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日本’ Category

正式通過

2017/07/22

日之丸、君之代,為甚麼到現在才正式成為日本的國旗和國歌?

一九九九年二月,廣島的一位中學校長受到官方的壓力,要他在學生的畢業典禮中升國旗唱國歌,至今,這一回事是讓校方自由地舉辦不受干涉,隨校長決定。但這一年上頭的指示很明確,校長正要屈服,老師們大力反對,結果進退兩難,校長吊頸自殺了。

戰國主義幽魂未散的日本政府,即刻乘這機會要國會投票,確定國旗和國歌的地位,一向以來這兩種東西一直存在,沒有人疑問過,現在倉倉卒卒地通過法律,許多日本人反而感到深深的憤慨,認為政府做事一手遮天。

每一屆的首相們都想去靖國神社拜祭戰士亡魂,竄改教科書等等行為,都是因為日本人生長在島國,小裏小氣地不敢承認事實,戰敗後也不肯正式道歉。不像德國人,早就低頭認罪,就不必搞那麼多花樣了。

法律通過的那一天,剛好是原子彈炸長崎的紀念日,落在八月九號,哪有那麼巧談的事?明明在抗議盟軍做錯了事嘛!

對東南亞諸國,不管日本政府怎麼說,太陽旗還是象徵著恐怖的軍事侵略,但是國家政府所發表的反應,完全是基於不得罪有生意來往的日本。菲律賓政府說我們沒有問題。韓國政府說深切注意事情的發展。中國政府承認為歷史上的理由各有各的看法。

民間對這件事看法就不那麼寬容,都大肆抨擊,但反對有甚麼用?還不是照買他們的電視機和電飯煲?問日本市民反應,不關心的居多,有知識的人咒罵政府強迫他們的子女站起來唱國歌,老一輩的說當然應該通過。

怎麼說都好,日本人認為是一面太陽旗,但我們看來,像是一塊有毒的紅膏藥。

Kimigayo

2017/07/21

日本政府宣佈國旗中的紅膏藥,一定要佔整面旗的五分之三,而且一定要放在中間。

至於國歌,在政府機構和學校中一定要唱。

不聽話的人怎麼處分?政府倒是輕輕帶過,說交給教育局去處理。

這部是因為不敢太過得罪學校,一切由一名校長自殺而引起,沒那麼容易平息。

從美學觀點,日本旗是單調得俗氣,白色旗面當中一粒紅東西,象徵太陽的話,更恐怖的海軍旗,發出紅色光線,應該更順眼。

由音樂感來看,國歌《君之代Kimigayo》節奏太慢,和法國的《馬賽進行曲》根本沒有得比,歌詞用古老的文字,更是晦澀。

Kimigayo譯起來是:

千萬年來皇君快樂地統治我們,請繼續領導人民吧。

我們的皇君!

當今雖然是一堆碎石,一代復一代必然成為堅固的巨巖,上面長滿青苔的放彩。

是粗略的意思,日本古文根本沒有辦法繙成外語,所以政府到現在還沒有國歌歌詞的官方英譯或中譯。

日本年輕人會唱全首歌兒的並不多,加上這些年來政府沒有正式限定學生們一定要唱,許多學校可免則免了。

廣島的市民受原子彈的災害,深愛和平,覺得這些和軍國主義有關的東西,愈快忘掉愈好,是反對政府決定的主力軍,相信他們的聲音,唱起來比國歌還響。

自民黨政府,老一派人居多,遲早要死掉的,代取之新執政黨一定會將軍國陰氣趕散,這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不必太過擔心。

街頭訪問中,有個染了金頭髮的少女走過,記者擋著路問她道:「你知道甚麼是Kimigayo嗎?」

金髮少女瞪大了眼睛:「Kimigayo?是不是AC米蘭的足球明星?」

無情

2017/07/20

日本人雖然很有禮貌,左鞠躬右鞠躬,出口閉口來一句Sumimasen對不起,但這是全無意義的話,對不起來幹甚麼?又沒做錯事?

說他們合群,也並不是,像去大牌檔吃東西,你坐這一家就吃這一家,不能從旁邊那一檔叫來吃,分得很清楚,不像香港那樣可以一口氣由幾檔人叫東西。

就算同一間店,也不靈活應變。如果吃牛肉火鍋就是牛肉,蟹鍋是蟹鍋,不能兩樣肉一起吃。記得倪匡兄有一次來日本時就遇到同一個情形,他老人家一氣起來,牛鍋來一客,蟹鍋來一客,兩個鍋溝成一鍋,結果遭受白眼。要是當時我在場,一定為他和店主吵起來。

死腦筋的例子,我曾經舉過,像火車站內洗手間,小便處排了長龍,大便處一個人也沒有,你就是不能在大便處小便。

等交通燈也是一樣,半夜三更鬼都看不見一隻,但是如果亮了紅燈,站在那裏動也不動,非見綠燈再過不可。

日本人的家庭觀念也很怪,別讓電視片集《同在屋簷下》騙去,其實他們是沒甚麼親情的。不相信嗎?請到日本的餐廳去,從來沒有一家人圍著吃飯的,看到的或者是一群年輕人,也許是一對老伴侶。香港人星期天一家,拖著幾個叫叫嚷嚷的小鬼飲茶的現象,在日本絕對看不到。

日本人一老,經濟狀況好的會搬到避暑別墅去住,差的便躲在組屋的一室,孤孤零零,養隻貓養條狗在作伴,兒女們老死不相往來,至到葬禮才團聚。

這次來日本,遇到一個三十年不見的老同學,他向我說:「對你的印象最深刻的是,當年你叫我放假時,回鄉下去探望老母,說不去會後悔。結果我去了,發現這是我做人最有意思的一件事。」

雪中溫泉

2017/07/19

由香港乘國泰直飛北海道,除了拍攝吃東西之外,溫泉更是不能缺乏的。

發現先頭部隊給我的選擇實在太差,酒店的露天風呂,假山假石,太過人工化;鄉下旅館的又太小,不夠氣派。真擔心沒有好東西拿出來給觀眾看。

不死心,自己再去找,東問西問之下,給我找到了豐平峽溫泉這個地方。

豐平峽在札幌市南區定山溪六○八番地二號,沒有旅館,只是一個食堂和一個公共浴場,甚麼人都隨時可以去入浴。

外表實在平平無奇,走進室內浴室,也是一個普通的池槽,但是打開門一看。嘩,各處的樹梢和巖石上,都積滿了雪,溫泉的蒸氣升上半空,又凝雪下降,好一個美麗的天然溫泉,我來了日本那麼多次,還沒見過那麼巨大的,連北海道以外的人都不知道。

先跑去見這家人的老闆尾中美文,說明來意,對方竟然不考慮地馬上說好,不必收費,儘管拍吧:「不過……」

「不過甚麼?」我以為有甚麼難題,急著搶問。

「不過你說有個女明星也要一同入浴,她得經過男賓部才能走進那露天溫泉。」老闆說:「那麼多的赤裸裸的男人,她怕不怕?」

我翻成英文給李綺虹聽,她說:「怕甚麼?我在加拿大的時候,就想開一個天體營!」

想不到這小妮子那麼大方,用日文翻譯,對方也讚許李綺虹的膽色。

拍攝展開,我們兩人浸在溫泉中聊天,叫了一壺酒,兩個杯,用木盆盛著,飄了過來,喝完之後一推,又把木盆和空杯浮著流遠。

美中不足的是雪太細了。雪,要大片才好看,日本人稱之為牡丹雪的滿天飛,才夠氣氛,但是凡事有點缺陷,比完美好。

吸油紙

2017/07/18

年輕女子到京都,最想買的是甚麼?時裝?手提電話?中年婦人呢?和服?茶葉?

都不是,她們有個共同點,買最流行的吸油紙,而且指定是Yojiya出品的。

有甚麼特別?Yojiya的吸油紙吸油力強,愛美的女人化好妝,臉油還是滲透出來,用這張薄薄的紙,就可以吸盡它。

不相信自己臉上有油嗎?往面上貼後,整張紙是油,即刻證明給你看看!

這一下子可瘋了,遊客到京都,大包小包搶購,本店在新京極橋,另在衹園、先斗町、三條、嵯峨野嵐山也各開一家,其他分行布滿整個日本。

商標設計一流,是一面鏡中照著一個女人的臉,黑白二色。因為鏡子是圓形的,顯得鏡中女人胖嘟嘟,加上一撮頭髮,令客人過目不忘。

吸油紙分幾種大小,發展出裝紙的盒子和紙上有粉彩的紙,各種顏色。走進店裏,商品林立,多不勝數。

其中有個小小的瓷盒,盒底塗了一層薄薄紅顏色東西,那就是最原始的胭脂了,價錢很貴,只能用幾次,大家都捨不得出手購買,其實是最難得的一種化妝品。

到底是誰發明的吸油紙呢?傳說中是一位女強人。丈夫家裏賣金箔,金箔用一張薄紙包著,用完扔掉可惜,太太拿這些紙往臉上一貼,發現能吸油,就將它商品化,從一九○四年開始,通行至今。

每一間店都設有商品開發部,研究新產品,還有商品推展部促銷之。

在外國也流行了起來,這家公司設有一個網址讓大家來郵購。誰能想像一張薄薄的紙,成為京都的一個重要的工業呢?

噴霧劑

2017/07/17

札幌的火車站,在地下開了個廣場,足足有四條街那麼巨大。我對普通購物已失去興趣,但一有新事物,非看一下不可。

地下街,日本人發展得最好,尤其在常積雪的北海道,更有這種需要,從前去過的只是一般的食肆和商店,這一條,有甚麼不同?

商店推出新主意,所有新主意都和健康有關。有一間出售健康食品,順帶賣果汁。客人可把自己的病症狀況輸入電腦,電腦便會替你打出藥方,並免費送出藥丸。

像營養不足,店裏會推薦你喝香蕉汁,加入豆乳、綠茶,又扔幾顆維他命C和鈣片進去,亂攪一通。做出來的果汁味道古怪透頂,但客人認為對身體好,也就不理,喝完。

又有用大麥的葉子、椰菜精華、西芹、蘋果和西梅攪出來的汁,讓吃不夠蔬菜的人飲用,再加人參粉,當然難喝死人。

店前排了長龍,每杯賣三百円,合二十二塊五毛港幣,賺個滿缽。

以為旋轉壽司已不流行,哪知店內也坐滿客人。再不是以低級廉價來吸引,新款旋轉壽司乾淨高貴,賣的魚蝦蟹也是活生生的,但比傳統的店舖便宜出許多,人流轉得快嘛,收入多,價格就低了。

咖啡店打通前後門,當成走廊,餐桌擺在一邊,像是路邊檔,也有很多年輕人喜歡在這裏泡,日本客人很自律,坐久了自動走人,這種店在外國就要虧本。

產品最多的是化妝品店,一些不出名的牌子也包裝得很名貴,價錢便宜,少女們像發現一支正是名廠的紅酒,向友人推薦它的好處。

最好賣的是一種噴霧劑,不是少女們用的,而是買來送給老爸。它能消除老人特有的味道,最受年輕人歡迎,不知道有沒有一支噴臭飛的,相信老爸老媽都會來買。

千年蟲

2017/07/16

日本的機構大起來,分行遍佈世界各個角落,如果一個職員安分守己地工作,不犯錯誤,就可以在東京或大阪的總部一直做下去,過幾十年,才陞上課長之一類的小角色。

但是,一旦出了毛病,也不炒你魷魚,把你派到山旮旯去,讓你在那裏消磨意志,有點像從前沙皇把人放逐到西伯利亞。

做大機構的總裁,當然是經過長遠的奮鬥才能爬得上去,有的靠實力,有的靠裙帶關係,大多數是某某功臣的兒子,背景才夠雄厚。

單單一個人,力量是不夠的,這個平步青雲的一定要有自己的班底,包括了智囊團,和一群yes man。這群人,有的是自己的同學。同學最可靠了,是還沒有進入狗鬥狗的社會就認識的。相信不會出賣自己,但往往就栽在這種人手裏。

有個性的,很難爬上去。一有個性就看不慣拍馬屁的人,而這些拍馬屁的人所說的話,大多數是上司愛聽的話。

我認識很多大機構的總裁,也和很多有個性的職員做了朋友。這次旅行,遇到一位,被貶到大陸鄉下分行去做經理,回家度假。

「我們那個總裁只會下命令,從來不管各地分行的死活。」朋友說。

「你去了那麼遠,他怎麼下命令?」我好奇地問:「是不是每天打電話?」

「幾百個分行,一個個打還得了?他都是用傳真,一傳幾百份。最新的指令是問我們做好了千年蟲的準備沒有?大部分分行都回覆說做好了。剩下幾十間沒答案。總裁大罵。最後,也都回覆,只剩下我那一家不理他,總裁只有親自打電話來責怪我。」

「那你用甚麼理由答他?」我追問。

朋友懶洋洋地:「我說我們的分行太小,還沒有裝電腦。」

老祖宗

2017/07/15

Hello Kitty這種商標,已變為王國,侵佔了整個東南亞。

美國人有甚麼東西,日本一定模仿。你們出一條狗,我們就有一隻貓。

厲害的是小貓並無漫畫的支持,只是一隻無表情的動物,也能那麼流行起來。現在廠家只要見一種新產品,蓋上貓兒的標誌,就能賣得起來,像一副印鈔票的機器。

這熱潮能維持多久呢?一般的三五年已很了不起,但是這隻貓兒,估計還可以有十年以上的壽命;至少。

原因出在每一個喜歡牠的女人都不認老,以為自已永遠是個少女。

像美國人阻止不了日本人有樣學樣,日本人也阻止不了本國人的競爭。看得眼紅,其他人再推出一隻熊來。

這隻東西叫,Tare Panda,是無骨頭的熊貓,永遠躺在地上,香港人很會替人家取個親切的本地名,叫牠為趴地熊。

趴地熊的兩顆眼睛長得很開,頭扁。難看死了,怎麼會喜歡上牠呢?

靠氾濫市面的廣告呀,這隻東西不止是一個少女漫畫家的作品那麼簡單,背後一定有個大財團去支持牠。

原著精神才可貴,這些假貨都不及大師的作品,從來不覺得Hello Kitty和趴地熊有任何吸引人家的地方。東南亞少女為之瘋狂,反映了她們的品味,已降至最低點。

讀過很多年輕女子的來信,字跡總是那麼地醜,文法不通的居多,只會用粵語,國語一竅不通。她們的好處,大概也只剩下那副驕人的身體罷了。

總有一天,在《花生》漫畫出現,史諾比看著包圍他的贋品動物,長歎一聲,自己驕傲地說:「Joe Grandpa。」

味之素

2017/07/14

誕生後十天到二十天的老鼠,要是給牠們吃零點五克的味精,有五十二巴仙的老鼠神經細胞受破壞,要是給牠們吃一克的味精,那麼一百巴仙的老鼠沒有一隻逃得過災難。

這是一九七○年華盛頓大學的醫藥報告。

對人類到底有沒有害處?醫學界說最多是嬰兒受影響,三歲以上的吃了就沒有事。但是沒有人證實過。

我的朋友之中很多對味精過敏的,石琪兄就是其中一位。還有幾個一吃到馬上嘴唇發腫、頭昏,欲作嘔。

有沒有藥醫味精中毒呢?除了喝大量的水,別無他途。我不是醫生,醫學常識只是聽人說說而已。一向認為吃味精出事是個人的問題,不可以一概而論。

要是味精有害,那麼四川人一定個個早死。他們吃火鍋時,先在小碗中加滿滿的一茶匙的味精,舀點湯進去,當這碗東西是主菜,甚麼食物都要沾它一沾才進口,不可一口無此君。

台灣人也會早死,他們的蚵仔米線,煮了一大鍋,小販用大師傅炒菜的那把大鐵匙,一舀四五匙進入鍋中。

吃了最多是口渴,沒有人住醫院。

「我從來不吃味精,燒菜時只用雞粉。」朋友說。雞粉不是味精是甚麼?

「我從來不吃味精,煮公仔麵時只加那一小包的湯素。」又有人說湯素不是味精是甚麼?

從黃豆提煉出來的還好吧,但是從石油合成法做的「味之素」的確有問題,它在四日市有個工廠,月產一千噸味精,被人揭發有害之後沒辯論過,突然鎖閉了工廠,但其他地方的廠繼續製造,說是輸出外國用的,輸出到甚麼地方?當然是我們這裏了。

如果證實因味之素出毛病,我們可不可以像煙草公司官司一樣告到他幾百億聲呢?

桃之天然水

2017/07/13

夏天的日本,熱起來三十七、八度,很難受。好在不濕,全身沒有黐黏黏的感覺,偶而來一陣風,吹掉額上的汗。

身體需要大量的水分來補充,日本商人推出各種新飲料,在電視上大賣廣告。要做一罐烏龍茶,價錢低得很,利潤甚微,完全靠量來賣錢,而花在宣傳上的費用驚人,未見官先打三十大板,並非小企業家負擔得起的風險。

不出聲默默地推出,賣得很好的是一種叫「桃之天然水」的產品,一賣十塊港幣左右。

用礦泉水做底,加了十個巴仙的果汁,喝起來不甜膩,桃味十足,故大受歡迎。

印象中給消費者全天然的感覺,仔細看它的成分,中間有果糖一項,就是加了人工香料的意思。不管它是怎麼做的,總之好喝就是。

產品一成功,跟著來的是桃的天然糖、桃的天然啫喱、桃的天然香口膠等等的副產品,今年夏天來到日本,又看到出了新的「蘋果的天然水」了。

到底是甚麼大廠的產品呢?查問之下,原來是與啤酒或飲料完全搭不上關係的「煙草專賣公司」做的。日本人男男女女,煙不離口,少禁煙區,這個政府機構賺個滿缽,錢太多,做種種其他行業的投資,從來沒有一樣成功,惟有這種桃之天然水。

其他專門賣飲料的大公司看得眼紅,但又拉不下面子來模仿,絞盡腦汁,也找不出一種新飲品來代替來勢洶洶的桃之天然水。

可是,台灣人才不管得那麼多,我前幾個星期到台北,看到超市中不但賣土產的桃之天然水,而且還有楊桃之天然水、番石榴之天然水等等,味道也不差過日本人做的。

台灣人真有他們的一套,只要日本甚麼商品成功了即刻照抄不誤。不要臉嗎?戰後日本人抄美國貨,還不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