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日本’ Category

乾啤酒

2017/05/25

日本啤酒最大的廠商有四家:「麒麟」、「朝日」、「札幌」和「山多利」。

通常,在日本人面前叫啤酒,如果你點「麒麟」,他們會做一個欣賞你的表情,因為麒麟是日本人公認為最好的啤酒,他們自己喜歡喝別的牌子是他們的事,反正一喝麒麟,是識貨之人。

麒麟的銷路一直不俗,近年來卻被山多利和朝日打倒,在啤酒商品的戰爭之中,他們奇峯突出地生產了「乾」啤酒,大受消費者歡迎。

所謂「乾DRY」,不過是酒精成份高罷了。通常啤酒的酒精份量是三至四個巴仙,「乾」是四·五巴仙,有的高至五·五巴仙。

前一陣子,你到日本餐廳叫啤酒,侍者總是問道:「要普通的,還是要乾的?」

現在乾啤酒已完全佔優勢,你不特別聲明要普通啤酒,他們一定拿乾的給你。

和香煙相反,抽煙的人越抽越薄MILD,日本啤酒在競爭之下,越賣越乾DRY了。最近札幌廠出了一種叫BEER ON THE ROCK的,酒精九·五巴仙,濃到要加冰。上次去拍戲,買了一打放在酒店房,一個導演來坐,連灌幾瓶,腰部差點脫臼,站不起來。

獅子堂

2017/05/24

談到日本啤酒,想起東京的啤酒屋「獅子堂LION BEER HALL」來。它已經有六十幾年的歷史,位置處於銀座的七丁目,鮮為遊客所知,來者多數是鄰近辦公的白領。下午五點過後,這裏擠滿了客人,永遠找不到位置,一定要等一陣子才能坐下。

「獅子堂」建築古色古香,是模仿歐洲的紅磚方式,像馬廄。中間有幅大壁畫,以彩色小磚砌成,圖中有兩個裸女,抱著大麥在跳舞,遠處,有間啤酒工廠。

這幅壁畫傳說是和田三造設計的,但是根據買賣建築這間啤酒屋的菅原榮藏的兒子菅原定三說:「當時我父親叫一個迕永的畫家畫的,但是迕永不會畫裸體女人,結果是我父親親自下筆。」

這家啤酒屋由札幌啤酒廠經營,札幌的商標沒有獅子,為甚麼叫做「獅子堂」呢?大家卻猜測說銀座還有一間麒麟啤酒屋,札幌啤酒銷路打不過麒麟,所以弄一隻百獸之王來把牠吃掉。

追根究底,原來是日本人崇洋,取倫敦畢加得利廣場的拉因斯餐廳為名。

其實,餐廳的老闆叫祖·拉因斯JOE LIONS,日本人一聽,即刻獅子、獅子亂叫,就誕生了這家「獅子堂」了。

STRATHISLA

2017/05/23

如果你喜歡威士忌的話,那麼去東京時應該到銀座的STRATHISLA酒吧去走走。

STRATHISLA的名字取自世界現存最古老的威士忌蒸餾廠,酒吧地下是間品味極高的餐廳,走進地下室,陳設著巨大的蒸餾器,四五十年代的懷舊氣氛,簡單的線條,幽暗的燈光,高尚又親切。

MACT、GRAIN、CORN、RYE種種的威士忌,任你選擇,用復古的玻璃杯和水瓶上桌。如果你不想淨飲威士忌的話,這裏有十五種不同的雞尾酒,當然是以威士忌為底,酒保們以準確的方法調製,是無上的味覺享受。

下酒的小菜有二十幾樣,我通常要一客蒜頭香腸,慢慢地切片送酒,再叫一客芝士,可以喝到微醺之後才吃晚飯。

一個時期,銀座已衰老,年輕人都去了新宿,澀谷和池袋,但是這一兩年,高級路線回頭,銀座成為最流行的去處,像此類酒吧和餐廳林立,但不容易找,一間一間去發現,也是種樂趣。STRATHISLA的價錢中等。下次去東京千萬別錯過。地址為銀座2-8-20的YONEI BUILDING。TEL:535-3118。

生蟲

2017/05/22

給人家請去吃日本菜。

上桌的第一道是生牛肉,主人一直勸我舉筷,但說甚麽我也不敢吃。

並非不懂得此種天下美味,而是這幾片牛肉解凍過久,已滲出了血水,沾滿碟子,非常恐怖。

日本料理之所以貴,是甚麽東西都大量地浪費,頭尾丟掉、邊丟掉、切出來不好看的地方丟掉、顏色略不鮮艷的丟掉。

除此之外,講究的是解凍的時間,細菌在結成冰時死掉,肉類解凍之後,新細菌還沒有產生之前進食,一過了這個期間,當然,又是丟掉。

好日本菜館,絕對不讓客人打包拿回家吃,萬一出了毛病,這家老字號的招牌就完蛋了。

當今日本料理滿街都是,櫃檯的玻璃櫥窗中的魚生,賣不出去便一直放著,絕對不講究衛生,我一看到即刻反胃,勸各位也千萬不要去試,遇此情形,叫一客燒秋刀魚,比甚麽都好。

假冒的名牌貨穿在身上,自欺欺人,沒有甚麽大毛病,但吃假日本料理,先被人敲一筆,吃完了肚子還要生滿蟲子,你說值不值得?

完美的犯罪

2017/05/21

如果你十幾年前到過日本,也許你會記得大街小巷都貼滿一張張通輯犯的蒙太奇照片,他戴著鐵帽,作交通警察狀,樣子還相當的英俊。

這便是鼎鼎大名的三億圓犯罪。二十年前的十二月十日上午九點半東京府中市出現了一輛警衛裝甲車,載著東芝公司職員的年終花紅共三億圓,準備到工廠去派發。

路經府中監獄時,突然被一個乘摩托車的交通警察叫停。

「車裏面被人裝了定時炸彈,你們快點逃生!」警察命令。

四個護衛慌忙下車躲避,交通警乘這個瞬間點著一個紅色的發煙筒扔入車底。

護衛員轉眼看到濃煙噴出,更是深信不疑,大喊我的媽呀,避得遠遠。

交通警這時悠然地打開車門,把整輛車駕走,逃得無影無蹤。事後犯人在現場留下一輛「多摩一一二九」號的電單車,是唯一的線索。二十年來日本政府動用十七萬一千五百二十人次的刑警追蹤這件案子,但是永遠找不到犯人。

依日本的法律,所有罪行要是經過二十年,在刑事和民事上都不能再加以控訴,此案將成為完美的犯罪。

還有幾天就是十二月十日,打搶三億圓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銀座出現,自認是犯人,日本政府也拿他沒法子。

三億在今天是一千六百萬港幣,只夠在東京都心買一間屋子,但是二十年前可購入二十間之多,以這個價值觀看來,當時犯人搶到的錢相等於奪去了三億二千萬港幣了。

要是到時犯人將自傳出書、上電視、拍電影、做廣告相信一定全國轟動,所賺之錢也會是天文數字。

這件案中沒有甚麼人受到傷害,東芝公司的失款由銀行負責,銀行的虧損有保險公司來頂。

此案的合同張揚令到保險公司名聲大噪,生意額劇增,比花宣傳費更加地合算。

至於犯人本身的心態又是如何呢?我們只能由日本的推理小說作家分析:追蹤此案二十年的佐野洋說黨羽一共有三人,他們都逃到海外享福去。小林久三在他的著作中也強調是多人的組織,認為他們已買了土地,靠利息也夠活。不過,我們還是比較相信石川警司的話,他相信犯人只有一個,不然早就分贓不均,鬼打鬼地吵了起來。既然能想出這麼聰明的劇本,犯人贏了這一仗之後,會再來一宗更完美的犯罪。天網恢恢,是誰說的。

竹取物語現代版

2017/05/20

日本的古小說裏,有部叫「竹取物語」的,寫在竹林中發現了一位公主。現實生活中,他們在竹林裏找到一大堆鈔票。

事情是這樣的,最近有個叫佐藤的人到竹林去挖竹筍,見一個手提包,打開一看,不得了,裏面有一億三千萬日圓,合七百六十萬港幣。

消息一發出去後,大家只是又嫉媚、又羨慕,從來也沒有想到竹林裏還有錢可找。天下哪有那麼巧的事?五天之後又有另外一個人在同一個竹林再次發現了九千萬日圓,合五百四十萬港幣,這下子可好,竹林裏每天有二百多人去掘金。

那塊竹林的地屬於一家叫森學的人的,他們家族四個人集合會議,打算去告那個找到錢的佐藤,但是和律師研究後發現官司打不贏,只好放棄,但家族因此事內鬨。

找到錢的佐藤連日受電視訪問。

這筆錢到底是哪裏來的呢?可想而知不是甚麼正當人士放在竹林裏。找到了錢之後,會不會有麻煩呢?佐藤擔心得要死,拾到第二批錢的人躲了起來,算他聰明,沒有人知道他叫甚麼名字。

我的朋友被他老婆整天嘮叨,最後只有遵命帶了他的兩個兒子去那竹林搜索,但給在林中找錢的警察趕了出來。

日本最強大的宗教團體叫創價學會,他們還組織起來參政,稱為公明黨。又辦了一間叫聖教新聞的報館,經警方跟蹤鈔票碼號,由銀行鑑定是屬於創價學會的。

既然知道錢是誰的,就應該物歸原主,但是問題是在錢是「被扔掉的」還是「遺失」的。若是前者,那麼錢財全部屬於拾到的人;若是後者,拾到的人只可以領取二十巴仙。

最大疑問,是為甚麼創價學會會無端將錢放在竹林裏?為甚麼不一早報案?

聖教新聞的出版人中西治雄說錢是他個人的,從此,中西忽然失蹤。現在大多數人的推測是:鉅款是創價學會的大老闆池田大作要用來收買政客的黑錢,見不得光,不能研究來源的。中西想把它吞掉,提了現款出來,但又被創價學會的幹部追殺,才把它扔在竹林裏。如果創價學會出頭認領,那麼錢從那裏來的醜聞便會越搞越大。這件事至今還沒法解決,最苦惱是拾到錢的佐藤成永,每天被記者追蹤訪問,一毛錢也得不到,快變神經病。

文人

2017/05/19

翻閱平凡社出版的「世界美術全書」第三十三卷,看到明治、大正時代的許多藝術作品,書畫家之名字,特別可愛,原因他們似畫、似詩。如今,將他們的姓名記下,與讀著共賞:

川路柳紅、石井柏亭、阪井犀木、島田佳若,這四位都是當時的評畫家。

畫家方面,有以下諸位:橫山大觀、西山翠嶂、菊池契月、土田麥仙、扳谷波山、迎田秋悅、六角紫水、小林古徑、赤塚自得、桂林佳月、下村觀山、荒田十畝、竹內栖鳳等等。

以前的日本文人必讀漢詩,雖然他們的習慣是把動詞放在一個句子的最後,但也會欣賞中國文學,把一句詩註譯上一二三四的數字,顛倒讀之。

昔時日本人只有名,沒有姓,後來士大夫給老百姓取姓氏時,看到甚麽情景就按甚麽漢字,這些人也多數是受漢學影響的,所以出現些古意十足的姓。

但是,始終,我們不能原諒日本人在第二次大戰時的罪行,讀了那麼多漢字,愛上中國詩文,還是那麼野蠻。

愛好和平的文人和黷武的官員在任何角落都是共存的,能在歷史流芳,當然還是前著。

小泉八雲

2017/05/18

「怪談」這部日本片相信很多人看過,改編自小泉八雲的STRANGE STORIES,大家以為他是日本人,其實小泉的父親為愛爾蘭軍醫,派遣到希臘,與當地土女生下了他。

小泉的原名LAFCADIO HEARN(1855-1904)。在羅馬唸完書後去美國流浪,當了多年的記者。到中年,他興之所至地乘船去日本,愛上了那個國家,於「我在東洋的第一天」中,他寫:「……日本風味的東西都是那麼纖細、巧緻,令人讚歎:一對普通的木筷子裝在繪著畫的紙袋中,一支牙簽也要用三包紙包好,車夫用來擦汗的布巾畫著飛躍的麻雀……」

之後,小泉留下來,以致英文為生,娶了小泉節子改名小泉八雲。

他的作品很多,反映出一個流浪者的羅曼蒂克的夢,以簡單純撲的文字,寫出詩一樣的美景。

讀「怪談」,我們會發覺內容和精神基本是出自中國的「聊齋」。

日文版本中,譯著更加上了許多原文所寫的美麗辭藻,令讀者如痴如醉。

外籍的許多作者,日本人最推崇小泉八雲,這大概是因為其他人不肯和他一樣歸化為日籍的緣故吧。

許多人寫日本,都著重敘事,對沒有接觸過日本的讀者來講,初看時有點新鮮感,但對作者本人,相信時間一經過,重讀自己所寫,就變成老生常談。

小泉八雲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作品中有幽默、有光輝、有韻味。

我們常見日本人有個達摩不倒翁的玩意兒,它瞪大了空白的雙眼,大鬍子,樣子兇惡但又調皮,許了一個願時點了它的右眼,左眼等到願望達成後才點上。國際版的傳真裏,大選贏了後,總有首相用毛筆點巨大的達摩不倒翁的照片。

在「乙吉的達摩」的一篇小品文中,小泉描寫他去一個貧窮的漁村,當地沒有旅館,他住在家魚店的二樓,老闆乙吉殷勤地招待他。房內,他注意到那個架子上的小達摩不倒翁,只點了一隻眼。

不倒翁雙眼被點上後就要換一個新的,不會點三顆眼睛,不然就像「三月小鬼」了,小泉輕鬆地想。

能夠把神明做成玩具,是出自純樸之心,也表示平民善良的個性。小泉那麼感觸。

臨走時他好好報答乙吉,發現那個達摩在看著他,用的是雙眼。

另外,在小泉八雲寫的「日本印象」THE IMPRESSIONS OF JAPAN中,收錄了他的一篇小品「人形之墓」。

人形,布娃娃的意思。

作品裏由一個小女孩用一個平坦又尖銳的聲調講過她一家人的事:祖母、父母、哥哥和姐妹,過著平凡又幸福的日子。父親染病,以為沒事,第二日就死去。母親悲哀過度,八天後也跟著身亡。鄰居都說馬上要做個人形之墓拜祭。但是哥哥為了擔起一家的架子,忙得把這件事也忘了。

「甚麽是人形之墓呢?」小泉問。

一家人在同年死去二個,那麼就要在墳墓旁邊做個小的,裏面埋個布娃娃,由和尚寫個成名,要不然,家中就會有第三個人沒命。

七七四十九天的那個晚上,哥哥忽然病了,夢中好像和媽媽講話,說:好,好, 媽,我就來。又說母親在拉他的袖子。祖母跳了起來,全身顫抖,大聲責罵媽媽:妳生前我對妳多好,我們現在全要靠這個孩子養活,妳要帶他走,就把我一起抓去!

最後,哥哥和祖母還是相繼死了,留下寫這故事的小女孩。

在小泉的筆下,祖母罵母親的那一段文字令人毛骨悚然,是篇很難忘的文章。

飲酒怪人

2017/05/17

日本有本古小說叫「水鳥記」,記載著「川崎大師河原酒合戰」一事。

酒合戰,鬥酒也。

在一六四八年八月,當代的酒豪集中在一起鬥酒,來人多數是軍隊的首領人物,東軍大將一飲一斗五升(日本清酒大瓶的十五瓶),結果吐血而死。

西軍又派一人前來,又是喝到嘔血昏迷,但老命算是搶回來,敵方人士為了尊敬他,還把他送回去。

第二回合再交戰,兩軍飲至生死不明泥醉,最後此場戰爭算是打和了。

「續水鳥記」中寫的又是一次的大酒合戰,這次由文人相鬥,參加者也有藝妓,酒量不輸給男人。

卡通片集裏的「一休和尚」長大後也是酒仙之一,他常醉後狂詩,日本詩不大通順,意思是:「人間極樂在何方,我指杉葉第六門。」

杉葉是當時有名的酒家的名字。

另一個怪人為元祿時代(一六○七至一六九一)的商人灰屋紹益,紹益很愛酒,亦愛老婆,她死去之後,紹益把她的骨灰一點一點放入酒盃,慢慢地喝光了它,醉後,他說:「我老婆叫我這麼做的。」

橫山大觀

2017/05/16

另外一個酒鬼是日本近代畫家中最著名的是橫山大觀,他死之前四天還拚命喝酒。

橫山的父親也是個酒徒,勸兒子喝的時候,橫山二三小杯臉就紅了,這個父親師傅教得不到家。

橫山去東京美術學校上課,二十九歲就當了助教,他的老師岡倉天心又是個酒鬼,說:「要喝就喝一升瓶。」(註:一升瓶有一·八公升,大約三瓶大啤酒的量。)為了要學畫,橫山一面喝一面上廁所嘔吐,回到老師面前,老師又說:再喝,再喝。

去到廁所:再吐,再吐。

努力得到了結果,畫也畫得更好,酒已經能喝到二升那麼多。從此,橫山除了每天吃一點海膽,烏魚和小魚乾,就是喝酒。橫山最喜歡的日本酒是廣島產的「醉心」,現在還是可以買到的。

橫山每一年送一幅畫給醉心公司,醉心公司也每年送四斗酒給橫山答謝。你要看橫山的作品,「醉心美術館」收藏得最齊。

晚年,橫山手拿酒杯:「酒這樣東西,任何時間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