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日本’ Category

福中

2018/01/24

帶一個廣東的團體到日本,內地人來說可不容易,要本地旅遊公司擔保,如果客人跑不見了就要扣分,扣多了政府就不發執照。

我們的豪華團,趕客人跑他們也不會跑,大家都有事業:有的經營房地產、有的開連鎖店的餐廳、有的做織衣出口,都賺個滿缽,在內地生活很寫意,留在日本幹甚麼?

多數是第一次來,對任何東西都覺得好奇,入住最高級的溫泉旅館,樂融融。

中午在途中的一個海鮮餐廳吃飯。鄉下地方,侍女們都是太太,七老八老,還很辛勤地招呼著我們。

「怎麼不退休?」客人問我。

「退休了做些甚麼?」我反問。

「享清福呀,抱孫呀!」他說。

我解釋:「日本人沒有和老人家一齊住的習慣。尤其是鄉下人,子女都嚮往城市生活,跑去大地方讀書之後,就在那裏找工作住下來,不回老家了。」

「那麼,家在大都市的人呢?也不和父母親住嗎?」

「在大城市的餐廳中,很少看到一家大小一齊出去吃飯的。」我說:「最多是在星期天帶孩子去,也從來沒看過帶老人家。」

「不覺得辛苦嗎?」客人問侍女,我用日語繙譯。

「總比一個人呆在家裏好。」侍女笑著回答:「在家也要做家務的。」

「先生呢?」客人問。

「釣魚去了。」

「有沒有姐妹?」

「二個姐姐,」侍女苦笑:「沒事做,整天去醫院看醫生,公家醫院要排長龍。輪到她,她又把位置讓給別人,從新排過。」

說完走開。幾句話,輕描淡寫,但聽得出無限的淒涼。我們生在福中不知福。

廣告

不健康

2018/01/23

日本人吃得最健康,命最長,是有數字根據,不容置疑的。

首先,他們吃魚多過吃肉,食物之中用的脂肪少之又少。再來,他們對食材精益求精,將許多品類加以改變,以求完美。最後,即使從外國進口食物,也選精擇肥。舉個例子,像良鄉栗子,他們進口最好的,大小一樣,當年日本円很強,大家都想和他們做生意,要甚麼有甚麼,壞的留給自己吃。

但是,日本人真的健康嗎?

也許老一輩是吧,今後數十年,再統計一下,一定輪不到他們。

為甚麼?

再明白不過,日本食物用人工的東西極多。味精,就是他們發明的。味精並不是太壞,四川人也愛吃,沒甚麼大毛病。但味精留給人們壞印象,成本也不便宜,就改用比砂糖甜三百倍的甜菊了,現在證實致癌,到處禁用,日本人還是每日食之。

防腐劑方面,日本食物大量運用,多數零食都含有防腐劑,政府衛生局認許的不少,公然使用,數十年累積後果又如何?

再者,非天然飲品和糖果居多,有些連一點點的真蘋果和真橙都不包用,完全以人工味道來欺騙顧客。這些東西只有壞不會好。

為了乾淨,蔬菜上的農藥也用得多。怎麼洗,也不會完全洗得掉。

這一類快餐式的流行食品大受年輕人歡迎,吃得多了就堆積在人體之中,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引爆。不相信嗎?最近有個調查,說中學生失去味蕾的病例已逐漸增加了。

真是矛盾,一個那麼注重衛生的國家,會鬧出那麼多的古怪事出來。不止是日本,當今全世界都有相同的危機,加上動植物的基因改造,這地球愈來愈不適合住下去了。

行李

2018/01/22

又是收拾行李的時候了。這一次兩個吃桃團,一共在日本住了九日,今天返港。

每個夜裏吃完晚餐後,約十點鍾睡覺,半夜三點起身,也有五個鐘的休息,已足夠。未清醒的一個小時內,都在收拾行李,咪咪摸摸,但整理得非常仔細。

沏杯茶,坐下來寫稿,一字不出,另一個小時又過去了。

五點,正是夏天太陽上升的時刻,把內衣褲脫光,披上一件浴衣往浴池衝去。浸入室外的露天風呂時,剛剛好看到鹹蛋黃般的紅太陽。

手腕戴錶處神經末端發炎,俗稱「生蛇」,但怎麼生在這種地方?真不可思議。更奇怪的是每天浸溫泉,竟然不吃藥也治好,不痛。

浴室中有一罐黑漆漆的洗頭水,原來是用炭做的,說甚麼會愈洗頭髮愈黑,不知有沒有效,照用之。

溫泉每天浸三次,抵達旅館時一次,吃完晚餐後一次,第二天黎明再來一回,怪不得甚麼蛇都殺死。

大包小包,買了一大堆東西。上幾次來忍住手,一件也不購入,但這回是買了一箱水蜜桃,開殺戒,豁了出去,連番薯和洋蔥也買了幾袋。日本番薯顏色紅得發紫,煨來吃甜得漏蜜,就算煮糖水,不加糖也夠甜。淡路島的洋蔥又出晒名,可當蘋果咬,一點也不辣。

團友見我買,也瘋狂搶購,一下子把整間店的貨物都搬回香港。

東西太多,酒店有紙皮箱出售,三百円一個,奉送闊膠紙包裝。塞了進去,貼好,又加了一件行李。

今天臨上機,早上遊黑門市場街市,蔬菜水果神戶牛扒,豈忍得住手?店員一一包好,到達機場,算了一算。唉,可以和帶十八箱行李回去的大食姑婆較量較量。

潔癖

2018/01/21

來日本,遇到一位舊同事,原來唸電影的,後來改行修心理學,在東京開診所。

「有甚麼好笑的事?」和老友見面,從不問吃飽了沒有?有幾個兒女?今年多少歲了?如果他們說的盡是喪氣話,我就避開。

「患潔癖的人很多。」他說:「把辦公事的書桌打掃得一塵不染,是最常見的事。」

「有甚麼不好?」我問。

「這是缺乏自信的表現。」他說:「怕別人說他們髒,如果是正常的男子,髒就髒,亂就亂,管其他人說些甚麼?」

「這也不是太大的毛病呀!」

「是的,不過一超過那條底線,就變成神經病的一種,這些人不斷洗手,一張文件看個幾十次,最後精神完全崩潰。」他說。

「女人也犯這種毛病的呀!」

他笑了:「時髦女子的家,多數是亂七八糟,現在也有那種所謂的仙人掌女人出現,絕對不碰水,用塊濕紙巾抹抹算了。最近一個個案是我的病人和他的女朋友上牀之後,她不洗澡,穿回底褲就回家,嚇得那個男的再也不敢約她出去。」

哈哈哈哈,我笑了出來。

「現在日本也沒有甚麼妓院之類的地方可去。」他繼續說:「一股男子要解決性苦悶,只有去從前叫土耳其浴,當今叫肥皂王國的浴室找女人。以為一般的性愛都是這樣,到了新婚之夜,也大剌剌八字形躺在牀上,要新娘服務,所以鬧離婚的愈來愈多。」

我又大笑。

他說:「不止這樣,我很多病人都向我說,付一個鐘的浴室費,但是沖涼至少沖四十五分鐘,怕髒。還有一個,帶了玻璃膠紙去洗澡,說擔心保險套走漏,要添多幾圈才敢幹那一回兒事呢。」

公平

2018/01/20

最近有則新聞,標題是「中華廚藝邀日廚示範捱轟」,味之素贊助烹中菜,食界歎港冇面子。

內容是:打著發揚中菜旗號成立中華廚藝學院,因接受調味料機構味之素贊助,邀請日本廚師來港示範烹調日菜和中菜,遭本港飲食界部分名廚炮轟。他們批評隸屬半官方機構職業訓練局的中華廚藝學院,不但借場地予商業機構的「騷」是笑話,更認為用味精加上日本人烹調中菜令香港「冇晒面子」。

共實我們也不必對此事太過介懷,沒甚麼大不了嘛,斤斤計較幹甚麼呢?看不順眼的話,一笑置之。

這次,「味之素」的宣傳,實在是打了一次敗仗,賠了夫人又折兵。

味之素想要推廣的,是一種叫Hondashi的新產品,用木魚熬汁,代替味精。原意不錯,但是「味之素」這個商標深入民心,雖然近年來它已轉型,生產很多副產品,並不只製一味味精,大家對它還是有戒心的。

不過請來的所謂「料理的鐵人」的名廚,並非真正富士電視上那幾個。他們我都認識,因為我在這節目中做過好幾次評審,打正「料理的鐵人」來宣傳,是錯著。

對於味精,我們一直抗拒,說它有多不好是多不好,但是事實上我們每天在用, 只是不肯承認罷了。

四川人比較誠實,他們大方承認喜歡吃味精,用一個小碗,裝了湯,加一大匙味精進去,甚麼東西都點著這碗味精水來吃才過癮。味之素應該先去四川做宣傳。

中國做的味精就可以吃,味之素的味精就那麼反感,也是不對的。

對味精有敏感的人,不必去吃它,餐廳中味精下得太多,客人吃得口渴,也再不去光顧,自然執笠。這世界,很公平。

2018/01/19

上次去日本青森,在金木縣的樹林中看到一棵很奇怪的樹,樹身一周量起來有二十多呎大,長了十二枝樹枝,每一枝都向上翹,像非常巨型的佛手。當地人的想像力中,認為它像一管插魚的用具,又叫它為十二魚叉。

更古怪的是,第十三枝樹枝長了出來,其中另一枝便枯竭了,永遠保持十二枝,用現代科技計算,至少有八百年以上的壽命。

如果你想去看看,可以乘津輕鐵道去金木驛,再乘二十分鐘左右的車就能抵達,經過一個叫砂利道的樹林,再往前走四公里左右,這棵樹就在你眼前。

附近一片寂靜,偶爾聽到鳥聲,對著樹,整個氣氛非常莊嚴。這樣的樹,活得那麼久,一定變成樹精了,我相信。

忽然,一陣風吹來,樹枝與樹枝相撞,發出咿咿哎哎的巨響,像在回答我的想法沒錯。

如果嫌青森太遠,下次到東京時可以乘JR線到松町驛,走路十分鐘,乘地下鐵到芝公園驛,走路五分鍾,就可以到江戶川區東小岩的「善養寺」。那裏有一棵叫「影向之樹」,樹高只有十八呎,但是樹枝則是扁平地向四周伸去,覆蓋的面積有二千四百平方呎。「影向」二字,在佛教的用語,意思是佛的顯身。

見到這些樹,我們都會感覺自己的渺小,我們向樹學習,可以變成謙虛一點,這是看樹最大的好處。

年輕時不懂得欣賞,也不知樹的力量。在拍一部電影時,男女主角在雪地散步,畫面有飄雪才美,剛好附近有棵大樹,枝上積滿了雪。如果能把雪搖下就好了。試試看,樹一動也不動,惱起來,走後幾步,用身體向樹撞去,一陣刺痛,肩骨差點碰得粉粹。樹像在笑我:真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

女性專場

2018/01/18

「最近澀谷的Sinekuinto電影院上映整夜三級片,只准女性進場,場場滿座,生意真厲害。」朋友告訴我。

「你怎麼知道的?」我問。

「我也去了呀。」朋友說。

「但是你是男的。」我好奇了:「怎麼讓你進去?」

「別忘記我是三級片的導演。」他回答:「每部電影放映完了,我就和女演員上台,回答觀眾的問題,這是節目的一部分。」

「這倒有趣。」我說:「觀眾多數是怎麼樣的人,年齡有多大?」

「十多歲到二十多歲。有的是學生,有的是OL,都是不肯回家的。」

「問的是怎麼樣的問題?」

「問女演員的是以後怎麼面對家人?她們回答說都是鄉下出來的,家裏的人不一定看到,即使看了,也說看不到,反正問題解決不了,裝傻好過吵架。」

「還有呢?」

「還有問性高潮是不是騙人的。女演員回答說那麼多人在現場打燈拍攝,要有高潮不容易,多數是裝出來。」

「問你甚麼?」

「問我片上打格子的話,真的做和假的做有甚麼分別?」

「你怎麼說?」

「我們拍電影的,一定求事實,做到最好為止,當然要求真來呀!」

「還有呢?」

「還有問說有沒有一個眼鏡,可以把格子消掉的?我說當然沒有啦!」

「幾點散場?」

「清晨五點二十分。」他說:「開燈後我看到觀眾的表情,似乎很滿足,像是自己幹過一樣。」

Seku-Hara(2)

2018/01/17

大機構中,女職員地位低微,被上司性騷擾的行為,在日本屢見不鮮。

Seku-Hara告得進去的,始自十年前三菱公司的高層在美國鬧出事,賠了不少錢。日本本國的Seku-Hara,女方第一次告贏的在靜岡縣,有個旅館櫃台女服務員被上司腰抱和強吻,要求五百九十九萬,結果賠了一百一十萬。

十年來有十單案件發生過,但是最令人注目的,當然是大名鼎鼎的大阪知事橫山。

儘管橫山怎麼否認,市民還是當他有罪的:「男人摸女人,又怎麼樣?死人咩?」

這種態度在女人的立場聽起來,尤其是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受害者,一定非常氣憤。但是大部分的市民都說:「如果女人不願意給男人摸,推開他好了。」

告橫山的那個女人沒有推開他,理由是當晚她患傷風,沒力氣云云,沒居心是甚麼?

現在所有婦女團體都舉起橫額,要求橫山下台,最大的死結,是橫山打輸官司後在記者會上說:「我尊重法庭的裁決,但不辭職!」

這麼一說連男人都不原諒他了:「事情發生的時候,橫山認了,我們可以理解,但是當時他還指著那女人的鼻子大罵說沒這一回兒事。不認,就應該不認到底!」

另外一些人說:「是呀,是呀!為甚麼不上訴?」

「如果把女人的肚子弄大,生出小孩子的時候,DNA一檢查就穿崩,還是認了好,但是這件事發生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女人的口供又不是證據,就算法官判她贏,橫山不認,我們也會支持他到底的。」這是多數人的意見。相信橫山的政治前途是不保的,不是壞在他的Seku-Hara,是壞在他沒種。

日本社會流行起來就一窩蜂,Seku-Hara將是一首沒完沒了的歌仔,真的假的誰知道,只有不認的男人,才是強者。

Seku-Hara(1)

2018/01/16

在大阪旅行時,按開電視,剛好在播大阪市知事橫山事件的判決:有罪。橫山要賠償一千一百萬日円,合港幣八十五萬給那個告他性騷擾的女人。

Seku-Hara,是日式簡寫,來自英文的Sexual Harassment。請各位記得這個字眼,今後會像卡拉OK一般流行。

整件事真是一齣鬧劇,先從橫山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講起:

橫山本名山田勇,藝名前面還有一個「敲打Knock」的匿稱,一聽就知道是個小丑,名字來自和他一起合作的相聲,兩人合稱為Knock Out,是拳賽中把對方擊倒的專用名辭。

當年這一隊相聲的舞台表演非常成功,又上電視當主持,大紅大紫。和Out拆夥之後,Knock單人被吉田興業支持,出來競選。吉田興業是個大機構,專門培植喜劇演員,也有房地產、商店及各行各業的投資。在大阪無人不曉。

知事這一職相等於美國的市長、州長加起來的權力那麼大,令政客垂涎,但各大黨派都鬧貪污醜聞,吉田興業就把無黨無派的橫山推出來競選,人民說:「隨便找個傻瓜,也比大黨的人好,至少不敢貪錢。」

橫山被選中了,執政時不過不失,也很廉潔,還連任了兩屆。

Seku-Hara事件發生在一九九九年四月,橫山在拉票期間,由一個當臨時工的二十一歲女子大學生送他回家途中,橫山喝醉了在車的後座中把她摸了又摸。

當時那女的不出聲,事後卻要求橫山賠她一千兩百萬,橫山不肯給,她告將官去,橫山大罵她胡說八道,但另外一方面卻送名牌手袋要塞她的口。現在官司打輸了,橫山的政治前途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出奇

2018/01/15

二○○一年四月十四日下午六點五十五分,日本兵庫縣尼崎市的警察局接到一個電話,有個男性聲音說:「我把母親殺死了!」

警察趕到現場,發現一具四十四歲女人的屍體,胸部和後頭部分多處傷痕,躺在血灘之中,身邊有把刀,而最令人震驚的,是兇手讀小學六年級,只有十一歲。

事情的起因是這個男童的父親為工作搬到異地,小孩離開同學轉到另一間學校,感覺難過,試想自殺,被母親看到他握著刀,大罵一場,氣起來就把刀往母親身上刺去。

這名少年正在被警方詢問,但依照日本的刑法第四十一條:「十四歲未滿者之行為,不受處罰。」殺了自己的母親,也不會被判死刑,最多是送推進少年院,更有機會輕判,受兒童自立支援保護機關觀察一輪而已。

日本是犯罪率最低的一個國家,可是近年來常有殺人事件,像奧姆真理教的沙林毒氣、家庭主婦在咖喱中下毒、男子殺死英國空姐等等,這都是大人的好戲,小孩子把同學的頭斬了下來的例子也出現過。

小偷竊案件,日本人都怪中國人,現在這種殺人,怎麼推卻也推不了。

日本人表面很有禮貌,但有一部分人的內心相當險惡,這種人多數不出聲,陰沉沅地雙眼呆滯,一爆發出,就是致命的行為。

追根究柢,是整個社會的結構缺少自我,以集體行動居多,一旦被孤立了整個人就散掉,所以要是遇到有一個肯和這些人講話的,即刻黐上,不管對方是不是邪教徒。

當今的兒童遊戲機,以破壞和消滅對方為主,不能在遊戲機中發洩的話,孤獨的人連母親都殺,現在是十一歲,再下去十歲九歲,沒完沒了。幾十年後,變成犯罪率最高的國家,一點也不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