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新加坡’ Category

幾家新加坡食肆

2017/02/22

MEILO SO插圖

回新加坡拜祭父母,一家人點了香,燒了衣,拜祭完畢,之後便去大吃一頓,這是慣例。

上次去做《蔡瀾家族II》的演講時,好友何華兄帶過我去一家潮州餐廳,叫「深利美食館」,印象甚佳,這回就和姊姊、大嫂、弟弟、姪女們去試,大家都說好吃。

老闆也姓蔡,叫蔡華春,蓄着小鬍子,戴粗黑框眼鏡,熱情相迎,捧出花生來,潮州人做的是軟熟的,我最愛吃,比炸的美味,上次來時,蔡老闆問我意見,我說可以加滷鵝的醬汁,這回果然吃出來,可以送啤酒三大杯,吃完一碟又一碟。

農曆新年將至,新加坡有吃「撈起」魚生的習慣,這是廣東人的習俗,潮州餐館做的魚生是常年都吃的,問說有沒有,蔡老闆點頭,捧出一大碟來,用西刀魚做的,這種魚只產於南洋,非常活躍,跳起來像一把西洋彎刀,故稱西刀魚,做魚生最肥美。這裡依照古法,另上一碟伴菜,有中國芹菜、白蘿蔔絲、胡蘿蔔絲、老菜脯絲、小酸柑等等。醬料也依足古方,除了醃製一年以上的甜梅醬,還有更難得的豆醬油,那是用普寧豆醬磨過後加麻油製成的,只有老潮州人才會欣賞。

第一碟一下子被大家搶光,再來再來,又吃得乾乾淨淨,姪女蔡芸和麻將腳老謝都是留學日本的,深喜魚生,吃得高興,老實講,潮州魚生不比日本的差。

蒸魚繼續上桌,這回叫的不是鯧魚,而是馬友魚尾,很肥美,也是古法蒸出,有大量高湯,一大碟可當餸菜,也當湯喝,潮州人蒸魚,叫炊,湯汁一定十足。

其他菜還有蝦、豬腳凍、燴海參、魚腸等等,都有水準。蔡華春五十歲左右,這個年齡剛好向父親學到古派菜,再年輕一輩就不行了。

最後是鍋燒甜品,山芋、芋頭、白果、番薯等等,吃得酒醉飯飽。

地址:115, Bedok North Rd.

電話:+65-6449-5454

賬單來了,我想付賬,姊姊說媽媽過世後留下一大筆錢,成為了我們的公益金,拜祭品也從這裡拿出來,媽媽實在厲害,生財有道,走後還替我們做好安排。

吃完飯到誼兄黃漢民家,他們都是天主教徒,不能上香了,只在他遺照前鞠了三個躬。

接着便是到弟弟家大玩台灣牌,十六張,成員有老謝、小黃和麗莎,玩個天昏地暗。麗莎是個高爾夫球名將,她身高六呎二吋,人又漂亮,帶她去做我的保鑣最適合。有一回和倪匡兄去星馬,也由她護駕,熱情的讀者衝上來,都被她一手擋着,比甚麼尼泊爾保鑣都在行,羨慕死那些有錢人。

翌日,本來想去吃黃亞細肉骨茶的,但是Fullerton酒店的自助餐實在誘人,中日西餐齊全之餘,還有當地小販餐,像印度人的咖喱煎餅、馬來人的椰漿飯,都很正宗,我喜歡的是煮雞蛋,煮雞蛋又有甚麼好吃?新加坡的吃法不同,煮個半生熟,用小鐵匙一敲,蛋分兩邊,把蛋黃挖掉,淨吃蛋白。小時被熟蛋黃嗆到,留下陰影,所以只吃蛋白,而蛋殼中留下的蛋白,一般都不夠多,我的經驗,是把蛋浸在滾水中,浸六分鐘最妙,蛋白夠厚,下了又濃又甜的醬油,撒上胡椒,用小匙一匙匙挖來吃,實在過癮得很,別處吃不到這種做法。

約了Jenny去剪頭髮,她本來在一家叫Michelle And Cindy的理髮店做,邵氏大廈翻新時被逼遷,後來這班女人被香格里拉酒店的美容院收留,做了下去,當今又加租,再遷移,搬到RELC International Hotel去。

地址:30, Orange Grove Rd.

電話:+65-6738-2728

敷上熱毛巾之後,Jenny用那把鋒利無比的剃刀,把鬚根沙沙聲刮掉,最後連耳朵深處的毛也一根根剃了。做完臉部按摩,再全身按摩,這種快樂無比的享受,不是親身經歷過是不知有多好。我向理髮店的老闆說:「好好保留,這些技師都是新加坡國寶!」

剛好是弟弟蔡萱的生日,跑到餐廳和熟食中心買外賣,要了他愛吃的胡椒炒蟹、羊肉沙爹、福建炒麵、印度羅惹,大包小包地帶到他家裡,眾人又吃得飽飽,讓他過了一個快樂的生日,吃完,當然又是打台灣牌三百回合。

第二天要回港了,好在是中午飛機,還有時間,就請姪兒阿華載我去吃個午餐,當然是加東區的Glory,但還有時間,又到每次想去又去不成的加東叻沙吃一頓。當年,最著名叻沙店開在一間叫Roxy的戲院後面,當今已改建成一座商業大廈,叻沙店也開了多間,其中之一在對面,Roxy Laksa的名字不能註冊,就叫328 Katong Laksa。

老闆娘很摩登,是「經典新加坡環球夫人」的得主,店裡貼滿她的照片,香港明星不乏,更有著名的Gordon Ramsy,仔細一看,我多年前來拍特輯時的照片,也殘舊地擺放着。

叫一碗來試,先喝一口湯,的確與眾不同。叻沙的秘訣,在於椰漿湯,而椰漿不能滾,一滾椰油的異味就走出來,自己做咖喱或椰漿湯時,切記這一點。

除了叻沙之外,有椰漿飯和烤魚漿的Otak Otak,都美味。

叻沙的靈魂在於新鮮剝開的螄蚶,新加坡之外的叻沙都沒有加入螄蚶,在新加坡吃,也下得很少,只有幾粒浮在湯上游泳。

328 Katong Laksa的好處是螄蚶可以另叫,我要了五塊錢坡幣,裝在另外一個湯碗裡面,一撈,一大匙一大匙的螄蚶,吃個沒完沒了,過癮,過癮!

地址:216, East Coast Rd.

電話:+65-9732-8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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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雲吞麵

2016/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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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像《深夜食堂》裡的故事,今天要講的是南洋雲吞麵:

小時,住在一個叫「大世界」的遊樂場裡面,甚麼都有:戲院、舞台劇、夜總會、商店和無數的小販攤檔,而我最喜歡吃的,就是雲吞麵了。

麵檔沒有招牌,也不知老闆叫甚麼名字,大家只是叫小販攤主為「賣麵佬」,五十歲左右。

賣麵佬一早起床,到菜市場去採購各種材料,回到檔口,做起麵來。用一根碗口般粗的竹篙,一邊用粗布綁着塊大石,另一邊他自己坐了上去,中間的枱上擺着麵粉和鴨蛋搓成的麵團,就那麼壓起麵來。一邊壓一面全身跳動,在小孩子們的眼裡,簡直像武俠片中的輕功,百看不厭。

「叔叔,你從哪裡來?」我以粵語問他,南洋小孩,都懂說很多省份的方言。

「廣州呀。」他說。

「廣州,比新加坡大嗎?熱鬧嗎?」

「大。」他肯定:「最熱鬧那幾條街,晚上燈光照得叫人睜不開眼睛。」

「哇!」

賣麵佬繼續他的工作,不一會,麵皮被壓得像一張薄紙,幾乎是透明的,他把麵皮疊了又疊,用刀切幼成麵條,再分成一團團備用。

「為甚麼從那麼大的地方,來到我們這個小的地方來?」還是忍不住問了。

「在廣州看見一個女人被一班小流氓欺負。」他說着舉起那根壓麵的大竹篙:「我用它把那些人趕走。」

「哇!後來呢?」我追問。

「後來那個女的跟了我,我們跑到鄉下去躲避,還是被那班人的老大追了上來,我一棍把那老大的頭打爆,就逃到南洋來了。」他若無其事地回答。

「來了多久?有沒有回去過?」

「哪夠錢買船票呢?一來,也來了三十年了。」

「那個女的呢?」

「還在鄉下,我每個月把賺到的錢寄回去。小弟弟,你讀書的,幫我寫封信給她行不行?」

「當然可以。」我拍着胸口,取出紙筆。

「我一字一字說,你一字一字記下來,不要多問。」

「行!」

賣麵佬開口了:「阿嬌,她的名字叫阿嬌。」

我一字一字地寫,才發現下一句是他說給我聽的,即刻刪掉。

「昨天遇到一個同鄉,他告訴我,你十年前已經和隔壁的小黃好了。」

「啊!」我喊了一聲。

「我今天叫人寫信給你,是要告訴你,我沒有生氣。」

「這 這 」我叫了出來,「這怎麼可以?」

「你答應不要多問的。」

「是,是。」我點頭:「接下來呢?」

「我說過我要照顧你一生一世,我過了南洋,來到這裡,也不會娶第二個的。」

我照寫了。

「不過。」他說:「我已經不能再寄錢給你了。」

我想問為甚麼,但沒有出聲,賣麵佬繼續說:「我上個月去了看醫生,醫生說我不會活太久,得了一個病。」

「甚麼病?」我忍不住問。

「這句話你不必寫,我也問過醫生,醫生說那個病,如果有人問起,就向人家說,一個『病』字,加一個『品』字,下面一個『山』字。」

當年,這種絕症,我們小孩子也不懂,就沒寫了。

「希望你能原諒我。但活到最後一口氣,我還是會寄錢給你的。」

賣麵佬沒有流淚,但我已經哭了出來。

南洋雲吞麵,吃的多數是撈麵,湯另外上,因為南洋大地魚難找,改用鯷魚乾,南洋人叫江魚仔的來熬湯,另有一番風味,用個小碗裝着,裡面下了三粒雲吞,餡用豬肉,包得很細粒。

麵的鹼水下得不多,所以沒有那麼硬,可能麵粉和廣東的不同,很有麵味,煮熟後撈起放在碟中,碟裡已下了一些辣椒醬、醋和豬油,混着麵,特別香,麵上鋪着幾片叉燒,所謂叉燒,一般的店只是將瘦的豬肉染紅,不燒,切片後外紅內白;做得好的店,是用半肥瘦的肉燒出來,但下的麥芽糖不多,沒那麼甜。

另外有一點菜心,南洋天氣不打霜,菜心不甜,很老,不好吃,但吃慣了,又有獨特的味道。

一直保持着的是下了大量的豬油渣,喜歡的人還可以向店裡的人要求多放一點,這種豬油渣炸得剛剛好,指甲般大,奇香無比。

另外有碟醬油,用的是生抽,醬油碟中還下了青辣椒,切段,不去籽,用滾水略略燙過,就放進玻璃瓶中,下白醋和糖去浸,浸的功夫很要緊,太甜或太酸都是失敗的,有了這些糖醋青椒配着雲吞麵吃,特別刺激,和廣州香港的雲吞麵完全不同,只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吃得到,雲吞麵名字相同,但已是另一種小吃了。

GLORY

2016/12/30

MEILO SO插圖

這次去新加坡,主要是為《蔡瀾家族II》這本書的促銷做講座,上回在《蔡瀾家族I》出版時也做過,很成功,老友潘國駒教授為我在「醉花林」潮州菜館的演講廳主辦,我和姐姐蔡亮、弟弟蔡萱、姪女蔡芸一齊上台,回答讀者的問題。

講的是我們記得的新加坡,那個寧靜的小島,許多味道正宗的小吃,還有濃濃的人情味,就隨着時代消失,乘這場演講,留下一個記錄。

還有嗎,我們當年吃的東西?有,有,要努力去找,其中一間我每次去新加坡必吃的,是家叫GLORY的餐廳,這裡賣的有馬來人做的飯菜和咖喱,馬來人受了中國文化影響後做出來的薄餅,又有從泰國傳來的米邏等等,數之不盡,讓我一樣樣細敍。

在店外,擺了很多小吃,由印尼甜品變化而來,一顆顆魚蛋般大的餅,餡是加糖的椰子茸,用麵粉包了再烘焙出來,特點是這顆餅有個蒂,用丁香做的,整顆吃進口,細嚼之後的味道變得複雜,不是一般西方甜品能做出來的。

走進店裡,玻璃櫃後擺着多盤的餸菜,有濃郁的椰漿雞、亞參魚頭、辣椒炒秋葵、炸江魚仔花生、巴東牛肉、咖喱羊肉、炭燒魷魚,花樣之多,數之不盡,客人可以向店員指指點點,他們就裝了一碟白飯或椰漿飯,把各種菜加進碟中,最後替你淋上咖喱汁,另加一匙馬來辣醬Sambel,別小看它,這是極難做得好的醬料,先把蝦米舂碎,加指天椒、大蒜、紅葱頭,爆炒香了做出來。其實甚麼菜都必加,單單吃這辣醬,已能吞下三大碗白飯,但依足馬來傳統,白飯不必多吃,一小包就夠,這便是馬來人的早餐Nasi Lemak了,調皮的人稱為辣死你媽。

另一邊,在大鍋中煮着的蔬菜,是用來包薄餅的餡,這是馬來人向福建人學的,福建薄餅主要的材料蘿蔔,早年在熱帶難找,就用粉葛來代替。薄餅皮也經過改良,下了蛋白,其他配料當然把豬肉除去,因為馬來人是不吃的,保留了蝦、炸乾葱、豆芽、雞蛋碎,又用大量辣醬來調味,這種馬來薄餅的味道極佳,吃個兩三條面不改色,試過請廈門來的友人品嘗,他們也覺得另有一番風味,又和台灣人做的薄餅不同,台灣的加了大量白糖,其他地方人還是不太吃得慣。

另一道必點不可的是米邏Mee Siam了,第一個字來自麵,第二個是暹羅,當然是來自泰國,但在泰國又吃不到,是馬來人改良後的獨特滋味。名字的麵,則用米粉來代替,用亞參汁和辣醬處理過,故帶紅色。吃時淋上特製的湯,帶着酸甜,以蝦殼蝦頭熬出來,上面鋪着豆腐乾碎和生的韭菜段,另有一顆煮熟的雞蛋,最後加上一大匙辣醬,仔細一吃,還吃出潮州豆醬來,另有一粒切開的酸桔,和檸檬完全不同的酸味,只在馬來西亞、泰國和印尼能找得到,擠出汁來淋上,一碟米邏就完成了,好不好吃很靠辣醬做得好不好,整體的調味也很重要,在新加坡各個熟食檔的小販也學做過,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要到這家人吃過才明白甚麼叫正宗的米邏。

另一種馬來麵叫Mee Rebus,和湯麵、撈麵及炒麵完全不同,有點像大鹵麵,主要是把福建油麵燙熟了,上面加雞蛋、豆腐碎、豆芽和炸紅葱頭等等,味道來自那濃濃的醬汁,帶點咖喱味,又與印度咖喱完全無關,是個性很強的馬來風味。

最能引起兒時回憶的是馬來炸豆腐Tofu Goreng了。做法是這樣的,用一個做羅惹的大陶缽,放生的蒜頭、紅葱頭和指天椒下去,再用一管木製的杵把上述的材料舂碎,另下大量炸花生,也舂碎,加椰子糖,亞參汁和蝦頭膏,最後把這種濃漿淋在一塊炸豆腐上面,豆腐炸得皮脆肉嫩,再拌上濃漿,真是刺激死人。小時候吃的指天椒下得多,辣得連口水都變成長條,當今大家都受不了,沒那麼辣,但還是極好吃的。

我叫了一桌菜之後,還是沒有忘記是店裡的Otak,唸成烏打烏打,馬來人不用S字來去當複數,一條叫烏打,兩條就是烏打、烏打了,英文寫成Otak2,烏打上面加一個平方,非常合理。

店裡的烏打是把魚頭的肉剝了,加上椰漿和香料,用椰子葉包着,在炭上烤熟,非常美味,和一般中國人學做像魚餅般的烏打不同,但吃時要小心,時常有碎骨。

接着是甜品了,在這裡可以吃到味道最香濃的Chendol,試過之後你就知道越南和印尼的完全比不上。店裡還有叫為娘惹粿Nyonya Kueh的,有Kueh Kosee、Apom Bokwa、Kueh Dadar等,印象極深的是一種綠色小丸子,外面黏着椰絲,放進口一咬,啵的一聲,香濃的椰糖漿噴出。

另外有當今別處罕見大菜糕,馬來語叫為Agar Agar的,有綠色的檸檬味和紅色士多啤梨味,把大菜糕煮滾後,在雞蛋殼打一個洞,倒出蛋,洗淨,再將大菜糕倒進去,做成一個個甜品。

GLORY在一九五四年成立,老闆是不會講中國話的華人,死守着產品,一成不變。我帶過很多吃遍天下的食客去吃,一致讚好,說是新加坡唯一最正宗的味道,因為還有一個「真」字。

地址:139, East Coast Road, Singapore 428829

電話:6344-1749

星期一休息。

新巴剎

2016/02/10

MEILO SO插圖

巴剎,從中東語Bazaar翻譯過來,是市集,在南洋是菜市場的意思。

新加坡從前有三個大巴剎,老巴剎、鐵巴剎和新巴剎,母親帶我去得最多的是新巴剎,現在提起,好像聞到很多複雜的味道,蔬菜味、藥味和書香,後者是因為有位同鄉,姓吳,在那裡開了一家「潮州書局」,媽媽當校長時,下課後常常去採購一些文具,我就乖乖地在書店一角看書,從兒童書看起,到雜文、小說和文學翻譯,甚麼都有,一拿上手就放不下。

吳老闆甚愛國,也愛黨,之後,就回國搞革命去,把書店留了給他的外甥,我們照去光顧,事情辦完,就順便買菜回家。

印象最深的是一檔可以買到「鹹酸甜」的,甚麼叫鹹酸甜?就是潮州的一些送粥的小菜,新巴剎一帶住的都是潮州人,當然也把潮州的飲食習慣從中國搬過來。當時潮州人窮,也老遠地「過番」到南洋來謀生。人一窮,吃不起飯,惟有吃粥,而需要一些很鹹的東西來送,吃一點點就可以送很多粥,錢就省了下來。

東西雖然便宜,花樣可真多,首先看見的是「錢螺鮭」,這個鮭字正字是「醢」,讀成Kuai,是把小螺醃製而成,也就是寧波人的黃泥螺,不過潮州的殼薄,不會吃的人一下子咬破,應該用舌尖捲起,吸了進口,把螺的內臟留在殼裡,其他全部吃下的。肉也比黃泥螺的軟,不會起渣。

兩個地方都沿海,都窮,下粥的小菜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寧波人醃製的小蟛蜞潮州也有,形狀和普通螃蟹不一樣,像大閘蟹更多,是個迷你版。一剝了殼,裡面還有很多膏。銅板大的那麼一小隻,膏當然也極有限,但只要那麼一吸,一小口膏的香味極為濃厚,一下子送一大碗粥。

我對烏欖也記得很清楚,和西洋欖種類不同,兩頭尖,非圓形,核亦然,裡面有仁,極香。烏欖用鹽水煮過,再醃製,時間和過程要控制得極準,不然就是太硬或太爛。醃製得好的烏欖,有陣奇特的香味,從前都不介意甚麼衞生不衞生,自從有人吃出毛病來後,就很少去碰,偶爾在九龍城看到也不敢去試,非常懷念,明天就去買回來吃,管他拉不拉肚子吧。

你說的烏欖不就是黑欖菜嗎?當今各雜貨店都有得賣呀。不同不同,黑欖菜用的黃綠顏色的青欖重鹽醃製。從前上環潮州巷有一家人做得最好,當今已找不到。都是大陸貨,偶爾九龍城的「潮發」雜貨店也會自己做,如果你買回來試,便會發現有一股黑松露醬味,兩種食材,價錢相差十萬八千里,都是吃不吃得慣,感不感到珍貴的差異而已。

還有深綠色的麻葉,那是把黃麻的嫩葉用滾水煮過,再加醃過鹹酸菜的汁來泡浸,這汁有多種氨基酸和酒石酸,浸過之後會產生很可口的風味。通常買回家後用蒜油炒它一炒,再加點普寧豆醬就能當小菜了,吃不慣的人不覺得有甚麼道理,我在九龍城一看到,就會向朋友說這是大麻的葉子,大家一好奇,就會試了,但不會再起甚麼幻覺。

再講下去,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我早年去潮州,在酒店吃早餐時送粥的小食,只有十來種,心不甘願,到菜市場自己去採購,結果買了一百碟,排起吃糜陣來,至今還被張新民等人當為宴請外賓的一種儀式。

再說回新巴剎,走到前頭,還有間做大戲的劇院叫梨園,已沒有人會記得了,我去當年潮劇已沒落,劇院改為一幢商場。在那裡經常遇到我家的遠房親戚,也姓蔡,肚皮巨大,腰間有條很粗的皮帶,皮帶上有幾個長方形的小錢袋,可以把一生儲蓄藏在身上。這條皮帶非常精美,如果還留到當今,那是一件藝術品,纏着到外國去,一定被洋人投以羨慕的眼光。

這位親戚是個甲魚大王,他有隊伍在馬來西亞專抓野生甲魚,時常把最巨大的拿來給媽媽做菜,當年不認為有甚麼特別,現在可以當寶了。

他有一個兒子,叫照枝,我們一直叫他照枝兄,可是位風流人物,家裡一有錢就去蒲酒吧,後來生意轉淡,他跑去駕的士,一連娶了兩個老婆,還照蒲酒吧。

從潮州書局再走前,大路邊就是同濟醫院,這是南洋最早的慈善機構,免費為人看病,但抓藥可得到後面那條街的「杏生堂」,我小時也老生病,記得藥是一帖帖買的,不像當今一開七八帖。用玉扣紙包着草藥,外面用水草打了一個十字結,藥方摺疊成長條,綁在水草上,頗有藝術品的感覺。

同濟醫院旁邊的小吃攤最多了,出名的是一家滷鵝,與其他潮州酒家不同,他家用的汁味濃,滷出來的鵝肉黑漆漆,但香氣撲鼻,肉亦柔軟,充滿甜汁。也有一兩檔賣炒蠔烙的,還有搾甘蔗汁,近來常夢到新巴剎,走去尋找,只剩下同濟醫院這座老建築當古蹟保存下來,其他被夷為平地,起了高樓大廈,此新加坡,已經不是我的新加坡。除了拜祭父母,不去也罷。沒有甚麼值得懷念的了。

訃聞樂

2014/09/29

星馬的報紙,廣告收入很大部份靠訃聞。人一死,家族登廣告報告,朋友登廣告憑弔,非常之熱鬧。

香港的報紙偶爾可以看到訃聞,多數是移民到外國的人,想是通知老家的親朋戚友。

日前看到一則,說某某女士於某某年月日蒙主寵召,享年六十九,謹定於某日某時在加拿大溫哥華海景墓園禮堂舉行安息禮拜,隨後安葬於該墓園云云。

本來是一則很普通的東西,但看該女士的兒女,名字甚有品味,洞悉先逝者有有一定的教育水準。

名字都有一個「人」字:俊人、化人、菊人、素人、亮人和樂人。

一說名字能影響個性,又相由心生,不知長子俊人長得是否如名之英俊?次子化人看不看化人生?長女菊人是不是像菊花一般美麗?次女素人吃不吃素?三女亮人叫起來聲音洪亮吧。四女樂人,應該一生都很快樂。

訃聞之中,看得出一家人的家庭關係。俊人一世人不娶妻,為甚麼?背後是否有一個很長的故事?化人則有一個叫麗娟的媳婦。

兩個女兒的丈夫名字都是洋人,第三個嫁了一個姓「木下」的,是日本人了,算是一個國際家庭。

外孫外孫女都有一個西洋姓氏,混血兒,長大時會很漂亮。

小字寫著:「鼎惠懇辭,如蒙賜賻,撥充善舉。」這也是好事,又顯出後人生活無憂。

訃聞並不是都不好看的,無聊起來,讀讀也甚有趣。最好笑的是最後一行寫著約翰福音十一章六十六節:「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當然,活著的人,不會死;死的人,信與不信,又關卿何事?

午夜飛行

2014/09/28

趕去新加坡,做一個公開講座,因為丁雄泉先生來香港開畫展,想多一點時間陪他,只有以最短的時間內來回。

本來可以逗留幾小時就走,但講座訂在夜晚八點舉行,之前又約好了律師,需上午開會,一早一晚,當天返港,是不可能的事。

竟然給我發現了有一班午夜的飛機,和丁先生慢慢地享受一頓豐富的晚餐之後,回家收拾行李,乘國泰午夜三點鐘的航機,於清晨六點半抵達新加坡,吃肉骨茶,剛好是母親起身的時間,敘一敘,再去律師樓。

原來國泰的這班機是運貨物兼載客人的,一到赤鱲角才發現一共有三班,另外的在同時段中飛台北和大阪。

空溜溜的機場,所有商店都關了門,寥寥幾個客人和半夜搭棚的工人之外,整座那麼大的建築物中空空蕩蕩,很適合做為鬼故事的情景,我又想到了一個題材。

候機室二樓不開,只剩下底層,吸煙的酒吧本來關閉,清潔的老太太向我招招手:「就讓你抽一根吧。」

時間到了,並不由閘口登機,要乘巴士到貨物區,遠得很,更感到機場之巨大,一排排的載貨機停泊在那裏,在航空公司的招牌後面加了貨物二字。

只有商務和經濟兩種客艙,乘機人少,打橫著睡也行,其他服務如常,電影也有好幾部選擇,吃了蝦餃燒賣和糯米鷄當消夜,倒頭昏昏入眠,一下子就到了新加坡。

這種班機最適合夜鬼,我想到以後緝織的旅行團可以利用,飛日本的話在機中睡三個多小時,由機場到市中心途中又能賺回一個鐘的睡眠,第二天大吃特吃,非常過癮。

任何新經驗都是好經驗,即使不趕,我今後也會考慮午夜飛行。

婚禮

2014/09/27

新加坡社會的改變,使到婚禮也不像從前那麼有趣了。

通常是在大酒店的宴客廳舉行。

所謂的七時入席,到達後發現人數寥寥無幾,都被邀請到偏廳去了。

裏面佈置得像一個沙龍攝影展覽會,看到的是新郎新娘的禮物婚紗照片,永遠是那幾個不變的姿式。所謂沙龍,三流作品也。

待到八點,才見多點客人來到,這時開始在會場中播映錄像帶。

經過剪接和配樂,一幕幕兒童的裸照,小學畢業式的留影。長大成人,在社會中工作,與同事在海灘的BBQ。

兩人拍拖時,最初站得遠遠地,後來逐漸靠近。在一次的吉隆坡或檳城的旅行,翌日二人合照,滿臉春風,顯然已幹了好事。

接下來的是重複沙龍影展的記錄片片段,令人看厭為止,編導手法,的確高明。

九點鐘才有飯吃,已餓得肚子咕咕亂叫,燈一暗,一排排的侍應捧出乳豬,並非全隻,只是夾了叉燒、油鷄、素鵝、海蜇等的拼盤,難於嚥喉,但照樣要用乾冰,加熱水搞出白色煙霧,新郎新娘才肯從空中降下。

衣服一套換了又一套,那是新娘的專利,男的還是那件黑色西裝。熱帶天氣,不是很用得著。一般只穿三次,結婚這一回,兒子滿月和瞻仰遺容。

不變的是客人鬥酒時,把「飲勝」這兩個字的飲拖得愈長愈好,飲勝!有些人真長氣,一飲就飲了兩三分鐘,可以參加健力士世界紀錄大全。

勞命傷財之後,客人逐漸離去,不禁想起亦舒常說的:「婚姻像黑社會,參加之後一世人不能離開,有苦也不敢向人道。」

不知死的,結婚去吧。

機場職員餐廳

2014/09/26

臨離開新加坡之前,去機場的職員餐廳吃頓飯,已成為習慣。

如果你乘星航,那是新機場,樓上有一個,檔口多,很乾淨,但是東西並不好吃。

每次乘的是國泰,在舊機場。一走進去,辦好登機手續後往右手轉,走到盡頭,再轉左就能看到兩架電梯,按個B1字,就能抵達。不肯定時,問問其他人就知道。

電梯門一開,可以看到兩間餐廳,第一間是供應回教食物的。前一陣子已不賣馬來人最普遍的早餐椰漿飯Nasi Lemak,用香蕉葉子包著。這次去又看到,是我喜歡的,但是椰漿不能耐久,一拿回香港全數壞掉,只能在機場或在機上幹掉。

另有一小檔口賣種種乾貨,像個小型雜貨店,可在那裏買一包印尼蝦餅或萬里望花生,拿去機上送酒。

隔壁的是那間大的,回教食物和中國東西都有。素食攤、咖啡檔、麵店、馬來煮炒等等選擇,一定有一種你喜歡的。

我每次叫的是一碟乾撈雲吞麵,新加坡的和香港的不同,加了醋和辣椒醬,酸酸辣辣,那幾片叉燒完全是瘦的,染得近紅,的確是難吃得好吃,久未嚐之,會想念的。加上一把用醋浸的青辣椒,再難吃也掃個清光。

再來碟馬來人的乾燒咖喱羊肉,和海南牛肉河粉湯。

賣海南粿條的說:「八二年開的機場,已有二十年,我也在這裏整整做了二十年。」

這檔海南牛肉河粉兩夫婦經營,味道和我小時候吃的不太一樣,但也足足光顧了他二十年。星期天,他們的兩個兒女來幫忙看檔。

走出去,樓梯口有一冷氣門外的角落,可以抽支煙才上機。

下次去,不妨試試,也許能邂逅幾位空姐。

潮州糜

2014/09/25

新加坡的大餐廳不怎樣好吃,但是小食卻是千變萬化,每一次逗留都不夠時間試遍,只有一個辦法解決。

那就是去之前,看看有甚麼想吃的,只要一樣就夠了,到後拚命找它吃,同樣的店或大排檔,每餐都試它一試,作一個比較,今後就能找到最合自己口胃的一家。

像上一次去,專食鷄飯,這一回,我作夢見到一碗小時吃過的潮州粥,當地人叫為潮州糜,有如香港打冷。

昔時的潮州糜,著名的在新巴剎,同濟醫院後面,杏生堂藥舖斜對面的小巷中那家,和在牛車水摩士街的幾檔。

擺滿各樣菜式:滷豬腳、豬腳凍、炊魚、魚子、煮鹹酸菜和鯊魚、鵝、炒得發黃的豆芽和發黑的蕹菜、魚丸魚餅等等,要完全記錄,整張稿紙都不夠用。

坐在這些小食面前(有的客人是蹲的),用手一指,一碟碟自己喜歡的餸裝進小碟中上桌。再來一碗糜,多數是炊成飯之後加水再煮過,能看到米粒,不像廣東粥那麼稀巴爛。

唏哩呼嚕,一碗糜就吞進肚裏,不管天氣多熱,汗流浹背,因為菜好吃嘛。

當今懷起舊,但新巴剎早已拆掉,連一點痕也不剩。牛車水的那幾家已改為煮炒的小菜館,哪來的潮州糜?

友人說在芽籠有多檔,即請弟弟車我去。果然,給我找到。大喜,即刻點了幾味傳統的,看到加了新菜,那是滲入了馬來人口味的咖喱臭荳、蝦米碎馬來辣和炒獅蚶等等,也要了。

吃進口,覺得樣子是有了,但是從前的味道喪盡,絕對不是想像中的潮州糜。不甘心,再去了幾家。太飽,只能吃菜,下啤酒。哪知愈吃愈淡,啤酒不好喝,看見有鹹鴨蛋,好,來一粒送酒。唉,連鹹蛋也不鹹。

四季榴槤

2014/09/24

世界經濟蕭條,新加坡也不例外,但對於吃,倒是很肯花錢。

在芽籠一帶,開了很多家水果舖,專門賣榴槤。叫的士司機車你去,一定找到。

「甚麼?四月天,榴槤不當造,怎麼有榴槤吃?」我已變成了門外漢。

馬來西亞種的榴槤,和泰國不同,是等到果實成熟了掉下,不像泰國那種爬上樹採的,從前每年只產兩次,六月和十二月。

「知道有市場,馬來西亞人砍下樹膠樹,大量種植。」賣榴槤的人說:「變種又變種,接枝又接枝,生產出很多名堂的品牌。」

一排排的架子上,擺著形狀大小不同的榴槤,寫著:超級文冬蘇丹榴槤、金鳳、紅蝦、青竹子、太杬、葫蘆、D2、D24等等,名字多得數不清。

「給我一個最好的。」我要求。

「目前紅蝦最好。」小販回答。

紅蝦就紅蝦。為甚麼叫紅蝦,我不知道。榴槤販以純熟的手勢,一下子就用刀劈開一個,只見裏面的肉和普通黃顏色不同,竟是帶紅的。很乾身,抓著也不黏手,送進口,啊,又香又甜,核小肉厚,絕對不是泰國榴槤能夠接近的。不過一個要賣一百五十塊港幣。

「甚麼叫太杬呢?」我問。

「核子薄得像紙。」他回答:「葫蘆和名字一樣,長得像個葫蘆。」

「那麼甚麼叫XO,是不是極品的意思?」我的好奇心是無窮盡的。

「不是,」他說:「有點白蘭地味道。」

「那麼多的榴槤,賣得完嗎?」我問。馬來西亞種,擺了一天就壞掉。

「我們當然按照客人的需求而進貨。」小販回答:「到了晚上一定賣完。賣不完,只好拿去做蛋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