛肉飯。

雖然是連鎖店經營,但「吉野家」怎麼說也勝過美國麥記。第一,「吉野家」用的米,一定是最好的,做出來的白飯香噴噴,淋上牛肉碎片汁,就是一頓很豐富的早餐。

午飯晚飯,我都不大吃東西,只注重早上這一頓。不能太刻薄自己,先叫了一個「朝定食」,內容有牛肉飯、麵豉湯、一塊燒鮭魚、幾片醬黃瓜。五百円。再來一碟淨牛肉,要最貴的,日本人稱之「大皿」Ozara,也是五百,共一千円,合六十五塊港幣,吃完拍拍肚子,飽得不能再動彈。

店裏一共有八十個位子,只有四個職員管理,一個熬牛肉碎,二名捧菜,一個收銀,辛勤得像螞蟻團團亂轉。我們在香港要是開這麼一家鋪子,至少要用八個夥計,想香港人真是被寵壞了,怪不得我們都要付高價,即使食物是賤貨。

男湯

2017/08/05

湯,日本語的滾水的意思,浴室分男湯、女湯。日本湯麵,就不分男女。

浸溫泉,當然是男女共浴的較有情趣,有時無伴,則需精神享受,像看日出日落。

是的,泡溫泉,看景很重要,如果沒有女人看的話。看山看海看湖,由露天風呂望去,遼闊的大地或草原,一片落葉或是白雪,都令人心寬情怡。

泡溫泉千萬別貪心。水很滾,能浸多久是多久,一兩分鐘也足夠,並非愈泡愈入味的。

入浴之前千萬要記得把身體清潔,最好用旅館供應你的「祝君早安」般大小的面巾,大力磨上肥皂,用它來洗擦,然後沖淨,再浸面巾在冰冷的凍水之中,擰一擰放在頭上,全身泡在溫泉中的時候,這條面巾的凍水使頭腦降溫,不是只因為好玩才放在頭上的。

有許多朋友對戶外露天的溫泉著迷,不過浸這種風呂之前,最好先在室內的大池中泡,泡到冒汗時,才走出去浸露天風呂。否則一下子打開窗門走出,一定著涼。

日本人有些連露天的懶得去浸,他們嫌水沒有室內的熱,不過這些人多數是老人家,如果你怕感冒,那麼你也老了。

至於泡完後再沖不沖一次涼?見仁見智。池子的水外溢,不會浮上一層油,為了保留藥用礦物質,不沖也可。

泡完溫泉後的一枝煙倒是重要的,有如飯後、事後,絕不可缺。

清晨、半夜,人最少,可享受清靜與孤獨;人多時,則觀察人間關係,像兒子替父親擦背的行為,其他國家不見,互相接近的優良傳統。這麼一泡,今後再也不用板著臉來表示尊嚴。公公與孫子在溫泉中的嬉戲,也是令人羨慕的,這種情景,至名副其實雄赳赳的男湯。

賺錢

2017/08/04

賺女人和小孩子的錢最容易,女人賣給她們化妝品,小孩子給他們吃糖。

每次帶團,都有女人要求我和她們一起去資生堂買防皺膏、潔膚水。資生堂有幾條化妝產品線是不賣到國外去的。女人一聽到別人沒有,出手之闊,驚人也。

再下來,該公司又會推出一系列噴液和塗膏,用的是東方的香料,說嗅了之後會減輕壓力,價格訂在三千二百円和四千五百円之間,並不貴,相信又將大撈一筆。

其他公司並不執輸,連專門做牙膏的獅王也參加一份,在九月四日將推出香味丸,只要把一粒東西扔在玻璃水杯中,便會發出嗞嗞嗞的鎮神聲音,加上淡淡的顏色,產出濃郁的薰衣草、玫瑰、丁香等等香味來鎮神。

出胸罩的名廠Wacoal也加入戰圈,推出香味和藥草的褲襪,一雙要賣四千八百円到五千五百円,是普通褲襪的一倍價錢。據說穿後會消腳腫和減壓。

是不是有治療效用?有沒有根據?日本大公司信用問題,不敢輕率,的確是僱了京都大學的研究專員做實驗證明,並請國際交易會來檢查,一點也不馬虎。

原理在何處?多年前有位友人從大陸拿了一對浸過草藥的布鞋來給我試著,說穿了之後可消腳腫。要我幫他推出市場。沒用過的東西我不敢亂推薦,忍耐著穿了幾次。第一、它的扮相很醜。第二、藥味很臭。但果然有用,不過誰會去買呢?日本人在包裝上是下重本的,功效減少不要緊,一定要不惹人反感,研究一大輪,推出這個新產品。

三共藥廠一向出產Regain飲料,從前的宣傳字句是喝了一天可以工作二十四小時。新產品做成藥丸說能強精。一說到強精,男人都買,要賺男人的錢,和女人一樣容易。

輕物

2017/08/03

所謂物輕人情重,有甚麼送禮好過火柴?

火柴又有甚麼稀奇?朋友問。

我小時候用的火柴都是笨笨重重一大盒的,現在到任何香煙舖或家庭用品部找,只有打火機,別說古老包裝的火柴。

別小看這盒火柴,它是老遠地由瑞典運來的。招牌上畫著三隻腳,或者一隻燕子,幾個得獎的金牌圖案。當年認為老土,現在看起來簡直是藝術品。

儘管出現各色各樣的打火機,廚房中還是火柴實用。尤其是在點雪茄,更非長條火柴莫屬,火柴是不會被淘汰的。

火柴盒作長方形,側邊塗著兩片褐色磷體,當今的火柴逐漸改進,磷體成為一點一點的組合,看起來不十分可靠。

體積也縮小了,只有舊火柴盒的三分之二。這下子可真麻煩,我買的古董煙灰盅屏常有古銅火柴夾子,用當今的火柴,像小個子東洋人遇到甚麼都大的鬼婆,絕對插不緊。

氣起來,用張厚紙墊著,勉強將當今的火柴盒塞了進去,但是美感盡失,欣賞甚麼古董?不如用打火機。

追尋那古老的火柴,變成一件重要的任務,我到泰國、土耳其、南斯拉夫等地方,首要尋找火柴。

火柴嗎?我們有。拿出來的都是那他媽的新包裝,對方還以為自己國家很進步呢。

失望又失望,想不到這次去北海道,在便利店中找到心目中的火柴。兩盒包在一起,賣一百円,六塊六港幣。盒上也畫著一隻燕子,是日本人當年專門模仿外國貨的遺跡。大喜。

有時候幫了人家一個忙,對方一定要送些禮物。只見過一兩次面的,問我要甚麼,我會說要一包日本米。熟一點的,要一根蘿蔔。最好的朋友,要一盒火柴。情重嘛。

有問題

2017/08/02

如果你最近去過銀座,便能看見一個橙色禮盒的大廣告,寫著HERMES。

經濟泡沫爆了那麼久,失業人數增加、消費力減低,日本人還有錢買名牌嗎?

事實上Gucci、Louis Vuitton、Tiffany的營業額不斷地增加,分店開了一間又一間,到底為甚麼有這種現象?

原因有四個:

一、房地產暴跌,租金便宜了。

二、政府可能再減十六個巴仙的高級商品進口稅。

三、本來在夏威夷或香港買名牌要貴過本土五十巴仙,現在只貴二十巴仙,進口稅一減,和其他地方一樣價錢。

四、有許多水貨商店,賣的名牌比香港還要便宜。

根據廠家的調查,在美國或歐洲買名牌絲巾或皮包的客人,平均年齡由三十五歲到五十五歲,日本則是二十四歲到三十五歲就買了。有些中學生,因父母溺愛,十五六歲就開始穿著名牌,家庭環境不好的,看了眼紅,自己跑去賣身來購買。

大機構大量裁員,炒的多數是又老又高薪的職員,新入行的人崗位還是保得住的,所以有購買力的人愈來愈年輕。

現在大家的夢想是得到一個Kelly bag,這個由摩納哥皇妃格麗絲·凱莉帶紅的皮包,每個要賣到三萬塊港幣,已經要排三年的隊才能買到一個。

歐美的女子本來也可以由二十四歲到三十五歲之間買得起,但是她們需付生活費用,不像日本女子那樣吃家裏的住家裏的,剩下錢就買名牌。你在日本的餐廳吃飯,從來沒有看到成年的子女帶父母一起去吃的,只有父母帶小孩。日本女人嫁了人,就忘記雙親,身上雖然有名牌,個性是有問題的。

護照

2017/08/01

旅行時,那本護照最重要,要是在落後國家不見了,可有一番老罪受。

一本護照,兩張信用卡,不能不小心保管。

後者最好分兩處藏,不見了一張,還有後補。至於甚麼地方最安全,就是學問了。

有些酒店房內置保險箱,一般旅客第一件事就把現金、護照和信用卡放在裏面,每天出門時取用,是很麻煩的事。最懊惱的莫過於離開時忘記,到了機場才折回,屢見不鮮。

有些酒店沒有保險箱,一般人放在酒店櫃台後的公用保險箱,領了一條鎖匙,結果連鎖匙都不見了,經常發生。

我的習慣是放在房間內,護照不帶出門,只拿小量現金和信用卡。當然不是顯眼處,和另一張信用卡一起裝進行李箱中。

萬一在外邊遇到扒手,錢算不了甚麼,信用卡可以再申請,輕輕鬆鬆。

「放在房內的護照不怕人偷嗎?」朋友問。

先進國家的賊才看不上你那本BNO,發展中國家怕共產黨的中國護照,落後國家搞不清兩者之分,懶得下手。香港的旅行證件,實在可憐。

隨身攜帶,最安全的是收進腰帶包,這只適合穿牛仔褲的年輕人。一套西裝,再有一個腰帶包,就老土得很。

說到老土,日本是冠軍,在他們的百貨公司旅行用品部中可以找到一個像件背心的網,穿在內衣外面,恤衫裏頭。方法雖然笨拙,但也是蠻安全的。

小偷最多的是意大利,吉普賽人小孩子當扒手。因為未成年,抓到了也輕判放人。

日本則可放一萬個心,我在那裏旅行,護照通常隨手一扔,放在酒店書桌上。

從前日本旅客來香港,到虎豹別墅,三十人一行,錢包被偷一空,但是護照交還車掌,是很有良心的。

貧乏

2017/07/31

到東京,各人興趣不同,去的地方也相異。男人往秋葉原的電器街跑,女子愛到青山一帶的時裝店。後者當今有個新去處,那就是涉谷區代官山。

年輕人麕集,代官山為最時髦的逛街點,店名皆以法文為主,盡量模仿歐陸風情。

到了星期天,店舖外有條長龍,還以為是聞名食肆,原來只是流行時裝店。連買衣服也要排隊,這情形也只有日本才會發生。

代官山本為一平凡住宅區,你開一家,我開一間後,一下子就凝成流行點。賣的不是國際著名的牌子,新設計家在廣告上的投資不多,價錢中上,更受歡迎。

日本人對時裝的感覺有他們的另一套,東抄西襲後逐漸成為一格,小三宅一生一個個跑了出來。年輕人與年輕人之間津津樂道地研究,即能辨出對方穿的是甚麼人設計的衣服,互相欣賞。

歌星、模特兒也在這裏出沒,附近有許多攝影室出租,為大明星造型,他們工作完畢在咖啡店中歇腳,或在白色牆上簽名,或只是坐在室外讓路人認出。

坐在咖啡室中看經過的男女,滑雪帽下披長髮,或是一項釣魚帽蓋著蓬鬆的鳥巢的鬈曲頭。男的幾天不刮鬚,女的多穿四吋高的判官鞋子,隨時不平衡仆街。

奇怪的是,許多女人都長得很相似,也許是她們的劃一化妝術吧。個個都以為自己是仙蒂·歌羅馥,但身上穿的,似流浪者居多。

所穿服裝,也許他們認為美感,這不是我們這些與時代脫節的老頭所能理解。但是,沒有舊時細工與優雅,這是事實。

唉,《安妮·荷爾》至今也快二十年,那時流行的乞丐裝還一直穿到現在,就算年輕人自稱多有品味,也是貧乏得很。

沒有關係

2017/07/30

七十年代出生的日本女子,對結婚觀念完全改變,叫自己為「Gen Y。」Generation Young,年輕的一代的意思。

她們要求丈夫有三大:大收入、大學一定要出名的,和大的那話兒。

「我選中他,是因為兩個原因,一是要靠他給我生活費,二是他能讓我繼續工作,不必做家務。」一個年輕太太說。

「如果遇到一個願意替你付帳的男人,不妨嫁給他,今後有甚麼結果,走一步見一步。」另一個未嫁的說。

「我申請了的幾份工作,但是他們都不收我。我決定不再做事了,最多是幹幹part time1,自由自在的,多好!」對於事業,她們的思想已改:「不過,最好是找到一個現成的男人嫁了,那麼我可以用自己賺到的錢去買東西,租金和飯錢由他付。」

一個剛離婚的年輕一代說:「那男人真是長不大,結婚之前答應過我的事都忘了,現在他要我做看家。我說我要去旅行,他不給,我們只好離婚。」

另一個沒有離婚的說:「都說好不生小孩子的,他後來又改變主意,我們每天吵,後來住是住在一起,但是晚上已經不做那回事了。他要求和我分擔房租和水電費,我算了一下,總比一個人付便宜,就答應他。」

「我的上司看中我,要和我睡覺,我問他肯不肯一個月給我三萬做家用,三萬円對他來講不多,他去召妓也要這個數目,結果有三個上司和我發生關係,一個月有九萬收入,不錯呀。」最後一個說。

其實這些所謂Generation XYZ,香港女人早在幾十年的已經諗過,聽起來沒甚麼了不起,婦權運動在香港沒有發生過,女人早已做了男的事。婦不婦權,一點關係也沒。

投降

2017/07/29

和日本人談生意,有時很容易,有時很難,都要看對方是怎麼一個個性。

死硬派的好對付,他們心裏已經決定非和你談攏不可,這單東西一定要做成為止。那麼你就能左一劍,右一刀地削過去,至到對方肌無完膚為止。

遇到高手,一直不出聲,先讓你看他們擁有的一切條件,引得你口水直流,然後等你出價,他們絕不先開口。這種人不必怕他,到底他是想賺你的錢的。此廂也擺著做不做得成生意算了的面孔對付,但不必太花時間,把底線講明,說聲最後提議,不增不減。他們答應了最好,搖頭時即刻往別處跑。

最怕碰見的是一些為主人倒米的,他們絕對沒有肩膀,甚麼責任都不肯負,一切都要問過上司才決定,很浪費時間。

「這種人怎麼當得了經理?」小朋友不明白地問我。

我懶洋洋地:「答案很簡單,老闆的女兒喜歡他呀。」

也不是每個對手都討厭,有時會遇上一兩個漂亮的經理,日本人叫為女大將的。她們千依百順,弄得你不好意思殺價為止。

「這是她們的習慣,客氣是假的。」小朋友又說。

可是,除了要做你的生意,女大將會盡量幫助你,就算不是她們的本分,也有介紹東,推薦西,讓你有個愉快的經驗,敗陣下來了。

無比難搞的是像古裝片中出現的白臉人物,《風雲》一片,鄭丹瑞扮演的那種角色。他們每次都皮笑肉不笑地掩著嘴,咈咈咈咈地哨了幾聲後卸膊。遇到這種人,先發招,盡量對他的私事問長問短,每得到答案,都做出極為欣賞的表情。他們都是自大狂,給你戴了幾項無聲高帽,即刻投降。

力量

2017/07/28

從一個叫米子的地方乘山陰線,去岡山換子彈車回大阪。山陰線用的是古老的慢車,距離不算遠,每個站停,需兩個多小時。

沿途看到一個個小鄉村,只有十幾二十戶人家居住。東一角,西一邊,中間隔著條小溪,真像黑澤明的《七人之侍》電影中出現過的村莊,時間停留著。

看見一個農夫,從雪蓋住的大地挖出一個巨大的蘿蔔,夠他一家人溫飽的了。做兒子的將有一天離家往大都市跑,但也一生記得那個蘿蔔煲出來湯的甜味。

靠山吃山,有許多小村是靠伐木過活。由苗芽變成高樹,像母親乳液,吸之不盡,如果不過分開採,環境還是受到保護。

石灰石礦中,工人把整座山挖空,但也經過數千年。山後有山,連綿不絕,多少世紀之後還會照樣聳立,不必太過擔心。

住在這裏一定長命,每天工作數小時,回家喝蘿蔔湯和清酒,明天又是一天。沒有陶淵明的意境,也算是另一種生活。

有一天,會不會搬到這種鄉下來住?空氣是那麼清新,每晚在沒有霓虹燈的漆黑天空中,望到星星。

忽然,我看到村中建了一所巨宅,和茅屋極不相稱,大牌上寫著甚麼甚麼宗的教會名字,外形設計俗氣,帶點邪惡。

住在鄉下,非融入社會不可,大家都去同個地方求神拜佛,不參加便受排擠,想到這裏,不禁毛骨悚然。

到另外幾個村,只見一片片的人工溫室,數十萬畝之多,種的都是草莓。

這種在夏天生產的水果,已在夏天吃不到,夏天其他水果眾多,冬天沒有,所以日本人已將大自然改變,把草莓弄到冬天才吃,感歎商業社會的力量,亦對自然生態覺得可悲。

商業概念

2017/07/27

活生生的毛蟹,帶回香港可能夭折,還是蒸熟冷凍的放心。解冰後當潮州凍蟹吃。阿拉斯加蟹只吃牠的腳,身無肉無膏。腳很長,分紅顏色煮熟的和紫顏色未煮的。前者和毛蟹一樣解冰後食,後者則適合斬成一段段打邊爐或放在炭爐上烤。價錢不貴。

冷凍帶子也很便宜,兩百塊港幣一公斤,解冰後可以當刺身吃,其他海產應有盡有。

上飛機之前,我們總帶團友去北海道漁業連盟的直銷店去買。這地方沒有特別關係不能進入,因為是半官方的機構,價最實,東西保證新鮮,最大好處是店裏不管大包小包,都用發泡膠箱為客人裝好,日本國內的可以郵寄,帶出國也不必手提。

有些人整條三文魚買回去。我不贊同,片肉時相當麻煩,而且好吃部分不多,推薦團友買三文魚肚腩的那條邊,這種日本人本來丟掉的東西最肥了,煎來吃時不必加油,自然流出。又並不太鹹,味甘美。日文叫為Harasu,一公斤才九百円。付六十塊港幣就能買到七八條大肥膏,可分幾次來送酒。

漁業連盟也很會做生意,出入口處有幾個電水煲,免費放兩罐昆布菜,客人舀一茶匙海帶粉末,加熱水,就是一杯很可口的飲料,在寒冷的冬天尤其需要用來暖腹。

大家也喜歡買的是一種叫帆立貝燻油漬的東西,原來是把江瑤柱蒸熟再煙燻,每一粒肥肥胖胖地獨立包裝,隨時拆開來吃,香港人嫌名字太長,叫為瑤柱糖。

我最反對趕鴨子式的強迫購買,但這個地方是眾人愛去的,也就帶隊前往。有這麼多生意做,向漁業連盟要求打個折扣給團友,他們回答說已經那麼便宜了,睬你都傻。

整個地方五六千呎,佔地不大,將它搬來香港,是個很好的商業概念。

配眼鏡

2017/07/26

在札幌有半天的自由活動時間,大家鑽進電器和服裝店,我則在眼鏡舖流連。

「配眼鏡香港便宜。」團友說:「日本人都來香港買,你跑來日本幹甚麼?」

原因是看中了一副最新型的架子,只有零點五克,比一粒乒乓球還輕。

這種新合金技術產品在香港也能找到,不過穿在兩塊玻璃中間的鼻架,把合金金屬捲成了一個圈鑲入,樣子不討人喜歡。新型是夾上去的,至今還沒看過。

「日本做的嗎?」朋友問。

「是瑞士產。」店員回答。

瑞士貨應該在日本更貴,不過現在他們的稅金已輕,店租也便宜,售價和香港所這差無幾。主要的鏡片是日本產。本來Hoya的已經很高級,比Hoya更好的是Nikon,但是最犀利的還是Canon鏡片,可以說是天下最薄最硬最清晰的了,

日本貨該在日本買。

價錢當然是貴的,但是想起每天要用的東西,要節省也是省別的。像我們睡覺那張牀,也要好一點的吧?

這根本是崇日心理。有些人可能這麼想。但日本這地方一分錢一分貨。長久使用的東西,在日本買,並不只是崇日那麼簡單。跟著流行去買他們的判官鞋或者Hello Kitty,用了一陣子就丟掉,那才是浪費和崇日。

「要十天才能配好。」店員說。

日本人做生意不夠我們快。

「趕一趕。」我說。

店員拚命鞠躬道歉,說甚麼也不肯。

「先做好,叫人來拿。」我說。

他們又打躬作揖地:「配上時要為你校好角度,才做得完美,要本人來才行。」

最後只有作罷,還是回香港買,但是那麼貴的東西糊裏糊塗地為你配上,真是有點不值。

日本猴

2017/07/25

日本猴,學名Macaca Fuscata,是全界住在最靠近北極的猴子,牠們身上長著長毛,體內一層肥油保護著自己。

身體弱的日本猴,冬天還是會凍死的,這是自然現象,人也一樣,有些抵不住嚴冬。

日本人愛浸溫泉,猴子早就學會,這是牠們取暖的方式之一,泡在裏面,閉著眼睛,不知多享受。

「人類自古以來一直和大自然戰鬥,」一個日本友人說:「我現在,和大自然戰鬥,只剩下下雪的時候,剷剷雪罷了。其他事一切具備,根本沒機會接觸到大白然。」

人,不但要和大自然戰鬥,也要和社會與政治戰鬥,適者生存。

像文化大革命產生下的孩子,來到香港,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一直偷偷地觀察對方的嘴臉,看別人面色做人,這種表情,你稍微注意一下身邊的人,就能看到。

為生存,不但思想,連身體也和日本猴一樣起變化。

爵士界最著名的小喇叭手Louis Armstrong的嘴唇,吹喇叭吹得長出一圈圓形的厚肉。亞馬遜森林的土人,一生赤足,腳像一對皮鞋底。看自己的手,握筆之處,食指和中指凹了下去,也真可怕。

和大自然的鬥爭,人類總會贏的,像曱甴一樣地生存下去,能消減一切生物的是人類自已的核子彈,和他們對地球的污染。

神戶地震的三年後,大部分生活已恢復原狀,倒塌了的建築也重新立起。

經濟泡沫破裂的日本,正在努力地克服,還有一大段時間才能有往日的光輝吧。香港的經濟才剛剛開始崩潰,今後的苦日子會愈來愈嚴重,但是有甚麼難關比文化大革命那麼厲害?

我們也會身長長毛來過冬,偶而浸浸溫泉,享受一下。

活,還是要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