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01-蔡瀾談日本’ Category

高歌者

2016/12/17

日本人酒後愛高歌,他們毫不猶疑地拿著麥克風上臺,不管唱得好不好,中國人就沒有這種臉皮。

最近遇到一對男女,前者是研究海洋學的,目前做的生意,是將各地所需的海產買賣。比方說,他到了臺灣,知烏魚子名貴,便查出世界上那一個國家也產烏魚,最佳者是墨西哥,便到它的產地一個個去試,終於給他們找到與臺灣同水準的烏魚子,便數千公斤地購買後運到臺灣去加工,誰也吃不出有甚麼不同。現在他已轉變販賣魚翅,由薩摩亞進口東南亞。是經濟戰爭中的一個兵。

女的在異鄉開一間酒吧,收費與銀座的第一流店一樣貴。各國美女雲集,生意興隆。她已有四十歲,但看起來至少年輕十年。

他們兩人並沒有正式結婚,但已有一個十八歲的寶貝女兒。男的長得很英俊,西裝筆挺,雖說是生意人,知識極高,文學修養也深,怎麼會搭上一個酒家的老闆娘,而又不結婚?我們起初都不明白他們的關係。

一天,飯後,男的請我們到酒吧去,已有三分醉意,他高歌;老闆娘亦高歌。兩人唱得都頗有水準,表情十足,已有職業歌手的份量,但是聽久了便聽出毛病,走音之處甚多。他唱完回到座位,當晚他特別高興,便告訴了我他的故事:做學生時就愛唱歌,一直希望成為一個職業歌星。沒有機會表演,他只有到小酒吧去唱唱。剛好,有另一個他鄉來的小姑娘,也因愛唱歌而在那裏流連。

兩人相戀,但是家裏不許他們結婚,男的父母不贊同她的職業,最大的原因,她是韓國人。

分開後,男的畢業就職,結婚,生兒育女,事業逐漸成功。兩人不可能有復合的機會。女的對他念念不忘,不擇手段地由女招待變成紅酒女、領班、到老闆娘。她在他要做生意的地方開店,墨西哥、沙爾代多、到薩摩亞。她知道,旅途的男人是寂寞的。最後,他與前妻分開,便在異鄉與她同居了。兩人和在日本時一樣,每晚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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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奴

2016/12/16

日本明治時代,出現了一個很傳奇性的女人貞奴。

為甚麼叫貞奴呢?原來她的乳名為貞,從小就長得很美,家裏有十二個兄弟姐妹,她父親在她七歲時便把她賣給藝伎院,十二歲就以丫嬛姿態出現於宴會中,日本人稱為「小奴」。到十六歲正式做了藝伎,大家還是叫她做貞奴。

七十多年前,當社會還是很保守的時候,有本雜誌訪問貞奴,對答如下:

嗜好——小說和翻譯書;吃的東西——天婦羅;喝的東西——蘋果汽水;煙呢——不抽;娛樂——音樂;衣服——西裝;愛玩些甚麼——小狗;崇拜的人——穩如泰山的人;身高——一公尺五十;用甚麽肥皂——外國貨;用甚麼香水——舶來貨;妳認為自已有氣質嗎——有,勝利的氣質。

當時騎馬、游泳、打桌球,都是男人最時髦的玩意,她樣樣精通。

貞奴的一生充滿戲劇性。最初收養她的是內閣總理伊籐博文,接著嫁給演員川上音二郎,自己成為天皇巨星,最後又和開發木曾川水利工程的「電力王」岩崎桃介相好。

NHK國立電視每年都拍攝些製作費浩大的長篇連續劇,明年開始他們的重頭戲便是以貞奴為藍本的《春之波濤》。

女主角除了當今紅得發紫的松坂慶子外,不作第二人想。

現在我們由松坂慶子的印象,化入到兩排巨大枯樹的東京道中,一個少女騎著馬在奔馳。

路人驚艷,詢問她是誰?大家只知她出身在藝伎院裏,是當今最紅的角色,也是總理伊籐博文的寵物。

貞奴失身於伊籐是命運的安排,她自己沒有選擇,但是她內心不停的反抗,她不想成為妾侍,在這個時候,她遇到早上也在騎馬的慶應大學學生岩崎桃介,勇敢地愛上他。岩崎還年輕,追求門當戶對的女孩子做太太,並沒有把貞奴放在眼內。 貞奴的心碎了……

總理伊籐博文很愛貞奴,看見她每天憂鬱,心有不忍,當貞奴碰見二流演員川上音二郎,馬上決定嫁給他的時候,伊籐也就無可奈何地答應放她一馬。

貞奴做太太後拚命地為丈夫打氣,甚至鼓勵他去參加競選國會議員,這事情當然失敗,川上到底不是走政治路線的人才。

日本住不下去,兩人組織了一個戲班子坐船到美國去表演。到了三藩市後才知道請他們去的戲院老闆破產了,一團十九個人淪落到要在公園自己煮飯吃。他們一路在街頭演戲一路流浪到芝加哥。

帶去的兩個女主角結果病死了,卻在這個時候有人請他們正式地到歌劇院去表演,貞奴本來是以團長太太的身份跟去的,到現在也只好硬著頭皮去上陣。她當藝伎時受過的舞蹈訓練,結果派上用場,大受觀眾歡迎。

乘著這個勢,他們由紐約橫渡英國,再由倫敦趕去參加當時巴黎的萬國博覽會。

貞奴穿的和服引起了東方浪潮,大家稱之為「貞奴服裝」。名作家基洛、彫塑家羅丹都撰文歌頌。連畢加索也迷得如癡如醉,他要貞奴做他的模特兒,貞奴高興得要命,不過當她發現原來做模特兒是要脫光衣服的就搖頭不幹,結果畢加索只好畫了一張她在舞臺上的表演的版畫,這張畫在畢加索集中可以看到,的確地把貞奴畫得很美很美。線條重複,手也畫了好幾隻,全身好像在動著。

回國後,貞奴在東京公演莎士比亞的《奧賽羅》,飾演女主角滴絲蒂夢娜,這是西洋劇第一次在日本上演,以前日本都是男扮女裝,她也成為第一個舞臺上的女演員。

談到此,順帶一筆的是弘一法師李叔同也和貞奴有點緣份,他後來演話劇《茶花女》,多多少少受了貞奴的影響。

李芳達記《春柳時代的李哀先生》一文中提到:最初,李叔同和同學們在某藝院看了川上音二郎夫婦所演的浪人戲,他們愛好戲劇的熱情,從事戲劇的慾望,已經像心血來潮地從內心逼迫出來……

川上音二郎在四十八歲那年病死。貞奴留在帝國劇場中訓練新演員。

年輕時貞奴愛過的岩崎桃介這時反過來追求她,他已娶了政要福澤諭吉的女兒房子,但還不顧一切閒言閒語,要求貞奴原諒他當年的愚蠢,並為貞奴籌備了她退出藝壇的盛大公演。

貞奴終於又成為岩崎的黑市夫人,不過貞奴當時的情形並不需要人家來養,她已有足夠的儲蓄來買屋子,並且在熱海還有一棟別墅。他們兩人的關係,作家松本苑子說沒有性的存在,這也值得懷疑。那時候岩崎雖說已經五十,貞奴四十七,互相的性慾應該還是有的。

不過人到這個年紀對事業和金錢看得更重,岩崎拚命地計劃著木曾川的大水壩工程,他的太太房子是個名門閨秀,不會出來替丈夫應酬,這工作倒是貞奴替房子頂上,為岩崎當外交,拉了不少關係。

他們之間的三角關係,歷史上沒有記載,只靠作家們的幻想弄得錯綜複雜,這裏不贅。

貞奴是一個勇敢超越時代的女性,不過她的思想始終還是受到儒家的縛束,她當初不肯做總理伊籐博文的小老婆,後來也沒有當岩崎的妾侍。

木曾川的水壩建好,岩崎成為日本電力王,她只是在遙望著人造的巨川,她在附近買了一塊地,建間優美的廟宇,稱之為「貞照寺」。

七十六歲時,貞奴去世,骨灰照她本人的遺志,埋葬在貞照寺內,永遠地看著她和她的愛人一起完成的木曾川水壩。

NHK長篇劇《春之波濤》裏。伊籐博文由伊丹十三扮演,他是個好演員,父親伊丹萬作為名導演,他以前和彼得·奧圖一起拍過LORD JIM,最近自己也導演了《葬禮》一片。

演政要福澤諭吉的是小林桂樹,二十多年前的《同林鳥》相信愛電影的觀眾還會記得。演他女兒房子的是榆富美,我們對她較陌生。岩崎桃介由風間杜夫扮飾,他只是個英俊小生。至於貞奴丈夫川上音二郎選中了中村雅俊,亦是名歌手和電視紅星,大家都熟悉。

憶藤本

2016/12/15

東寶製作公司的社長藤本真澄,中國電影圈裏大概還有些人記得他。

很久以前他常來香港拍《社長》電影片集。後來,他也曾力捧尤敏成為日本影壇的紅星。寶田明、加山雄三等都是他一手提拔成,但是,比起他監製黑澤明的影片,這些都不值一提。

黑澤明在日本,工作人員稱他為「天皇」,也只有藤本敢和他吵架,刺激他拍《用心棒》、《樁三十郎》等較商業性的片子。他們又分開又結合,到最後還是好朋友。

藤本是一個大胖子,戴著一副厚玻璃眼鏡,幾個圈子後面,閃耀著兩顆敏感的小眼睛。他給人家的印象是性子又急又火爆,講話聲音又大又沙啞。日本電影圈裏有甚麼雞尾酒會的話,只要聽到有人在呱呱大叫,那大家知道藤本已經來了。因為他資歷深,影壇中人都對他敬畏,他更是威風。

就在這麼一個聚會中,我第一次遇到藤本,他像一隻蠻牛一樣地推開人羣跑到我面前,說:「君,你新上任,應該多買我們公司的片子!」

當時我當一家機構的日本分公司經理,只有二十出頭,血氣方剛,不喜歡他那囂張的態度,但還是強忍下來,不卑不亢地回答:「君,這個稱呼是年紀大的人對比他們小的人用的。我年輕過你,本來你可以這麼叫我。但是,我代表的公司買你們的電影,顧客至上,你應該明白,藤本君。」

他一下子呆住,不知怎麼接口。

「以後,我還是叫你FUJIMOTO-SAN,你叫我CHAI-SAN,如何?」我說完伸出手來。

藤本本來沉住臉,但是忽然放聲大笑,說:「好小子,就這麼辦吧!」

後來,我發覺他的個性一如其名真澄,又很孝順。紅得發紫的女明星新珠二千代和他有段情,因為他母親反對,弄得終生不娶。藤本解釋他的性子為甚麼那麼急:「我在德國的時候,乘火車看到廁所的一個牌子寫著:請快一點,還有其他人在等。以後這成為我的哲學,做甚麼事都要快!」

藤本真澄帶我去銀座的一家壽司店,它的特徵,門口掛了一個極大的紅燈籠。

一進去,發覺店子很小,客人圍繞著櫃檯而坐,再也沒有其他桌椅,只能服務十個八個。更奇怪的——它的櫃檯沒有玻璃格子,看不到魚或貝類。

大師傅向藤本打招呼,兩人如多年老友交談,我插不上口,便先喝清酒。酒比其他地方乾澀,但很香濃,藤本說是為這家店特釀的。

心中在嘀咕不知要叫甚麼東西吃時,大師傅捏呀捏呀,炮製丁兩個小飯團,只有通常吃的半個之大;一個上面鋪著一片魚,另一個是一片象拔蚌。

我伸手把後者拿了沾醬油吃下,真的齒頰留香。大師傅瞄了一眼,心中暗暗地記住。之後,他一樣一樣地弄給我吃,都是以貝類為主,等到你認為單調的時候,大師傅又在間中穿插上一兩片魚類的壽司。每一次提出來的東西,都和前一次的味道不同。

「來這裏的客人,從來不用開口,大師傅會觀察你的喜愛。一出聲便是老土了。」藤本低聲地告訴我:「他們先從魚類和貝類分開,再試看你要淡味還是濃郁的,一直分析下去。只要你來過一次,大師傅便會將你的口味記住,所以這裏不用將食物擺出來讓客人點。你表現得很好,沒有出洋相。」

「東洋相。」我修正道。

籐本大笑,繼續和大師傅聊天。吃了好些生東西,正想要有點變化時,大師傅挖了一個大鮑魚,切下兩小片扔入一個小鋼鍋,倒入清酒,在猛火上燒,又擺在我面前,肉是半生半烤焦,入口即化。

接著,我想喝湯來湯,吃泡菜來泡菜;倒最後一滴時,新的酒瓶又捧來。

好傢伙,甚麼都給他猜透了。

最妙的是,他們還能注意到客人的食量,沒有說吃不夠,或者是吃剩一塊的。當然,價錢是全日本最貴的一家。以人頭計,一走進這店子吃多吃少都要付巨款,但是走出來的人,從來沒有一個呼冤叫枉。

我也是個急性子的人。藤本和我一老一少,甚麼事都很談得來。他每次去外國經過香港,一定來找我,因為他知道我和他一樣好吃,會帶他去新發現的好菜館。對我他還算客氣,要是他和他下屬吃飯,自己的肚子一飽就摔開筷子和湯匙,扔下錢馬上上路。

藤本的酒量驚人,不消一個半小時,我們一喝就是兩瓶威士忌。大醉後,他常告訴我一些趣事:

當黑澤明在蘇聯拍《的斯·烏查拉》的時候,藤本老遠地跑到莫斯科去探班,兩人一起到一間高級餐館。

在那冰天雪地的地方,黑澤明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吃到新鮮蔬菜了,那晚上看到菜單上有包心菜,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叫侍者來問,侍者點點頭。黑澤明大喜。

兩人各叫一份包心菜,耐性地等待,不到三分鐘即刻上桌,原來侍者捧來的是兩罐罐頭,波的一聲倒在碟上,這就是莫斯科的蔬菜,把黑澤明氣個半死。

「還有一件更氣人的事!」黑澤明告訴藤本。

「怎麼啦?」藤本問道。

「有一次,我睡不著,跑到外面去喝伏特加,三更半夜才回酒店。第二天,我睡得不夠頭痛得不得了,就打個電話給有關單位,說我感冒了,人不舒服,不拍戲。」黑澤明嘆了一口氣:「唉,那曉得他們拆穿了我的西洋鏡,罵我是喝醉了詐病!」

「他們怎麼知道?」藤本問。

黑澤明搖搖頭:「旅館的每一層都有一個負責打掃的老太婆,她們都是KGB    呀!」

我患了眼疾,到東京去的時候,藤本親自帶我去他的眼科醫生治療,又介紹我另一個吃生魚的舖子,我從來沒有試過那麼好的刺身。

晚年,他的聲音越來越沙啞,檢查後才知道是食道癌。

我送了燕窩和人參,但已無效。

他去世時我本想去參加葬禮,俗事纏身走不開,心中十分的難過。

日本設有藤本真澄獎,頒給最優秀的製片人,今年已第三屆了。

肥婆小料理

2016/12/14

日本人把賣小食的店舖叫成「小料理」。這次我們在東京,得了一個新的經驗,那是由朋友帶去新宿區神樂坂的小料理。它的店名叫「笹貴」,鋪面很普通,看不出甚麼瞄頭。

走進去,發覺裏面很狹小,第一個印象是老闆娘胖得佔去店舖的大部份面積,她的圓型大面露出頑皮又可親的笑容。站在她身後的是她的獨生女兒,也是個小肥孃,十七八歲,人雖肥,但樣子蠻好看。

這間店只做熟客生意,朋友來之前已打好電話,肥婆已準備好一疊秋天的和服,叫我們到浴室先洗個澡。公眾浴池是個垂死的行業,日本生活水準非常高了,現在一般人家裏都有沖涼房,浴室變得稀奇,「笹貴」的正對面卻有一家古色古香的。

我們只是來吃東西,又不是嫖妓,洗甚麼澡?但是這個想法大錯特錯,在熱水池裏泡了一陣子後,飢火大旺。穿了那件寬闊的和服,漿得挺直的麻料磨擦著裸身,那感覺是多麼地清潔和舒服。

「我們有秋田來的酒。」肥婆說:「最好是喝冰凍的!」

朋友搖頭,稱冷酒易醉,還是燙熱了的比較好。

「我說喝冷的就喝冷的!」老闆娘命令。

好傢伙,這肥婆真有個性,只好由她擺佈,聽她的話喝凍酒。一大口下喉,果然是甘醇,禁不住再注一杯。

肥婆看在眼裏,滿意地微笑。接著她給我們一人一把小鐵磨和一支綠芥末莖,普通的店都是用粉搗的,但這裏用新鮮的原料,而且還是即磨即食,真是高級。

「菜不要太多!」朋友說。

老闆娘又不大高興了。

我已經餓得快要昏倒:「不要緊,多拿點也吃得下。」

肥婆笑著去拿菜。朋友乘她轉頭,輕輕地說:「這下子我們可闖禍了!」

第一道菜是海膽春的「雲丹」。這是周作人先生念念不忘的東西。他寫信給日本朋友的時候經常提起。

一般的店裏,雲丹是包在紫菜和飯團的一小塊,肥婆的上桌就是一大盒。另外的貝柱、鮭魚子等等,都是一盒盒的,原來肥婆生性懶惰,把在菜市場買到的海鮮原封不動的給客人吃。

雲丹和貝柱的吃法是用紫蘇的葉和紫菜包束,一包一口,直爽痛快。

再下來是蝦,她取出活生生的在水龍頭下沖一沖,一人兩大尾擺在我們面前,還蹦蹦地跳過不停。我們要自己剝殼沾醬油吃,細嚼後感到甘甜無比。

朋友酒喝多了,想要一杯冰水,向老闆娘請了幾次,她裝成沒有聽到,後來我又替他向肥婆說一遍。

「喝甚麼冰水?冰酒不是一樣!」她大聲地喊。朋友只好伸出舌頭收口。肥婆的胖女兒看到了吃吃地偷笑。

後面的菜是一大盤塊狀的金鎗魚腹部「土羅」、赤貝和柚子般大小的八爪魚,前兩樣是生的,只有八爪魚是煮熟,每人各一盤。

我們已經有點不能動了,而且那隻八爪魚又不切開,怎麼吃?

「用手撕呀!」她咆哮。

真是怪事。印象中八爪魚是橡皮一般硬的東西,但肥婆的軟得像雞肉,一撕就開,我們從來沒吃過那樣柔滑的。

「現在應該喝點熱東西了。」肥婆說完一人給我們一杯茶,她的茶是用茶道的綠茶粉泡的,又濃又香。那個酒喝得太多的朋友以為喝了濃茶會倒胃,就偷偷地走出門去,在近處的自動販賣機裏買了一包牛奶倒在杯裏面。

肥婆伸頭過來一看,喊:「哪裏來的!」說完捧著自己的一個大奶奶:

「是不是這裏擠的?」

「男人哪裏有奶?」朋友說。

肥婆雙手放在下陰,像在擠生殖器:「那一定是這裏來的啦。」

朋友大笑後道:「老闆娘,你整天在女兒面前講這些葷東西,不小心惹得她興起,給客人吃掉!」

「誰敢動她一下,我就這樣!」她舉起發亮的大菜刀,大力斬下,一條大蘿蔔給她砍成一半,然後她切切切,一連數刀,變為薄薄的幾十片。

「要不要來多一杯茶?」她問。

大家都喝不下,搖頭拒絕。

「老闆娘,」朋友說:「我想要一些飯吃吃。」

「我們不賣飯!」她呼喝,好像受了污辱:「這麼好的菜不吃,吃甚麼鳥飯?」

這時候,誰敢吭聲?她的個子那麼大,手上又握著刀。

還好她的慍情是假的,一轉潑辣,嬌滴滴地問:「要用碗吃或是包紫菜吃?」

「包……包紫菜!」朋友低聲回答。老闆娘叫她女兒到家裏去拿。她過了一陣子才回來,手上捧著一大碗香噴噴的熱飯,向友人說:「吃吧,這本來是媽的宵夜。」

我們感激地包著魚片吃,肚腸中溫暖,又是另一番滋味。

「要不要多來一杯茶?」老闆娘又問,我們又搖頭。她拉長了臉走開去。

帶我們來的朋友偷偷地告訴我:「她丈夫死去後,她一個人經營這家店,也不請工人,辛辛苦苦地把她的女兒送去唸大學。」

這可真不簡單,我們都敬佩這肥婆。她回來後再問:「要不要來多一杯茶?」朋友們正想要搖頭之前,我搶著說:「好,再來一杯!」

我知道不聽她的話她不會死心的,果然知道我們了解她的心意後,又開朗地笑了。換完衣服付賬,真是想像不到的便宜,別處絕對吃不到。

「下次再來!」她的語調是命令式,又帶威脅性。我們樂意地遵命。走遠,回頭,還看到母女兩肥婆站在門口相送。

影子好友

2016/12/13

我們電影的男主角,駕著一輛小型巴士,停下後一按掣,伸出桌子椅子,各式餐具俱全,變成個小餐廳。

戲裏所用的汽車,由一家日本公司贊助,他們得到宣傳,我們有免費道具,何樂不為?

這公司答應在上個月二十號把兩輛車交給我們改裝,但是日子到了,汽車仍見不到影子,還真是急死人。

當晚,接東京電話,是負責供應此片車子的經理打來。我將車子遲到,會發生許多攝影上的困難的理由告訴他。這個人似乎很了解,我們雖然沒有見過面,但好像已經有了溝通。他把他的苦處也說明得很清楚:西班牙入口日本車有問題,他會盡量想辦法解決。

做生意,常口說無憑,我建議以後通電訊,讓大家有個紀錄,他贊成,說:「費用由我們公司付,請儘管打來。」

這句話我最聽得進去,以前打電訊,必經三次修改原稿,以省字數和時間,這次既然可以自由發揮,實在是樂事。反正,他們的公司也可以報營業稅,日本政府付錢,大可放肆。

翌日,我接到他的電訊:「謝謝你。這次談話其愉快。我已想到辦法,由瑞士租車公司租賃兩輛車給你,可避免麻煩的入口稅務問題。請與蘇立克的租車機構冒克利先生聯絡,他的電訊是七九九三四。不然,可以找他的同伴舒爾德,或他的夥記荷夫曼。電話是……」談完,我馬上找這三個人,哪知都是他們的秘書聽的電話,三個傢伙都放大假,跑個無影無蹤。

回電稱:「能聽到西班牙語以外的語言,也是件樂事。你說的三個人在放假,全歐洲的人都去滑雪。他們都瘋了,只有你我在工作,怎麼辦?」

電訊機即刻動:「啊,真羨慕他們的悠閒。東方人命真苦。請與我們日內瓦的代理商聯絡,名叫海曼,電訊和電話是……」

哪知海曼也在放假,只有再打電訊:「找不到海曼,你快點攪妥車子的事,要不然損失慘重,只好告你們公司賠償。」

覆電是:「請別那麼兇狠。有事慢慢談。我們日本人最講理。我會替你聯絡瑞士。叫他們打電話給你,請耐心等待。」

又是一個週末,沒有車子的下落,我火了,追一個電訊:「一點消息也沒有。攪甚麼鬼?日本人講理?竄改教科書的事算不算講理?」

「那是前一輩的老混賬做的好事,我也曾經參加遊行抗議。侵略在我年幼時發生。我不知情。我是無辜的。現在代表日本人,請你饒恕我們的罪行。已經聯絡上租車公司的冒克利,他們說要你去簽字才行,請等多幾天,讓他們有時間把手續準備好。」他回答。

聽到有點頭緒,又到電訊機前:「租幾輛車哪裏需要幾天手續的準備?又不是租飛機。我乘第一班班機到蘇立克,請叫冒克利在機場等我,我的班機號碼是……」

「請等一等,請等一等……」電訊機不停地傳來。

我已經買好了機票,請公司的職員代打電訊:「中國諺語:打鐵趁熱。太遲了,我已進入機場閘口。」到了蘇立克,冒克利果然在機場等我。我劈頭第一句話:「為甚麼你叫東京打電訊來要我等,有甚麼困難?」

冒克利說:「租四個月的車子金額太大,我要問過信用卡公司才能證實你的信用卡有沒有問題。」

早知有這麼一招,我掏出美金現鈔,冒克利呆住了。我問:「這總行得通吧?」

那瑞士人即刻點頭,我把事情解決掉飛回巴塞隆納。車子,將會由瑞士司機經法國開到西班牙給我們。

電訊機動:「好傢伙,做事果然辣手。」

「廢話少說,請派人送還美金。」我覆。

但是,法國的貨車司機大罷工,把邊境塞住。瑞士司機無法把車子送到,我又急得團團亂轉。

「哈哈哈。日本諺語:人算不如天算。」東京的電訊傳來。

「他媽的。」我回電訊給他:「那是中國諺語,不是日本諺語,真不要臉。你還能笑得出?快點想辦法解決問題!」

「對不起。」覆電即到,好像很小聲。

又是一個週末,我知道甚麼事都辦不了,在歐洲和日本,大家都休假,只好對著電訊機,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打,希望對方

星期一收到:「不如你自己來一趟,我想見見你。」

驚奇地看到電訊機在自動打出字來,原來這傢伙週末也上班:「感情是共通的。但是,工作把我的腰壓彎了。我很同情你的處境,歐洲人辦事是慢半拍。這樣吧,我叫我們倫敦的代表三田小姐去協助你。請等一等,她馬上會給你電話。」

鈴響。不錯,不錯,這叫做辦事效率高。我拿起電話筒,一個急促的女人聲音:「我叫三田。下個星期三我飛巴塞隆納找你。」

「甚麼下個星期三?我還能等到下個星期三?」我爆炸了,滔滔不絕的吵了一頓後,用力摔電話。

回到電訊機:「謝謝你。三田小姐已來電話,雖然我們能講共同的語言,但是她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很抱歉,我向她咆哮。如果你是我,也會做同樣的事。」

正想穿禦寒衣服由辦公室回公寓的時候,電訊機又跳出字來:「三田給你嚇死了。她現在答應禮拜一早上的飛機到達。其實,她的人不錯,你見到了會喜歡她的。她是我派去的得力助手。」

反正公寓也沒事做,就死對著電訊機:「聽她的聲音,好像很老。」

「中年。」電訊覆:「和我一樣。你呢?」

「也是。又哀又樂。早點睡吧。」我不等回訊,決定回去休息。

這一段電訊的交往,我發現我們都盡量避免影響對方的睡眠時間。

有了時差,兩邊一早一晚,我們總是先犧牲自己的休息。

星期一,兩輛小型巴士到達,多給了一部房車,另加兩部漂亮的跑車,全免費。

五輪真弓

2016/12/12

五輪真弓長得美,這麼說有人反對;同樣一頭長髮的克麗絲桃·姬爾非常漂亮,這麼說沒有人不贊同。但是將兩個人的演唱會擺在一起,你就會發覺前者越來越順眼,後者則逐漸平凡。美的定義,應該是較有內涵、較能耐看、較為永恒。

在她的散文集中,她說「歌手作曲家」並沒有甚麼了不起。她的看法很對。自己作的曲子,唱來感情直接。聽眾的水準已高。把人家作的歌唱出的時代已經過去。新的歌,將會是作曲、填詞、唱者三體的結合,西蒙和加范高在中央公園演歌,就證明了這點。

真弓的歌詞,少不了夕陽、背影、空虛和寂寞的陳腔,可是總有神來之筆,如沙石路上馬拉松跑步者的經過、海鷗也在取笑我等等,非常清新和形象化。

日本歌手的毛病,是把每一曲都顫顫顫、抖抖抖地唱出,有些港臺歌者還去學這個壞習慣。五輪也用顫音,不過她聰明地將法國小調的自然顫動加入,瀟灑自如。

聽她的歌,最自私也是最好的想法是,在一間煙霧朦朧的小歌廳,不用麥克風唱出。那是多麼高級的享受。這一來,她不顧慮羣眾的愛憎,一定更純樸自然,走入一個新的境界,作品必然不朽。

「如果不認識我,卻受我的歌感動,這是最能令我高興的。」她說。那她的歌能受中國聽眾歡迎,她的確應該高興。她的音樂,透過翻譯歌手流行,起初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有些人說演唱會的她,非常木然,不如聽她的唱片,這真荒謬。其實在舞臺上,唱敘情歌的時候靜,對熱門曲子她是那麼活躍。忽然,她將麥克風的電線跟著拍子摔動三下,是多麼地高傲;注意到每一個被冷落的小角,是多麼地可親。要是說木然,那倒是聽眾。我們總是拘謹,不勇敢去跟著節奏拍掌,沒有放懷去享受她的音樂。

追債老頭

2016/12/11

在東京的小壽司店裏,和隔壁的一個六十歲的老頭聊起天來。問他幹些甚麼,他回答說是職業追債人。

日本的許多財務公司很輕易的便把錢借給人,只要有固定的職業和薪水,就可以隨時向它們領到現金。對於利息,財務公司有一套你永遠不懂的計算方法,反正頭頭是道,怎麼講也講不過他們。一下子,你要還的利息變得原來借的款項的一倍、二倍,三倍,一輩子也還不清。

錢還不出,財務公司有一千零一個辦法來迫你,結果許多人最後忽然失蹤,被追得瘋掉,還有的一家自殺了。雖然如此,日本借錢的人不斷,打開報紙,差不多每天都有被害者出現的新聞。

這老頭子便是財務公司的道具之一,他的工作是看誰不還錢,便搬到誰的家裏去住。

「那他們不會報警抓你嗎?」我問道。

他說:「當然會啦,我們去迫的是那些個性比較軟弱的,他們自已知道理虧,又經過我恐嚇一下,便不敢去找警察。那些個性強的,我們有另外一套去對付。」

「你住在人家的地方,每天幹些甚麼?」我又追問。

「甚麼也不做,看看報紙啦,還好有個電視機,不然便悶死。選的當然是我自己要看的節目,他們不敢出聲。而且,一天還要叫他們做三餐給我吃。」

他洋洋得意地:「我的老闆對我也不錯,前天還買了一大包水果來看我,我叫他們拿酒來招待老闆,他們好像不大願意,老闆又聯合我嚇嚇他們啦,結果不但有酒,還有壽司送呢!」

「你總有一天會闖禍的。」我說。

他點點頭:「已經闖過啦,有一次迫得他們厲害,結果他們逃掉,鄰居看他們可憐報了警,我給抓進去,關了六個月才釋放出來,不過,有吃有住,也不錯啦。」

「這麼缺德的事,怎麼做得了?」我問。

「有甚麼辦法,我自己也是因為向財務公司借了錢,還不了才這麼做的。」他答道。

流淚的法官

2016/12/10

一向喜歡讀法庭裏裁判有趣案子的報導。近日接家父來信,提及多年前在日本的的士司機猥褻嫌疑事件,不知你喜不喜歡聽聽?

有位勤勞的計程車司機,在經濟不振的當年,怎麼拚命載客,也不過緊緊地糊口,因為除了老婆之外,還有一羣兒女要養。

全家人只能租一間四疊半的小房間,一疊六乘三呎,一共才八十一平方呎那麼大。廁所在走廊與他人共用,入浴要老遠地跑到公眾澡堂子。

洗完身子回家,夫妻雙眼接觸。但是,看那羣小鬼還在溫習功課,只好癡癡地等。終於一個個入寐,最小的兒子還要看連環圖,老子急了大喝一聲,他白了父母一眼。

母親把燈關上,唏唏唰唰地黑暗中傳來聲響,小兒子明知故問:「你們這麼吵,我怎麼睡覺?」

結果又白白地無事過了一夜。

幾個晚上發生了同樣的事。過了數日,老子的眼中已發出紅光,叫老婆起身,兩人乘自己的的士去遊車河。

到郊外,車子一停,急不及待地寬衣解帶,正要行周公之禮時,一道強烈的光線照入,把他們嚇個要死,警察們圍上,告他們在公眾場所做淫穢行為。

在法庭,戴老花眼鏡的法官高高上坐,問的士司機道:「對方是你的甚麼人?女朋友?情婦?還是妓女?」

「不,不,法官大人,那是我的老婆。」我們的主角回答。

「咦?」法官翹起一邊眉毛。

「請聽我細訴!」的士司機說。他原原本本地把生活之苦描述。

他一面說一面流淚,老法官聽了,也拿出手帕來擦鼻子。陳述完畢,流淚的法官把警察的報告重讀一遍。檢控官聲色俱厲地:「請求法官大人向這對狗男女定罪。」

老法官說:「住口!性行為還沒有發生。夫婦互相看看罷了!無罪釋放!」

貓老人

2016/12/09

島耕二先生今年已經八十歲。

《金色夜叉》、《相逢有樂町》等名片,都是他導演的。年輕時,身體高大,様子英俊,曾主演過多部電影。他一生愛動物,尤其是貓,家中長年養七八隻,現在年事已高,失去昔日之瀟灑,樣子越來越像貓。

在東京星期日不能辦公事,便向我從前的女秘書說,不如到島先生家坐坐。她贊成,不過,她說,可不能穿好的衣服,不然全身將被貓毛黏滿。我笑稱早已知道,妳沒有看到我穿的是牛仔褲?

他家離市中心很遠,從火車站下來,經一段熟悉的路,抵達時,見其舊居已煥然一新,改成兩層。走上樓梯,島先生開門相迎,我們緊緊擁抱。

一見面,第一件事當然是喝酒。他喜歡的是一種價錢最便宜的威士忌,罇有日本清酒那麼大,我們兩人曾乾過無數瓶。

下酒菜是他親自做的煎豆腐渣,他將這種餵動物吃的東西加工,以蝦米、蔥、芹菜、肉碎等微火煎之,去水份,一做要兩三個鐘頭,他說,時間,對他已沒有以前那麼重要。

貓兒們參加一份。大塊一點的肉類,他一定先咬爛後才餵,貓一隻隻輪流來吃,毫不爭吵。日前住在他家裏的共有六隻,加上另外兩隻在吃飯時間才出現,牠們是不肯馴服的野貓。

看到的都是土生的,島先生說過他最不愛名種貓,牠們嬌生慣養,毫無靈氣,一點都不得人歡心。

我伸手去摸其中一隻花貓,牠忽然跳起來假裝要咬我,我放開手,牠又走近依偎著我。

「這一隻名叫神經病,不要怕,牠不會咬人,反而是最容易親近新朋友。」島先生說:「我拍電影,己經沒以前多,把這個家改成兩層,下面租給女學生們住,多數是學音樂的,她們最喜歡上來抱神經病。」另一隻步伐蹣跚的白貓走了過來,往他懷中鑽,他說:「阿七已經十歲了,照貓的年齡,和我一樣老。年齡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二十年前你二十歲,我大你兩倍,二十年後,我只不過大你一半罷了。」

又有兩隻走過。他說那是同個母親生的,但顏色不一樣,叫黃豆和黑豆。

「爺爺,爺爺。」一個年輕的女房客不敲門地走進來。島先生笑罵道:「不老也給妳叫老了。」女房客一個箭步跳上前抱著他,問道:「今天有甚麼東西吃?」

「她叫阿花。」島先生向我解釋:「學鋼琴的,每天早上給她吵死了。」

說完拍拍阿花的頭,說:「今天不行,留給客人吃,好不好?」

阿花唔的一聲,點點頭走下樓去。

「她們常跑來把我辛辛苦苦做的下酒菜都擦光了。」島先生說。

「那怎麼行?至少也要剩點給自己。」我說。

他笑著搖搖頭:「對貓,我已經不留了;對人,我怎麼忍心?」

這時,又有隻巨大的黑白貓走來,乘島先生去拿冰塊的時候,一屁股坐在他的座位上。島先生回來一看,說:「牠有十公斤重,叫蒙古人。」

說完便坐在蒙古人旁邊,抽出柔軟的面紙為牠擦乾淨眼角。

倒抓牠頸項的毛,牠舒服地閉起眼睛。「蒙古人其可憐,」他說:「來我家的時候,已經被牠以前的主人去勢了。」

我看到蒙古人的兩粒睪丸,正要問島先生去勢了的貓為甚麼還有那兩團時,他說:「講個貓笑話給你聽吧,我有一千零一個貓笑話。」我們拍手稱好。

「從前有一個大把錢的寡婦很喜歡貓,家裏養了十幾隻。

「但是她還感到很寂寞。一天,阿拉丁神燈的巨人給她三個願望,她的三個願望都是要把這十幾隻貓變成英俊的男人。波的一聲,果然靈驗。寡婦馬上張開她的腿,但是,這十幾個美男子異口同聲地說:『妳忘記了嗎?我們都被妳去勢了。』」

他說後,大家大笑,島先生摸摸蒙古人的頭,對我說:「貓兒們要是坐在我的椅子上,我絕對讓牠們一直坐下去,如果是我的老婆這麼放肆,早就被我趕跑!」

幽默科幻

2016/12/08

這是日本作家的一個科幻短篇。

地球探險隊要到火星去,他們己經乘了數年的太空船,所有的隊員眼中都冒出火來。

終於抵達,火星人出來歡迎,隊員一看,他們竟長得和地球人一模一樣,尤其是那豐滿的女火星人,便令人垂涎。

隊長見狀,向大家說,我們是禮義之邦,在異鄉不許有越軌行為。隊員稱是,但下船後,美女獻上花圈,一名隊員終於忍不住向她的嘴唇一親,火星人嘩然,隊長急了,大聲向火星人解釋這是地球人的禮貌,不必見怪,火星人聽了拍掌稱好。

探險隊乘上觀光巴士走入城市,一路上,看到一個醉漢在街頭嘔吐,地球人說這裏的一切,和地球完全相同。

到了一個盛大的歡迎會,火星人準備好啤酒,讓地球人喝一個飽,隊長做了一篇短的演講後,隊員們急不及待地把啤酒嘟嘟的由口中喝下。火星人也跟著舉起杯子,向地球人祝賀後倒入他們的屁眼裏。

酒女講的故事

2016/12/07

年輕時住東京的大久保。

這地方離開新宿區只有一個電車站,在那兒多數的公寓都是寄居著酒吧女郎,方便她們上班。還有一多的是日本式的小旅館,客人偶爾得到酒女恩澤,也可於此辦完正事。

我們的隔壁有對夫婦,先生在一家商行做事,努力幾年還是陞不到個「課長」職位,所以太太晚上便在酒吧陪酒,以補貼家用。

略為記得男的名字有個「宗」字,女的叫八代,我們只管叫他們祖宗八代,笑得站不起來。不過,兩夫婦對我們很親切,常請客。

有些朋友來東京找我們,送了瓶拿破崙白蘭地,便和他們分享。祖宗一看,憐惜地:「唔,唔,不得了,拿破崙。」八代一面細酌,一面講故事給我們聽:「有個老土客人常到店裏,一天,他告訴我們要到香港去旅遊,我們說香港酒便宜,你替我們買一瓶拿破侖白蘭地吧。他點頭答應,到了那裏的酒舖,忘記了要買甚麼牌,想個老半天,就向店員說,給我一瓶華盛頓。」

八代做事的小酒吧,就在新宿御園的附近。當時我們都沒錢去光顧,她店裏生意不好,常打個電話叫我們去助陣,說一熱鬧,便會引來其他客人,我們當然樂意地陪同。店裏只擺得下四五張桌那麼大,倒有七八個女郎陪酒,她們一看到這幾個小伙子,都很親熱地前來問長問短,間中也向我們訴苦。惟有八代不喜歡話辛酸,又講故事給我們聽。

她說來酒吧的客人形形種種,起初大家不相識,醉後便混在一起,有時還來些比賽,看誰輸了請別人喝酒。

有一天,大家做個遊戲,每個人拿一粒檸檬用單手搾,搾得最乾的人得勝。大胖子擠了半天、大力士擠得滿臉通紅、空手道高手拚了老命,都搾不乾手中的檸檬。

一個瘦小的矮子不出聲地伸手一抓,怪怪,那粒檸檬給他擠得扁扁的,果汁一滴也不剩。

我們好奇地問他在甚麼地方做事,他回答說:「稅務局!」

這次我又到東京公幹,走在街上,老遠地看到個中年女人跳前來打招呼,原來是從前的鄰居八代。

二十年不見,她居然一眼就認得出是我,她親熱地握著我的手,拿出一張名片叫我晚上去找她,說要請我喝酒。一看,是銀座的一家高級酒吧,她的銜頭是甚麼取締役,簡單來說,便是老闆娘。我也替她高興,她由一個新宿區的小酒女,掙扎到銀座來佔一席,著實不易。

當晚去了,可羨煞了我的朋友,我在她店裏像是土皇帝,她把所有最好的酒女都叫來陪我,個個都很年輕漂亮。

「現在的酒女不像以前,已經沒有甚麼所謂墮入火坑,她們都是自願來賺錢的。」八代告訴我們:「這裏收入很不錯,女孩子們平均一個月可以分到五千到一萬塊美金。」

「再講個故事給我聽吧!」我說。

「好呀!」八代指著其中一個少女:「像加奈子,她被人一騙,就騙掉一百萬港幣。」

「那麼厲害?」我驚奇。

「加奈子,你把那件事講給蔡先生聽。」八代命令道。

加奈子起初很不願意,後來其他酒女也再三慫恿,她才幽幽地說:

有一晚,店裏忽然出現了一個金髮的大豪客,他叫的威士忌是ROYAL SALUTE,好在我們是銀座的高級店,其他地方還沒有這種酒呢。

「那麼多女孩子之中,他就看中了我,我當然也願意搭上這個揮金如土的客人。他雖說是英國人,但會講生硬的日本語。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是英女皇的遠房親戚。」

我大笑說英女皇的遠房親戚,為甚麼會跑到銀座來逛酒吧。

「是啊,我起初那麼想,」加奈子說:「不過他也給我看他的照片,提著羽毛帽子,身穿繡金花的黑燕尾服,另一手還握著把指揮刀,神氣極了。我看完也只是半信半疑,有天晚上,他竟由皇宮裏的大派對中打電話給我!」

「這太荒唐了,」我說。

加奈子點頭同意:「媽媽生叫我接電話,說是由倫敦打來的,我當然姑且聽之。他說他對我一見鍾情,現在回到英國還是對我念念不忘。在他聲音的背後,我聽到很古典的跳舞音樂,又有人在宣佈說甚麼甚麼國卿和夫人來到。甚麼甚麼子爵和夫人來到。我問他說你現在在哪裏,他說他正在參加國宴,我也只當他在說笑罷了。」

「下一次,他到店裏來的時候,我問他,你雖然是英女皇的遠房親戚,但也不能整天遊手好閒呀,總要做些甚麼吧。」

「他要我不告訴別人,他主要的工作是試飛員,英國要向外國買戰鬥機,都由他負責,這當然是秘密進行的。說完,他又拿一張照片給我看,那是他和美國軍官們簽約的時候拍的,好不威風。」

「這種照片很容易假的。」我說。

「對。」加奈子道:「我們做這行的哪裏有這麼輕易受騙?但奇怪的事又發生。」

「他有一陣子沒來,忽然我又接到他的電話,他說他愛我愛得發狂,現在他的飛機已經抵達東京的空軍基地,這電話是在機艙中由無線電轉來的,背後,我又聽到的的嘟嘟的電子儀器聲和多種無線暗號的傳呼。他說他急死了,馬上要趕過來看我。我笑說來就來吧!」加奈子喝了一口酒後繼續說:「過了一會兒,街上發生騷動,我趕到樓下去一看,不得了,圍了一大羣人,看著一個穿飛行軍服的人,胸前掛著把航空曲尺,手抱著發亮的鋼盔,大步地向我走來。」

他一見面就向我說,一分鐘也等不來,馬上想和我結婚。說完把我抱起來,當眾接吻,把其他的酒女都羨慕死了。

「我們立刻趕去做結婚禮服,他又買了一個三加拉的鑽石戒指給我,在帝國酒店訂了一百桌的宴席。要先付訂金時,他拿出他的金的信用卡出來簽名,但酒店說金卡也有一定的金額,不能超過。他與我商量,我先借他錢,隔天他的匯款一到,即刻還我。」

加奈子說:「從此,他逃得無影無蹤。我只好打電話到美國大使館詢問,他們說哪裏有這麼一個人?我急了,就報了警。警方佈下天羅地網,還是抓不到他。但最後他又在別的酒吧騙人,當場給拆穿才被送到監牢。」

「他原本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問。

老闆娘八代笑了:「這傢伙根本就不是外國人,他是土生土長的日本老百姓,一向在九州鄉下種田,不過他樣子有點洋人味,又染成金髮,我們竟然看不出。」

「還有,」另一個酒女說:「他連一句英語都不會講,但是裝外國人口音說日本話,倒是假得天衣無縫。」

加奈子無奈地說:「錢給騙了,好在最後還拿回一部份,不過,我佩服的是他每一個細節都做得那麼逼真,警方在他家裏搜出各式各樣的服裝百多件,又有種種的音響效果配音設備,真的服了他。有一點,倒是不假,那就是他做起愛來,真的像外國人那麼又大又厲害,可愛到極點!」

戰場

2016/12/06

剛到日本的時候,是個年輕小伙子。當時的工作是為一間機構買日本電影在東南亞放映。我上任的第一天,就接到日活、東寶、松竹、東映和大映五大公司的外國部長之聯合請帖,邀我在一家名藝伎屋裏吃晚飯。

前一任的駐日本經理是位好好先生,他在辦移交手續時已經警告過我這一餐難吃極了,我問說菜不好嗎?

「第一流的。」他答道:「不過,日本人做生意的手段真不簡單,要是你在這一晚上喝醉了出醜,那以後要殺他們的價,怎麼開得了口?」

我的心裏馬上起了一個疙瘩。

我的天,這可陰毒的很,但是年輕氣盛,甚麼龍潭虎穴都要闖一闖。如果不去,也扯不下臉來。

「他們是怎麼樣子的一種人?」我問。

「和他們公司拍的片子一樣。」他解釋:「松竹多拍文藝愛情片,那公司的外國部長做人較為純厚,酒量最差。東寶的戲喜劇和人情味的電影居多,做人也大派,很幽默,還可以喝幾杯。大映注重古裝片,刻板一點,但能量不小。日活以時裝動作片為主,極會喝酒。東映甚麼片子都拍,最抓不住他的個性,但聽同行人說,他們的外交部長從來沒有醉過。」

好,我有分數。嘴是那麼講,可是這五個人聯合起來,便變成一隻恐怖的怪獸。怎麼對付,我一點主意也沒有。聽老人家說,絕對不能空肚子去喝酒,否則一定先吃虧。當天下午,赴宴之前,我跑到一家中國餐館,叫了一碗東坡肉,吃他三大片肥肉。

再洗一個熱水澡,換好西裝領帶,檢查一下襪子有沒有穿洞,走出門。

前往那家藝伎屋要換兩次電車,我從車站外叫了一輛的士,直衝門口。

大門打開,已有數名侍女相迎,我報出姓名,她們客氣地帶引走過一個小庭園,到達主屋,拉開扇門。侍女為我脫下鞋子,指向二樓。

一條擦得發亮的木樓梯,光光滑滑。我明白他們要看我醉後由樓上滾下來。

上了樓梯,走入大房,五大公司的部長們,已經坐在那房間裏等候。

他們請我上座,我也不客氣。各人寒暄了一回兒,東映的代表拍拍掌,叫侍女上菜。當晚吃的是「懷石料理」。中看,但吃不飽。

來了六個藝伎,每名服侍一人,坐在我身旁那個臉上塗得白白的,但遮不住她的皺紋。我尊敬她的職業,並沒有向她吆三喝四,她親切地服務。

五人說今晚慶祝我們的友好,不醉不散,我微笑答謝,各敬一杯。

正在想是不是趁他們沒有吃東西的時候,先下手為強,讓他們多喝一點呢?

東映搶著下了馬威,他說:「我們日本人習慣空肚子喝,菜只是送酒,最後才吃白飯。蔡先生要不要先吃飽?哈,哈,哈。」

我搖搖頭:「在羅馬,做羅馬人做的事。這裏是東京。」

日本人飲酒,只是為對方添,本身不主動地為自己加酒。別人敬酒,禮貌上要將杯子提高相迎。我的杯子一空,即刻有人拿酒瓶來敬,不給我停下的機會。

以為松竹的那位紳士酒量不好,那曉得此君喝了幾小瓶,還是面不改色。我真懷疑上任的人給我的情報有沒有錯誤。後來聽到他在打呃,才知道這傢伙也是吃了東西,有備而來的。知道這樣喝下去我遲早會完蛋,必須改變戰略。

「不如喝韓國式的酒吧!」我建議。

甚麼是韓國式的呢?我說明:「那便是我先乾杯,把空杯子獻給尊敬的人。這個人乾了,再把杯子還給我,我再喝完,才能把杯子給人家。不然,就是沒有禮貌。」

他們心裏一想:這個笨蛋,要是我們五個人都敬他,我們只喝一杯,他卻要連喝五杯。

各人都拍手叫好。每一個人乾後即把空杯子傳了過來,我喝完後並沒有把杯子個別還給他們,一個個地擺在松竹代表的面前,連我自己的,一共六杯。松竹只好灌下去,連來兩三輪,他搖搖幌幌倒下。好了,先殺一名。

「不,不,不。這種韓國的飲酒方法不好。」東寶說。「那不如改大杯喝吧」,我回答。他猶豫了一下,點頭。

我知道他們除了啤酒之外,不大灌大水杯的清酒,我喝慣白蘭地,輕易地連敬他三杯。東寶便呆在那裏,自稱醉、醉、醉。
其他三人酒量都很好,又習慣飲清酒。我建議換洋酒,他們反正是開公賬,都贊同。各人乾一大杯後,我把酒瓶搶過來,自己往自己的酒杯倒了一大杯,不等他們敬,一口氣喝下。這一招散手是老師父教下,使來先令敵人震驚的。大映已心怯,又不慣滲酒來喝,乾多一杯後也使橫臥下來。

坐在我身邊的那白臉藝伎對我有母性的同情心,一直問長問短說要不要緊。

我對她搖頭示盡意已支撐不住。

日活那個大胖子也已有醉意,但還是不倒,我們又互敬了一大杯。

側過頭去,白臉藝伎已經為我倒了一杯顏色似酒的煎茶,我一拿上桌面,向大胖子碰一碰杯,一口氣乾得一滴不剩。

大胖子已懷疑有詐,但苦無證據,只好喝光他那一杯,但還是嘮嘮叨叨地抗議我那杯酒到底有沒有做過手腳?

我裝成生氣,抓瓶子再各倒滿滿的一杯,大聲喝:乾!灌下那一杯。他終於呼呼大睡。我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將含在嘴裏那一大口酒吐掉。

走出來時看到最後的東映代表也要進廁所小便,發覺他坐著喝毫不動聲色,但一走起路來便氣喘如牛。

他一回來,我叫白臉藝伎抓他跳舞。她了解我的意圖,抱著東映團團地轉了幾圈。東映坐下,已覺頭暈。他忽然地向我說道:不如回家吧!我贊成。

兩人蹣跚地走到樓梯口,「今晚多謝了。」說完大力在他背上一拍——

東映像個足球,直滾下樓梯,全軍覆沒。

我稱讚白臉藝伎是我一生中僅看到的美女,死命摟著她的肩膀,走下那光滑的樓梯。

回家後抱廁大吐,黃水也嘔出來。只是沒有給人看到。

深信不疑

2016/12/05

在箱根的保羅溫泉,浸了大池,全身輕鬆,回到房內,打開電視,一面看,一面細飲清酒。

有點醉意,叫侍女鋪好床,鑽進窩中,又漸漸熟起來,一腳把厚棉被踢掉。感孤獨,打電話叫個按摩的。

熒光幕出現形象,聽到聲音後,趕緊一看,是我多年前,第一次當副導演時的電影,現在已好像粵語殘片一樣在深夜播送。

老太婆拉開門,鞠躬進來,開始工作,她從肩膀開始按起,我閉眼享受。她問道:「先生,你是幹哪一行?」

懶得說明一番,答道:「看相的。」

「我不相信。」她說。

「閉著眼睛,我也能看到東西。」頭也不回,我說:「電視上現在是不是一個男人走進來,向那女人一槍打去?」

果然「砰」的一聲。我應知道,因為對這部電影,我已經是滾瓜爛熟。按摩老太婆對我講的職業,深信不疑。

咯咯

2016/12/04

大自然中工作,炎熱的太陽,偶爾爽涼的清風,天空是那麼藍,樹木是那麼油綠,心情跟著開朗,胃口大了起來,暴食狂飲。問題來了,去那裏解決?又只好向著大自然。

令我想起已故的好友陳厚。一天,我們一塊兒在日本的郊外拍戲,他忽然便急起來。陳厚是一個不靠翻譯傳達的人,他與不同語言者指手劃腳,總是搞得通。

以手勢問日本人說廁所在哪裏?他們果然懂了。「噢,」日本人說:「便所?」

陳厚猛點頭,嗨嗨,便所,便所!

日本人用手指指著前面的下半身:「咯咯?」

「咯咯」是「這裏」的意思。

跟著,日本人又指著後面的下半身:「咯咯?」

陳厚明白了「咯咯」。用手指著前面的下半:「咯咯。」

日本人也會意是小便,用手指指著陳厚站著的地下,說:「咯咯。」

2016/12/03

「鍵」,名詞,鎖箕之意。日語用做鑰匙。谷崎潤一郎寫的一本小說的題名,講一個老年人和他的生理衰退鬥爭的故事。

老人的妻子早死,他娶下一個年輕的女人叫郁子,和前妻生的女兒,三人同住在一間大屋中。他的性機能已經不能滿足太太,可是她並不訴苦,日本妻子是永遠服從她們的丈夫的。郁子看到一隻美麗的貓,拿牛奶來餵牠,當她發現貓是跛腳,與她丈夫同有缺陷,她立即厭惡地將牠踢開。

找木村醫生打荷爾蒙針,吃春藥,老人不惜變賣財產來令她滿足。當他發現藥物也不能幫助時,他帶了女兒的男朋友木村醫生回來,誘老婆喝醉,讓他們兩人做愛,引起自己的怒火,得到新的收穫。

「有時妒嫉能使一個人變得年輕些,這是很好的現象。」他說。

老人的血壓,因縱慾已達極高。在一次性行為後,腦血管爆裂而半身不遂。

郁子給情人一根鎖匙,每晚在家中幽會,老人終受了刺激,臨終時叫郁子脫去和服,在欣賞著妻子美麗的胴體中,合上眼睛。

老人一死,債主上門,家中一切都要被沒收,木村也露出真面目,他是以為老頭子有錢而親近這兩母女,現在甚麼也沒有,他就要走了。

女兒留下木村和母親兩人吃最後的一餐,為了痛恨他們的姦情,她要下藥毒死這姦夫淫婦。

家中有一個老傭人是色盲的,常把老鼠藥罐子和茶葉罐的顏色搞不清。女兒利用這一點,自己喝無毒的茶,而讓兩人毒死。但是,到後來三個人都死了。

原來老傭人看不慣這羣禽獸,三個人的茶中部下了毒,因為她只是色盲而不是文盲,罐上寫著一個毒字。

警方認為這是一家因破產和愛情而自殺的案子。在日本,此種情形屢見不鮮。

《鍵》曾數次改編成電影,最好的一個版本由市川崑導演,演老人的中村雁之助實在將那個角色演活了。郁子是京町子扮飾,女兒是葉順子,仲代達矢演中村醫生。

女難之季節

2016/12/02

星新一的故事結構非常奇妙,日本人稱這些人做「異色作家」,又試譯他的另一篇短篇叫《女難的季節》。

青年今天又是早上六點鍾起床,他做了晨操,穿好西裝,準備趕電車去上班。

工作,對他來講是種樂趣,這當然有原因的。他步步高陞,老闆又要把他的女兒嫁給他,他以後便會成為這機構的主人了。

剛要出去,門鈴響了,打開門一看,是個漂亮的少女,淚汪汪地對著他說:「你為甚麼不來找我?我等得你好苦。」

青年根本就不認識她,但是少女對他的身世卻知道得一清二楚,說他們是青梅竹馬,有天晚上他還和她睡過覺,而且答應過要娶她的。是不是那晚送她回來時給的士撞了一下,失去了記憶力?

她能把每一個細節都形容出來,楚楚可憐的不像在講假話。但青年絕對沒有做過這些事,認定她的頭腦一定有問題,好歹地把少女打發走了,趕出門去。到了公司,他還是對剛才的事感到迷惑。秘書說有客人來找他?會客室裏坐著一個中年女,一見面就向他說她和少女同住在一間房,指責青年不應該拋棄她。

「不過,我的確不認識妳們兩個人,」青年說。中年婦人嘆了一口氣走了。

回家,少女又在門口等他。後來那中年女人又來了,好言相勸青年重新考慮。

青年越來越困惱。和老闆女兒約會的時候,好像看到那少女在監視著他,結果弄得魂不附體。漸漸地,青年的工作效率低了。那少女還自動獻身給他,她一切無所求,只希望他給她一點點的愛,她的感情是假不了的。他去看公司的醫生,以為自己患了精神衰弱,醫生答應為他調查一切,結果證明少女沒有騙他。青年終於失去信心,要求公司派他出國。

老闆的家裏。老闆娘把禮金送給少女、中年女人和醫生,然後拿出照片和資料說:「公司那個人意志不夠堅強,做不了我的女婿。現在又有一個新的人選,請你們再去試試。」

手紙

2016/12/01

幻想小說家星新一常有匪夷所思的構想,在他那篇《手紙》裏就可窺一斑。

「手紙」,日語的「信」的意思。話說有一個青年,遊手好閒,不知以後要做些甚麼才好。

忽然,他伸手進口袋,找到一封信,叫他去考一間出名的大學。這封信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在他口袋中出現,但他終於跟著它的指示去做。

果然,大學是出乎意料考上了。接著口袋中又有一封信,叫他去大公司見工,又即刻就職。

他的工作做得很好,步步青雲。這時,口袋中的信叫他去追求一個名門淑女,他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嫁了給他,兩人幸福地過活。

信又告訴他快點辭去這份工,接下一間快要倒閉的工廠。不管他太太怎麼反對,他照做了。幾年來一直不死不活地捱下去,但他很有信心地繼續努力。

結果,給他幹得有聲有色,一轉眼變為成功的企業家。

為了工作要去外國旅行,口袋的信又出現,叫他改期,隔天才知道飛機出了事。信的最後一次出現,是要他參加政治。他當然依言,從區議員做起,他不停地上陞,現在,他是一個掌握國家機要的高官了。

習慣性地摸摸口袋,可見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在大廳中漫步,無聊得很,他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麼樣做好。

忽然,辦公室裏出現了一個青年,一句話也不說,就掏出一支手鎗來。

「但是,」他驚奇地問:「我和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你為甚麼要殺我?請你講給我聽,讓我死也死得瞑目。」

青年說:「我小時是一個很正常的兒童。一天,我偷了一輛腳踏車之後,發現了強烈的滿足感。後來,我變本加厲地搶東西,而且打傷過人,自此之後,更是越來越得意。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做這些事,只是照做罷了,因為每次我都在口袋中發現有一封信。」

小說·田中絹代

2016/11/30

年輕人對田中絹代沒有甚麼印象,看《望鄉》那部電影時,說這個扮耆娼的老太婆怎麼演得那麼好?這老太婆,就是在日本紅極一時的田中絹代。

新籐兼人導演過《裸島》等名片,為她寫了傳記。她一生離奇,令人難於置信,故把書名叫:《小說·田中絹代》。初版一萬本,一下子就再賣十萬冊,現在還在直線上陞。

田中十八歲起開始演戲,和導演清水宏同居。清水才能有限,沒有甚麼了不起的作品,她卻對藝術的修養越來越深。田中看來是個脆弱的少女,但當清水和她吵架時,她大叫:「老娘撒泡尿給你喝。」說完就地行兇。

離開清水,她愛上了棒球名手水原茂,但這只是暫短的幻覺。後來嫁給松竹公司的木戶四郎。事業的巔峰,是演出了巨匠溝口健二的《雨夜物語》和《西鶴一代女》。他們之間雖然一直保持著柏拉圖式的愛,但一起到了威尼斯去參加影展時,終於沉澱於肉體。

一家有八人,她是幼女,一生照顧著她的哥哥和姐姐。她的三哥還把她買的豪邸變賣做生意失敗,但是她總無怨言,只是到最後卻不願意看到他們的臉。

到了晚年,她的生活蕭條,值得安慰的是有個老傭人仲摩新吉陪伴著她四十年。這一段故事更像一篇小說。田中沒有錢的觀念,又一直是那麼地天真。用完了錢,便向他伸手:「新吉兄,給我錢。」

老傭人馬上四處為她奔跑借來給她用。他每年都想辭職不幹,但再見這兩個字永遠開不了口。到底,他欣賞過她的偉大演技。

臨終入院,只有他一個人照顧,田中說:「新吉兄,鰻魚。」他即刻跑到鎌倉那間田中吃慣的店裏去買。

「總之,她只愛演戲,就這麼毫無道理,亂七八糟的過了一生。」仲摩新吉說。

讓妻

2016/11/29

日本文壇上,有一讓妻之美談。

谷崎潤一郎是明治時代的作家,佐籐春夫又是同時的詩人,兩人交情很深,互相敬仰。前者的小說在當時來講相當的大膽,描寫人性及其赤裸感情,《癡人之愛》是講一個平庸的白領階級愛上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她放蕩不羈,三番四次地拋棄男主角,他只有在她離開時拚命拿著她的內衣褲來嗅。等她回來,即刻原諒她,她亦感到痛苦,無奈之餘,惟有騎在他的背上,當馬鞭之,兩人一面嬉玩,一面流淚。

谷崎年輕時很風流,常到一小酒店去泡。與比他大的老闆娘同居,她也是個怪女人,把她的二妹千代介紹給谷崎。兩人結婚,谷崎很沒有良心地寫過:「娶了她,不過是當家中的一個陳設道具。」

這可能因為千代是一個賢妻良母型的女人,與大姐的刁蠻完全不同,讓谷崎感到興趣,另一個原因是谷崎喜歡上千代的小妹子,那時她只有十二三歲。

佐籐春夫就住在谷崎家附近,經常去坐談,後來他把谷崎的妻子也寫在一篇《那三件東西》的小說裏。谷崎又愛上一個女孩,曾經說過:「對她的又不是男孩,又不是女孩的胴體感到深深的迷惑,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經驗。」

這一來,千代慘了,拚命給谷崎虐待,佐籐看在眼裏,極同情她。後來谷崎為了要與小女孩同居,乾脆地把千代讓給了佐籐。佐籐寫過不少唯美的作品,但還是屬於保守的人。

家父喜歡佐籐的文章,久聞其妻之事,十多年前曾去東京拜訪他,並會千代夫人,印象是位普通的老太太,並無迷人之處。

谷崎寫了《癡人之愛》後,繼續去探尋他的人和性的關係,寫到老時還坦白將自己描述為一個沉迷於性愛的老頭,這便是他著名的作品《鍵》。

《癡人之愛》,對當代人類帶上假面具去維護道德之事,加以諷刺。

現在看來並不出奇,但是一個人如果文字和感情用得優美,作品不會被湮沒的。

放老記

2016/11/28

日本旅行記得獎的文章是肥岡瑛寫的《放老記》。

在小地方當區公所工作的男主角,看著木造的辦公室建成水泥、穿灰克的同事改穿西裝。二十六年來,他卻不知道自己也在變。到了一天在鏡中看見自己增大了的額頭、下垂的眉毛,是一個已無生氣的典型老年公務員。

他變賣了一切,購入一架小型旅行汽車,帶著狗到處去流浪。每到一風景區便停留下來,又去各地圖書館借書細讀,享受該地最便宜最新鮮的食物,對著大自然出恭。

人為甚麼都要揹一個「家」,分期付款,省吃儉用,刻薄自己一輩子,結果成為一個下雨天寂寞地躲在房裏的老人?

不知不覺,全日本已走了幾圈,四年很快地過去。留下的美好回憶,遇到新的朋友,重逢的故交,數過以前從不注意的星星。

他的旅途沒有終點,用的文字有一點點哀愁和寂寥,其他是無限的歡樂。為甚麼要旅行,人家問,因為旅行而旅行,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