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02-蔡瀾再談日本’ Category

加藤和尚

2017/03/22

自從和加藤分開,已有二十年。

做學生時,加藤在嬉皮士出沒的地方遇到一個美國水手,送給他半根大麻,他剛要抽,就給警察抓到。

被判罪之前,他要求我們為他請個律師,證明抽大麻的害處不多過酒精,雖然一定要入獄,也要留下一個記錄,讓後人有多一份證據。

三年後出獄,我已離開東京,他身穿黃袍,出了家,告訴我的女秘書要由日本走路到香港來看我。

這麼多年來,我也常想起他,不知道他人在哪裡,有一天去西藏拍外景時,會不會遇到他為凡人唸經。

這次重訪東京,在十字路口有人叫我。

轉頭,不是加籐是誰?

大喜,想抱他,但又不知道和尚吃不吃這一套,手停在空中,他反而親熱地前來摸我的頭髮。

「我現在住在美國,我們在鄉下有個小小的廟,剛好有點事回東京,想不到會遇上你,」他微笑著說:「每次回來,都到辦公室找你。」

「變了和尚,還掛著我們這些俗人幹甚麽?」我問。

他點頭:「塵世沒有辦法忘記,到現在還是有很多苦惱,一直到死那天,也丟開不了。」

我仔細觀察加藤,發現他的樣子和二十年前沒有怎麼變,神態倒是安詳得多,大概是因為吃素的關係吧。

「你還喝不喝酒?」我不客氣地問。

「偶而。」他答得坦白。

「吃肉呢?」

「偶而。」

他媽的,我還天真地以為他已放棄了一切。

「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去柬埔寨和緬甸,把去世的日本人的骨頭揀回來。」加藤說。

我已忍不住地罵他:「你這傢伙,到現在還是迷戀電影,要學緬甸豎琴裏那個和尚。」

加藤尷尬地承認:「當年你包中國餃子給我們吃,我也一直記住。」

轉個話題,我好奇地:「美國現在流行很多旁門左道的宗教,那是為甚麽?」

「都是因為我們這些正式和尚不夠努力。」加藤嘆了一口氣後合十。

我不知道這個又喝酒又吃肉又忘不了往事的人是怎麼一個和尚,但是最少他沒有把罪歸在別人身上。

大家互望,已到再次分開的時刻,相擁後走遠。

大島渚

2017/03/21

八三年,香港金像獎請大島渚為佳賓,我當翻譯。

到了機場,各記者們只收到一份主辦當局對此屆金像獎的新聞稿,而對特別請來的國際聞名導演沒有一點資料,我即刻將我所知的關於大島渚的過去作品,與未來計劃詳細地向大家報告。

大島抵埗後進入記者室,我將問題一一翻譯。至少,可以說還是辭能達意。記者們和大島渚有了溝通。

隨即,亞洲電視有一個訪問節目,甚麼名字我忘記了,他們要我幫忙,這是沒有打在預算之內,我也當成額外花紅,欣然答應。

編導對大島的背景很詳悉,問題又有重點,我們很快地做完這個節目。

往酒店旅途的車中,大島告訴我:「這年輕人的發問,知識很高,我感到高興。希望能夠和他多談。」

酒店的會議室裏,舒琪、金炳興、黎傑、加思雅、徐克、劉成漢、李焯桃等包圍著大島,討論了許多創作的過程,和導演們共有的難題,氣氛融洽。

電梯裏,大島說:「你看,香港的電影人多年輕,我很妒嫉,但是,也可以說,我很羨慕他們。」

再趕到會堂,我們要到現場一看,但被引入貴賓室的雞尾酒會,大島和我皆好杯中物,雖然只有水果酒,口渴了半天,也已垂涎。正要衝前牛飲,即有人拉我們去綵排。

我即刻向大島很嚴肅地說:「工作要緊!」

日本人這句話最聽得進去,大島馬上大點其頭,嗨嗨有聲。

大島緊張地:「編導要我做甚麼?」

我說:「工作人員自然會告訴我們,講你不用急。」

被帶到後臺,貌美可親的一位小姐把程序說明,又叫大島等門一開,就走下去。

看到那傾斜度很高的塑膠梯階,大島心裏發毛,轉頭對著我:「是不是大丈夫?是不是大丈夫?」

大丈夫的日文意思和中國話差得遠,翻譯為:「不要緊吧?不要緊吧?」

我說:「當然大丈夫,我們拍外景甚麼山都爬過,這點小意思大丈夫。」

大島覺得有理,又大點其頭,嗨嗨有聲。

工作人員叫我們看著指導螢光幕,出現甚麼片段,就叫出提名者是甚麼公司出品。大島說中國片名讀不出,又沒有看過大部份的片子,囑我喊題名,我一想也有理,但堅持他要讀出得獎者。

他說:「我不知道是哪一部得獎,到時看了三四個漢字,也很難唸。」

「講英語好了,看到第一個字是投,就用英語叫BOAT PEOPLE。」我說。

「你怎麼知道一定是它?」大島問。

「這部片不得獎天公就沒有眼晴,相信我,我的猜測不會有差錯!」我回答說:「不然,就賭五塊。」

大島心算,五塊錢港幣還不到兩百日圓,便懶得睬我。

老友倪匡和黃霑相繼來到,又有美女鍾楚紅助陣,相談甚歡,大島神態安詳,是我所見過的最有風度的日本導演之一。

第一個出場的是陳立品,我把她的功績說明,大島渚很讚賞大會的安排,認為是品味很高。大力鼓掌。

慢慢地,他開始打呵欠。擔心如何提高他的興趣的時候。忽然,一陣香味傳來。

追索來源,原來是坐在我們後一排的倪匡兄打開他的私伙三號白蘭地,正在猛飲。

我向他瞪了一眼,倪匡兄只好慷慨地把瓶子遞過來,我也識趣,只飲一小口,然後向大島示意。

岸然道貌的大島一手將瓶子搶過去,大口吞下,速度驚人。

倪匡兄看了大笑,要我翻譯道:「喝酒的人,必是好人!」

大島即又點頭嗨嗨。

跟著看了一會兒,大島的眼皮開始有一點重了。他轉過頭去,不管倪匡兄會不會日語,說:「我上一部戲聖誕快樂,羅倫斯先生的編劇也好此道。我們兩人一早工作,桌上一定擺一瓶酒。到了傍晚,大家都笑個不停。我相信到香港來寫劇本的時候,一定會和你合作愉快!」

我把他的話翻給倪匡兄聽,他也學大島點頭嗨嗨不迭。

輪到我們上臺,在等門開走出的時候,我建議:「不如你把要講的話說一遍,讓我們先對一對好不好。」

「好,我說這是第二次來香港,親眼見到了香港的繁榮。香港電影的工作者都很年輕,我看到一股強烈的朝氣,願這金像獎帶給大家更多的鼓勵!」

我自己在腦裏翻譯一遍,點頭嗨嗨。

出場後,大島一開口,全不對版,尤其後來他看到果然是《投奔怒海》,大為興奮,直讚許鞍華,給我來一個措手不及。

好傢伙,既來之,則安之,我也兵來將擋地亂翻譯一番,好在沒有大錯,得個功德圓滿。

散場後,主辦人安排我們去高級餐館吃飯,由李焯桃兄陪伴。

我們抵達時還能夠在電視上看到頒獎典禮的最後一段。大島說:「噢,原來不是直播,時間比現場慢。這樣太好了,編導有充份的時間將悶場的地方剪去,我們日本的電視節目很少有這種機會!都是現場立刻轉播。」

同桌的有許鞍華、徐克和施南生、岑建勳和劉天籣以及一對《亞洲週報》的記者。

施南生坐在大島的旁邊,大家都知道她幽默感強,是位開心果。

不出所料,引得大島一直哈哈大笑。

我心想你等會兒試試施南生的酒量,才知道她更是女人中的女人。

果然,施小姐開始她的猛烈攻擊,不停地敬酒,但是大島一杯又一杯,點頭嗨嗨, 沒有醉意。

有人問大島是不是頭一趟來香港,他開懷地說:「第二次了。一九六五年來過, 當時計劃去越南拍一部紀錄片,只能在香港等簽證,住了一個禮拜。戰爭正如火如荼,不知道去了有沒有命回來,就先大享受一番,每晚在酒店中鋸牛扒!」

我們都不相信:「那只有鋸牛扒那麼簡單?」

大島又暢笑。

飯局完畢,直驅好萊塢東的士高。

主辦者在那兒開派對歡迎我們。大島初嚐特奇拉拍子酒,感到很有興趣,喝了多杯。

當晚,大島很清醒地說要早走,我送他到旅館。

他再三地道謝。向我說:「蔡瀾,以後你在日本頒獎,由我來做翻譯!」

我們大樂而別。

安藤昇

2017/03/20

日本人一提起YAKUZA,便用小指在右頰劃一劃。他們的印象中,所有黑社會人物的臉上都有一道刀疤。

安藤昇便是一個典型的YAKUZA首領,我和他是老友。為甚麽會交上這黑社會人物呢?其實是在他洗手不幹以後的事。

戰後的御徒町都是由韓國人控制,安藤獨自和他們的惡勢力反抗,有點成績之後跟他吃飯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把韓國幫派趕走,組織了所謂的安藤組。

在無數次的與韓國人械鬥之中,安藤的臉上給人用武士刀砍了一記,於右頰留下一條很長的疤痕,他更受所有黑社會人物崇拜。

日本社會安定繁榮後,安藤不像其他首領那樣越搞越大,他聰明地激流勇退,解散了他領導的幫會。

靠甚麽過活呢?他無所適從。有個作者為他寫了一本小說,叫《男人的履歷書》, 所謂履歷,便是他臉上的疤痕,這一下子可好,小說暢銷,安藤也成為大眾英雄。

製片家當然不放過機會,找上門來叫他主演,他也答應了,糊里糊塗變電影明星。

片子最後是描述他如何把幫會解散,許多講道義的老一輩黑社會人物看了在戲院大哭,嚇倒普通觀眾。

松竹公司請潘迎紫當安藤下一部戲的女主角,我陪她去拍戲,和安藤每晚喝酒,日久成為好友。

安藤本性很怕羞,當我偷偷看他臉上疤痕時,他會自覺地低頭,並用手遮住。

安藤告訴我:「這世界人沒有甚麽叫俠客的,要是打架殺人時還不會害怕,那他們不是俠客,是瘋子。」

大鶴泰弘

2017/03/19

在拍《金燕子》的時候,用了一個日本美術指導,名叫大鶴泰弘。

此人大有來頭,是日活片廠的五指可數大師,許多石原裕次郎的賣座片都是由他設計的。

當時我很年輕,大鶴大概看我這小子不順眼,處處與我為難,弄得我不容易下臺。說甚麽也還是一個製片,為了整體的團結,我忍了下來。

以為這便能無事,哪知道傢伙變本加厲地作怪。一天,收工後我約他到一無人處,向他說:「不要做人身攻擊,先把戲拍好再說。要是你忍不住,那我們現在就一個打一個,來吧,我不怕你。」

他快要動手,但到底還是打不成。之後,我們的關係搞得比較好。

拍片時期各自在工作上有表現,也就順利地拍完外景。殺青那晚,他拿了兩大瓶清酒來我房間,大家喝醉,不分勝負。

接著,我帶隊和陳厚、何莉莉等去馬來西亞拍戲,大鶴也是工作人員之一。

在南洋,他接觸了當地民生的優閒,是在繁忙的東京無法領略的。回到日本之後, 他開始蓄鬍子,又喜歡到各地旅行。

後來,他乾脆連電影也不幹了,拿了公積金和一生儲蓄去開間餐廳,專賣咖喱飯。生意不錯,但是還不滿足,賣掉了之後,他奇裝異服地到處流浪,成為一個老嬉皮。

疲倦回日本,他在鄉下買了一塊地,種田去也。這些年來他忙於寫作,自費出版了一本叫《我的田園歸》的書,送了我一冊。

我以為是甚麽詩賦,大鶴始終是怪人一個,裏面寫的盡是關於一個城市人如何成為老百姓的資料,如土地的契約怎麼辦理,買甚麽肥料等等,一點也不詩情畫意。

上次去鄉下找他,他是變了一副百姓相,只有那兩顆閃亮的眼睛和以前一樣。他說他懷念電影,偶而也打游擊式地去東京做一部戲的美術指導,其他時間花在耕耘。

當晚我們大醉,又是不分勝負地收場。

詳細案情

2017/03/18

「帝銀事件」,詳細經過是這樣的:在三十七年前的昭和二十三年一月二十六日,東京帝國銀行的椎名町分店,在下午三點快要關門之前,出現了一個穿白袍,戴著防疫組的胸章,臉戴口罩的中年男子。

「附近有許多人患了赤痢,消毒人員就快來這裏殺菌。他們來之前,請各位喝下預防藥水。」他說。

分行經理把另十五個職員召集在一起之後,這個人由皮袋裏拿出兩瓶藥水。

「這種藥效力極高,但是會損壞牙齒的琺瑯質,所以要這麼喝!」防疫員說完把藥水親自一口吞下示範。

銀行職員便跟著他喝了藥水。

在那一眨眼間,職員們的喉嚨好像被火燒著,瞪大了眼,抓著脖子,掙扎了一會兒各自倒地。當時有十個人即刻斃命,另二名在醫院死去,後來救活了四個。

犯人將銀行裏的現金十六萬四千多円奪走,還拿了一張一萬七千多的現金支票, 然後逃得無影無蹤。警方調查了七個月之後,根據情報,在北海道的小樽市逮捕了平澤貞通,平澤是一個以膠水和蛋黃調和為原料的一種畫法的畫家,相當出名。

毒品後來發現是一種特別的青酸化合物,不是普通人可以得到,而且案發時的犯人手法狠毒準確。像是個專業人材,絕非一個畫家的慣行。要不是平澤的話,那犯人到底是誰呢?拍過《望鄉》的導演熊井啟的處女作就是以帝銀案為題材,他花了一年時間追究,自己得到的答案是一名滿洲關東七三一部隊的成員幹的,那種毒藥在中國東北的人體實驗用過,這件事後來森村誠一也寫過一本叫《惡魔的飽食》的小說。證據不足,還是無法抓到犯人。平澤今年九十三歲,已判了三十年死罪,本來說五月要放他,至今還是關在牢裏。

追記:平澤已在一九八七年病死獄中,日本司法部從此蒙上一層永遠洗不脫的陰影。

帝銀事件

2017/03/17

三十多年前,日本戰敗,人民生活困苦,身上長滿虱子,美軍拿了消毒筒到處抓人噴殺蟲粉,但後來覺得這方法太過污辱人格,便改變為餵藥水。各大機構經常有些穿白色制服、戴著口罩的醫務人員登門造訪,分派藥物給每個職員。

一天,帝國銀行也來了這麼個人物,十幾個員工乖乖地把葯物吃下去後長眠不醒。犯人便把錢搶了去,這便是著名的「帝銀事件」。

警方根據線索抓到了潦倒的畫家平澤貞通,他認了,但在法院上又稱迫打成招。結果還是被裁定死罪。

日本一直是施絞刑的,但必須由最高的負責人,司法院的院長蓋印後才能執行,當時的院長對這件案子懷有疑點,便將刑期拖緩了一陣子。

奇怪的是下一任的院長也同樣地覺得案情有不妥之處,須再做研究。

再下一任也是,下下任也都不執行死刑。這三十幾年來已換了三十八個司法院長,沒有一個肯在刑書上蓋印。

為甚麼這段時間內會換那麼多院長呢?選舉四年一次,選期末到內閣已解散,再加上改組等,有些院長只做幾個月,這件案子已拖了那麼久,大家都不肯做壞人,希望下臺後有個好聲望,所以你推我我推你的,沒有把案情弄個水落石出,但也不殺平澤。

過程中,有個叫田中伊三次的院長心狠手辣,他認為這麼多犯人不執行死刑是浪費公家錢,拚命地蓋印,問吊九十一個人,就是對平澤這一單不敢著手。

法律上,判了死刑的人,經三十年還不執行的話就把他放了,理應讓平澤出獄,但是司法界分兩派,一派主張放平澤,一派強辭奪理地說平澤一直在上訴,所以他的刑是至今還在進行,根本沒有超過三十年。

七八十歲的平澤健康並不好,政府伯他病死被人民攻擊,好好地服侍他在醫院休養,但說甚麽也補償不了,要是平澤是無辜的話。

老祖宗

2017/03/16

日本的怪人廿一面相,到今天還沒有被警方抓到。前些時候,糖果公司又接到恐嚇信,打開來一看,怪怪,只要求十一萬多日幣,合三千多港幣,怎麼胃口那麼小?

警察即刻佈下天羅地網,出動數百人在交款處埋伏,歹徒終於出現,是兩個十三四歲的小鬼,他們沒有錢買私人電腦,故施此策。真正兇犯逍遙法外,望著這兩個「小怪人」,警察啼笑皆非。

說起來,這個犯罪觀念前所未有,不但設計新奇,而且犯人計算得很清楚,那就是在食物裏下毒威脅別人的行為,以前都是小兒科,所以,法律訂下的懲罰很輕,萬一被抓,最多罰款和坐幾年牢,決非槍斃或終身監禁,沒甚麼大不了的事。

日本政府日來拚命要制訂新法律來重判,但是世界上的官僚作風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總拖上一兩年才能通過新法律,怪人現在一定在暗裏偷笑。

這個新觀念很快地推廣到國外,朝鮮離日本最近,馬上學到,但犯人是個大鄉里,沒有原著人的聰明和機警,不出一陣子即被捕送獄。

原來的怪人很講理,民眾呼籲在聖誕節期間讓孩子有個快樂時光,暫時停戰。怪人同意,果然沒有搞七捻三。

英國的激進動物保護者可無此種涵養,他們揚言在聖誕節中向雪凍的火雞注入除草劑,嚇得政府派出大批警察到英國各地的超級市場,特別監視陳列著的聖誕火雞。

動物權利活躍份子試過許多方法:用漂白水污染瓶裝洗髮水、用大鐵錘搗亂犧牲猴子的實驗室、襲擊漁民和獵人、放走養殖場中的水貂等等,但是到頭來還是認為怪人發明的方法最有效。

滑稽到極點的是日本的赤軍,他們最近宣佈說自己為甚麽那麼傻,綁架、暗殺、炸飛機等,都是血腥腥的暴力行為,達不到目的而危害到無辜者,為甚麽不會想到怪人的這個絕招?黨員們應該向怪人學習,快點拜他為老祖宗!

影子將軍

2017/03/15

「將軍」這兩個字在日本給德川家康宣揚之後,比皇帝還厲害。田中角榮是將軍幕後的將軍,日本稱之為影子將軍。

這個跑去中國吟詩作對,表演書法的人,沒有讀過幾年書,但他過人之處是記憶力強,而且遵守著一個他認為的真理:貪污。

去年在日本過年,看到電視上直播田中巨宅前,財團主席、政治首腦,一個個捧著大包小包禮物去他家拜年的新聞,這些人都是受過田中「恩惠」的徒子徒孫。任何場所,田中一看到以前遇見的青年,便指名道姓地上前問候,讓這羣小鬼受寵若驚。部下求見,他不等人開口,就說:「好,好。」馬上大手筆地送上錢去。「好,好。」變成他的口頭禪。

那麼多錢是哪裏來的呢?貪污是無孔不入的。由新潟縣開始,田中一直用錢收買,當上議員再闖去東京,佔了交通和經濟部長這兩個肥缺,用微不足道的資本給親戚和手下把火車經過的土地收購。實行他的新幹線計劃,等由東京到大阪的子彈火車一通行, 地皮身價百倍。

對他出生的新潟鄉下,田中大肆建築學校醫院,捐款給每一種福利,最後還特地弄一條由東京到新潟的新幹線,新潟人民都當他是神。田中又把買賣土地的錢收入腰包。

資本主義產生田中這樣的梟雄,也出現英勇的小人物。一個寂寂無名的記者長年追索和調查,終於揭發田中在「洛歇事件」中拿美國飛機公司巨款,又有一名也是新潟縣出身的法官把田中定下罪。

小鬼變中鬼,中鬼變大鬼,田中培植的死黨分佈在政府機構的每一個角落,過程中這些人都與他一齊貪污,指責田中等於判定自己,遲遲不判田中入獄,讓他逍遙法外。 中曾根由議員到交通部長再成首相,走的路和田中也是一樣。

不過,最近田中的一批親信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背叛他,另外組織了一個新政黨,田中一聽,氣得馬上中風,差點死掉。上帝是公平的,臨終之前,還要整他一下。

追記:最近電訊,田中影響力已消失,即將垮臺。

永田雅一

2017/03/14

喇叭永田

我在東京當香港的一個機構的日本經理時,公司就在京橋附近,走幾步路便是日本五大電影公司之一的大映。

大映自家六層建築物裏,大堂有個古老鐵閘的電梯,直昇上去,最高一層的社長室裏,坐著該公司的老板永田雅一。

永田的頭前半截禿光了,只留地中海式的頭髮,但奇怪的是沒有一根白的,全是烏亮。當時的他已有五十幾歲了。

八字型的小髭,戴著上半段玳瑁,下半尾金絲框的眼鏡,嘴中常咬著雪茄,說話口沫橫飛,這就是永田的印象。

作為一個日本電影人,他留下請過黑澤明的《羅生門》,在威尼斯影展得獎;衣笠頁之助的《地獄門》,在康城影展得獎。溝口健二的不朽名作《雨月物語》也出自他的手裏。

由一個在日活片廠當帶街的小工做起,一直爬到到大映的老闆,都靠他那三寸不爛的舌頭,圈內人稱之「喇叭永田」。

大映永田

帶街只做了一個暫短的時期,衝勁十足的永田雅一很快的被昇為日活公司的製片經理。

當時勢力已很強的松竹公司為了要和日活火併,把永田拉出來讓他成立了第一電影,當正公司的老闆。

永田熱心於製片工作,支持和培植專拍藝術片的導演溝口健二,那年頭每部日本片的製作費是三萬圓,永田總要花多五六千,拍出名片《浪華悲歌》、《祇園姐妹》,但公司也給他拍倒了。之後,他跑去京都攝影廠當廠長,專拍古裝武俠片和神怪片,受過教訓之後,他對藝術電影的興趣不濃。

片子賣錢,他和幾個股東成立了「大日本映畫製作株式會社」,簡稱「大映」,雖然他身為社長,但做事霸道,馬上就給其他投資者踢了出來。聯合了名星長谷川一夫的「新演技座」和導演黑澤明的「映畫藝術協會」等組織,他又在短短的四個月裏抓到實權,做回社長,佔據大映,圈內人稱之「大映永田」。

世界永田

大映在日本電影全盛時期的確拍了不少又叫好又叫座的戲,記憶之中有《金閣寺》、《鍵》、《我二歲》、《座頭市》的盲俠片集和《眠狂四郎》武俠片集等等。

扶植出來的女明星有京町子、山本富士子、若尾文子、葉順子;男的是市川雷藏、田宮二郎和勝新太郎以及本鄉功次郎……

攝影棚分別建築在東京和京都,前者拍的時裝片有新綜藝合體的獨特構圖,把人物的前後分別得非常有風格和優美,像市川崑的片子便具有代表性;後者對棕的色調分析的很有層次,把榻榻米的細紋表現無遺。

永田雅一不但成為日本電影界的領導人,他還聯合了香港的邵氏,創立亞洲影展,乂企圖和米高梅、狄士尼等美國公司合作拍戲。一方面引進最新的器材,拍攝七十米厘的《釋迦》和《秦始皇帝》等鉅片,充滿野心打入國際市場。

當時,他不再是「大映永田」,圈內人稱之「世界永田」。

田中永田

永田總喜歡多姿多采的生活。

他是有名的馬主。

為甚麽會成為馬主呢?他本來對跑馬是一竅不通的,據他的下屬說,他到外國去玩的時候,人家告訴他馬主多名士,所以永田就即刻對馬有了興趣。他是職業棒球隊的主人。為甚麽成為棒球隊主人呢?永田本人說過,他在美國聽到棒球球隊的主人,名氣比電影製作人還要響,便馬上組織了一隊叫「大映明星」,還親自帶領它去美國比賽。

永田實在是有名譽狂的人。

名譽和權勢分不了家,他的野心還擴張到政治界裏。

早在戰後他便參加第一屆的眾議院議員選舉,結果是落選了,他不死心,捲入武洲鐵道貪污陰謀裏,最後還差點被抓進牢。

永田把在大映賺來的錢花在政治基金上,和許多政治家有幕後交易,作為很像前首相田中角榮,圈中人稱之「田中永田」。

ONE MAN永田

在大公司都是企業化的日本,ONE MAN這個名稱好像已經不存在了。

永田雅一主持大映公司的時代的確非常之霸道,甚麼事都是他一個人決定,永遠不聽董事局的話。

獨裁有好有壞,好在決策快,不必討論了又討論。永田憑直覺下重注拍戲,用的是最新的伊士曼彩色和後來的七十米厘攝影制度,是當時除了美國人之外沒有其他國家敢投資的。壞的是許多計劃籌備的不夠嚴謹,而拍出多數不賣錢的戲。

到後期,他和部下開會時瘋狂地自說自話,專拍他馬屁的一羣部長會高聲呼喊:「誰反對永田社長講的話,請舉手!」

這麼一來,他的下屬都變成YESMAN。此為他的致命傷,引導至大映破產。

「大映是他一手創立的,由他一手關門,大家也沒話好說。」這是電影界的評論, 圈內人稱之「ONE MAN永田」。

死人永田

大映關門之後,永田銷聲匿跡了一個時期,又以獨立製片的面貌出現,拍了幾部片子,其中由高倉健主演的《憤怒之河》還像樣,其他的失敗得一塌胡塗。

永田在一九八五年十月二十四日患急性肺炎死去,活到七十九歲。

出殯時沒有甚麼電影人來參加葬禮,並非人情簿,而是永田一生作孽不少,他在社員鬧工潮時叫警察來抓人,是為電影圈不齒的。他還是所謂「五社協定」的主謀者, 限制公司旗下的演員不許拍別家機構的電影,山本富士子便是違反了協條而被冷藏至褪色的犧牲者。

雖然《羅生門》是他拍的,但他看試片時咒罵說不知所云,得獎後才大讚。《雨月物語》、《地獄門》等是不朽之作,後人記得的只是導演,誰知製作是哪個?永田是有遠見的人,早在四十年前,他主張不同時上映兩部片,應集中人力物力去拍一部有水準的電影,但是這已被人遺忘。現在提他,圈內人只稱之「死人永田」。

阿部定

2017/03/13

《感官的世界》旱是由真人真事改編,日本人稱之為「阿部定」事件。這部電影因為有詳細的性愛描寫,我們的片商們認定會被禁,運送檢的勇氣也沒有,有許多人還沒有機會看過。

阿部定聽起來好像是個男人的名字,卻是一宗命案的女主角,看照片她還有三分姿色。事情發生在一九三六年,一個餐廳的老闆石田吉藏和當女招待的阿部定去東京尾久的旅館。

兩人在裏面要生要死地做愛了一個星期,結果男的給女的用腰帶絞殺了。

本來這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情殺案,奇怪的是,阿部定被抓到的時候,發現她的壞中藏著由石田身上割下來的命根兒。

事後阿部定只被判五年監,服役中她收到幾百封安慰和同情她的信,多數是家庭主婦寫的。內心中她們可能都想把男人那話兒切掉,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

出獄後,阿部定做過藝伎和舞臺劇的演員,又經營酒吧等業務,八卦雜誌常有她的消息。

阿部定今年已是八十一歲了,據她的外甥女說她現在置身於老人院,已隱名埋姓,過著平穩但是寂寞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