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台灣’ Category

炎仔賣麵

2016/12/28

MEILO SO插圖

抽空到台北一趟,乘的是中華航空公司,敵不過香港的貴租,原本在機場最佳位置的中華候機室,也要搬去和別的航空公司合併了,很惋惜這間用了數十年的候機室,和它的各種麵條及廣東點心,美好的東西一件件消失,希望去了台北,我喜歡的老食肆還在。

第一件事,是要去吃「切仔麵」。切仔麵條的麵,當然不是用手拉出來,但也與「切」無關,切只是一個發音,是來自淥麵時,用兩個竹笊籬,一個是空的,一個裝了麵,上一個壓住下一個,一齊放入湯中滾,煮時上下搖動,發出切仔、切仔的聲音來,故有這個名字,是一種很地道的台灣小吃。

「炎仔賣麵」,又叫「金泉小吃店」,這家從日治時期做到今天的老店,已是第三代,號稱台北最老牌的切仔麵。地點在安西街上,靠近台北最古老的商業街通化街和大稻埕。當今台北政府已把這一帶翻新,賣海味、土產、藥材的商店林立,已成為旅遊景點,是日本遊客最愛光顧的地方,如果你沒有去過,是值得一遊的。

麵店從早上八點鐘就營業,數十年如一日,還是那個老樣子,店面小得不得了,門口還擺了兩張椅子,裡面有小桌七八張,一大清早就見長龍,巷子裡還泊滿顧客的名貴車輛。門口不見招牌,但抬頭一望,從二樓伸出長方形牌子,圓圈圈住賣字和麵字,紅字寫了炎仔,下面才是「金泉小吃店」五個黑字。

不能訂座的,排到你的時候走進去,找到位子坐下,沒有菜單,食物擺在攤子前,有生的,有熟的。拉住了伙記,這點點,那指指,東西就一碟碟一碗碗替你拿上來。

切仔麵的特色就在這些小吃上,這裡切一點,那裡切一點,隨便切,台語叫「黑白」切。

從自己最愛吃的叫起,來到台灣,當然是吃內臟,台灣人有吃肉臟的文化,從他們菜市場中,內臟賣得比肉貴可以看到,香港人怕死不敢吃,所以香港菜市場的內臟賣得比肉便宜。

先叫一碟粉肝吧!他們做的豬肝真如其名,來得一個「粉」字,吃進口軟綿綿,味道來得一個香字。做法據說是將醬油注入針筒,打入豬肝的血管中,分布到各個部份,然後蒸熟,當然鹹淡恰好。若嫌不夠味,上桌時一定跟着濃似醬料的豉油膏,和香甜的辣醬各一碟,其實叫店裡大部份的菜,都有這兩碟醬料跟着。

店裡著名的紅燒肉,是用醬汁煮過後再炸出來的五花腩,外觀沒有過份的紅顏色,反顯得自然,入口細膩而綿滑,肥的部份比瘦的更入味,和我們的肥叉燒有得比。

沒忘記內臟,來一碟豬肚和豬心,都只是白水煮熟,全靠蘸上述的兩種醬料調味,每碟一百元台幣,合共四十元港幣吧,份量極多,但不怕,儘管叫,反正不是天天光顧,叫多一點又如何,吃不完打包。

花枝,就是魷魚,也是白灼,奇怪的是一點也不硬,只賣內臟的一半價錢,二十港元。

見店裡擺着一大盤一大盤的白切雞,是走地雞,很有雞味,連我這個不喜歡雞肉的人也試了一塊。

不能老吃乾的,來點有湯的吧,見店裡用了一個大鍋,鍋中浸着豬腦和豬腰,大喜,即刻各來一碗。

久未嘗到的豬腦,勝過豆腐十倍,湯中只加了大量的薑絲,吃進口馬上覺得很暖胃,喚回小時候媽媽煮的豬腦湯,是怕我們不夠聰明而以形補形。

豬腰來得肥肥胖胖的一大塊一大塊,一點也不吝嗇,沖洗得乾乾淨淨,完全沒有異味。這時,發現台灣人對內臟的處理,是高手中的高手。

已經不可收拾了,再來一碟小肚,是豬的胎盤。生腸也不滷,爽脆得要命。內臟之外,台灣做得最好的鯊魚煙,即是煙熏的鯊魚,他們選鯊魚皮、魚筋夾着肉的部份,口感錯綜複雜。肉之鮮甜,如果沒吃過,是沒有辦法用文字形容給你聽的。

說是來吃麵的,怎麼可以不提它一提呢?

分有湯的濕和乾的兩種,用的是福建人黃澄澄的油麵,經過那兩個竹笊籬在高湯中燙了又燙,發出切切聲之後,不到幾秒,即刻熟了。倒入碗裡,沒有甚麼配料,只放了豆芽、韭菜,上桌前淋上紅顏色的甜醬,仔細一看,有豬油渣和紅葱頭渣。我喜歡吃乾的,乾的才吃出麵味,一碗份量很小,一叫就兩碗。有湯的材料和乾的一樣,每碗只賣台幣二十元,合共港幣八元,再吃多十碗也吃不窮人。

老闆娘長駐,和老大負責點餐、算錢,老二負責切菜,老三煮麵。那麼多客人,怎麼算呢?從前都是心算,比計數機還準,從不出錯,當今可能年紀大了,有張菜單,寫着雞、血、小肚、菜、心、飯、肝、扁食(即雲吞)、三層肉、腰只、燒肉、生腸、花枝、鯊魚、湯有下水(即是各種內臟都有),也有米粉和麵。內有玄機,左邊1234桌,中間123,右邊才有冷氣,分冷1、冷2、冷3、冷4,好玩得很。

地址:台北市大同區安西街一○六號(永樂園小後門巷子)

電話:+886-2557-7087

檳榔西施

2016/01/26

上次帶團到台北,本來想吃一頓雞肉大餐,台灣的所謂土雞,也叫過山雞,是放生在野外尋食物養的,很肥美,非常有肉味。

但是因合作舉辦的團體怕雞瘟,所以取消掉,這次自組公司,添多一頓,讓團友們吃個飽才上飛機。

「張氏土雞城」就在桃園機場附近,我們從台北市中心出發,一路上看到有棕櫚樹形的霓虹光管,團友們問:「那是賣甚麼的?」

「賣檳榔呀。」我説。

「那麼坐在店裏的那個女人呢?」

「叫檳榔西施。」

台灣人自古以來有嚼檳榔的習慣,別説不厲害,統計説每年生產十七萬三千公噸,是全台灣第二大農作物,排在稻米的後面,養活七萬個家庭。

全台灣有十萬個檳榔檔口,其中有六萬個檳榔西施販賣,而檳榔西施哪裏來的呢?

從九十年代起,台灣的工廠紛紛搬到大陸去,沒有學歷的工廠妹只有出來開檳榔檔了,她們只要投資三萬多港幣就能設立一個檔口,每天平均賣二千多塊港幣的檳榔,淨賺一半。

競爭一多,她們的衣服就愈穿愈少了,許多長途貨車司機都會停下來買,當然選些好看一點的來光顧,揸一揸手也好,檳榔西施由此產生。

台灣人口二千三百四十萬,有一百六十萬人嚼檳榔,銷路直達三十五億美金,但同時帶來的口腔癌,這種疾病是台灣第四個殺手。

政府不斷鼓勵農民改種其他作物,像種柳丁橙和芒果,但是鄉下人哪管得那麼多,他們説:「檳榔用石灰包著,咬起來有一股熱氣直通腸胃,非常醒神,我們的父親吃檳榔吃得那麼多都沒事,怎麼一下子會生起癌來?」

檳榔和台灣人是分不開的,大陸的觀光景點,像廣州的黃花崗,是台灣人愛去的,在附近都能找到檳榔檔子,但少了西施,好像有點寂寞。

台南擔仔麵

2015/06/27

到台北參加友人謝家孝的葬禮。

一下飛機,又下雨。

對台北的印象總是陰沉沉地。台北是一個不適合建都的地方。雨不停,從前是個沼澤地帶,到現在內雙溪區還是有很多蛇,日本人統治了台灣六十年,為了方便來往東京,才選中台北當行政中心,其實天氣最好的應該是古都高雄。

由桃園的中正機場走出來是上午十點半,一路塞車,到凱悅酒店已是下午兩點四十五分,足足開了兩個鐘又十五分的車,學台灣人驚嘆:哇賽!比東京的成田機場到帝國酒店還要花時間!

謝家孝是位國字型面孔的文人,歷任各大報館的編輯,所著之《張大千傳》,為研究大師一生最好的資料。家孝一生怕共產黨,攜兒帶女地流浪於西德、丹麥、美國等地,開餐廳當報販,給黑人打搶過幾次,最後還遇一次嚴重的車禍,弄得共患難的妻子也跟人跑掉,死前獨居在台北,友人家這裡住住那裡住住,省下錢來供兒女唸書,但他們對這位仁慈的老父並無親情,家孝是苦命人,他的死,是死於憂鬱的。

讓我們做朋友的人的眼淚化成台北的雨水,不斷地為他淌下吧。

忘記了這篇文章應該是談歡樂的事,話題還是回到台北市這個地方吧。

我從來未曾憎惡過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就算是印度的深山野嶺,我總會去發掘出它的好處。台北的優點在它的街邊小吃,千變萬化,可連食三天三夜還有無窮的新花樣出現,但一踏入大餐廳,即刻重演又貴又不好吃的悲劇。

象徵著台北的一家叫「台南擔仔麵」的餐室,你如果沒有去過「台南擔仔麵」,就不認識台北了。

位置於華西街,華西街像四十年前的油麻地,一條長長的街上雙邊充滿各式各樣的商店,是由大排檔發展為舖位的,走到盡頭便是著名的紅燈區,妓女分甲乙丙丁級,到現在還有人肉大排檔。

吸引遊客的是華西街上賣蛇肉和鼈血的攤子,推銷員依一貫的日本傳統,捲了捲報紙一面敲打一面招徠客人,像《男人四十戇居居》的寅先生大聲地叫喊。通常在桌上放了翹起頭來的眼鏡蛇,或者一隻Orang Utan猩猩為號召,店後擺著一架電視機放映著裸女的錄影帶,推銷員大聲地:「脫衣脫褲的女人有甚麼好看?如果你沒有用的話?來,喝碗鼈血,包你今晚大戰三百回合……」

在這個雜亂無章的地區中出現了一座皇宮,那便是「台南擔仔麵」。

派頭是十足的,先有個大停車場,是將貴租的店舖折空置的,停車場擺了幾個路燈頭,一看認得出是巴黎路燈,剛從法國運來,還沒有裝好。

餐廳的門口保持著該店未發蹟前的大排檔格式,擺著各種海鮮,讓客人挑選後才入店去吃,要是你不會在這裡點菜,那便是生客。

龍蝦、鮑魚不在話下,新奇的海鮮有魚扣、魚肚、魚脂肪、魚軟骨、魚精子;各式罕見的貝殼類,各種日本魚生,還有最貴的小烏魚,台灣人叫花條,是種淡水魚,肉極細膩鮮甜,通常是用薑絲煮湯,但就那麼在火上烤來吃,天下絕品。

只要客人指指點點,侍者即刻暗記下來,配上各類蔬菜,煎、炒、煮,上菜時絕對不會搞錯,在攤前點菜,已是一種show。

一進入餐室,嘩塞,水晶吊燈、法國沙發,紅紅白白地極不調和,是俗氣這兩個字的活生生的化身。歐洲的妓院,也無法搞得這麼低級。

桌上擺著英國威治活的瓷杯瓷盤、奇里士多夫的銀頭筷子、法國的巴加拉水晶杯。店主怕你不懂貨,還印了一張過膠的說明書,畫上各國的國旗,展示餐具的高貴。

這一餐吃下來,沒有港幣幾千上萬走不出店舖。

餐廳沒有餐牌,牆上也無標明訂價,總之你得伸長出頸項待斬。

吹賬的是:這裡的海鮮,的確好吃。

至於店名上的台南擔仔麵,主要原料是一撮小小的麵條,淋上用油爆香的肉碎,要求之,可加一粒滷蛋,別小看這碗東西,其味之佳,可連吞七八碗。我極愛吃麵,尤其是這種台南擔仔麵,乾吃或濕吃都美味,但是自從它用威治活的碗來盛,不中不西地,味道差當年的土碗十萬八千里,試了一碗便停筷。

台北這近十年來經濟起飛,為外匯儲存得最多的地方,所有物價之貴,絕對只可以用物無所值來形容。台灣是個島國,相當地閉塞,毫不國際化。各處顏魯公的肥胖字體招牌,更不堪入目。都市人有錢不懂得如何展示,只靠勞力士金錶和賓士汽車,在生活貧苦的群眾身邊誇耀。「台南擔仔麵」便是極典型的例子,它代表了台灣人暴發戶的心態,故意忽視附近還有甲乙丙丁的存在。

土雞城

2015/04/26

最老土不過的,是連餐廳名字也有一個土字的「土雞城」。

就在桃園,吃完這頓可以上飛機。

車子停在院子的門口,要走一段路才能進入,聞到一陣土味,原來是個大雞場。所謂雞場,並非一排排鐵籠,倒像人的屋子,住的是雞罷了,一隻隻走地雞,有狗那麼大,有的飛到樑上,像貓頭鷹一樣俯視人群,這就是台灣最甜最美的土雞了。

當然先來一碟白斬,那麼大的一隻,碟中堆積如山,一口咬下,汁噴出來,絕非冰凍雞可比。

「不怕禽流感嗎?」朋友問。

「有那麼好吃的話,怕甚麼?」我反問。

太過癮了,不得不再來幾道,接著吃三杯雞,用的金不換,台灣人叫為九層塔的羅勒,蓋滿了整個砂鍋。米酒也不手軟,再加醋和醬油,把雞燒至外層略焦,肉軟熟為止。

另有何首烏土雞湯,又濃又甜。這三道菜,試完返港可以停一陣子雞了。

接下來的,完全是香港吃不到的土菜,像芹菜管就沒聽過。芹菜有原子筆那麼粗,中間中空,像空心菜一樣,以為很多筋,但入口即化。

海鯽魚樣子像淡水鯽,味道很甜。甜的魚都多骨,這一尾全是肉,原來是用吳哥魚配種,由淡水移植到海水養出來,故亦無泥土味。

破布籽是一種樹籽,用來蒸魚蒸肉都行,老台灣人最愛用,廣東人不懂。

炒蔬菜的鹹肉,用胡椒炒過再曬乾,味道一流,與眾不同。

菜油炒麵線的菜油,用菜籽壓榨出來,絕對健康。

廚房由一群家庭主婦主掌,老闆娘說她們洗菜也比男人細心,又不肯用味精,可燒出媽媽味道來。

最後有西瓜那麼大的元蹄,十五道菜,絕對吃不完,打包回去,不必捱飛機餐了。

阿里不達太監羊

2015/04/25

在台北試過的餐廳之中,有一家坐不下團體的小餐廳,私人去,會覺得很精彩。

「阿里不達」,台語中「亂七八糟」的意思,而「太監羊」,亦是閹過的羊,沒有睾丸,成為太監。

它的老闆是台語片的龍虎武師,那邊的人叫為「武行」,做的都是他小時候在鄉下吃的菜,顧客試過後一傳十、十傳百,生意滔滔。他姓翁,名字和阿扁一樣老土,叫神財,名片上印著,翁神財三個字。

最好吃的是羊肉煲,桌面挖深,把那個大沙煲藏進去,只露出煲口,下面生火,羊肉煲愈煲愈濃,也可以放進大量的高麗菜和茼蒿去沖淡湯味。

羊,閹過,所以有很多睾丸剩下,就拿來用醬炒,菜單上寫著的「羊寶貝」,就是這一味了,不愛吃的人覺得惡心,但嚐上了每天來吃才過癮,反正台灣人很喜歡吃的「雞子」,就是雞睾丸,如果吃得了一種,就可吃另一種。

烤羊排是一條條上桌的,雖說是烤,其實是炸,應該先炆過,已把羊肉炆爛再炸的,與北京菜的乾燒羊肉有異曲同工之處。

如果嫌羊排小條,不夠過癮,則可叫他們的滷羊腿,手抓來吃,很豪放。

店裏並不賣白飯,只有麵線,所謂麵線,是粗米粉和細麵之間的製成品,淥過後淋上羊油,亦美味。

賣的酒是自家做的,用葡萄和水果浸在米酒之中,名字取得好聽,叫「忘情酒」。劉德華有一曲「忘情水」的歌,忘情酒又是怎麼一個味道,就叫來試,原來難喝死了。

翁神財還會作詩,名為《太太交待》,詩云:「應酬在外,少酒多菜。看見姑娘不要愛,平平安安早回來,太太在家等你愛。」不通至極。

地址:台北市忠孝東路五段558號

電話:2346 5868

不虛此行

2015/04/24

第二餐要吃的台灣菜,最老土不過,當地人叫為「辦桌」,做一桌菜到會的意思。

當年台灣貧苦,罐頭的螺肉和飽魚是最珍貴的,辦桌的第一道菜有炸五香卷、魚片、蟹棗等等,中間就擺著一罐開著的罐頭,表示價真貨實,當今看來,又好笑又懷舊。

辦桌的菜一共有十幾道,湯類居多,佛跳牆的湯,濃得掛著碗邊,包君滿意。

朋友要求,連續吃了兩餐台菜,來一頓「鼎泰豐」小籠包行不行?

雖非本省菜,但「鼎泰豐」實在做得好,而且可以吃到台灣之外不做的小型湯包,櫻桃般大,一個一口。又台灣土雞湯,雞肉最為香甜,也值得一嘗,第二天的中午,就到那裏去。

晚上,我們去最高級的台灣菜食府「真的好」,地方也裝修得漂亮,食器為Wedgewood餐作,但是不好吃又怎麼樣?好在「真的好」真的是真的好,台菜做功纖細,食材新鮮,尤其是這家人包的糉子,個子小小,但精美得不得了,食過無不讚好。

第三天已經回程,到機場時路經桃園,那裏有一家很少人知道的餐廳,做的台灣菜更是一流,那裏的三杯雞,吃過才明白甚麼叫三杯雞。

行程訂下,可以組織旅行團了。三天兩夜,入住最高級的香格里拉台北遠東國際大飯店,給我們Deluxe的大房間、住是沒有問題的。

購物時間不多,但也可以偷空到西門町去。晚上,大家肚子還覺得餓(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的話,再去士林夜市宵夜。不吃的,可以又到二十四小時的誠品書店買書。

此行亦有一丁丁的文化點綴,由我帶去故宮博物館,講解中國最出名的《早春圖》,若君願聽,今後對欣賞山水畫有更高一個層次。當然也順道看看那棵玉白菜和那塊肥豬肉,才不虛此行。

古早味

2015/04/23

從新加坡回來,第二天就到台北去。

這次是與國泰假期的高層一齊再做一次視察,我們要組織一個台北旅行團。

短短的三天,每日試食幾餐,吃到眾人都不能動彈。台北有甚麼好吃的?

當然是最地道的台灣菜了。查先生說過:「上海人燒不好廣東菜,廣東人不會做上海菜。」

非常同意。口味這樣東西,是從小培養出來的,小時候吃過媽媽燒的,長大後又在餐廳吃慣,醬米油鹽,一點一滴堆積下來的廚藝,並不是外省的廚子能學到的。那種纖細的味覺,一走樣,老饕即刻知道,騙不了他們。

上桌第一道就是蚋仔,這種小蜆先在滾水中拖一拖,即刻浸在辣椒、大蒜和醬油之中,早上泡,中午就可以吃了。功夫到家,選材精美,蚋仔才肥肥胖胖,味道鮮美得不得了。絕對在香港吃不到。愛者上癮,一吃要好幾碟,非阻止不可,不然肚子會有毛病。

第二道是烏魚子,台灣烏魚是海魚,和香港的淡水烏頭不一樣,要大幾倍來,到過年時候最肥美,所產烏魚子很大塊,兩片一齊,成履狀。曬乾壓扁,鹽下多了死鹹,少了又會變壞,做得完美,實在考功夫。

把烏魚子用白蘭地擦過,就在火上烤,外焦內軟,片成薄片,夾蔥和蘿蔔下酒,一流。

再下來的十三道菜,每一種都是在香港吃不到的,最後還有金瓜炒米粉。炒米粉是家庭主婦的傳家本領,舊時娶媳婦時要是她炒得不好,就不能入門。加入金瓜,就是南瓜,帶甜,不必撒味精也夠味。喜歡番薯粥的人來一大碗,有些友人只愛番薯而不吃粥,也行,任添,不必加錢。

喝的紹興酒當然比不上「天香樓」的,但是加了話梅,也易入口。話梅有糖精,凡是糖精,都好喝。新派菜有酸梅浸苦瓜,劣等廚子只靠糖精為看家本領,怎麼比得上台灣人說的「古早味」?

高興

2015/04/22

怎麼補白呢?

心細的「金迷」質疑:丐幫絕學「降龍十八掌」,只傳幫主,蕭峰死後如何傳給《射鵰英雄傳》中的洪七公?

新版也有交代,查先生把「降龍十八掌」改為「降龍二十八掌」,蕭峰在燕門關外將「降龍二十八掌」與「打狗棒法」傳給義弟虛竹,命他代傳給下一位丐幫幫主,並將「二十八掌」刪冗求精,併為十八掌。

查先生不能讓阿朱在新版中死而復生,但是增加了不少和蕭峰兩人談情說愛的情節,讓他們有了初吻,給阿朱迷得到安慰。

至於星宿老怪丁春秋吸人的「化功大法」,在新版中威力大減,改為以劇毒侵入人家的經脈,令對方的內力無法使出,但只要解毒,功力即可恢復。

游坦之修練的神功,從「易筋經」改為「摩伽陀國欲三摩地斷行成就神足經」,有點像印度的瑜伽術。

修訂自已的作品,查先生認為是:「我的思想進步了,我這個修改比以前的好。」

查先生又說,從前連載時有很多不必要的字,像常用的「的」,也盡量精密地刪去。

對於認為查先生的修改是「笨拙」、多此一舉的讀者,他也沒生氣,只是說:「因為我的個性之中,也是笨拙與穩實的成份多過於聰明和空靈吧。」

為甚麼不再寫新的武俠小說呢?這個問題重複了又重複,答案是:「十六部小說,一千多個人物,已經寫到頂了,很難再寫出不一樣的人物來。」

我們這些與金庸作品一齊長大的人,當然贊同查先生要怎改就怎麼改,不寫就不寫,查先生的書已不只是書了,是一個成長期的記憶,一個和友人溝通的渠道。能夠與查先生活在同一年代,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了。

補白

2015/04/21

四天三夜的旅行一下子過去。

觀察查先生活動,感受到他的人情味極重,陪他下圍棋的老友沈君山生病,查先生不管多疲倦,也堅持到醫院看他。

吃完晚飯,還要上電視台做訪問節目。翌日出席「遠流」的三十週年紀念會,之前查先生在報紙上看到上海出版社在台北有個展覽,也要去見見上海出版界的老友。

當天《長恨歌》的作者王安憶也在場,我在一旁看她,年紀不小了,臉上頸上還有很多青春痘,應該去吃甚麼解毒丸去。晚上出席狀元宴,會見許多考試冠軍,又是金庸迷的小讀者都前來發問。

返港前一天,出席「金庸信用卡」活動,有了此卡,買書有折。晚上有「金庸家族同樂會」,儘管疲累不堪,但當他看到全場老少的「金迷」,登時興奮起來,有問必答。

「四年前在《中國時報》舉行的金庸答問時,很多讀者討論小龍女在絕情谷居住十六年,衣服依舊潔白無瑕,不合邏輯,後來我也依照讀者的看法,修改為用樹皮樹葉補補衣服。」查先生說。

有些讀者不滿修改本軟化了周芷若的罪行、應得報應,查先生也不疾不徐地說:「壞事都已過去了,周芷若也懺悔了,我的心軟一點,給她一個好結果。」

查先生又坦言喜歡年紀較小的小妹妹,像郭襄和小昭。為甚麼?因為她們不會成為對象,所以不會被懷疑。至於讀者要求查先生高抬貴手,讓郭襄找到如意郎君,查先生搖頭:「我不願意把她嫁給別人。」

在《天龍八部後記》中,查先生說:中國讀者讀小說的習慣,不喜歡自己憑空虛想,定要作者寫得確確實實。

「這或許是我們中國人性格中的優點:注意實在的理性,對於沒有根據的漫浪主義的空靈虛構感到不放心。」

所以金庸作品要不斷地補白。

滿意

2015/04/20

深夜,我們又去試另一家台菜老店,發現東西比「梅子」更地道。那裏的「蚋仔」又肥又胖,像隻小蠔,我再次吃個不停。

請經理又開出張一桌十個人吃的菜單,錢不是問題,又出現了龍蝦魚翅。氣起來,完全改掉。先來一碟烏魚子,再每人來一卷福建薄餅,台灣人叫為「潤餅」的。

小卷,是小魷魚,用鹽醃製過,肚子裏充滿魚春,煎一煎上桌,香噴噴。

花條,是台灣特產的小魚,有點像澳門的烏魚,非常甜美,做湯也行,還可以烤,兩吃。

白片土雞,台灣的土雞是名副其實的走地雞,他們又叫為爬山雞,很有雞味。白片,就是白切的意思。

蔭鼓蚵,是豆豉蒜段炒鮮蠔,很能下飯。

蛋黃肉,把豬肉剁碎,中間填了一隻鹹蛋黃,這道小菜很受歡迎,已做成罐頭出售。

麻油炒腰花,吩咐店裏多下黃麻油,但不能炒得太多汁。

芥末圓蹄,是豬腳冷吃、淋上山葵汁。

鯧魚水煮,當湯。九孔,就是小鮑魚,台灣產的不硬,可以清蒸。

福建炒麵不能少,炒米粉更是合灣人拿手的,可以改一改味道,用金瓜來炒,金瓜很甜,不用下味精,最後有番薯粥。

甜品不算,一共有十五道菜,我的團友應該吃得飽,不會埋怨。

另外再找到一家最地道的台灣菜,他們叫為「辦桌」,所有菜色土得不能再土。

遊過故宮博物院後到北投浸溫泉,吃一個溫泉大餐,也是台菜。最後,在桃園附近有一家老字號的海鮮店,吃完了才上機。半夜,讓團友自由活動,載他們到士林夜市和龍山寺消夜,另外壓軸來一餐「真的好」的豪宴。我相信,這個旅行團,大家一定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