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日本’ Category

東京小酒吧

2020/03/28

這次在東京影展,區丁平導演的影片得了幾個獎,日本合作公司的老闆大宴客,吃完還帶我們去一間小酒吧。

進門,媽媽生笑臉歡迎,酒吧總少不了這些上了年紀的女人。好在,她身後是兩位樣子蠻漂亮的姑娘,二十年華,奇怪的是,長得一模一樣。

「這是媽媽生的兩個雙生女兒。」合作公同的老闆解釋。

「親生的?」我問。

「親生的。」

好,一家人,由母親帶兩個親生女兒開酒吧,這倒是中國家庭罕見的。

媽媽一杯杯地倒酒,兩個女兒忙得團團亂轉,食物一盤盤奉上,並非普通的魷魚絲或草餅之類,而是做得精美的正式下酒小菜,非常難得。

酒吧分櫃台、客座和小舞池三個部份。舞池後有一個吉他手,雙鬢華髮。有了他的伴奏,這酒吧與一般的卡拉OK有別,再不是乾癟癟的電器音樂。

起初大家還是正經地坐著喝酒和談論電影,媽媽生和兩個女兒的知識很廣,甚麼話題都搭得上,便從電影叉開,漸進詩歌小說音樂。老酒下肚,氣氛更佳,再扯至男女靈慾上去,無所不談。

兩個女兒輪流失踪到櫃台後。啊,又出現一碟熱騰騰的清酒蒸魚頭。過了一會兒,再捧出一小碗一小碗的拉麵。一人一口的份量,讓客人暖胃。

「來呀,唱歌去。」媽媽生拉了梁家輝上台。

家輝歌喉雖然不如張學友,但勝於感情豐富,表情十足,陶醉在音樂之中。再加上吉他手配合曲子的快慢,唱完一首情歌,大家拍手。

「遇到唱的不好的,我們不要客氣,一定要把他拉下來,不然自己找難受。」我向雙生女的姐姐或妹妹的其中一個說。她是主人,不能得罪客,有這個機會,當然舉手贊成。好在下一個庹宗華,是個職業歌手,當然唱得不錯。他來一首西班牙舞曲,大家拍掌伴奏。媽媽生跑進去拿了兩個響葫蘆讓女兒們搖,兩姐妹開始唱歌,聲線好得不得了,專選難度最高的歌來唱,已是專業水準。

媽媽生又再拿出些敲打樂器分給大家,女主角富田靖子得了大獎本來已很激動,現在更見瘋狂地和區丁平跳著舞。

大家在興高采烈時,媽媽生忙裡偷閒,坐在角落的沙發上。

「你是怎麼去想到開這間酒吧的?」我問。

她開始了動人的故事:「我們一家四口,過著平靜的生活。我丈夫在銀行裡做事,很少應酬,回家後替女兒補習功課。吃完飯,大家看電視,就那麼一天一天地,日子過得好快。」

「忽然,有一晚他不回家,第二天影子也不見。我們三人到處打聽,也找不到他的下落。接到警方通知,才知道他上過一次酒吧,就愛上了那個酒吧女。為了討好她,最後連公款也虧空了,那女人當然不再見他,他人間蒸發。」

「醜聞一見報,親戚都不來往,連他的同事和朋友,本來常來家坐的,也從此不上門。」

「整整的一年,我們家沒有一個客人。直到一天,門鈴響了,打開門是郵差送掛號信來,我們母女三人興奮到極點,拉他到餐桌上,把家裡的酒都拿出來給他喝,我那兩個乖女又拚命做菜,那晚郵差酒醉飯飽地回去,我們三人鬆懈了下來,度過了比新年更歡樂的時光。」

「郵差後來和我們做了好朋友,他又把他的朋友帶來,他的朋友再把他們的朋友帶來,我們使盡辦法,也要讓他們高高興興回家。」

「沒有老公和父親的,原來不是那麼辛苦的。」

「朋友之中,有些也做水商賣的。你知道的,我們日本人叫幹酒吧的人做水生意的人。」

「一天,我兩個女兒向我說:『媽媽,做水生意的女子,也不是個個都壞的。』」

「我聽了也點點頭。女兒說:媽媽,靠儲蓄也坐吃山空呀。我們這麼會招呼客人,為甚麼不去開家酒吧?」

「好,就這麼決定,我說。把剩下的老本,統統扔下去。你現在看到的,就是了。和我們自己的家,沒有兩樣。」

媽媽生一口氣地說完,我很感動,問道:「那你這兩個千金不唸大學,不覺得可惜嗎?」

「她們喜歡的是文科,理科才要唸大學,文科嘛,來這裡的客人都有些水準,向他們學的, 比教授多,比教授有趣。」媽媽生笑著說,此話沒錯。

「那麼她們的爸爸呢?有沒有再見到?」

「有。」媽媽生說:「他回來求我原諒,我把在酒吧賺到的錢替他還了債。其實當時也不是虧空很多,是他膽小跑路罷了。但是我向他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他一定要去找一個一技之長的職業,能自己維生,再來找我。」

「他做到了嗎?」

「做到了。」媽媽生說。

「那麼現在人在哪裡?」我追問。

「那不就是他。」

媽媽生指著伴奏的吉他手。

橫濱中華街

2020/03/21

東京並沒有唐人街,中國人一早在橫濱港口上陸,便在那裡發展,不到東京去也。

橫濱的唐人街叫「中華街」,佔有數條商業街道,當然開的多是餐館,現在已成為觀光地。星期天把路封起來,稱之為「步行者天國」,方便各地來的遊客在此吃飯和購物。

各餐廳多用金字招牌,沒正式數過,一共有六百多家吧。最大的,也開得最多間的是「聘珍樓」,它賺個滿缽,還倒流到香港弄兩三間分店。

並非每一家人都有生意,冷清的居多,間中有家在店外排了長龍。來者好熱鬧,以為有長龍必好吃,隊伍越排越長。

最多人愛去的「海員閣」,它開在一條叫香港路中,至於是不是廣東菜,則不得而知。橫濱的菜館,都是把中國各地的菜混在一起,已不分東西南北了。

另一家要排長龍才有位坐的是「謝甜記」,它賣粥,也有腸粉、蝦餃燒賣等點心出售。

日本人是不吃白粥的,他們認為要生病才吃粥,但在粥裡加料的食物,已漸漸受歡迎。此店的粥賣得並不便宜,一碗要百多塊港幣。

蝦餃的皮永遠不像香港那樣,做得透明;蝦也採用冷凍的,故不鮮。

燒賣則在肉團中下大量的薯粉,吃不慣時覺得難於嚥喉,太難吃!但是,試過之後,久不吃,有時也會想念,可以說是難吃到好吃來。這句話給人聽了當笑話,但的確如此。日本的所謂中華料理已經日本化,變成獨特的,外地吃不到那麼又難吃又好吃的東西。

住過日本的人就知道我講的是甚麼。在香港落籍的攝影師西本正先生,有一次在機場等飛機返港,公司有些東西急著要託他帶回來,派人趕到機場找他,但是地方那麼大,到哪裡去找?我說去那間「中華料理」,一定找得到,但是公司的人反問:「人家已經快回香港了,還吃甚麼鳥中國菜?」我說就是他知道返港後天天要吃正宗的東西,所以臨走前還是吃一頓日本化的中華料理才過癮,果然不錯,在中國餐廳找到他。

有一陣子,大家都說橫濱的「中華街」水準低落,很多東京人都不屑光顧,但它們不只是做東京人生意,不愁沒有北海道或九洲來的土佬。

除大餐廳之外,有些小檔子可以吃到燒餅油條豆漿,也有燒臘店賣叉燒和滷豬腳。更有一家專賣大包的,寫著有「魚翅包」,買了一個試試,肉餡內只看見豬肉,沒有魚翅。但也賣五百圓,合三十多塊港幣一個。

中華街的中央,有一間「關帝廟」,面積並不很大,但是照樣有牌坊樓閣,建築精美。中國人很少去朝拜,做的多數是遊客生意,要他們添油。

其中也有間藥舖,擺滿海藻減肥肥皂、一〇一生髮水等。雖然並不一定有效,遊客照買回去當手信。萬金油是最有信用也是最多人買的。

雜貨檔中應有盡有,韭菜花、塔窩菜、芥蘭、菜心等,通菜則要到夏天才賣。

茶葉店中種類也極多,我走近去一看,竟然有「暴暴茶」,是假冒的。本來可以告他們,但是想起英國人說過:「被人模仿是最大的恭維。」也就算了。

另一家廚房用具店中出售蒸籠、大鐵鑊等等,在日本做中國菜,工具已不必輸入了。

有一間賣中國書籍、錄影帶和卡式帶的店,說是中國文化情報中心,但是門外掛了一塊小牌,說已經結束營業,看店名,叫「黃書店」。應該是名字取壞了,生意才做不成吧。

最惹我注意的,是街口上的兩個人。

一個長著又長又白的鬍子的大漢,年紀已有七八十歲吧,他坐在小凳上看報紙,身後豎著一塊木板,寫著「撲克牌占卜,請不用出聲,拿出一張牌,便可以準確地算出閣下的戀愛、結婚、健康、錢運、家庭運、事業運以及推測生兒子或生女兒。十八歲以下每人五百圓,成人收一千圓」,署名是「橫濱中華街仙人」。

另一個老頭一看就是維吾爾族面孔,他賣著各種泡菜,招牌寫著:「電視台也介紹過!」

我跑到算命老頭攤位,付了錢,說我不要占了,只想花他的時間,和他談談。日本話說過,我用普通話和廣東話問他,但是他聽不懂。

同樣用華語和賣泡菜的老頭交談,他也搖頭。

發現兩個老頭講話時都一齊講,他們向我說:「我們從小到老,都在這裡,當然是用日語囉,中華街的人,沒有一個不說日語的。」

「但是紐約的唐人街,不說英語的人還是很多。」我說。

「日本法律很嚴,」占卜老頭說:「不能容許有非法移民。」

「那你們原先到底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我追問。

他們又同時回答:「中國人、日本人都是人,我們已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能夠在這裡安安穩穩地,一天過一天,不靠別人,已經是很幸福的人。」

再到福井吃蟹

2020/02/19

恭賀新歲,照慣例到日本去,不知不覺,已連續了二十年。

這次是到久違了的福井,當然是為了吃螃蟹,越前蟹是稀有品種,而福井的更是不出口到外縣去,東京只有一家,為的是宣傳福井縣,政府津貼的「望洋樓」可以吃到,旁的皆非正品。

這種蟹能夠保持品質,也是嚴守着休漁期,每年只有在十二、一、二月這段時間解禁,又因海水逐漸的暖化,產量越來越少,當今大的也要賣到六七萬円一隻了。

今年剛好趕上農曆正月在西曆一月,豪華點,一共吃兩餐全蟹宴,先在最好的「望洋樓」來一餐,翌日再在旅館中吃第二餐,沒有一個朋友說吃得不夠癮了。

抵步大阪後大家已迫不及待地先到下榻的Ritz Carlton酒店附近的拉麵店「藤平」,這已是友人不成文的「儀式」。說好吃,其他的拉麵大把,但眾人之前試過之後覺得味道難忘,非來一碗不可。

地址:大阪市北區堂島三丁目3-27

電話:+816-6454-2111

休息過後馳車到神戶,三田牛專門店的「飛苑」當今已將神戶市中心三之宮的門市關閉,集中在遠一點的大本營,大眾化的和高級化的齊全。入口處照樣掛住金庸先生的題字「飛苑牛肉靚到飛起」。店主蕨野說:很多大陸客人聽了你的介紹來,見到這幅字都紛紛拍照片留念。

牛肉一大塊一大塊烤得完美,讓大家任吃,不夠不停地加,也用各種方法改變口味,像添了一大匙伊朗魚子醬、鋪大量黑松露和夾烏魚子等等,我們反而鍾意吃三田牛的舌頭,厚厚的一大片,吃完大呼朕滿足也。

走過隔壁去看平民化的食肆,同樣三田牛的燒烤,一個人平均消費一萬円,包括湯和飯。

地址:神戶市兵庫區松原通1-1-69

電話:+817-8681-6529

飯後走過附近的藥房,本來想買口罩送人,但看到一大堆的存貨,為了不想多帶行李,又可以再逗留多日,就暫時不買了。

翌日一早乘一輛叫「Thunderbird」的火車,從大阪到福井,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鐘就扺達,直接到「望洋樓」去,這裏的越前蟹都是店主包了船出海捕撈的,爪上釘着望洋樓專用的牌子,保證品質。

先有魚子醬的涼拌,再出螃蟹的各種吃法,當然有刺身,一沾了醬油肉散開,像花一樣地開着,初吃時以為師傅的刀功厲害,後來才知是自然散發,鮮得不得了,吃刺身也只有這種福井蟹最安全。

接着便是全蟹一大隻一大隻地蒸了出來,再由侍女用純熟的手法剝開,諸友把一大撮熟肉塞入口,那種鮮甜味道,的確只有福井這個地方才能嚐得到,最後更有蟹肉飯,兩大銅釜任吃,眾人已不會動了。

一面欣賞蟹肉一面望着大海,「望洋樓」這張招牌名副其實,也是日本最高級的餐廳,亦可入住,有望洋的溫泉。

人就是這樣了,吃過之後,甚麼「蟹將軍」之類的食肆已經沒有興趣。人,是走不了回頭路的。

地址:日本福井縣三國町米ケ脇四丁目3-38

電話:+817-7682-0067

入住有一百三十年歷史的「芳泉旅館」別館的「個止吹氣亭」,最為高級,最大的房間當然有私家花園和露天風呂,走了進去,會迷失路的。我已和女大班和經理混得很熟,像回到家,他們也用這句話歡迎我。

第一晚中午已吃過螃蟹,我留着第二晚才吃,當晚大師傅出盡法寶,甚麼活烤鮑魚,生劏龍蝦等齊出,我推薦大家吃的是甘蝦刺身。到處都賣,有甚麼出奇?福井的甘蝦大為不同,又不出縣,要吃只能來福井。分兩種,一種是和一般的紅顏色,另一種是灰灰暗暗,叫Dasei蝦,一吃進口即知輸贏,那種甜味到底和別的不同,而且份量極多,怎麼吃也吃不完。

第二晚再吃蟹,最後大家只有說可以打包就好了。

中午旅館的老闆娘帶我去一家吃鰻魚的,沒有漢字招牌,就叫Unagiya,嚐到野生肥美的,有機會不可錯過。

地址:福井市高木中央區二丁目4118

電話:+817-7654-8700

福井這個地方還有一顆寶石,那就是日本三大珍味之一的醬雲丹。雲丹就是海膽,這裏的只有乒乓球那麼大,味極濃,醃製成醬,一瓶要用上百個以上,故價甚貴。周作人在散文中提到念念不忘的,就是這種醬雲丹。店裏的新產品是製成海膽乾粒,來一碗新米白飯,撒上一些,已是天下美味。

店名:tentatsu

資料:www.tentatsu.com

回到大阪,大家購物去也,才發現各藥房的口罩又被人搶購一空,事情變得嚴重,但我們有美食搭夠,跑出去「一寶」的本店吃天婦羅,這家人知道我們來,特地從東京的店把大哥調過來炸東西給大家,吃完甚麼病都不怕了。

地址:大阪市西區江戶堀1-18-35

電話:+816-6443-9135

想去日本

2019/12/25

在辦旅行團的那個階段,我差不多每個月都走一趟日本,當今好久不到,記得上一次是農曆新年,專程去看顏真卿書法展,也覺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生活習慣上有很多日本東西,像牙膏、洗頭水和零碎的藥物,都已經用完,託人家帶總不好意思,得親自去買,實在是有點想念了。

這回去的話最好是到京都,別走馬看花了,得住上十天八天,探望幾個老友,其中一位叫川端,賣被單的,我光顧過幾回,他就對我無微不至,雖住京都,是個大阪商人。大阪商人是種國寶級的人物,已經快要絕種,他們對客戶的服務是一生一世的,即使不是自己賣的東西,也會推薦其他,沒有試過不知他們的好處。

京都的寺廟多得去不完,幾乎都到過,已無興趣。現在去是買些古董,還有價廉的碗碗碟碟,家中的讓家政助理打破了又打破,所剩無幾。

當然得光顧我最喜歡的「大市」,這家賣甲魚的老舖已經從元祿年間,在三百三十年前開始賣到現在,由第十八代傳人青山佳生接手,食物說一成不變也不是,把土鍋做得更耐熱,加上用備長炭,可以一千六百度的熱量,五分鐘就能將甲魚煮熟。甲魚自己飼養,用特別的養料,養出又濃厚又清澄的湯來。總之,價錢多年不變,要賣到二萬四千 円一客。

更老的有「平八茶屋」,四百多年歷史了,賣樸實的懷石料理,店裏的花園和建築了然古色古香,價錢也平民化,午餐才三千五百円,晚飯一萬。作家夏目漱石在他的書中寫了又寫,確實值得走一趟,店舖至今一直做下去,客人來來往往。

住的是我以前經常下榻的「俵屋」,就在市中心,略懂日本文化的人都會欣賞。目前許多友人都在京都買了間小屋住住,如果他們肯讓我過一兩夜,倒是可以考慮,因為旅館不能自炊,在「錦」市場看到食材眾多,都想在當地買了露一兩手廚藝。

經過的一些「漬物」店,我在京都時都會探頭看看,從前做學生時有一個叫百合的女友,家裏開的是泡菜店,當然至今已是老太婆一個,但好的女人不會老。

現在這個季節是新米登場了,抱幾公斤新潟南魚沼米回香港,或者山形縣的「艷姬」也不錯,託人帶實在太重,過意不去。

最好吃的還有樹上熟的柿乾,各式各樣的都有,喜歡的是軟熟無比的,那些是一串串掛着來賣的也不錯,一個個剝來吃。

早上下粥的明太子也是我所好,一般的鹹得要死,到百貨公司買最上等的也要不了幾個錢,不能對不起自己去吃劣貨。

來回經東京,當然又得到我喜歡的手杖店,在銀座的Takagen看看有沒有新的可以收藏,當今家裏已有很多,見到有品味的還是非買不可。

近年來都是和大伙們一齊去吃東西,日本所謂的最高境界還是天婦羅,常去的有「一宝」,但私人旅行的話,我懷念以前經常光顧的「佐和」Sagawa,就在築地一角,小小的餐廳只能坐八個人,朋友說看近來網上的食評,沒甚麼星,但我不是為星去,吃的是食物的水準和店主結交的感情。

最早的三星廚子神田,我從前帶過他來香港的「銀座」表演,交情不錯,就算沒有訂座打個電話去,總可擠出一兩位子,但他不想和別人去爭了,還是去吃老老實實的一頓「關東煮Oden」好了。

這種最平民化的食物當今做得好的也沒幾家,銀座小巷裏的「御多幸」保存着最原始古老的味道,有生之年可多去。同樣在銀座的有最好的燒鳥店「鳥繁」,如果遇上十一月十五日至二月十五狩獵解禁期,還有野鴨、麻雀、山鳩和野雞可以烤來吃。別擔心會被吃得絕種,日本人很會維護生態,有剩時才讓人欣賞,當然這家人的咖喱飯也是一絕。

我不跑馬,可以吃馬肉,從一八九七年開到現在的「Mino家」有馬肉刺身,也有馬肉鋤燒,日本叫為「櫻花鍋」,因為淺紅帶脂肪的肉像櫻花一樣紅得可愛,去東京最老的「江東區」才能找到。

再過去一點的有「駒形土鰍」也是百年老店,當今已有許多人愛吃鰻魚,也可以順便吃鰻魚的遠房親戚土鰍,價賤無人養,但都是野生的,肥肥胖胖,非常有另一番滋味,和雞蛋一起煮成的土鰍鍋,真想回味一下。

還想去找個手錶,星辰錶有許多產品在香港並不一定買得到,只有三毫米厚的光動能手錶,是世界最薄的,一定準時,也不必換電池,但不便宜,要賣到四十三萬二千
円一隻。

當今天氣已漸冷,最好的取暖器是日本的石油爐,一點就熱,不必等待。上面還可以放一壺水,慢慢地沸了來沖茶。可惜航空公司的職員看到了就不准當行李寄艙,其實又沒甚麼可燃物,怕些甚麼?舊的已用久了,得找找方法買一個新的。

駅弁

2019/05/17

在日本旅行的另一種樂趣,別的國家沒有的,就是他們各地的火車站便當「駅弁Ekiben」,這個字由「駅Eki」和「弁當Bento」二字合併起來,而「弁當」二字,大多數人以為是日本用語,其實是從中國的「便當」傳過去的。

早在一八八五年,日本的鐵路開始加長,才夠時間在火車中進食,最初是用白飯揑成糰,上面撒點黑芝麻,用竹皮包起來,叫為「澤庵」的簡單飯盒,發展到後來的「幕之內」,已是分為兩層木製方盒子,下面那盒裝白飯,保留着撒黑芝麻的傳統,上面那層的食材就豐富了許多,裏面有塊燒魚、一塊魚餅、一塊甜蛋、一粒大酸梅、兩片蓮藕、兩片醃蘿蔔乾、一撮黑海草加甜黃豆、四五粒大蠶豆、一小撮鹹魚卵最為名貴,可以殺飯。

配着飯盒的是一小壺的清茶,昔時不惜工本地用陶瓷燒出來,用完即棄,豪華得很,那時代不覺珍貴,現在都用塑膠,才覺名貴,可當古董來賣了。

日本人很容易養成吃便當的習慣,那是他們對冷菜冷飯不抗拒,我們就嫌不熱不好吃了,但在日本旅行多了,也就慢慢接受,也喜歡上多元化的「駅弁」。每個地方都有特別的內容,吃久了就會愛上這種旅行中的快樂,一面看風景,一面慢慢地進食,變成一種專去尋找情趣,久不食之,會想念的。

從前的車站停留時間長,有些甚至於可以下車去向服務員購買,隨着新幹線的發達,已經不可能預時間停留,「駅弁」只可以在便利店或者專賣店中找到,大站如東京大阪的駅弁專門店,簡直是千變萬化,想吃甚麼食材都齊全,我旅行時一買就十幾個,一樣樣慢慢欣賞。

當今在香港甚麼日本食物都有,我早就說有一天「飯糰Onigiri」專門店會出現,繁忙又要節省的白領們會買幾個來充飢,朋友們都說我們吃不慣,但現在已有很多這種店舖,我又預言將會有「駅弁」專門店,昨天到上環,已看見了一家。

日本早在一八七二年的明治五年開始在新橋到橫濱的鐵道中賣駅弁,發展下來,日本人開的中華料理便當很受歡迎,尤其是燒賣,有很多大集團如「東華軒」、「東海軒」、「崎陽軒」最受歡迎,他們的日式燒賣肉少粉多,又加大量蒜茸,有種特別的味道,最初我們都覺得怪,習慣了也會特地去找那種「假中華」的燒賣。

也不是只有中國人吃駅弁吃上癮,法國人也一早愛上,在二○一六年日本鐵道公司JR老遠跑到巴黎和里昂之間的車站去開駅弁屋,生意滔滔。

為了與眾不同,形形種種的包裝盒跟着出現,新幹線車站賣的有火車形的飯盒,群馬達磨寺的高崎站的最精美,整個飯盒用陶器燒出一個瓷達摩,買來吃的人多數不肯扔掉,拎回家當紀念品。

形狀最多的是一個日式的炊飯陶鉢,上面有個像木履的蓋子,稱為「釜飯」,在一九八七年,發明了在外盒裝了生石灰的飯盒,把線一拉,水份滲入,起化學作用,產生蒸氣加熱的駅弁,當今也可以在淡路島到神戶之間的車站買到,飯的上面鋪着海鰻魚,味道還真不錯呢。

一九四一年打仗時,物質短缺,盡量節省,這時生產了魷魚飯,在盒內裝了兩隻至三隻的魷魚,裏面塞滿了飯,用甜醬油煮成,在函館本線森駅販賣,已成了當地著名產品,凡是有駅弁展覽會一定看得到,日本人嗜甜,極受歡迎,如果不想去那麼遠,在東京站的伊勢丹百貨公司也能買到。

當地生產甚麼,就有甚麼駅弁出現,食材豐富,售價就可以便宜,吸引很多外地來的遊客,乘東京站到山形縣的新庄站之間,有種駅弁賣米沢牛,別地方的牛肉少,這裏的蓋滿整個便當,分肉片和肉碎,用秘製的甜醬來煮,另有一個格子中裝着雞蛋、魚餅、昆布、泡菜和薑片,駅弁大賣,也在當地開了一家飲食店叫「新杵屋」,用的是新開發的米,米粒特大,很多人專程來吃。

因為保鮮,用刺身來做食材的駅弁不多,但在東京和伊豆之間的「踊子號」中,賣一種「Aji Bento」,那是鰺魚科的竹莢魚煮的,先將竹莢魚片開,用鉗子仔細地取出中間的幼骨,再用醋浸保鮮,鋪滿飯上,吃不慣的人會覺得怪怪酸酸地,又帶腥味,喜歡的人喜歡。

到了北海道,當然有海鮮弁當,其中螃蟹肉的居多,三文魚卵的也不少,但最豪華的應該是三陸鐵道中賣的海膽弁當,用特大的海膽五六個,蒸熟後鋪滿在飯上,賣的也不貴,一盒才一千四百七十円,多年不漲價,可惜產量不多,一天只做二十盒。

所有的駅弁盒上,一定貼有一張貼紙,說明產品和製造者的資料,須嚴密地控製的是食用期,在常溫之下,可以保存出廠後十四個小時。

日本文人也愛旅行,作品中多提到他們愛吃的駅弁,夏目漱石喜歡的是小鮎魚用醬油和糖煮;加一大片雞蛋,一塊魚餅,幾片蓮藕,一片紅蘿蔔,幾顆甜豆,叫「三四郎御弁當」,可惜在平成二十六年已停產。喜歡看太宰治作品的人到了津輕可以試試太宰弁當,當今還能買得到。

富山縣

2018/12/07

我們遇上到口音有點不純正的日本人,便會問:「Kuni wa?」(家鄉是那裏?)Kuni這個字是國家,也能說成邦或縣,遇到日本人不會問你是不是日本人,而是問你鄉下在那裏?答案便是日本全國分出來的一都:東京都。一道:北海道。二府:大阪府、京都府。四十三縣:愛知、宮崎、秋田、長野、青森、長崎、千葉、奈良、福井、新潟、福岡、大分、福島、岡山、岐阜、佐賀、愛媛、沖繩、群馬、埼玉、廣島、滋賀、兵庫、茨城、靜岡、石川、櫪木、岩手、德島、香川、鳥取、鹿兒島、富山、神奈川、和歌山、熊本、山形、山口、高知、三重、山梨、宮城、島根。

近年結識的叫松井香保里,是位退休的日航空姐,她來自富山,得知我對新潟的旅遊出了一分力,便千方百計地託人來找,剛好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友人叫菊地和男,是一個出名的攝影師,通過菊地,專程來東京找我,最後說服我到富山走一趟。

富山在那裏?東京出發,乘北陸新幹線,二小時十四分便可到達,其實離我常去的福井也很近,從金澤去,更是只要十多分鐘子彈車罷了。

一般人一提起富山,就說:啊,那是立山黑部水壩所在地。我對這些現代大工程沒有興趣,黑部水壩只出現在石原裕次郎的電影中,要不要親眼看看?松井問我。我搖搖頭,說:「世界文化遺產五箇山的合掌建築群,倒非常想走一走。」

有甚麼資格才能成為文化遺產?當然是獨特的,不受時間影響而保存下去的。在一座叫五箇山的谷底,河流經過處,我們可以看到一棟棟的茅草屋頂的建築物群,為了防止積雪壓倒,屋頂佔了整間屋子的一大部分,十分傾斜,像人們拜佛時的合掌。

茅頂也不是持久不壞的,每過十五至二十年,一定要換一次,這時整個村的村民同心合力,依足傳統方式製造屋頂,稱之為「結」,也叫「合力」。

屋頂重建好時剛好是節日的開始,農民們載歌載舞,節奏由一種檜板綁在一起的敲擊發出,叫Sasara,你去參觀時可以看到它掛在壁上。

我們在一家叫「莊七」的民居下榻,客廳有個irori火爐,燒着水沏茶。到了吃飯時間,就可以把整個鍋掛上去,裏面煮着各種鄉下食物下酒,在那種鄉土味道極為濃厚的農村,很容易就喝醉,回房取了毛巾,走到另一座建築中去泡溫泉,想體驗一下農民生活的遊客不可錯過。

地址:富山縣南礪市相蒼421

電話:+81-763-66-2206

三面深山,一面臨海的富山,水產也極豐富,日本人一提到刺身,都說富山的魚好吃。我們去當地一間最好的,叫「榮壽司」,門口設計很摩登,裏面卻是依足傳統的,坐在檜木櫃台前,由數代傳人坂本吉弘親自握壽司給我們吃,我一向對加了飯糰的吃法有些抗拒,只叫刺身下酒,各類魚吃之不盡,甚至還有「雉子羽太」和「鬼笠子」皆未吃過,真是像倪匡兄所說活到老,吃到老,學到老,如果他肯跟着一齊來的話一定大樂。

地址:富山縣富山市太郎丸西町2-7-1

電話:+81-76-411-7717

當今,在甚麼都貴的香港,去到那裏,都會感到一切便宜,包括當地的名產,當學生時買不起的,現在都可以隨手拈來,我每到一地便會到古董店找手杖,來到富山,更能請匠人訂做了。

富山以掛祿著名,叫為「井波雕刻」,在一三九○年建築的「瑞泉寺」因大火盡毀,一七六三年重建時請了一大批京都本願寺的御用雕刻士,來造佛像和雕樑上的掛祿,這些人留了下來,現在我們去還可以在大街上找到他們的店舖。

我拜訪的是「野村雕刻工房」的野村清寶和野村光雄,和他們閒聊掛祿,因為當年在邵氏時有一陣子閒着,便到木工部去,向老師傅們學木刻,故有點知識,大家談得開心後,便請對方為我刻一根手杖。對藝術家不可討價還價,由他們開,現在已經做好了,我在十二月時還要再去富山,確定一些農曆新年旅行團的行程,到時去取。

地址:富山縣南礪市井波瑞泉寺前

電話:+81-763-82-2016

對繪畫有興趣的朋友,可參觀「棟方志功紀念館愛染苑」,裏面有他的「鯉雨畫齋」,陳列着不少作品。

還是說吃吃喝喝比較不悶,富山有甚麼好酒呢?「滿壽泉」是當地最好的,試喝過,發現等級有如福井的「梵」,還沒被人炒高,賣得很合理,可以到他們酒藏去參觀。主人叫桝田隆一郎,精神上是一個大嬉皮,不止釀酒,還到世界嚐美食,也喜歡創新,甚麼都玩。Kit-Kat朱古力很會做生意,在日本和各大味覺公司合作,製造出幾百種口味,桝田也一齊玩,做出日本清酒的Kit-Kat,當今已被視為收藏品了。

在店裏看到一種「甘酒」,是富山最古老的種麴店製品。甘酒是甜酒釀,沒有酒精的,在寒冷的冬天溫熱來喝,最可喜。這家「石黑種麴店」自一八九五年以來,門外不出所料地做酒餅,用最古老的方法將一粒一粒的米從芯發酵,我試了一口,味道驚為天人,並不太甜,而且帶鹹。當今酒麴已當成化粧品,傳說對女性皮膚最好,我不是女人,不知。

地址:富山縣南礪市福光新町五十四

電話:+81-763-52-0128

網址: http://1496tanekouji.com

錢湯

2018/09/14

日子容易過了,大家都到日本觀光,住酒店,不會到公眾澡堂子沖涼。我去時是個窮學生,租的房子有個洗手間,已算是高級,一般的廁所都沒有,要洗澡時,只有去「錢湯」。

早年到處都有,當今已罕見了,但想試生活在日本的情懷,總得找個機會到錢湯去浸它一浸。

別誤會,這絕對不是甚麼溫泉。錢湯的建築從遠處就可見到,因為它有個高煙囪,熱水都是燒出來的,不含甚麼礦物質。不過當年的日本,用的都是地下水,可以直接飲用,非常乾淨的。

我住過的地方叫大久保,要洗澡時可去車站附近的錢湯,或走路到東中野,也有一家。夏天當是散步,穿着浴衣上街被涼風一吹的感覺不錯。到了天冷,就得披上厚衣服,瑟瑟縮縮地快步衝進浴室了。

通常拿着一個籃子或一個自家用的塑膠水桶,裏面裝有肥皂、大小毛巾、剃刀之類,那時洗頭水還是奢侈品的年代,都只用肥皂。

錢湯的入口有一定的形狀,那是一種叫「唐破風」的格式,屋頂中央凸起,兩側向下彎,成為弓形的建築,在唐朝很盛行,到了宋代就沒落了,日本還是一直保留着,很多建築物中能夠見到。

把木屐除下走了進去,先付個二十円的收費,旁邊有一排一格格的小櫃子,鎖匙是用木塊做的,一按門就開了,把衣服和貴重東西放在裏面,脫光拿着那個塑膠桶走進浴池。

入口處當然分男女,男的叫男湯,女的叫女湯,日本所有熱水都叫湯,其實這是中國古字。中間用一大塊木板隔住,木板高處有一個叫「番台」的座位,那是給管理員坐的,管理員可有男的,也有女的,日本人習以為常,也不覺得給異性看到有甚麼不妥,一般坐在番台上的是錢湯的老闆或老闆娘。

入浴之前先得把身體洗淨,那是一排排的水喉,前面有塊鏡子,用不慣花灑的老日本人,先擰龍頭,把冷熱水調後往身上倒。

之前先用小毛巾把帶去的肥皂往毛巾上塗,然後用它來擦身體。大人小孩一塊去錢湯,大人擦不到背部,就叫兒子代勞,這種風俗很溫馨,可以減少兩代人之間的隔膜,日本文化的好處。

肥皂擦完就拼命用水往身上沖去,那不是惜水的年代,沒甚麼環不環保的,沖個乾乾淨淨之後,才能走進池子浸,名副其實的「泡湯」,當今台灣人還是那麼叫的。

池子牆上,多數用小石砌成的圖案,一般都是富士山風景。沒錢砌小石子的,就請人畫在石牆上,也是富士山。池子分冷水的,和很熱的,年輕人膽大,去泡冰水,上了年紀的就不幹了,直接泡熱湯。

擔心熱氣直通上頭,日本人入浴時喜歡把小毛巾浸在冷水中,擰個半乾,放在頭上,就在池中浸個老半天也不出來,外國人不習慣,一下子就熱到昏頭昏腦。

如嫌累贅不帶那麼多東西入浴的話,可向「番台」買一套用品,裏面有小毛巾、肥皂和一小袋洗頭水。坐在「番台」上的老闆或老闆娘的另外一個任務,是和浸浴的客人打交道,說說家常,因為都是熟客。

舊時的錢湯,只隔一板,男的可以聽到女方或相反,對方在八卦私隱時,就會開口大罵。有時忘記了帶肥皂,便叫丈夫或太太丟過來,扔不準,便打到別人頭上。

出了一身汗,從池子爬出來後,第一個想到就是喝一杯冰冷的啤酒,這也解釋為甚麼啤酒在日本特別流行的原因,夏天太熱了大叫口喝死了,冬天又叫乾死了,任何時候,都要來一口啤酒。

入喉時,便會聽到「沙」的一聲,很奇特的感覺,這種樂趣,是泡湯後最高的享受。

不可以喝酒的小孩子,浸完也特別口乾,這時他們會投入錢幣買一瓶冰凍的牛奶,通常覺得紙包裝的不好喝,一定要玻璃瓶的「明治」或「森永」,各個地區也有他們當地的,有「大山」、「北川」等等。

牛奶分純牛乳、咖啡牛奶或果汁牛乳,以六十五度,三十分鐘的低溫殺菌,故能保持牛乳的香味,特別好喝,可以喝個不停,一瓶又一瓶,喝到拉肚子為止。

怎麼浸,身體還是有些地方洗不到,這時不去錢湯而到「人間船埠Ningen Dock」去了,那裏面有一群的大肥婆,用毛巾或刷子拼命地搓掉你身上的老泥,成為一條條,落到地上,還要指出給你看,她們才過癮,這些人間船埠從前在築地或東京車站都有,當今已經不見蹤迹了。

如果你對錢湯有興趣的話,現存的在東京台東區有「燕湯」,大田還有「明神湯」,都北區有「稻荷湯」,在你入宿的酒店禮賓部問一問,就知道地址,不妨一試。

新潟水蜜桃

2018/08/24

又到水蜜桃季節,今年豐收,個個又肥又大,但是水蜜桃這種水果,如果不是親身嘗到,就不知道有多甜美了。

以往我們每年都去被譽為日本最好的岡山去吃,但那邊的配套不完善,旅館和吃得不理想,之後便少去了。去年到過新潟去吃,味道甚佳,不如再走一回。

到了東京先住銀座的半島酒店一晚,去「麤皮Aragawa」吃最好的牛扒,已開了五十年的小店,一直保持水準。最初很難了解,久了才知它的可貴,肉質當然是用最好的三田牛,奇在燒法,一般的牛扒店只分生、半生熟至全熟三種,它一個全生的等級,叫為藍色Blue。愛吃韃靼生牛肉的人可發達了,這家人的Blue也分幾種,其他半生熟和全熟分得更多,總共有二三十等級,總之燒到你滿意為止,所以說要去得多,方了解他們的用心,一去再去。店裏的紅酒,是日本藏得最多的一家。

前菜有三文魚,大家以為我不吃,其實三文魚之中,只有一種叫「幻鮭」的,只在阿寒湖最冰冷的底部偶爾出沒,故以「幻」稱之。此魚極為肥美,也沒有普通三文難聞之氣息,煙燻之後有獨特的幽香,每一口都充滿魚油,如果見到了非嘗不可,但刺身還是免了。

別以為新潟很遠,原來從東京站出發,乘新幹線到新潟的「越後湯淺」站下車,只要一個小時十五分鐘。新幹線的缺點是只可帶隨身行李,我們那些大件的另僱貨車,未到達旅館已送進房中。

直奔我認為全日本最好的生魚店「龍壽司」,這次佐藤師傅準備了產量極稀少的「由良海膽」,金黃色一小片一小片,但味極美,是海膽之中的王者,「山由丸水產」兵庫縣洲本市三丁目由富田供應,才是正宗,吃個不亦樂乎。

飯後到我喜愛的「八海山」酒廠,這裏有個長年不化的冰庫,一般的日本酒只能貯藏一年,這裏可達十年以上。

八海山在二○一八年八月八日入瓶的新酒,為隆重其事,叫我替他們用行書題了一個「福」字,我試了一口,味道特佳,今後會運到香港,在citysuper出售。

接着到小千谷去買布料和看錦鯉,原來新潟的錦鯉聞名於世,養魚專家老遠跑來這裏購買或觀賞,我則獨自跑去一家叫「里山十帖」的旅館視察,是間配合了舊與新的特色建築,得獎無數,吃的是用雪山直湧的地下水,加上無機栽培的各種蔬菜和山中野菜,以及全天然,絕不用人工調味品的大餐,名叫「早苗饗Sanaburi」,再加上當地殖養的牛肉和佐渡島運來的海鮮,是極品的饗宴。明年農曆新年,就決定來這裏靜養兩天了。

回到下榻的「華鳳」旅館,美奐美輪,第一次來到的客人一定會喜歡那種每一間房都有私人溫泉池的享受,從窗口望去的一片一望無際的稻田,入眼的都是金黃的稻米,在秋天豐收季節更是美不勝收。我另外組織了一團親子團也住這裏,讓大家帶着小孩子體驗「粒粒皆辛苦」的耕田過程,加上各種捕魚、野餐的節目,很受歡迎。這種團一年四季都可進行,有二十人以上就隨時能成團了,有興趣的人可以直接向我的公司「蔡瀾旅遊」詢問:info@bobotravel.com.hk,預算方面,看餸吃飯,可以商討。

翌日,我們再次去到「玉川堂」參觀,這家供應日本天皇的銅器舖子已有上百年歷史,大家可以看到怎麼由一片銅打造成各種花瓶和飲食器具,我最喜歡的是一個大銅壺,據說燒出的水特別好喝。這個銅壺完全沒有駁口,有西瓜般大,要賣到五十萬日円一個,如果壺嘴不是一片銅而是駁上去的話,就不必花那麼多天打出來,價錢也便宜得多了。

接着去一家叫「鍋屋」的百年老店去吃「山瑞火鍋」,湯極甜,不遜京都的「大市」,又請了藝妓來助興,可惜這回喝酒的人不多。

翌日一早就去採水蜜桃,從前在岡山的都是早上採後我們到了果園才拿出來吃,這次是真正地從樹上摘,投入冰水的大桶中浸涼,這次吃的真是我一生人之中嘗到最甜最多汁的水蜜桃,多說無用,吃過的人都同意。

歸東京,去一家新開的北歐餐館,叫「Inua」,就開在角川書店的大廈裏面,是「Noma」大廚Thomas Frebel用日本的食材,加上北歐的方式料理出來的一部簇新的飲食經驗,很值得推薦。電郵:booking@inua.jp

臨上飛機之前,吃餐簡單的,到東京鐵塔附近的「東京芝豆腐屋Ukai」,大家都想不到在鬧市之中有那麼清靜的地方,雖說是豆腐屋,但也有魚有肉,吃個大飽。這次旅行,是相當完美的。查詢:https://www.ukai.co.jp/ct/shiba

何樂不為

2018/08/20

返港後睡一個晚上,翌日,又帶團到北海道。一轉眼,也有七八年了吧?記得第一次是國泰直航機停辦的最後一班,有大把商務艙位,問我有沒有興趣?辦旅行團的主意,在頭上叮的一聲亮起,就那麼組成。

大受團友歡迎之後,我們再舉辦了幾次,每一回都要在東京轉機,抵達札幌,已經深夜。印象最深的是團友粗口大王,他以為北海道冰天雪地,一定要多穿一點衣服,想不到的是在東京轉機的成田機場暖氣十足,整條厚羊毛虧佬褲都浸濕,汗水流到鞋內,走起路來吱吱聲。

北海道成為熱門的旅遊勝地,國泰又恢復了直航,四個小時就到,舒服得很,可惜粗口大王已經不參加了。

之後年年都是,聖誕一定在這裏度過,香港人愛看櫻花和雪。前者天氣熱早開,寒冷遲放,算不準。雪也一樣,去東京或大阪不能擔保會下,但是北海道的話,答應大家一個白色聖誕,從不落空。後來除了冷天,也辦過春季的,這裏百花齊放。夏天清涼,是避暑勝地。秋天在楓葉下打高爾夫,更是人生一樂。

以為這個熱潮遲早會退,哪知道愈做愈旺,除了每天直航,到假期還要加多班包機,台灣人大陸人都殺到,札幌的商店已有中文宣傳廣播,有些店員還學會幾句廣東話。

「來了這麼多次,不厭嗎?」團友問。

我不直接回答,反問道:「你參加了多少次,第五回吧?」

是的,來日本是不會厭的。第一、四夜五天的行程恰到好處。第二、四小時的飛行不累。第三、也是最要緊的,是這裏很乾淨。

「為甚麼少辦大陸團?」這也是多人問的問題。我在那裏試吃過的,到時貨不對辦的情形經常發生。而且,想起洗手間,也只有作罷。
不管兩國邦交壞到甚麼程度,來這裏是種享受,老子花錢,對方當我們老爺拜,何樂不為?

睬你都傻

2018/08/19

五天的單身母親親子團很成功,北海道的報館雜誌得知後都來採訪。回去那天一個個的小家庭大包小包買了吃的穿的,一車車搬走。

札幌機場下車處在樓下,要爬樓梯才能到出發櫃台,行李多但只有等一架小電梯,搞得滿頭大汗。今年的北海道反常,原本是避暑勝地,竟然有三十度的氣溫。

已經沒那麼好氣,一個陌生小孩子當頭大喊:「蔡瀾。」

非親非故,小子那麼叫前輩是不禮貌的,我人再好,也不能作強笑狀,只是不作聲。

另一個又是那麼大喊,我有點忍不住了,向他說:「不可以連名帶姓叫年紀比你大的人。」

正在排隊過關,前面的一個男人轉過頭來,又大叫。看他是大人,我的語氣已不友善:「如果你是女的,那麼叫我,我很高興,可惜你是個麻甩佬,家庭教養又不好。」

朋友的話,要怎樣叫我我都不會介意,連名帶姓更表示親熱。就算對方叫我為老蔡,我也笑嘻嘻當之無愧。

父母親教的,尊敬比你年紀大的人,愛護比你小的,我一直牢牢記得。這種做人的基本禮儀是應該遵守,值得遵守的。

當今不知道哪來的野孩子蠻大人,一點社交知識也沒有。我要是不出聲他們改不了,講幾句,反而對他們今後做人有好處。

走進候機室,國泰機租用日航貴賓廳,日人多吸煙,裏面四分之三為非吸煙區,四分之一可以吞雲吐霧。我抽到一半,看到一個小孩,正要熄掉,那小鬼蒙著鼻子,大叫三聲好臭!這一來我才不管他。他的父母正要抗議,我指著那可以吸煙的牌子,他們作不得聲,但還是以懷恨的目光看著我,我把他們當透明,像廣東人所說:睬你都傻。

天性

2018/08/18

「男人是不是應該有很多女朋友。」一個已經進入思春期的男孩子問。

「這不是應不應該的問題,」我回答:「這是天生的,你父母生出你一副好奇的個性,就自然會讓你交很多女朋友;你父母生出你一副循規蹈矩的個性,就自然只有一個了。」

「但是所有的男人都被女性吸引的呀!」

「有些著迷了一輩子,有些只是吸引了一陣子。」

「那麼統一來分析是錯的了?」他說:「女人呢?是不是同樣?」

我說:「她們天生冷靜,很少因為有很強的衝動而交很多男朋友。」

「你這麼說,我爸爸一定是一個好奇心不很強的人,我媽媽相反,所以他們才會每天吵架。」他有點氣餒。

「你自己呢?」我問。

「我也是一個好奇心很強的人呀。」

「那麼你多幾個女朋友也是好的。」

他聽了眼光露出喜悅:「從來沒有人跟我這麼說。大家都告訴我等我長大就知道。」

「這是你的天性,壓抑不了的。」

「如果將來我和一個好奇心不強的女人結婚,後果會不會像我的父母?」他開始擔心起來:「那怎麼辦才好?是不是別結婚了?」

「等到你找到一個可以向她說明,她也懂得甚麼叫人性的女人才結婚。」

「要是她也是一個好奇心很強的人呢?」

「互相理解,互相發展。」我說。

旁邊一個大人聽到了大罵:「蔡先生,你別教壞小孩子。」

我懶洋洋地:「教好他們的人太多,有一個教壞他們的人,也好。」

水準

2018/08/17

小朋友之中,有一位對食物非常有興趣,絕對是食評家接班人的料子,問道:「你吃過真正的老鼠斑嗎?」

「吃過。有一股幽香,像在燒沉香時發出,是現在菲律賓一帶的假老鼠斑沒有的。」

他聽了有無限的羨慕:「那黃腳鱲呢?」

「一點泥味也沒有,也沒有石油氣味,很香,還沒有拿到桌子上已經聞到。和養殖的不同,但是已經被抓得快要絕種了。」

「野生的,現在怎麼找也找不到嗎?」

「還是有的,你去流浮山有時還有。」

「流浮山那麼遠!」

「試好吃的東西,一定要花點功夫呀。」我說:「在你家附近的有一檔,但是不太好吃。不如走遠一點,到大家都稱讚的老字號。」

「凡是老字號一定好嗎?」

「那也說不定,」我說:「但是一家人能開那麼久,總有點道理。」

「要是不能保持水準呢?」他的口吻有點像大人。「有些老店也不行呀。保持水準那麼重要嗎?」

我告訴他一個故事:日本有一個很出名的料理人,叫辻嘉一,他教了很多徒弟,其中有一個他最喜歡,但是他不教很多花樣,每天一早,就叫這個徒弟煮一碗麵豉湯給他喝。徒弟做了三年,師父也喝了三年。每天喝完不稱讚,也不批評。後來徒弟才知道,師父教他的是保持一貫的水準,這是最重要的,客人吃了吃了,就吃出癮來,不光顧不可。

小朋友好像明白了我的話,點點頭。

漢堡包

2018/08/16

「為甚麼今年的夏天特別熱?」小孩子問。

「根據專家說,」我解釋:「是我們的冷氣用得過多,熱氣都排了出去。熱氣流從北方吹來,本來南面的海風可以把這股熱氣吹掉的,但是我們都市建造的高樓大廈把它擋住,吹不走。」

「就像一道屏風。」小孩子天真地。

「真聰明,」我說:「而且我們的道路愈造愈多,柏油也愈鋪愈多,白天把熱氣收住,晚上放出來,所以到了夜裏都不涼的。」

「那麼南北極的冰會不會溶化?」

「當然囉,接下來的就是到處發生水災了。」

他擔心地問:「我們會不會死?」

「不會,不會。」我安慰:「你們這一代沒有問題。你們的兒子女兒就不敢擔保了,如果不好好保護地球的話。」

「你的意思是叫媽媽買菜時,別用太多塑膠袋?」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聽爺爺說,你們吃的東西都好吃,我們的不好吃。」

「是呀。」我說:「我們那時候的東西都不是養殖的,比較鮮甜。」

「我們現在吃的番茄和粟米都很甜呀?」他反問。

「那是經過基因改造的。放進蠍子的基因,東西又大又甜。」

「有沒有害?」

「現在還研究不出。」

「既然甚麼都不好吃,吃漢堡包最好。」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了。

藍莓園

2018/08/15

藍莓Blueberry近來被捧為神話的果實。聽說對視力極有幫助,從前英國空軍都要吃藍莓,否則在黑暗之中找不到目的地。

我對藍莓的印象不佳,到西餐廳,有時當成甜品供應。一吃之下,那麼酸!怎成甜品?但是今天在園裏採到的又大又甜,藍色的果實上有層白色的薄霜,像葡萄一樣。

前來歡迎的園主長得高大,有六呎四吋吧!滿臉鬍子,戴頂草帽,樣子不像東方人,也不像洋人。

「我的祖父是英國人。」他解釋。

我開門見山地問:「那麼多種水果,為甚麼只種藍莓?」

「藍莓是唯一一種不必施農藥的水果。」他的答案準確,說服力極強。

「不怕生蟲嗎?」

「春天有大量毛蟲滋生。」他說:「不過我們只要噴噴米醋就可以把蟲殺死。米醋不是化學品。」

「怎麼會想到來北海道耕田?」

「我本身像你一樣,是個寫作人。著了二十多本書,有一部是研究田園生活的。寫的時候只是東抄西抄,找詳細的資料罷了。哪知道北海道農園發展局以為我是專家,說有塊地讓我實驗,就搬來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人手方面呢?」

「現在農作,全靠機器,有幾架拖拉機,我們夫婦加上一兩個助手就能搞掂。」

說得輕鬆,但箇中辛酸不足為外人道吧?買拖拉機也要錢的呀。

他好像看得出我要講甚麼:「向銀行借,也不是難事。」

對著一望無際的藍莓,他說:「一粒粒採摘,吃不完做果醬,春天開漂亮的花。到了秋天,藍莓樹像楓葉。一樣滿山變紅。那邊有幾棵高大的栗子樹,果實熟了掉下,一面看紅葉一面烤來吃,我已經不能回到城市去了。」

農場

2018/08/14

都市的兒童,沒看過農場。經歷了,畢生難忘。

我已經不知道多少年前去過,上一次是在北海道,興奮的心情,就和小孩子一樣。

先去擠牛奶,切記一定要坐在母牛的側跟,後面的話怕牠一發脾氣,來那麼一腳,就把你踢到「加拉巴」、呂宋去。

抓緊奶袋下的那四根像手指的乳頭,往下拉,咦?怎麼不像在電視上看到那麼容易,擠出的是空氣。

力度要用得恰好,不可太大力或太輕,指導的農場主人說完,又示範了一下,像在笑說那麼簡單的事怎麼做不來?

你擠得出,我也擠得出呀!不服,再把乳頭亂拉一通,還是沒有效果。氣起來,左擠右擠,忽然,奶汁噴出,射得一臉皆是。

農場主人哈哈大笑,我尷尬收場。

把一桶桶的牛奶提入工場。主人解釋甚麼叫全脂奶,甚麼叫脫脂奶。如何殺菌,高低溫的處理有甚麼不同,聽得津津有味,但恨不得馬上喝它幾口試試。

像知道我的心意,農場主人說:「新鮮擠出來的味道最好,不過,要你肚子適應才行,它有微瀉作用。少喝點沒問題。」

試了一啖,又香又濃,豈可罷休?整大瓶吞了下去。

接著示範做牛油,把牛奶裝入特製的玻璃瓶中。拚命搖之。搖久了,脂肪由乳液分離出來,凝成一粒黃色的乒乓球,真是好玩。

做牛油用的就是這個道理,製造芝士,又是另外一套學問。芝士分農場做的和工廠大量生產的,當然是前者好吃。

又將芝士煙熏,味道更佳。

回程在巴士上肚子嘰哩咕嚕,好在半路找到的洗手間,都很乾淨。

遊戲

2018/08/13

帶了一群小孩子去旅行。我一向對兒童的印象不佳,覺得他們是怪物,或是外星人。

一個同樣的動作,做了又做。有時他們會藏在桌子下面,忽然露出臉來嚇你。你一有反應笑了出來,這一下子可好,他們又藏又露,永遠一樣。一做,就做了兩小時。

精力充沛,說話、唱歌、跳上跳下,來個未完未了。頭腦開始發脹,喊停又不行,到底是別人家孩子,你有甚麼權力指責?

小鬼們又偏食,總要媽媽哄騙一番,才肯吃一口。喜歡的還吞幾啖,外表新奇的絕對不去碰。這只維持一段很短時間,到了成長期,這一頓吃得飽飽地,走出餐廳,肚子又餓,簡直是消化奇兵。我供應他們的食物,多也不是,少也不是,真頭痛。

但是,這些看不順眼的事,自己小時也經過,怎不反省?

記得做兒童時,喜歡學陀螺,把身體轉了又轉,轉到支持不了,躺在地上,天旋地轉。那麼愚蠢的事,怎做得出呢?

那麼一想,開始對兒童的行為寬恕了很多,見到那些重複又重複的動作,似乎有了理解。仔細觀察,像看小動物的紀錄片。的確有點可愛。

其中一位不斷畫畫,我也在紙上畫著並排的五個小圓圈。兒童望著我,不知道我想畫些甚麼?我又在第二個和第四個圓圈之外畫一個大圓圈,加上幾點,就變成眼睛和嘴巴的一張臉,惹得他們哈哈大笑,開始對我有點好感。

我令他們發笑,他們表演節目來報答。有一個小女孩扮貓,四處亂爬。握著拳,做洗臉狀,發出咪咪的舒服聲,也像得極點,接著就模仿抓耗子,守在角落,等老鼠出來一口咬住。可見他們的觀察力很強,不然學習不到。我們只要模仿他們扮貓,把自己當成兒童,就可以參加他們的遊戲了。

單身母親旅行團

2018/08/12

葉蘊儀是我發掘出來的明星,十四歲那年主演了我監製的《孔雀王》和《阿修羅》,光芒畢露,是位天生的好演員。

本來前途無量,但她決定放棄事業,嫁人去也。可惜,婚姻並不美滿,替男家生了一對子女後離婚收場。

一般女人受不了打擊,但葉蘊儀帶著兩個孩子堅強活下去。這段期間我們沒見面,只在報紙上看到消息。

葉蘊儀學習做籃藝和陶藝,並示範作品,教育下一代,也做過時裝和公關等工作,經濟獨立。我對她又佩服又敬仰,一直想替她做點甚麼事。叮的一聲,頭上的燈亮了。不如乘現在暑假,組織一旅行團,讓天下離了婚的女人集合在一塊到北海道去走走。

孩子們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中奔跑,到農場親自飼牛、擠牛乳和做芝士。去美麗的小樽參觀玻璃的製作、看朱古力廠吃甜點、到雪糕廠吃冰淇淋,還有更多節目我正在安排。

小孩玩樂,大人和葉蘊儀聊聊單身母親的歡笑和眼淚。我沒有這種經驗,只有隨團去講幾個兒童也能聽的笑話,或教他們畫畫領帶。

暑假的北海道,食宿不容易訂到。終於決定在八月七日出發,距離現在還不到一個月,不夠時間通知有興趣參加的人,最為困擾。

但是要去的就去,不去的再多的宣傳也沒用。我要是自己有小孩,一定給他們最好的,所以這次只有商務位,吃住一流。孩子父親,為了贖罪,也應付錢。

一向認為經驗過,才會隨遇而安。

助手徐燕華自小嬌生慣養,總是鮑魚魚翅。長大後,一碟普通的春卷也吃得津津有味。她的父母,並沒有寵壞過她。

當然,單身父親也歡迎。大家在旅館浸完溫泉,吃過大餐之後互談心事,也能可湊合另一段緣份,也說不定。

回家

2018/08/11

在北海道的五天,很愉快地過去。團友們對打球的癮很大,覺得美中不足的是兩場太少。這是我第一次辦,沒有經驗之故,今後摸著他們的心理,盡量安排多幾場。

從前舊老闆何冠昌先生對打高爾夫也有很濃的興趣,每次我來日本公幹,都託我買很多球棍回去,久而久之,與製造商們搞得很熟,再下去可找回這群老友,有新團時加入參觀球棍廠的節目,訂做或在棍上刻自己的名字,也能安排。一方面,又可以在他們的私家球場中打,相信別人是做不到的。

很奇怪,生命裏總是一環扣一環,發生的事總有點關連和因果。

返港當天,早上到札幌的魚市場去購物,團友們早就大箱小箱地,再加上這裏的長腳蟹、毛蟹和帶子等種種海鮮,三架巴士的行李箱裝得滿滿,連空著的座椅和走廊都要擺上幾件才夠位。

抵達機場,向各位團友說再見,分道揚鑣,我要去東京辦些私事,由「星港」同事陪眾人回去香港,獨自走到國內線機場去。

之前冬天來,國內線的旅客不多,當今擠滿了學生和旅客,像個菜市場。機票早買好,插進一個自動機器中,就像火車票一樣進關,飛機當成巴士。

經一個多小時,到了羽田機場,它已煥然一新,愈建愈大了。其實羽田還有大把地可填,國際機場不必老遠搬到成田去。我每次去東京,一聽到成田就怕怕,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要人命,塞起車來更不得了,是個打不開的死結,最討厭成田,還是羽田可愛。

我只有手提行李,從羽田搭單軌火車,二十分鐘後抵達濱松町,本來可以換山手線到有樂町的,還是下車搭的士到帝國酒店,也很方便,像從赤鱲角回家。

一些資料

2018/08/10

因為我們長期光顧的魚生店「高橋」已經不做,我得去找另一家,記得吃過的「壽司善」是北海道最好的,但地方不大,不知道接不接我們的生意,就再次視察。

「壽司善」有好幾家,但環境最幽美的還是札幌的圓山店,但也開了三間連在一起,我最喜歡的是面向著這三家,找最左邊的,店長叫櫻田久志。

山葵當然是現叫現磨的,這是高級壽司店的基本條件。看櫻田切生魚的技巧,簡直是藝術。有些魚並不必蘸醬油吃,撒上鹽就夠了。

這裏用的是粉紅色的鹽,將岩石般的鹽在刨子上磨,磨久了已變成一個粉紅色的乒乓球狀,櫻田雙手握著鹽來撒在魚片上,像有多少粒細鹽都數得清清楚楚。

店裏,也有日本三大珍味:雲丹、烏魚子和撥子,懂得叫才拿出來,一般在玻璃櫃中是看不到的。

在「壽司善」吃過一次,才知道真正的壽司是怎麼一回事兒,可惜櫻田告訴我:「櫃台只能坐十二個人,雖然還有幾張桌子,但頂籠也做二十個客。再多,我們人手不夠,招呼不來。」

各位私人去玩,千萬別錯過。

地址:札幌市中央區北一條西二十七丁目

電話:011-644-0071

我們在札幌住的Park Hotel,算是最好的了。各國首領造訪,就只有這家酒店夠資格接待,但租金絕對不是便宜。

要省錢,又乾淨又安心的,有Park Hotel對面的一間小旅館,叫「翔薄野」。很多空姐入住。單人房四千円,雙人房六千,三人房八千,如果連住六個晚上,第七天免費。

地址:札幌市中央區南九條西三丁目

電話:011-511-2221

老闆娘

2018/08/09

我們常去的那家最地道的魚生店「高橋」的老闆死了,老闆娘說不再做下去。

「呆在家裏也不是辦法呀。」我說。

「一個女人,管不了那麼大的店。」

「你有兩個女兒幫手嘛。」我說。那兩個長得也真漂亮,可見老闆娘年輕時是大美人。

「一個女人,行嗎?」她猶豫。

「我們來店裏,也從沒看過你丈夫。」

「他總是躲起來,不和客人打交道。」

「不就是嗎?」我說:「現在有他和沒有他的分別也不大呀!」

「說得也是,女人不做事,就沒生命力。」

「你大女兒好像和那位年輕師傅的感情不錯呀!」我說。

「他們對婚姻都有點恐懼,說看到同學和朋友都鬧離婚。」老闆娘說。

我把大女兒叫來:「唔,你的父母結婚幾十年,也不都是好好的!」

大女兒給我當頭那麼一喝,有點愕然,向母親說:「媽媽,蔡先生為甚麼講這種話?」

「傻丫頭,」老闆娘笑罵:「他是要你們早點成婚。」

紅著臉,大女兒走開。

「你不做的話,我們下次來吃些甚麼?」我再勸她。

老闆娘有點心動:「做下去的話,只能把店縮小,每晚收少些客人,才不會太辛苦。」

「縮小就縮小嘛。」我說。

「但是你們下次來,我招呼不了了。」

「不必為我們把店關起來。」我只有那麼說。

「不過,你們來了七年,每年都帶給我們不少生意,甚不好意思,謝謝、謝謝。」老闆娘一直送到門口,我看見她眼邊有點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