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人物’ Category

Rick Stein料理節目

2019/05/10

我們這些主持美食節目的人,當然也得看別人的,從中學習。當今大家只追求米芝蓮,已少人看電視,這也難怪,主持人越來越差,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自殺之後,好的寥寥無幾。

美國的只剩下專吃怪食物的光頭佬安德魯.茲門Andrew Zimmern、英國的有向鏡頭擠眉弄眼的妮加拉.羅遜Nigella Lawson、做來做去只有意大利那幾招的占美.奧利花Jamie Oliver,看得打哈欠了。

哥頓.藍西Gordon Ramsay在節目中罵人的趣味性已經超越他的廚藝、馬可.比埃.懷特Marco Pierre White想歸隱,已無心戀戰、希士頓.布魯門索Heston Blumenthal越來越怪。

當今還在英國螢光幕前樂此不疲的有占士.馬甸James Martin,此君像個流氓,做菜時粗枝大葉,向當地廚子學了一兩手之後便佔為己有,根本不尊重食材,只會選大尾的三文魚,一到手後最先把最肥美的肚腩切走,接着便是調味料亂加,沒有六七種以上不肯收手,他只自以為英俊,喜歡跳社交舞和騎摩托車多過燒菜,但英國人也吃他那一套,可見觀眾水準已經低得不能再低了。

另一個老太婆叫瑪麗.芭莉Mary Berry簡直像一個巫婆,臉上膏粉塗得快要剝落,我一看到即刻轉台,簡直吃的東西都吐多出來,她在英國已被觀眾受落,這也不出奇,查理士王子接受的形象,應該大多數英國人認為不錯吧?不然她那種平平無奇的手藝,怎能做到現在?

懷念的是在六十五歲就心臟病去世的基夫.福魯特Keith Floyd,此君在螢光幕前總是輕輕鬆鬆,瀟瀟灑灑,手舉一杯酒,邊喝邊露幾手,去到那裏煮到那裏,他教的菜極易學,只要根據他做過料理去重現,就能當上高手,做過的節目還能有DVD買到,各位想學的朋友不妨找來看看,必有收穫。

當今呢?還有甚麼美食節目能吸引到你,友人問:有,有個叫理克.史坦Rick Stein的老頭,他在BBC中的節目,我一轉台看到,必放下手頭上所有工作,從頭看到尾,其實史坦留下的節目不少,有些也很有系統,像那集從威尼斯出發,一路上吃到土耳其君士坦丁堡,每一集都精采。目前放映的,是他從英國出發,每一個周末去周圍的小鎮,吃他喜歡的菜。

他最像貓,最愛吃魚,你不會在他節目中看到他把魚腩切了丟掉,他尊重食材,也尊重傳統的做法,向當地人學習到,他先原原本本介紹之後,回到自己家裏再重現一次,或者怕忘了,坐着小貨車上路時一面遊覽一面停下來重溫吃過的菜。

對這些教過他的「老師」們,史坦會請廚房工作人員,招呼他的全體職員和老闆站在一起,為他們拍下一張照片。當今很多人迷住米芝蓮,一間間二星三星去收集,但是吃完回來,你會做嗎?你會天天吃到嗎?如果根據史坦拍過照片的食肆,相信能昇華自己的廚藝。

史坦出生於一九四七年一月四日,自己擁有酒店和餐廳,最有名的仍然他最喜愛的海鮮,開在Padstow的「Rick Stein’s Seafood Restaurant」,生意滔滔,當然有很多人來叫他用自己名字開多幾家,但都被他拒絕了。現在他開的還有一家小館,一家咖啡店、一家甜品店、另有一料理教室,都不重複,如果收足了史坦迷,或者我會組織一個旅行團,到他的食肆一間間去試,也盡量地收集他所有著作,包括了:

English Seafood Cookery 1988, A Beginner’s Guide to Seafood 1992, Beach to Belly 1994, Taste of the Sea 1995, Rick Stein Fish,10 Recipes 1996, Fruits of the Sea 1997, Rick Stein’s Odyssey 1999, Rick Stein’s Seafood Lovers’Guide 2000, Rick Stein’s Seafood 2001, My Favourite Seafood Recipes 2002, Rick Stein’s Food Heroes 2002, Rick Stein’s Guide to the Food Heroes of Britain 2003, Rick Stein’s Food Heroes,Another Helping 2004, Rick Stein’s Complete Seafood 2005, Rick Stein’s Mediterranean Escapes 2007, Rick Stein Coast to Coast 2008, Rick Stein’s Far Eastern Odyssey 2009, My Kitchen Table 2011, Rick Stein’s Spain 2011, Rick Stein’s India 2013, Under a Mackerel Sky: A Memoir 2013, Rick Stein’s Long Weekends 2016, The Road to Mexico, 2017

旅行之間,大家觀察他對魚的做法和我們的有甚麼不同,深入研究,得出來的結論,寫出一本書來,將會是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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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業鄭

2019/04/19

很多讀書人的夢想,就是開一家書局,香港的貴租,令到書店一間間倒閉,開書店實在不易,開一家專賣藝術書籍,那就更難了。

我們向馮康侯老師學書法時,常光顧的一家叫「大業」,開業至今已有四十多年,老闆叫張應流,我們都叫他為「大業張」。

店開在史丹利街,離開「陸羽茶室」幾步路,飲完茶就上去找書,甚麼都有,凡是關於藝術的:繪畫、書法、篆刻、陶瓷、銅器、玉器、傢俱、賞石、漆器、茶等等等等,只要你想得到,就在「大業」裏找到,全盛時期,還開到香港博物館中等地好幾家呢。

喜歡書法的人,一定得讀帖,普通書店中賣的是粗糙的印刷物,翻印又翻印,字跡已模糊,只能看出形狀,一深入研究就不滿足,原作藏於博物館,豈能天天欣賞?後來發現「大業」也進口二玄社的版本,大喜,價雖高,看到心愛的必買。

二玄社出的也是印刷品,但用最新大型攝影機複製,印刷出來與真品一模一樣,這一來,我們能看到書法家的用筆,從那裏開始,那裏收尾,那裏重叠,一筆一劃,看得清清楚楚,又能每日摸挲,大叫過癮。

大業張每天在陸羽茶室三樓六十五號枱飲茶,遇到左丁山,從他那裏傳出年事已高,有意易手的消息,聽了不禁唏噓,那麼冷門的藝術書籍,還有人買嗎?還有人肯傳承嗎?一連串問題,知道前程暗淡的,有如聽到老朋友從醫院進進出出。

忽然一片光明,原來「大業」出現的白馬王子,是當今寫人物訪問的第一把交椅的才女鄭天儀。

記得蘇美璐來香港開畫展時,公關公司邀請眾多記者採訪,而寫得最好的一篇,就只出自她的手筆,各位比較一下就知我沒說錯。如果有興趣,可以上她的臉書@tinnycheng查看就知道,眾多人物在她的筆下栩栩若生,實在寫得好。

說起緣份,的確是有的,天儀從小愛藝術,這方面的書籍一看即沉迷,時常到香港博物館的「大業」徘徊,難得的藝術書必用玻璃紙封住,天儀一本本去拆來看,常給大業張斥罵,幾乎要把她趕走。

後來熟了,反而成為老師小友,大業張有事她也來幫忙,有如書店的經理。

當左丁山的專欄刊出後,天儀才知道老先生有出讓之意,茶聚中問價錢,大業張出的當然不是天儀可以做到的,因為除了書局中擺的,貨倉更有數不盡的存貨,一下全部轉讓,數目不少。

當晚回家後天儀與先生馬召其商量,他是一位篆刻家,特色在於任何材料都刻,玻璃杯的杯底、玉石、象牙、銅鐵等等,都能入印。從前篆刻界也有一位老先生叫唐積聖,任職報館,是一位刻玉和象牙的高手,也是甚麼材料都刻,黑手黨找不到字粒時,就把鉛粒交到給他,他大「刀」一揮,字粒就刻出來,和鑄的字一模一樣,唐先生逝世後,剩下的專才也只有馬召其了。

先生聽完,當然贊成。天儀也不必在財務上麻煩到他,找到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各出一半,就那麼一二三地把「大業」買了下來。

成交之後,大業張還問天儀你為甚麼不還價的?天儀只知不能向藝術家討價還價,大業張是國學大師陳湛銓的高足,又整天在藝術界中浸淫,當然也是個藝術家了,但沒有把可以還價的事告訴她。

「接下來怎麼辦?」我問天儀。

「走一步學一步。」她淡然地說:「開書店的夢想已經達到,而且是那麼特別的一家。缺點是從前天下四處去,寫寫人物,寫寫風景,逍遙自在的日子,已是不可多得了。」

那天也在她店裏喝茶的大業張說:「從日本進貨呀,到神保町藝術古籍店走走,也是一半旅遊,一半做生意呀。」

大業張非常熱心地從口袋中拿出一本小冊子,裏面把他交往過的聯絡仔細又工整地記錄,全部告訴了天儀,等他離開後,我問天儀一些私人事。

「你先生是寧波人,怎麼結上緣的?」

「當年他長居廣州,有一次來港,朋友介紹,對他的印象並不深,後來也在集會上見多了幾次,有一回我到北京做採訪,忽然病了,那時和他在社交網絡上有來往,他聽到了說要從廣州來看我,問我住那裏,我半開玩笑說沒有固定地址,你可以來天安門廣場相見,後來我人精神了,到了廣場,看見他已經在那裏站了一天,就……」

真像亦舒小說中的情節。

當今要找天儀可以到店裏走走,如果你也是大業迷,從前在那裏買的書,現在不想看了,可以拿來賣回給他們。

很容易認出是她,手指上戴着用白玉刻着名字的大戒指,出自先生手筆的,就是她了。今後,書店的老闆將由大業張改為大業鄭了。

大業地址:香港中環士丹利街三十四號金禾大廈三樓

電話:25245963

父親交友錄

2019/03/29

爸爸交遊廣闊,友人很雜,各類人物皆有,到了新年送來的禮物不少,有的是一瓶白蘭地,那是媽媽喜歡;有的只是十二個雞蛋,爸爸很高興地收下。這些友人敬重他,可見平時待人接物,總是真誠。

交情最深的是許統道先生,這位南來的商人無銅臭味,家中藏書最多,做生意賺到錢,不惜工本購買所有五四運動以來的初版書,每一本都齊全,後來和出版社及作者本人以通信方式結交為好友,對方需要在大陸買不到的西藥,他都一一從新加坡寄去。

統道叔留着小髭,總是笑嘻嘻地,自己的兒女不愛讀書,就最喜歡姐姐和我,把從不借出的書一批批讓我們搬回家,一星期換一次。

還記得他在炎熱的天氣下也穿唐衫,小時以為一定流一身汗,現在才知道他穿的是極薄的絲綢,很透風的。爸爸為統道叔家裏的藏書分門別類,另外將各大學出版的雜誌裝訂成冊,讓他喜歡不已。五十多歲時患病,最放不下心的就是這幾萬本的書,爸爸在病榻中和他商量,捐給大學,統道叔才含笑而去。

到了星期天,如果不去統道叔那裏,就在家宴客,媽媽和奶媽燒的一手好菜,吸引了不少文人,像郁達夫先生就是常客,父親收藏了他不少墨寶,後來郁風來港,剛好父親也來我家中小住,知道郁風女士要出版郁達夫全集,就把所有郁先生在南洋的資料都送了給她。

有時也開小雀局,劉以鬯先生常來打牌,當年他寫《南洋商報》的專欄寫得真好。一群作家都喜歡來家聊天,包括了從福建泉州來的姚紫,原名鄭夢周,寫過二十四本小說,《秀子姑娘》在報上連載時很受讀者歡迎,另一部《咖啡的誘惑》也被拍成電影。

作家的形象本來應該像劉以鬯先生那樣斯斯文文,但姚紫先生皮膚黯黑,兩顆門牙突出,滿臉鬚根,絕對不會令人聯想到他是以文為生。

也不盡是男士,其中有位長得白白,身穿白旗袍的女作家叫殷勤,最愛來家和父親聊天,她是山西人,從香港來新加坡在報館工作,後來去了紐約定居,記得我到那裏拍旅遊節目時,家父還囑我去探望她,但可惜沒時間。

因為任職邵氏公司之故,電影圈的朋友當然很多,通信最密,但不常見的是長城電影公司總經理袁仰安先生,當年左派拍戲,要在南洋發行前總是把劇本寄到新加坡給家父看看,給點意見。通信多了,知道雙方的中文修養和對文學的喜愛相同,成為好友。

明星們來南洋做宣傳,也多由家父照顧,白光女士回去之前說來港一定要找她。那麼多位演藝圈人士也不能一一拜訪,家父在天星碼頭與她碰上了,對方竟當做不認識,還是近來才聽到姐姐說的。

但家父也不介意,繼續照顧來星藝人,有位老一輩的演員兼導演顧文宗先生還來我們家住了很長的一段日子,這傳統由我承繼,我到香港邵氏公司任職時,顧先生也住在影城宿舍裏頭,他去世時也由我去把他扶上擔架的。

印象深的還有洪波先生,觀眾們想不到的是這位專演反派的配角,學問是那麼深的,他對角色研究很徹底,在《清宮秘史》1948中扮演李蓮英,但沒有奸相,說能坐到那個位子,一定深藏不露。

來家裏和家父坐談中國文學,無所不精,剛好我從學校回來,問我名字,當年我的乳名是璐字,洪波先生想也不想,就拿起毛筆,以精美的書法在宣紙上寫着:「蔡,大龜也;璐,玉之精華。蔡璐,孝者之光輝。」

最後紛失了,真是可惜。

爸爸的朋友,也不盡是名人明星,小人物最多,欣賞一位很有才華的木工華叔。華叔是廣東人,年輕時打架成單眼,他說這很好,看東西才準。過節一定拿東西來相送,我也最喜歡華叔,和他幾個兒子成為死黨,常到他們家吃鹹香煲仔飯,我對粵菜的認識是由他們家學來的。

又有一位黃科梅先生,報館的編輯,他一早就知道宣傳的厲害,說服一家叫「瑞記」雞飯的老闆下廣告,結果變為名店,新加坡雞飯也由此傳開。黃先生床上功夫一流,有「一小時人夫」的稱號,對方多是歡場女子,有一個極愛看書,買了很多放在床頭,黃先生光顧一次就借多冊回家,後來兩人成為好友。

還有銀行家周先生,年老喪妻,把一個酒吧女士加薪雙倍請回家照顧他,兒女們大大反對,周先生一氣:「錢是老子賺回來的,要怎麼花就怎麼花!」

真是人生哲學家。

最好的一位還有劉作籌先生,是黃賓虹的學生,一生愛畫愛書法,越藏越多,知道我這個世姪喜歡篆刻,就把我介紹給馮康侯老師學治印,買到甚麼字畫一定叫我去看。

到最後,劉先生把所有藏品贈送給香港博物館,自己過他的吃喝玩樂人生,八十二歲那年,在新加坡的女子理髮院修臉時,安然離去。

還有數不清的友人,待日後才寫。

給亦舒的信

2018/12/14

亦舒:

查先生離去不久,又有一個好朋友走了。本來,我會將一些好玩的事寫在一個叫「一趣也」的專欄,但死人嘛,怎麼「趣」呢?我一向是一個只把人生美好告訴讀者的寫作人,和你又無所不談,所以還是把這些帶有點悲哀的往事寫信給你吧。

記得以前我們都住在邵氏宿舍時,到了深夜還在喝酒,我曾經把我留學日本時認識的一個叫久美子的女人的事講給你聽過。這位久美子,也在最近去世,她比我大八歲,屈指一算,也有八十六了。

消息是新加坡友人黃森傳來的,他們都住巴黎,一向有聯絡。最後一次見久美子,也是黃森帶我去的,是去年的事。當他說起久美子已被她女兒送進老人院,我感到無際的傷痛和憤怒。老母親,說甚麼也應該住在家裏的,一講到老人院,我腦子即刻出現電影中的獸籠和虐待。

就那麼巧,我因公事到了意大利,也就去巴黎打一個轉。老人院就在巴黎郊外,我們包了一輛車子,帶着花店最大的一束花。

原來法國的老人院沒那麼恐怖,有點像教堂後面修道女的宿舍。依着房號找到了她。啊,久美子整個人是白色的,臉蒼白,頭髮白,只有那兩顆大眼睛還是烏黑明亮,瞪着我,一臉疑惑,她已是老人癡呆,她已認不出是我,但是不停地望着,帶着微笑,一直問自己,這個男人是誰?

倪匡兄說過,既使會緊握着對方的手,也不表示認得出是你,那是自然的反應,像嬰兒,你伸出手,便會緊緊地握着。

到了探望期限,不得不放開她。

原來久美子的女兒知道媽媽已不能一個人生活,又沒有辦法放下自己的工作照顧,才下此策的,我也只能說我理解,但心中還是對他們有點怨恨。

在留學期間,我半工讀,一面唸電影,一面為邵氏公司買日本片的版權在東南亞放映,當年幾間大日本電影公司都在銀座,我們的辦事處也設在離不遠的東京車站八重洲口,步行還可以到達的有一個叫京橋的車站,再過幾步路,就是「東京近代美術館」,三樓有個電影院,日本和法國的文化交流節目中,有互相將自己的一百部經典輪流上映,法國片放完後就是日本名作,那是我們電影愛好者不能失去的機會。

我買了整個節目的門票,學校也不去了,差不多每一天都流連在美術館中,時常遇到的,是一個長髮女郎,中間分界,天氣冷時常穿着一件綠色的大衣,身材很高,腿也不粗,小腿粗的日本女人一向讓我倒胃,不管面貌有多美,我都會遠避。

也不知道那裏來的勇氣,我終於主動開口,接着的事很自然地發生在年輕男女身上,飲茶、吃飯、喝酒,身體接觸。

當我聽到她比我大八歲時,我也不是太過驚訝,當年和我年紀相若的女子我都會覺得她們思想幼稚,我不記得自己喜歡過比我年輕的女孩子。

久美子出現在美術館看戲,和她的工作有關,當年她在一家叫「UniFrance」的公司做事,是家發行及推廣法國電影的組織,辦公室也是銀座,我時常去玩,從他們的八樓,可以望到隔壁的圓形建築,叫「日劇劇場」,專門表演脫衣舞,滿足鄉下來的日本人和外國遊客的好奇心,我時常開玩笑地說有個窗子能望到舞孃們化粧室就好了。

在她的公司的人,後來談起來,都是有關聯的人,有一個叫柴田駿的,後來娶了東和公司老闆川喜多的女兒,我們一伙經常喝酒聊天至深夜。

來她公司玩的還有一位韓國紀錄片導演Chris Marker,為法國新浪潮電影中一個主要的人物,作品《堤 La Jetèe》1962影響了眾多電影人,連美國科幻電影《十二隻猴子 12Monkeys》1995也從此片得到靈感,大量地借用了片中許多元素。

Chris Marker一見到久美子,驚為天人,非為她拍一部紀錄片不可,結果就是《神秘的久美子 Le Mystère Koumiko》1965,各位有興趣,也許能在YouTube找到。

一天,久美子忽然向我說要到她一生嚮往的法國去了,我當然祝福她,並支持她。我送她到橫濱碼頭,她上了船到西伯利亞,乘火車到莫斯科,再飛巴黎。記得當年送船,還拋出銀帶,一圈圈地結成一張網,互相道別。

這麼一走就像一世紀,她在巴黎遇到一個越南和法國的混血男人,結了婚,生了一對孿生的女兒,後來丈夫離她而去,剩下她一個人把那兩個女兒扶養長大,靠着那單薄的出版詩集稿酬,住在St. Germain區,對着墳場,寫她的詩,不斷地寫。

詩中經常懷念着哈爾濱,她的出長地,後來也回去過,寫了一本關於哈爾濱的書,她似乎對這個寒冷的地方有很深厚的感情。今年秋,當友人們說要去查幹湖,會經過哈爾濱,我即刻跟着去了,半路摔斷了腿,我撐着枴杖,去哈爾濱的地標,俄國教堂的前面,拍了一張照片,我希望下次再去巴黎看她時,讓久美子看一看這張照片,喚起她的記憶,也許到時久美子會認得出是我。

遲了,一切都遲了。

再談

蔡瀾

給亦舒的信

2018/11/30

亦舒:

多年前,當查先生因心臟重病入院,你在遠方關懷,來信問我一切時,我將過程像寫武俠小說般,記下查先生與病魔大打三百回合報告給你聽。這次心情沉重,多方傳媒要我寫一些或說幾句,我都回絕了,不過在這裏我把這幾天的事寫信給你,當成你也在查先生身邊。

查先生已在養和醫院住上兩個月,兩年來已進出多次,家人對他即將離開做好心裏準備,到底是九十四歲了,要發生的事,在中國人說來,已是笑喪。

二○一八年十月三十日那天,查傳倜來電,說爸爸已快不行了,趕到養和病房,見查先生安詳離去。這段期間最辛苦的是查太,她對查先生寸步不離,好友們勸她旅行當然不肯,連去澳門半天也放不下心。查先生這麼一走,遺下的一切都由她堅強打理,我們做為朋友的,一點也幫不上忙。

十一月六日在山光道的東蓮覺苑替查先生做頭七,去了才知道跑馬地還有那麼一間古老和莊嚴的建築,是何東夫人張蓮覺在一九三五年建立,已被指定為香港法定一級歷史建築,寺中有胡漢民和張學良寫的對聯。儀式由法師們主持唸經,各人分派一本厚厚的經書,原來要從頭唸到尾,這一唸,就是幾個小時,我不知死活,穿得單薄,冷得個要命,家屬們一直守靈,我最後由張敏儀陪同下早退。敏儀這些日子都在香港,所有儀式都出席,很夠朋友。

再得查太電話,說要我寫橫額,我當然不會推辭。怎麼寫,要我和主辦花卉事務的國際插花藝術學校校長黃源喜聯絡,黃先生說用日本紙,我一聽就知道他指的是日本月宮殿,是我最討厭的白紙了,但已不是爭辯是否用宣紙的時候,照聽就是,寫些甚麼?用倪匡兄想出來的「一覽眾生」。

很多人不明白,倪匡兄也寫了一張紙條給查太,解釋這是查先生看通看透了人間眾生相,才有此偉大著作。

旁邊的一幅對聯,是從查府拿到靈堂來的那對《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當成輓聯。靈堂放滿何止萬朵的白花,按查太要求,以查先生最愛的鈴蘭花為佈置的主花。鈴蘭花英文為谷中百合Lily Of The Valley,又有Lady-Tears聖母之淚和天堂梯階Ladder To Heaven之名。黃源喜說此花甚少在喪禮上使用,當今也非當造季節,那麼多花,找來不易,我在進口處還看到開得很大朵很難得的荷蘭牡丹,漂亮之極。據黃源喜說,這回查先生的喪禮,是五十年來最美麗和做得最艱難的一次。

花是另一回事,難得的是排到出大街的花牌,由習近平、李克強、朱鎔基到香港各界的名人政客,是空前絕後的。馬雲不但在守靈及出殯來了兩次,送上的「一人江湖,江湖一人」對子,很有意思。

黎智英也親自前來拜祭,我在頭七時已得教訓,穿多幾件衣服,那知還是那麼冷,隔日送殯更冷,可能是我坐的地方對着冷氣的關係,或者是因為死人,非冷不可,九十歲的名伶白雪仙也在靈堂上冒着寒冷坐得甚久才離去,看到家屬們一直不停地守着,更知不易。

最反對的是中國人的葬禮中,親友們前來拜祭,上前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之後,家屬還要謝禮,來的人有時三五,有時一人,每次都要站立還禮,至親好友另當則論,阿貓阿狗也要還禮一番,甚是多餘,建議今後在來賓簽名處設一管理,集齊六人以上才上前拜祭一次,不必讓家屬那麼辛苦,我也是過來人,我知道。

朋友們來送查先生,都只是三鞠躬,俞琤最為有心,她行的是伏身跪拜之禮。來時一次,走時再跪地一次。

默默然坐在一角,沒人理會的是劉培基,他本來長住曼谷,我問怎麼回來的,他說那邊住得雖然舒服,但是醫生還是香港的好,年紀大了應該回來住,他現年已有六十七歲了,在四十歲生日時,查先生曾經寫過詩送他,他也一直以查哥哥稱呼查先生。劉培基向記者說過,一生人沒甚麼遺憾,只遺憾走的好朋友太多,家裏都是他們的遺照。

葬禮上有紀念冊送給親友,冊上最後一頁,記載了《神鵰俠侶》中的一句話:「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

十一月十三日那天,一眾親友從殯儀館出來,分車到大嶼山寶蓮禪寺海會靈塔火葬,稱為「荼毘大典」,與一般電子點火油渣燃燒的不同,這裏用的是柴火,整個過程要花八個小時才能完成,中途更要加柴助燃,事後由高僧收集骨灰和舍利子。

燃燒時發出濃煙,我們各得檀香木一塊,排隊走過火葬爐,把檀木扔進洞中。張敏儀因眼疾,要不斷滴眼藥水,這次也不顧煙燻痛楚,將整個禮儀行完。

再坐兩個小時的車,經彎彎曲曲的路,從大嶼山回到市區,查太在香格里拉設五桌解穢酒,宴請賓客。其中有一洋人朋友,問我是否吃齋,我回答喪禮後,需吃魚吃肉,沒有禁忌了。洋人又問這是為甚麼,我說甚麼叫世俗?人家做甚麼?我們就跟着做甚麼,這就叫世俗。

再談。

蔡瀾

悼波登

2018/06/22

世界上的眾多飲食節目中,不管你同不同意。我認為拍得最好的當然是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主持的,原因很簡單,他很真,不造作。

當然也讀過他的成名作《廚房機密檔案》2000年和《名廚吃四方》2001年,不覺得有甚麼了不起,但是電視節目出來後一看,就喜歡上,而一直追到現在,錯過了就從YouTube找回來欣賞,的確是拍得精彩,與眾不同的。

忽然,在CNN新聞上看到他去世的消息,真是有點愕然。怎麼死的?才六十一歲,原來是自殺。

好端端的一個人,事業的巔峰雖有一點過了,但是正處於收成年齡,為甚麼要結束自己性命?傳媒所有的反應都說是憂鬱,的確,醫學界已經研究出來,這不見甚麼心理上,而是生理的一種病,可以用藥物來治療。

對於他本人,也再沒有甚麼藥可救了,他年輕時已經沉迷海洛因,甚麼毒品沒有嘗過?這一點他從不隱瞞,無數次地公開討論,之後他戒了,但沒有停過酗酒和抽煙,後者也戒掉了,是為了他那十一歲的女兒。

女兒還小,也應該為她而活呀,這一點仍然救不了他。從他最近的節目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已經疲倦,雖然還一直探討人生意義,但已經失去了好奇。

這個人的人生哲學有十條:

一,我不管。一向我行我素的他,從不聽意見,所以甚麼防止自殺學會的話也不會聽得進去了吧,他應該感覺到已江郎才盡,這個世界也看透了,沒有甚麼可以依戀才死的,走的是和海明威一條路。

二,做不同的事。其他飲食節目很假,他很真,已是完全不同,他尤甚憎恨一些靠飲食節目來賣糖尿病藥的八婆主持人,不停地公開罵她們。

三,永遠準備好。這也代表了先把基礎打好,隨機應變,沒有坐直升機就會成功的事。

四,做的事要自己有興趣,他愛旅行,愛美食,愛交朋友,他說不然怎麼做得下去呢?

五,找尋自己的理想。這是承接做有興趣的事,從這方向去走,去努力,一有機會便去試,努力之後達不到目的,對自己也有個交代。

六,享受過程。也許你的目的不一定會成功,但是已經參與了你喜歡做的,便去享受每一刻的樂趣吧,別一直訴苦。

七,做了才說。別等,別夢想,要實踐,比方說寫作,別管是不是可以發表,是坐下來寫,不開始,永遠沒有機會成功。

八,感情的投入,一接觸到你想做的,就要和談戀愛一樣地無時不刻去和工作交纏,一心一意盲目地投入。

九,抓住機會,不要等,一等就溜走。

十,保持簡單,別把事情搞得太複雜,煎一個雞蛋就一個雞蛋,不要加牛奶加芝士,原汁原味最好。

安東尼.波登所說的,和我們的「做就是五十、五十,不做,機會是零」的想法很相像,不但是做人哲學,吃的喜好也接近。

問他最愛吃甚麼?死前的最後一餐是甚麼?他一向的回答是焗一根牛骨,吃它的骨髓,不然來幾片吞拿魚魚腩刺身,或者是一碗河粉。

他最喜歡吃越南牛肉河了,我想這也是全球懂得吃的人的共同點,他在一個節目中就與奧巴馬一塊聊天,吃的也是越南河粉。

除了這些,他還愛吃烤豬,尤其是那脆豬皮,他也愛新加坡的小吃,可惜他沒有機會嘗到昔時那真正好的。

討厭的食物也很接近,他從不吃飛機餐。

在節目中,有人說他很幽默,但是我看不出他幽默到那裏去,也不很瀟灑。尖酸刻薄倒是真的,讓人感到好笑的還是那份真摯,只有他敢說出來,觀眾當然聽了大樂,但是的確不屬於幽默。

怎麼會成為一個成功的食家呢?那個美國鄉下長大的小子?那是從他到法國去探親,吃到一等的生蠔開始,愛上了,就此不斷旅行,不斷追求,大膽地,甚麼東西都可以放進口,包括非洲人吃的羊睾丸,越南眼鏡蛇的膽,但他並不以吃奇怪食物見稱,他曾經說交給那個光頭的胖子吧,說的當然是安德魯.席曼。席曼在訪問中當他是老友,但他顯然地看席曼不起。

並不是對他所有的看法都贊同,那是大家的命不同,成長中的胃各異。他會很欣賞熱狗、漢堡包和披薩,一大口一大口地吞。咦!怎麼會感到那個好吃?這很容易解釋,我們看到他吃熱狗,就像他看到我們吃雲吞麵一樣。

所有節目中,壯年時拍的《No Reservations》最好看,可以翻成不訂座,也可以說是不設防,到了近年的《不知名地點》就感到他的疲勞,尤其是拍美國小鎮的,看得辛苦。

著作等身,寫了很多本書,也寫過漫畫式的文章和傳奇小說,最好的一部是《Appetites》,是本烹調書,反璞歸真地寫他做給女兒吃的家常菜。

怎麼教他那兒童吃東西呢?他說不必說這個好吃,那個美味,她喜歡吃甚麼就讓她吃甚麼。不過也要常做一些她沒吃過的,引起她的興趣,讓她來試,試了之後她自然會接受,會去學。也不必怕她那麼小就拿着鋒利的廚刀,割傷一次自然不會有第二次。

這是多麼美妙的「身教」,他的電視節目,也是獻給我們的「身教」。

蘇美璐問答

2018/03/30

蘇美璐在歐美插圖界聲名越來越響,各報紙雜誌爭着做訪問,有的甚至老遠地跑到她居住的小島,真是難得,在眾多問答之中選了數則,𢑥集起來,節譯如下:

問:「你喜歡用甚麼畫具作畫?」

答:「我多數用水彩,有時也用彩色鉛筆。劃粗線時,我用一枝又肥又胖的德國筆,名字叫『顏色巨人』。」

問:「彩色或黑白,有沒有特別喜歡?」

答:「兒童畫都是夢,用色彩色多,;畫人像是現實,就用黑白。」

問:「你有甚麼忠告給年輕的插畫者?」

答:「畫一本兒童書,就像拍一部電影,你必須仔細挑選角色,有時自己也要扮演說故事。如果你是一個好導演,你必須把故事講得通順,而且要讓觀眾猜不到結果。」

問:「當你作畫時,有沒有預定是畫給那一個年齡層的讀者去看?」

答:「沒有分別。我看到的所有兒童都是大人,而所有大人都是兒童。」

問:「你在那裏定居?」

答:「我住在一個叫Cullivoe的地方,那是蘇格蘭北方的Shetland的一個小島。」

問:「你可以告訴我怎麼走上插圖這一條道路上的?」

答:「當我離開Brighton學院時,我有緣份遇到了一個經紀人,他問我喜歡甚麼故事來繪畫,我那刻想到安徒生童話的《皇帝和夜鶯》,因為我覺得這故事很有中國味道,結果他說服了英國的出版商Francis Lincoln為我出版了這部兒童書,之後我為雜誌和廣告作畫多年,直到我遇到了Jack Prelutsky,他叫我為他的詩集作插圖,接着我便集中精神在兒童書這方面了。」

問:「如果有讀者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去那一個網站找最好?」

答:「www.meiloso.com/wordpress。」

問:「你有沒有去學校做關於插圖的講座?發生過甚麼趣事?」

答:「在Shetland這個島上,有父親把職業傳給兒子的傳統,我上次去島上的一間小學演講時,有個學生問我當我死後,可以不可以把插畫這門職業傳給他。」

問:「有甚麼未來的計劃嗎?」

答:「我自己有一家叫So& Co Books的出版社,這是全英國最北部的出版社,我們已經出版了兩本書,由Janice Armstrong寫文字,我自己插圖,我們的第三本書想寫一個島上的巴士司機,駕着車旅行到古時候去。」

問:「當你為一本書做插圖,是怎麼開始的?」

答:「我多數是反覆地把故事想了又想,在腦中存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喜歡用各種不同的畫風去插圖,一面做其他事,一面想怎麼去畫,像散步的時候,洗衣的時候或烘麵包的時候,等到我坐下開始插畫時,我已經知道自己會怎麼去做。」

問:「你可以形容一下你的工作地點嗎?」

答:「我在海邊有一間小屋,我把它叫為『天堂』,牆是漆成紅顏色,屋外養有一群雞。我的工作間擺放很多中國的東西,二胡等樂器,書籍和一座電腦,我有一張很高的木頭桌子,是位當地的木匠為我做的,讓我可以站着作畫。」

問:「在早期甚麼書籍或圖畫影響了你?」

答:「我小時愛讀翻譯成中文的《一千零一夜》、《塊肉餘生記》、《頑童歷險記》、《金銀島》和《簡愛》等經典,最糟糕的是我到現在還沒有看過原文。」

問:「你在作畫時聽甚麼音樂?」

答:「我有一九五七年灌錄的原版《西域故事》,我也聽第三電台Radio3的古典音樂,巴哈的Partita For Keyboard很能讓我的思路飄逸。」

問:「你最希望訪問者問你甚麼問題?或者想要他們做些甚麼?」

答:「我最希望訪問我的人叫我為他們畫人像,還想他們付錢買下來。」

問:「你最喜歡的單字是甚麼?」

答:「Cantabile。流暢的,像唱歌一樣的。」

問:「最不喜歡的單字?」

答:「趕緊。」

問:「甚麼東西會刺激你?」

答:「一陣香氣。」

問:「甚麼東西會令你反感?」

答:「一陣臭味。」

問:「你最喜歡聽到的是?」

答:「我爸媽在床上聊天。」

問:「你最討厭甚麼聲音?」

答:「貓兒打架。」

問:「除了繪畫,你想做甚麼職業?」

答:「麵包師。」

問:「你最不想做的呢?」

答:「股票行經紀。」

問:「如果有天堂的話,你要上帝為你做甚麼?」

答:「唱一首歌給我聽吧!」

禤紹燦書法篆刻展

2018/03/12

禤紹燦兄從小喜愛書法與篆刻。

在一九七五年首次於中環閒逛,遇一途人詢問「文聯莊」於何處,指示之。後來兩人重遇,得知此人叫陳岳欽,新加坡人,來港學習書法,而教篆刻的,恰好是紹燦兄崇拜的馮康侯老師,苦於沒有門路認識。

懇求陳先生介紹,個多月後終於有機會拜見,得馮老師允許。我則是在強登山階段,託家父好友劉作籌先生推薦。紹燦兄的年紀小我甚多,但早我一日拜師,之後便以師兄稱呼。

之前,我們二人先見了面,約好一齊上課。忽然,八號風球,這還不打緊,驚聞老師愛子當天過世,紹燦兄和我不知如何是好。

兩人商量之後,覺得已約好時間,打電話取消甚不恭敬,不去是不行了,上去了至少可以表示我們的哀悼。老師當年家居北角麗池一小公寓,必爬上一條窄小的樓梯才能抵達,兩人也就硬着頭皮進訪。

馮老師身材瘦小,面貌慈祥,微笑着向我們說:「當然上課,我把喪子的悲痛,化為教導你們的力量。」

拿起毛筆,馮老師叫我們寫幾個字,甚麼?毛筆都忘記了怎麼抓,如何寫字。老師看到我為難的表情,安慰說:「不要緊,不要緊,儘管寫就是。」

原來,從學生的字跡,老師即能看出人的個性,字太俗氣,就改變教學方式,令來者知難而退。這是以後我們由數名來學的新生看到的,那時才流出冷汗來。

禤紹燦我叫他燦哥,我的那輩子的人,都會稱呼比我們年輕人為兄或哥,像世伯劉作籌先生也一直叫我蔡瀾兄一樣。

馮康侯老師說我有點小聰明,禤紹燦勤力,方能成為大器。說得一點也不錯,我還為工作奔波,拍成龍的片子,去西班牙一年,南斯拉夫一年,失去很多向馮老師學習的機會。

而燦哥那麼多年來任職同一家銀行,做的也不是數銀紙的枯燥工作,而是編輯銀行的內部刊物,當然與文化有關。那麼多年來,燦哥上課從不間斷,老師所說的他一一牢記,並作筆記,可以說是一本活字典。馮老師離我們而去,但對於書法和篆刻的一切,由如何執筆、用紙,到怎麼挑選石頭、寫印稿、甚麼叫印中有筆墨等,都留存在燦哥腦海,他本人,已是一個無形文化財。

記得馮老師的名言:「我臨古人帖,爾等亦臨古人帖;故我們非師徒,同學也。」

向馮老師學的豈止是書法與篆刻,而是做人的謙遜。燦哥當然得到真髓,又配合他胸懷坦蕩的個性,說的句句是真話,與一般書法家有別。

經眾人推舉,叫我為才子,但真正的才子,須精通二十樣功夫。別的不說,列在最前的五項為「琴棋書畫拳」,我就做不到了。燦哥年輕時學習武術與兵器,中年之後更深造螳螂拳及意拳,令我佩服不已。

燦哥曾說,人生快樂,莫過於對書法的熱愛,記得我們從馮老師家中放課後,就到附近的上海館高談闊論至深夜,那種愉悅,我也感覺一二。

上課時,馮老師會將我們學的帖在紙上重寫一遍,讓我們臨摹,像《聖教序》,因集字而失去行氣,經老師重寫,不失原帖神髓,我們更能捉摸到整句的感覺和氣勢,這是一般人讀帖得不到的福氣。

臨摹之後,我們拿去給老師修改,時常被指正,臉紅不已。偶而得到的讚美,是老師在字旁用毛筆畫了一個紅雞蛋,得到了歡喜若狂。

承繼這種教學方法,如今紹燦兄也收弟子,一一圈出紅雞蛋。他家裏留給他的物業,有一間在中環的房子,面積雖小,但如今變賣,也價值不菲,紹燦兄沒這麼做,當成教室,把學問傳給年輕人。

偶爾,學生們上課時我也跟着上課,到底要向紹燦兄學的還是很多。當今,我已榮昇為師叔,年輕人都口口聲聲地這麼稱呼,要我表演兩手,我嚷說只會教壞子弟。

紹燦兄上課時,耐心地解釋每一個字的出處,由於他學篆刻,得精通各種文字,從這個字的甲骨、鐘鼎、封泥、大小篆,如何演變到今天大家熟悉的楷書,令學生得益不淺。

「通過對學問和知識的追尋,得到不能形容的快樂和滿足。」紹燦兄說:「書法是一條孤獨的道路,但書寫時好像在撐艇,整身擺動,舒服無比。本人治學,六十年如一日,永遠認為藝術是神聖的,永遠不以此作為手段。」

學生之中,有一個我介紹過去的,叫李憲光,他也叫我教幾句,我說:「燦哥也說過:對任何學問,先由基本做起,不偷工減料,便有自信,再進一步學習,盡了自己的力量,不取寵,不標新立異,平實樸素,就自然大方,我們腳踏實地,我們便有根,不用去向別人證明我們懂得多少,那個沒有後悔的感覺,是一個多麼安詳的感覺!」

燦哥的展覽會叫「心手相師」禤紹燦書法篆刻展,日期:二○一八年二月十一日至十五日,地點:香港大會堂低座展覽廳。

師太

2018/03/09

亦舒用衣莎貝的筆名,在《明報周刊》這一寫,也寫了三十多年了吧。當然,她的小說更早了。

最初見到她時,是一個憤世嫉俗的少女,有點像《花生漫畫》中的露西,一生起氣來隨時讓你享受老拳那種人物,是非常非常可愛的。

我們兩人認識半個世紀以上,但老死不相往來(其實她對任何人都一樣,包括她的哥哥),她的消息,我也只借這本周刊得知一二,這是我唯一知她近況的渠道。

當今,她在大陸擁有無數的讀者,恭敬她的人,稱她為師太,的確,在寫愛情小說,她足夠資格當師太級的人物,雖然這個名稱令人想起金庸先生的滅絕師太,有點可怕。

在最近這篇散文中,她提稿酬事,我相信也有很多讀者想知道的,亦舒說聽到小朋友提議:「書是我寫的,讀者因我名買書,為何只分到十個巴仙的版權費?」

她跟着解釋:書本印出來,需先排字、紙張、印刷、裝訂,這些,都不便宜,出版社還要設計封面、校對、付宣傳費等等。她忘提的是,那廣大的發行網,作者要是自己拿到書店賣的話,車馬費都不夠。

喜歡看書的人,尤其是思春期中的少女,都夢想自己開一家書店,種滿了花,有咖啡、有茶,招待客人,只賣自己喜歡的書。

更高的理想,就是成為一名作者了,口講不出,內心裏也偷偷幻想。男讀者的話,當金庸、倪匡;女作家呀,當然是亦舒了,自以為寫的是嚴肅文學,就要當楊絳,還要嫁給一個名氣更響的丈夫。

大家都當作家,大家都想書一出版,就是好幾百萬本,向羅琳看齊。

崩一聲氣球破了,回到現實,連自己印刷的幾百本也賣不出去。奇跡不是沒有的,但少之又少,當今的網絡作家,就是奇跡。

那到底要賣多少本才是暢銷作家呢?內地的市場那麼大,幾百萬本不行,幾十萬總賣得出去吧?別作夢了,市場是大的,讀者是多的,就是不買書罷了,大家上網看去,實體書能夠印得上十萬冊,萬歲萬萬歲!

五、六萬本已是厲害得很,大陸市場,有些書還沒一個彈丸之地的香港賣得那麼多。他們有的是讀者,但他們的發行做得相當的落後,除了幾個大城市,賣書的地方不多,鄉下根本沒有書店生存,數量非常有限,以寫作為生,靠賣書發財,都屬奇跡。

亦舒的小說在大陸,銷路和香港一樣穩定,每天勤力地寫,出版社照樣出書,在《明報周刊》,數十年不斷地刊登她的長篇小說。

幾個月便能聚集出版一本書,根據出版的資料,亦舒在「天地圖書」一共出版了三百一十本書,小說有二百六十一本,其中長篇小說佔大部份,短篇及中篇小說共七十九本,散文集四十四本,散文精選集五本。

最新作品叫《森莎拉》、《珍瓏》和《這是戰爭》、《去年今日此門》。《寫作這回事》這本散文集讓讀者了解她寫作的心得和經驗,是一本非常難得的書,如果對寫作有興趣,又想當作家的話,一定要買本看。

負責編輯的是吳惠芬,當劉文良先生在世時我常上他的辦公室,外面坐的就是這位小姑娘,當今她已是天地圖書的要員之一了,編輯亦舒的書,少不了她,貢獻鉅大。

除了《寫作這回事》,吳惠芬還編輯了幾本談及亦舒逸事的書。《無暇失戀》談愛情與兩性關係,《紅到幾時》談工作和事業。《我哥》圍繞倪匡兄的趣事,以及《紅樓夢裏人》專寫亦舒閱讀《紅樓夢》的心得和見解,研究紅學的人非珍藏不可。還有一本新的未出版,講亦舒的喜好,另一本有關她的人生經歷的,會繼續推出。

在二○一七年,國內電視劇《我的前半生》改編自亦舒的經典作品,再次成為眾人的熱議,接下來可以改編的還有很多很多,像一個挖不完的寶藏。

亦舒小說從不過時,三百多本中沒有一冊是重複的,連她哥哥也驚歎道:「我的科幻天馬行空,甚麼題材都可以寫,有取之不盡的泉源。我妹妹的,寫來寫去,不過是A君愛B君,B君又去愛C君去,那麼簡單的關係,一寫就可以寫成三百多本書,叫我寫,我寫不出!」

日前因為寫這篇稿需要一些數據,和吳惠芬聯絡,她問及當年在《東方日報》的專欄版「龍門陣」中,有一個叫《一題兩寫》的專欄,由亦舒和我每日在左右寫一篇同題材的,而出題由誰負責?

這是多年前的事了,是誰出題我自己也忘了,依稀記得是當時的老總兼編輯周不先生提的,其中有一篇吳惠芬印象極深,是《何媽媽》,亦舒和我都住過邵氏公司的宿舍,也得過何莉莉的媽媽照顧,我們兩人各自發表對她的觀點,令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可惜內容已找不回了,要聚集出書,是不可能的了。

時常想念這位老友,今天東湊西湊,寫成這篇東西,當成問候。

家庭主婦一二三

2018/02/24

新井一二三和我有不少共同的地方,兩人都寫散文,大家都可以用英日漢三國語言書寫,她流浪過的國家,我也走遍,唯有她介紹的日本,比我深刻得多。

另外有一個奇妙的緣,我留學時住的新宿柏木,走在前面是大久保車站,向後走,就是新井小時候住的東中野,她家裏開的朝日鮨壽司店我常光顧,也許當年年幼的小女孩在店裏遊玩,就是她也說不定。

這次見面,她送了我兩本中文書《你一定想知道的日本名詞故事》、另一本叫《我和中文談戀愛》,中間提到的朋友,也有些是我認識的,緣份這件事,牽來牽去。

這本書的腰封,有我寫的一句話:「會說中國話的日本人不少,但能說能寫,而且寫得好的,只有罕見的新井一二三。」

該書的出版社要引用我的話,並沒有徵求過我的同意,我當然不在乎,而且感到十分的榮幸。封面上有「櫻祭」、「烏賊素麵」、「文化祭」、「忘年會」、「隱家」、「節分」、「惡妻」、「御靈信仰」、「花見」等名詞,內容更諸多描述,是研究日本文化極佳的參考書,相信很多讀者都有興趣,前作《你所不知道的日本名詞故事》大賣,所以有了這本書。

正如序上所言,作者常有機會認識來日本暫居的外國人,很多是留學生、訪問學者等,一般能操流利的日語,對日本文化的造詣也不算淺。然而,跟他們聊天,卻不能不發覺,他們對日本生活的細節真實並不熟悉……。

對的,文化之神宿在語言細節上,這句話是歐洲建築家講的。對細節的留意,新井和我一樣,都有興趣。我的寫作資料來源,都出於細節上,也許是因為我一直研究篆刻,想在方寸上找出變化。

新井的文筆寫起來非常有趣,在《秋刀魚皿》一篇之中,她描述的並非秋刀魚,而是盛着它的盤子,就像世界著名的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生前最後一部作品叫《秋刀魚之味》,其實影片裏沒有出現秋刀魚,片名指的是家常便飯。

文章裏也透露着新井的日常生活,她除了白天到明治大學教書,晚上寫稿之外,還要照顧家庭的起居,得去買菜做飯,看到秋刀魚的價格還是甚貴時,自言自語地說:「再等一會兒,量多價低了再買來吃也來得及。」可見一個家庭主婦處處得以儉省的行為,在日本,生活並不好過。

對盛着秋刀魚的盤子,新井有仔細的描繪,形狀一定是長方形,拿尺一量,尺寸有十一厘米寬,二十九厘米長。她家裏的一種,就有所謂的「青海波」花紋,乃由三重扇形的無限反覆來表現海浪景色的,從中國唐代傳到日本的一種雅樂舞蹈叫做「青海波」,記錄在世界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裏面。

從一個盤子,她能引述到歷史,引進到文化,都是別人做不到的細節上的觀察,也糾正了「青海波」的名稱跟中國青海省無關,其實這種圖案源自波斯裏海地區。更進一步,她研究了日本盤碟和西方的區別,日本人愛用多種不同形狀的餐具:正方形、長方形、橢圓形、扇形、木葉形、半月形、葫蘆形等等。一個人吃一頓飯加起來就很多種,為了有效地放在有限的空間裏,最好是多用長方形碟子,比方說,頭尾俱全長達三十五厘米的秋刀魚,如果放在直徑三十五厘米的圓形盤子上,所佔的面積是九百六十二平方厘米,但是用二十九厘米長,十一厘米寬的「秋刀魚皿」,只需要三百一十九平方厘米,連圓形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你看多合理。

一個碟子,研出那麼多歷史和學問,也虧得新井一二三寫得出!

新井當今居住的國立,是東京都內的一個城市,因為周圍大學多,也被稱為文化都市,她先生是寫神怪小說的,雖然先生出生在大阪一帶的關西,而新井是地道的東京人,屬於關東,為了和平共處,早已下了規定,從不干擾各自的生活習慣,對吃東西,也不說那裏的好吃,那裏的難吃,新井說:「只要雙方妥協,生活還是過得圓滿的。」

至於新井家經營的「朝日鮨」,今天當然已不存在,記得是一間木造的建築,橫開了璃琉門後進入,有個壽司櫃台,櫃台上面是玻璃櫃子,放着各種魚生,而大廚則對着客人站立,客人點甚麼就拎甚麼出來,沒有店長發辦的OMAKASE,如果要是甚麼都有的,那麼叫木漆大圓盤的,分松竹梅三個等級,價錢也由便宜到貴。還記得桌子前面有一水槽,上面有水管,水管有很多洞,不斷地流出水來,客人都不用筷子,用手抓來吃,吃前水管流出來的水洗洗手。

當然也看不到三文魚,新井和我對很多東西和事物看法是一樣的,唯有三文魚不同,我是絕對不吃生的,但新井說一般的老百姓還是吃的,由日本人養殖,衞生上有保障,到百貨公司或鄉下壽司店,還擺在主要位子上,這也是在日本做家庭主婦養成的觀點吧。

我不吃三文魚刺身,與新派和老派有關,與價錢無關,新派人吃,老派人不吃,我屬於老派。

東京二十四小時

2018/02/23

我寫的東西,角川書店已經說好要出日文版,由那一個人翻譯,一直沒有決定,雖然我心中有數,但尊重出版社編輯的意見。

我的人選叫新井一二三。新井,日語唸ARAI,而一二三不是ICHI NI SAN,讀成HIFUMI,最初接觸到她的文字是在《七十年代》那本雜誌,驚嘆一個日本人可以把中文運用得那麼好。

一二三這名字可男可女,經李怡兄介紹,才知道是位女青年,當年是亞洲雜誌的特派員,認識後交談甚歡,有時用國語,有時用日語交切,像電視上的兩聲道,我還一直推薦她為金庸作品當翻譯,但沒談成。

多年來一直讀她的散文,這裏那裏的書店買了她的著作。香港回歸後她便回日本了,間中她用中文寫了幾十本書,我看到了必買回來讀,我們的友情好像沒有間斷過。

這次去東京,就是為了見她,因為出版社終於決定把我的書交給她翻譯。手頭上沒有她的電話,但飛去了再說,抵埗後先和編輯刈部謙一見了面,由他去打聽。

利用空檔,我去買茶,近來除了普洱之外,重新喝上玉露,而我最初喝的是京都一保堂的產品,這家人在東京車站附近也有分店,就趕了過去。

玉露也分等級,最好的叫天下第一。店也設飲茶處,用個鐵瓶煮水,木杓盛出。玉露不能用滾水沖泡,得經另一個叫OYUZAME的茶器放涼。沖出來的茶,與其說茶,不如叫湯,味道真的像湯一樣濃厚,非常非常的好喝,我的習慣,是用冷水浸泡,又是另一番滋味。

地址:東京千代田區丸之內三、一、一

電話:+81362120202

半島酒店客滿,在帝國下榻,這家已經有十年以上沒住過。走了進去,一些客務經理還認得我,雖然新酒店林立,但是帝國這位老太太還是那麼優雅,上樓的電梯兩排就是八架,有美女專員招呼,記憶力特強,也不像曼谷的文華東方那麼叫出新客的名字,但是見過幾次面後,你要上幾樓,她已偷偷地替你按上。

房間一點也不陳舊,用料好的緣故,還是那麼寬敞,設備齊全,但是記得要住舊館,新館小得像DAI-ICHI HOTEL,不推薦。

新井一二三還沒聯絡上,開始有點焦急,但焦急也沒用,還是吃東西去。當今香港甚麼日本料理都有,尤其是壽司,比日本的更新鮮,此話怎麼說?日本店一星期進貨兩至三次,香港的從東京、北海道、九州等,除了星期日那邊休息之外,每天都空運而來。

但是,香港做不好的,是鰻魚店,下單之後才慢慢烤出來的細功,香港這種貴租和極速的生活節奏是接受不來的,所以到了日本,一定得吃鰻魚飯。

本來想去「野田岩」的,但不一定有位,還是將就在銀座附近找吧。「竹葉亭」是我從前常去的,銀座大街上有一家,但已被內地人佔領,要排長龍。去竹葉亭我喜歡的是老店,一間躲在小巷中的日式建築裏,甚有古風,而且房間可以訂位,我們兩人去,幾乎把所有店裏賣的東西都叫齊,吃一個過癮。

地址:東京都中央區銀座八、十四、七

電話:+81335420789

終於找到新井了,但她走不開,我說只有今天有空了,你在那裏我去那裏,見個三十分鐘就夠。這一講可厲害了,新井住的國立,雖位置東京都,但在邊上,遠也。

剛好是放工時段,刈部說塞車塞得厲害,還是坐電車去吧。我已經好久沒坐電車了,也好,天又下着大雨,到東京之後沒有間斷過,車站有蓋,電車就電車吧。國立站在中央線,我們從東京站出發,就算是快速的,也要坐上差不多一小時。

打着傘,去了一家她習慣去的咖啡店,一見面,兩人擁抱,她樣子還沒有怎麼變。

「已經二十年了,」她說:「我的兩個小孩回到東京才生的,大的已經唸大學,小的也快了。」

是的,已經二十年,她回歸後就沒來過香港,雖然大陸還時常去演講。當今她擁有許多讀者,所寫的關於日本的書,都很有深度,不像我那些那麼遊戲。

「你要我怎麼翻譯?」她問。

我說:「隨你,要改的地方就改,完全不必一字字地照着原著,我對那些要求忠於原著的作家有點反感,我要求的,是我故事上的輕鬆和感覺,一共有三十本書,全部交給你處理。」

「怎麼選?」

「我已經把自己喜歡的做上記號,你也不必按照那些去翻,以日本讀者的眼光去選好了,但要有趣的。書,只有好看,和不好看的分別,你認為不好看的,全刪。」新井點頭。

再次擁抱,回程不坐電車了,直接乘的士回到帝國,不塞車,也很快就到,一共兩萬多円。

事情辦完,我翌日一早就返港,準備去北京書店開書法展。精神上,輕鬆了許多。

神田

2017/03/26

多年前,當我的辦公室設於尖東的大廈裡面時,結識了一位長輩,精通日語,成為忘年之交,他開了一家叫「銀座」的日本料理,拜託我幫忙設計餐飲,我也樂意奉命,一天,他說:「替我找個日本師傅來客串半年吧。」

那時我和日本名廚小山裕之相當稔熟,就打個電話去,小山拍胸口說:「交給我辦。」

派來的年輕人叫神田裕行,在小山旗下餐廳學習甚久,二十二歲時已任廚師長,對海外生活和與外國人的溝通更是拿手,我們就開始合作了。

和神田一齊去九龍城街市購買食材,他說能在當地找到最新鮮的代替從日本運來的,一點問題也沒有。當然主要的還是要靠北海道、九州和東京進口。

我們安排好一切,神田就在餐廳中開始表演他的手藝,我一向認為要做一件事就要盡力,連招呼客人的工作也要負責,白天上班,晚上當起餐廳經理來,這也過足我的癮,從小就想當一次跑堂,也想做小販,這在書展中賣「暴暴茶」也做到了,一杯賣兩塊錢,收錢收得不亦樂乎。有了神田,銀座日本料理生意滔滔。

最後神田功成身退,返回東京,也很久未曾聯絡,不知去向,直至《米芝蓮指南》在二○○七年於日本登陸,而第一間日本料理得到三星的,竟然是神田裕行。

當然替這個小朋友高興,一直想到他店裡去吃一頓,但每次到東京都是因為帶旅行團,而早年我辦的參加人數至少有四十人,神田的小餐廳是容納不下的。

我的人生有許多階段,最近是在網上銷售自己的產品,愈做愈忙時,旅行團的次數已逐漸減少,但每逢農曆新年,一班不想在自己地方過年的老團友一定要我辦,否則不知去哪裡才好,所以勉為其難,每年只辦一兩團,而且人數已減到二十人左右。

今個農曆年,訂好九州最好的日本旅館,由布院的「龜之井別莊」,第一團有位,第二團便訂不到了,我把第二團改去東京附近的溫泉,又在臉書上聯絡到神田,他也特別安排了一晚,在六點鐘坐吧枱,八個人吃,另外在八點鐘開放他的小房間,給其他人。

一齊吃不就行了嗎?到了後才知道神田別有用心,他的餐廳吧枱只可以坐八人,包廂另坐八人,那小房間是可以讓小孩子坐的,他的吧枱,一向不招呼兒童,而我們這一團有一家大小。

去了元麻布的小巷,找到那家餐廳,是在地下室,走下樓梯,走廊盡頭掛着小塊招牌,是用神田父親以前開的海鮮料理店用的砧板做的。沒有漢字,用日文寫着店名。

老友重逢,也不必學外國人擁抱了,默默地坐在吧枱前,等着他把東西弄給我吃。

我們的團友之中有幾位是不吃牛肉的,神田以為我們全部不吃,當晚的菜,就全部不用牛肉做,而用日本最名貴的食材:河豚。

他不知道我之前已去了大分縣,而大分縣的臼杵,是吃河豚最有名的地方,連河豚肝也夠膽拿出來,因為傳說中只有臼杵的水,是能解毒的。

既來之則安之,先吃河豚刺身,再來吃河豚白子,用火槍把表皮略烤,若沒有吃過大分縣的河豚大餐,這些前菜,屬最高級。

和一般蘸河豚的酸醬不同,神田供應的是海鹽和乾紫菜,另加一點點山葵,河豚刺身蘸這些,又吃出不同的滋味。

再下來的鮟鱇之肝,是用木魚絲熬成的汁去煮出來,別有一番風味,完全符合日本料理之中的不搶風頭,不特別突出,清淡中見功力的傳統。

接着是湯。吧枱後的牆上空格均擺滿各種名貴的碗碟,這道用蝦做成丸子,加蘿蔔煮的清湯盛在黑色漆碗中,碗蓋畫上梅花,視覺上是一種享受。

跟着的是一個大陶盤,燒上原始又樸素的花卉圖案,盤上只放一小塊最高級的本鮨,那是日本海中捕捉的金槍魚,一吃就知味道與印度洋或西班牙大西洋的不同,刺身是仔細地割着花紋,用小掃塗上醬油。

咦,為甚麼有牛肉?一吃,才知是水鴨,肉柔軟甜美,那是雁子肉,烤得外層略焦,肉還是粉紅的。「你們不吃牛,模仿一塊給你們吃。」神田說。

再來一碗湯,這是用蛤肉切片,在高湯中輕輕涮出來。

最後神田捧出一個大砂鍋,鍋中炊着特選的新米,一粒粒站立着,層次分明,一陣陣米香撲鼻。

沒有花巧,我吃完拍拍胸口,慶幸神田不因為得到甚麼星而討好客人,用一些莫名其妙所謂高級的魚子醬、鵝肝之類來裝飾,這些,三流廚子才會用。神田只選取當天最新鮮最當造的傳統食材,之前他學到的種種奇形怪狀、標新立異的功夫,也一概摒除,這才是大師!

不開分店,是他的堅持,他說開了自己不在,是不負責任的,如果當天吃得好,不是分店師傅的功勞,吃得差,又怪師傅不到家,怎麼可以?對消費者也不公平,但這不阻止他到海外獻藝,他一出外就把店關掉,帶所有員工乘機去旅行。

神田從二○○八到二○一七年連續得米芝蓮三星。

地址:東京都港區元麻布3-6-34

電話:+813-5786-0150

阿紅歡宴

2017/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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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美人鍾楚紅約吃飯,半島的瑞士餐廳Chesa,或者鹿鳴春要我選。

Chesa好久沒去,想起那塊煎得焦香的芝士,垂涎不止,但是如果說到吃得滿足,沒有一家餐廳好過鹿鳴春,從第一次來香港光顧到現在,已有五十多年了,記得是胡金銓問我的:「山東大包你有沒有吃過,鞋子那麼大!」

說完用雙手比畫,我才不信,試過之後,服了,服了,不只是大,是大了還整個吃得完,又想吃第二個那麼過癮。於是決定了鹿鳴春。

約了七點的,怎麼快到八點還不見人,知道出了問題,即刻打電話問,原來是去早了一天,我說:「是我自己的錯,年老步伐慢不下來,反而愈來愈迅速。每天過得高興,日子也忘懷之故。『快活』一詞,就是那麼得來的,哈哈哈哈。」

第二天,阿紅和她的妹妹到了,妹妹嫁到新加坡,一年回來看阿紅幾次。跟我的旅行團出遊時,她的一個女兒整天看書,我愛得不得了。當今她已在波士頓大學畢了業,藝術科,但樣樣精通,求職時一面試,即刻被錄用,看照片,當今已亭亭玉立,任職波士頓博物館高層。

來的還有阿紅的閨密,留學外國的北京人,時髦得要命,喜收藏名畫和古董,但最愛的,是白米飯,給自己一個「飯桶」的稱號。她的丈夫為了她,在五常買了一大塊沒被污染的土地,種植沒基因轉變的大米,我吃過,不遜日本米。有剩餘的,也讓阿紅在我的網店賣,叫「阿紅大米」。

另一位是楊寶春,「溥儀」眼鏡的女老闆,已有孫兒多名,但人長得和明星一樣,身材苗條,外表端莊。

被這四位大美人包圍住,我樂不可支,她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全部都是大食姑婆,見甚麼吃甚麼,我最愛遇到的品種。

菜由我點,我吃了那麼多年,當然知道精華所在:炸二鬆,是乾貝絲、雪裡蕻絲、加核桃、芝麻、冬筍,是殺酒的最高選擇。飯桶帶了日本足球健將中田英壽和十四代合作的清酒,一下子被我們乾了。

接着是爆管廷,那是把豬喉管切得像蜈蚣一樣,和大蒜及芫荽炒了,上桌時蘸魚露的山東名菜。再來是酒煮鴨肝,並不遜法國人的鵝肝,也一掃精光。

烤鴨上桌,飯桶是北京人,也覺得烤得比北京的好,尤其是那幾張麵皮,老老實實,原始的味道。阿紅只吃鴨皮,不吃鴨肉,留肚吃別的。

我也同情她,那麼愛吃,又要保持身材。她不拍電影了,我也不拍電影了;她主要的工作是替名牌店剪綵,我主要的工作是替餐廳剪綵,我向阿紅說:「等你減不了肥時,和我一塊去餐廳剪綵好了,餐廳喜歡胖人的。」

阿紅在丈夫薰陶下愛上藝術品,每次畫展都和我去看,眼界甚高,認識的新畫家比我多,又到各國剪綵時欣賞博物館的名畫,真偽給她一看即辨別出,如果不和我去餐廳剪綵,也可以當名畫鑑證。

除了這些,她熱心環保,今晚當然不會吃鹿鳴春的另外一道名菜雞煲翅了,但要了伴着翅的饅頭,那裡的做得精彩,鹹甜恰好,她連吞三個。飯桶的丈夫也是北京人,打包了拿回家讓丈夫享用,也說北京做的沒那麼好。

接着烤羊肉上桌,這是一道把羔羊炖過之後再燒的名菜,軟熟又香噴噴。可惜阿紅、她的妹妹和飯桶都不吃羊,讓楊寶春和我吃個精光。下次記得,把這道菜改為炸元蹄,將豬腳煮得入口即化,再炸香,所有人一定不能抗拒!

以為再吃不下時,上了燒餅,這個燒餅烤得香噴噴,切半,像一個眼鏡袋,再把乾燒牛肉絲和胡蘿蔔絲塞進去,塞得愈滿愈過癮。阿紅連吞三個,問店員有沒有榨菜肉絲,另上一碟,又塞多幾個燒餅。

不行了,不行了,大家都飽得食物快由耳朵流出來時,利用剩餘食物,把烤鴨的殼斬件滾湯,下豆腐粉絲和白菜,滾得湯呈乳白色,喝時把剩下的鴨腿骨邊肉也啃了才肯罷手。

這時最精彩的山東大包上桌,事前已問各人要幾個?有的說一個,有的說一個分三人吃,結果發現那麼大的包子,原來裡面的是雜肉碎和粉絲白菜等蓬蓬鬆鬆的東西,不會填肚,包子皮又薄又甜,鞋子那麼大的一個山東大包,我們一人一個,吃個精光,結果打包的只剩下一人一個。飯桶事後說翌日翻熱了吃,更是精彩。

不能再吃了,減肥要前功盡廢了,甜品跟着上,有高力豆沙,皮是蛋白加麵粉做的,發酵得又鬆又軟,像吃空氣,豆沙又甜美,當然又吃精光。

第二道甜品是蓮子拔絲,香蕉拔絲吃得多,蓮子拔絲更是神奇,當然不放過,焦糖黐底的部份更是美妙,完全不剩。

埋單,不到飯桶帶來的酒價的五份之一。大家互相擁抱道別,約定下次去Chesa再大幹一番。

蘇美璐畫展

201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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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這個時候,蘇美璐悄然來港,主要是為了慶祝她爸爸蘇慶彬先生花畢生功夫編製的《清史稿全史人名索引》出版,連同媽媽和弟弟們,一齊在香港團聚,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假期。

臨送她上飛機回蘇格蘭小島時,我向蘇美璐說很多讀者對她的家族想有多一點認識,問她有沒有興趣出版一本蘇美璐家族的書,她說她母親一直有這個心願,我便向出版社提出,一拍即合,《珍收百味集》一書由此誕生,由蘇媽媽何淑珍女士撰寫,蘇美璐插圖。

經歷過六七十年代香港生活日子的人當然感到親切,像人造花、制水等日常細節,到當年盛開的紅顏色蓮霧,都很親切地陳現在眼前。

這是一本多麼珍貴的歷史見證,還有絕對的藝術價值。從她母親的口述,蘇美璐一筆一筆地畫了下來,比看黑白照片更有詩意。

為了令更多的讀者接觸到此書,特地為她安排了一個畫展,讓大家可以看到這一百二十幅的原畫。要籌備一個畫展不是易事,首先是選場地,本來講好的一個商業畫廊,先說要抽二十巴仙的佣金,後來再提出在十四天的展出期間,另收十五萬港幣的現金,令我們感到十分頭痛。

好在皇天不負我們這些有心人,好友郭翠華介紹了民政事務專員黃何詠詩太平紳士,她認為這是一個很有意義的畫展,幫助我們挑了好些場地。

最後決定在西邊街的「長春社」舉辦,是一間文化古蹟資源中心,文化保護建築物,很適合畫展的主題,地方雖然偏僻了一點,但由西營盤港鐵站走過來也很方便,這一區又新開了不少有品味的餐廳,漸漸形成另一個潮流人士的集中點。

地方選好了,那麼裱裝的鏡框呢?十多年前我替蘇美璐在中央圖書館開了一個畫展,展出她多年來為我插圖的原畫,全部賣光。當年只在香港開一次和澳門開一次,澳門的選址是在龍華茶樓,蘇美璐更是喜歡。因為只有兩地的畫展,所以畫的鏡框可以用很厚很大的木頭,但這一個《珍收百味集》畫展,香港皇冠出版社的老總說香港展出後,可以到星馬和大陸的各個大都市再展,這麼一來,非得在鏡框上動腦筋不可。

我認為愈簡單愈好,簡單到用兩片塑膠片夾起來就是,搬運起來非常方便,我把這主意用電郵告訴了蘇美璐,她也贊成。

那麼得找人來造,大熱天時,郭翠華和我汗流浹背,在灣仔的裱畫店一間間詢問,比較價錢,結果找到一家專造塑膠框的,店主說用四顆鋼頭把塑膠板框住,這是一般常見的做法,我認為太過普通,又無美感,要求改用另一種形式。

「啊,那麼有一個人你可以和他商量!」他說。

結果介紹了駱克道一條小橫巷中的「雋藝膠片廣告製作」公司的陳先生,我們見面,說明來意,他即刻領會,我很幸運在我的生涯中遇到許多這樣的匠人,老實、肯幹、專業、一心一意把工作做到最好。

要是沒有那四顆鐵釘怎麼做?郭翠華建議把塑膠片造成一個扁平的盒子,把畫裝進去就是,甚麼釘都不必用,但又怎麼把畫固定在理想的位置呢?陳先生說不如用兩顆塑膠造的小粒鑲進底部,同樣是透明,就看不見是釘子了,這麼一來,原畫就那麼放了進盒子裡面,展覽之前才放進去,展覽完畢後把畫倒出來,再放入箱中保管,就不必怕紛失和受損了。

製造出來的鏡框令人十分滿意。再下來就要看怎麼掛上去了,長春社本身壁上有許多釘子可以掛畫,但地方始終太小,不夠那一百二十幅畫使用,郭翠華與我又請了美術設計師在中間搭建一幅假牆,再加燈光,一切準備就緒。

畫展在九月二號開始,至十月初,一共有三十天的展期,讓各位慢慢欣賞。

看了喜歡的話,可不可以買?事前和蘇美璐商量好,如果想買,那就要把那一百二十幅全部買下,因為這是一個整體,但我提出要是很喜歡,苦苦哀求呢?她最後答應用上一次開畫展的方法,選中的畫,可以預訂,由蘇美璐重畫一幅。

東方對蘇美璐的認識,也許只限於我的文章。她的插圖,我的文字,從《壹週刊》開始至今,不知不覺,已有三十年。只要編輯部把我的稿傳給她,即刻有可配合得很好的作品出現,是一個奇跡,我一直都說每一期讀「壹樂也」專欄,也是主要看她的畫,畫比文字精彩。

在西方,蘇美璐於插圖界是一位數一數二的高手,得到無數紐約和國際的獎狀,各位如果有興趣,可瀏覽她的網站:www.meiloso.com就知她的威水史,她為人低調,資料皆由Amazon、Penguin、Random House等大出版商推薦。

求她作插圖的人愈來愈多,連好萊塢大明星奧斯卡影后Julianne Moore的兒童書也由蘇美璐作畫。

這次畫展中得到她一兩幅原作,將會是畢生的收藏。

亦舒的娘家

201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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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亦舒相交數十年,她老死不相往來,非但我,連她哥哥倪匡也從不連絡。

但很少人知道的,是亦舒在香港還有一個娘家。

亦舒的書幾乎全由天地出版,連她早期在環球和博益的,像《女記者手記》、《銀女》等,也全由天地重新再版,最齊全。

「天地圖書」由李怡創辦,後來被陳松齡和劉文良接手,從一九七九年開始出亦舒的書,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時光飛逝,到二○一六年,天地已四十周年了,而亦舒小說的第一○○本《滿院落花簾不捲》於一九八九年出版,第二○○本《如果牆會說話》於一九九九年出版,第三○○本《衷心笑》在今年的二○一六年出版,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三百本書,多不容易呀,其他作者有哪一個像她那樣多產?說起來容易,要做到難如登天,這完全是因為亦舒寫作有異常的規律,每天早上寫幾個小時,中午吃飯停下,下午又繼續,那麼多年,從不間斷,也從不脫稿,週刊雜誌也不必催稿,她一交來就是一大卷,怎麼用也用不完。

三百本書之中,也不完全是小說,雜文輯成的也有,但佔一小部份,這次天地隆重其事,《衷心笑》還出版硬皮書,喜歡亦舒的人,快點去買一本來珍藏。

雖不來往,但他哥哥倪匡一說起她,也不得不佩服:「愛情小說來來去去,不過是男追女,或女追男,另一個男的或女的,出現了,就是一篇。我寫科幻還可以異想天開,她就是幾個男男女女,一寫幾百本,我服了。」

怎麼開始的呢?當年的李怡英俊瀟灑,有東方保羅紐曼之稱,十四五歲的亦舒,最愛流連在李怡的出版社「伴侶」,李怡引導她看《紅樓夢》,她一看數十次,背得滾瓜爛熟,有個人要問「雀舌」這種茶出現在書中哪裡,亦舒即刻回答第幾回第幾章第幾行,也曾經有人請亦舒寫《續紅樓夢》,給她一口回拒:「這種書,已沒有人會寫了!」

家父也愛讀《紅樓夢》,記得他每一次來港,一定給亦舒拉去,一老一小,兩人大談紅樓,不亦樂乎。

另一輯李怡介紹給她看的書,是《魯迅全集》。《紅樓夢》給她看,看得寫三百本愛情小說,但魯迅的文章一看,就看壞了,別的不學,學到魯迅的罵人,如果當年是我,我就會介紹她看魯迅的弟弟周作人,也許更適合她。

亦舒罵起人來,從不留情,香港文壇很多人都給她罵過,只有四個幸免,那就是金庸先生、李怡、她哥哥和我。

亦舒敗過金庸手下,那是她向查先生要求加稿費時,查先生寫了六七張稿紙的信給她,解釋出版工作的困難,為甚麼不能加。如果這封信她還留下,那可以拿去拍賣,相信要加的稿費也能取回。

另一封珍貴的信,是我寫的。事關查先生生病要開刀,在遠方的她非常關心,我把查先生如何與病魔搏鬥的經過寫成短篇武俠小說,寄了給她,也有數十張稿紙,不過如果拍賣,就沒那麼值錢了。

那麼多年來,亦舒在她的散文中也偶爾提到我,這次由她的編輯阿勞影印了一疊交給我,雖然沒罵過我,但還是結怨甚深,她說記得小時候到小蔡房間去,看見他買的新電鬚刨,覺得有趣。陰險的他立刻將鬚後水、熱毛巾遞過來,意思是說:你剃呀,有種就剃給我看,年輕的我下不了台,氣盛,滿不在乎用那隻鬚刨在上唇磨來磨去,作剃鬚狀,刮得辣辣作痛,把汗毛扯得光光……

但此後汗毛再長出來,非常粗濃,不是沒有後悔的,真的甚麼都要付出代價。今年對鏡化妝,看到面毛,又想起小時的放肆。

這個題目,在她的雜文中不止一次,後來去拍照片時負責化妝的劉天蘭細細觀察後也說:嘴角略見汗毛,要漂染才妥……

我常寫餐廳批評,讀者們都懷疑我會不會煮,就算近來在網上,也被人家問同一個問題,這點我自己不再解釋,由亦舒的雜文中可以證明。

在《大吃大喝》一文中,她說:「一次,小老蔡在家請客,做了大概二十個菜,飯後由利智、劉天蘭、顧美華和我四個人蹲在廚房洗碗,亦洗了個多小時……」

另一篇《風流》,她說:「在電視上看到蔡瀾在黃永玉家表演烹調技術,他穿長袖白恤衫,腕戴積家手錶,正在做蘿蔔排骨湯;他煮的菜我吃過不少,自問並非美食家,可是也欣賞得到菜式中的款款情意……

說回天地圖書和亦舒的關係,她說:「家裡但凡少了甚麼,都向娘家要。」

雨前龍井喝光,稿紙用罄,想着那些書報攤說的急用藥物,都致電娘家,叫他們火急航空寄上,親友過境,亦由娘家代為招呼,請茶請飯,出車出人,面子十足,其實已無娘家,所謂娘家,只是出版社……

亦舒移民加拿大後,金庸先生與我只見過她一次,從此她不露臉,當今,要問甚麼,也只有問她娘家了。

晨光第一線

201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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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忙起來每天要寫七篇五百字的專欄,一星期一篇雜誌的食評,另一篇兩千字的散文,做了電視的美食節目之後,還有很多讀者不知道的,那就是每星期一次的電台節目,名叫《晨光第一線》,在香港電台第二台直播。

這是香港電台的王牌節目,從一九八五年開始,至今三十年,最先由徐懷雄和車淑梅主持,徐離開之後車淑梅一星期五天,由五個首席男主播配襯,計有鄭丹瑞、梁繼璋、伍家廉和倪秉郎,另一個叫韋家晴,對,你猜到了,就是陳志雲。

到了一九八六年,曾智華加盟,和車淑梅一起被稱為夢幻組合,一共做了超過一萬小時,兩人雖非夫妻,但聽眾也覺得是夫婦檔,節目內容包羅萬有:綜合新聞、娛樂、教育、財經和資訊,逢星期一至五,每朝六點到十點,為香港人製造輕鬆愉快的清晨。

多年來的主持也有曾淑儀、羅曼穎、何重恩、彭晴、侯嘉明、蔡敬雯、羅啟新、程振鵬、崔潔彤、白原顥、李燦榮、梁凱婷,最後還加了何嘉麗。

每星期有不同的「嘉賓」,我是其中一個,嘉賓可以談股票、醫療等等,我供應的吃喝玩樂,是被當年的台長張敏儀邀請過去的,一做,也做了十多二十年。

我和香港電台的緣份由三十年前開始,當時有個叫「最緊要好玩」的環節,由何嘉麗主持,早年她和區丁平、文雋、Winnie曾常在一起吃飯看電影,忽然有一天何嘉麗叫我去做電台節目,我耍手擰頭,說千萬不可,我的廣東話,像廣東人說的一嚿嚿,口舌不清,發音不準,到底,我是一個南洋人,粵語只能勉強與人溝通罷了。

但何嘉麗一直鼓勵着我,叫我試試,要我每星期唸一篇我發表過的專欄,我還是死都不肯答應,她千方百計,說講幾句就行,結果,散文由陳志雲唸,我做註解,講了幾句寫這篇文章背後的故事。

節目很成功,散文有很多人喜歡聽,那是拜賜於陳志雲,他讀起來特別有感情,如果有一天錄音書能在香港興起,我一定請他來唸,他也答應過我做這件事。

後來,由幾句,發展成回答聽眾的電話,當年我寫過《給年輕人的信》的專欄,對一些感情問題總能給一針見血的評語,也就慢慢地把自己訓練起來。

說話一嚿嚿,就是國語的一塊塊,是因為我說得慢而形成,我嘗試講得快一點,愈來愈快,這個一嚿嚿的壞習慣也就一點一滴地改過來,不但能夠在電台獻醜,後來還跑去主持電視節目呢。

觀眾常問,我在《晨光第一線》講的內容,是否有稿?我這個人一向最討厭唸稿,連公開演講也不肯寫稿。上電視接受訪問時,主持人要把問題稿給我先看一看,我也拒絕,因為我一看到稿,人就僵住,不知說甚麼,而且預先知道問題,心中已有答案,一說出來,就完全沒有了新鮮感,所以可以肯定地回答:沒有稿。

那說些甚麼?有甚麼就說甚麼,最好了。他們經常打電話給我時,我正在菜市場買東西,這最妙不過,蔬菜水果雞牛羊,說個不停。

更多次旳,是我在路上,旅遊已是我生涯中不可缺乏的一個部份,經常去到哪裡玩到哪裡,除非我在飛機上,那就做不了,有次主持人建議先錄一段音,但試過之後效果不佳,還是暫停一次,當我休假。

但是我還是盡量不讓節目中斷,在歐洲時時間顛倒,香港的晨早九點,是那裡的深夜三點,我還是會在兩點起身,讓自己清醒清醒,要不然忽然來電,腦筋不清楚,說出來的也讓人莫名其妙。

在陸地時還好,最多影響睡眠,到了海上,就呼天不應,叫地不靈了。坐在郵輪上,出了大海,信號中斷,那怎麼解決?

我的經驗是租強烈的手提通訊機,記得第一代是一個大水筒,接着一支大棍子,當然比ET的手指更粗大,在客艙中也是聽不到的,要跑到甲板上,用那手指對着天空和星星,才能做《晨光第一線》的節目。

租借費用不談,電話費更是可觀。你做節目,他們不給你錢嗎?有人問。一分錢也沒收到,倒貼的更多,早年,不管是打出去和接電話,都要收費,這完全由我自付,後來好了,只是打來那方給錢,費用減少了很多。

最大的歡樂來自聽眾的反應,小食店的老闆和肉販都會把我講過的內容牢記,遇到時再問幾句,我一一作答;但是,不管有沒有人,或者只要有一個人聽,我還是會照做,做到最好為止,這是我一向做事的宗旨。

不過宴席還是要散的,何嘉麗說她已經不再主持了,我也告訴自己總應該休息了,《晨光第一線》這節目將如何演變我不知道,總之已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那麼多年來,節目開始時會播,我們行內叫jingle的音樂和歌,等於是開場白,音樂一直變奏,歌詞是一樣的,很多著名的歌星都唱過,可惜電台沒有好好地保存下來,我自己也有自己的版本,閒時,不斷地出現在腦海:晨光第一線……

紐約的張文藝

2016/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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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每一個大城市都有一個好朋友,他們一定對這個城市有很深厚的感情,徹底知道這地方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點一滴。在和他們的交談之中,你要盡情地吸收他們對這個城市的愛,將他們的城市,變成你的城市。

如果你很幸運的話,去紐約,和張文藝逛街,他便會把每一座大廈,甚至每一棵樹的歷史清清楚楚地講給你聽,古語中的如沐春風,便是這種感覺。

張文藝是誰?有些人會說他是張艾嘉的舅舅,而在我眼中,一直認為張文藝的姪女是張艾嘉。他們兩人的感情已經是父女關係,這一點張艾嘉為他的新書《一瓢紐約》的序中,也是那麼說的。

那時候我在邵氏,李翰祥找張艾嘉來演賈寶玉,知識份子的艾嘉問我好不好?她自認還沒有資格,我回答說當一名演員,任何角色都要爭取,任何經驗都是可貴的,結果她把戲接了,成績正如她自己所料不如理想,但在她的演藝生涯中,也的確是一個難忘的踏腳石。而張艾嘉回贈給我的禮物,就是把張文藝介紹了給我。

張文藝的家,在紐約的百老匯大街一頭,走出去就是唐人街,再遠一點可以步行到富爾頓魚市場,紐約是一個可以走路的都市,我們兩人不停地走。

「在這裡拍了《Ghostbusters》。」他說,數不清的大廈,說不完的電影名稱,我感到異常地熟悉,電影中的情景,不斷地重疊。

累了,停下來喝一杯,張文藝最喜歡喝威士忌,偶爾也愛伏特加,他帶我到大中央蠔吧,在大中央終站地下,我們一碟碟的生蠔吃個不停。我們的伏特加一杯杯乾個不停,他又說紐約人喝伏特加,照足俄國人傳統,是把整瓶酒凍在冰格中,淋上水,讓酒瓶包上一層厚冰,倒出來的酒,像糖漿一般的濃稠。

有時,我們乾脆不出門,在他家客廳天南地北地聊天,他太太也常好奇地說:「文藝的外地朋友極多,來到紐約總是四處跑,從來沒有一個像你一樣喜歡留在客廳裡的。」

張文藝的客廳,這麼多年來,集中了無數的文人騷客,包括高陽、費明傑、林懷民等等,我們共同的好友丁雄泉先生住紐約時也是他家常客,後來的內地藝術家畫家也沒有一個不去過。

記得有一天,天寒地凍,我早上散步到唐人街,買了七八隻大龍蝦和一堆大芥菜,龍蝦殼燒爆,肉刺身,頭腳和大芥菜及豆腐熬湯,是豐富的一餐。

九一一之後,我便發誓不去美國,包括我心愛的紐約,因為過海關時的那種把遊客當成恐怖份子的態度,我是受不了的,也不必去受。

張文藝反而來香港來得多,每隔一兩年,他總會來東方走走,雖然紐約是他半個世紀以上的第二故鄉,東方的情懷和友人,以及食物,是他忘不了的。

每次來,我都帶他散步,香港也是個散步的都市,如果你懂得怎麼走。我們從中環走到西環,每一條街每一棟建築也都有名堂,他感嘆滙豐大廈的設計,他欣賞舊中國銀行的建築。當我們乘渡輪過海時,我向他指出,前面是一個曼哈頓,你回頭時,又有一個曼哈頓。

來香港,他最喜歡的,還是澡堂子,我帶過他去油麻地的那家,也去了寶勒巷的澡堂,師傅們用毛巾包成手刀,將身上的老泥都搓掉的滋味,不是紐約能找得到的,可惜近年來已絕跡。

說回張文藝的樣子,他這幾十年來身材保持不變,永遠是那麼高高瘦瘦,從前還戴一個過時的大框眼鏡,最近才改了。

改不掉的是他那條牛仔褲,沒有一天換別的,這是他到了美國之後承襲的傳統,在他家的衣櫃中看到他的牛仔褲,至少上百條。

「這多半是因為我有幸(或不幸)一生都處在一個歷史的夾縫,我沒有做過任何需要穿西裝打領帶的工作。」他在書中說過。

一直在聯合國做事的他,有本聯合國護照,也被聯合國派到非洲長駐了三年,家中還擺設許多難得的部族工藝品。

張文藝帶過我去參觀聯合國,聯合國的每一個國家都在他們的館前擺一個代表性的工藝品,而中國的,是一個巨大的象牙雕刻,引起不少人的抗議。

前幾天張文藝又來香港,問他逗留多久?他說中間可能要去北京一趟,他寫的一本很另類的武俠小說《俠隱》,反響巨大,被姜文看中,買了版權要拍成電影,姜文要他去北京,聊聊劇本意見,張文藝說電影和小說是兩個不同的媒體,全權交給姜文去處理,但如果談當年的北平,他可以給一點服裝和道具上的資料。

出版《俠隱》的「世界文景」工作非常認真,《一瓢紐約》也由他們出版,現在拿在手上看,的確是我見過的一本最好的國內書,其中的照片由張文藝好友韓湘寧提供,彩色和黑白的都印刷精美,內容更像走進張文藝的客廳,和他聊聊紐約,聊得三天三夜,喜歡紐約的人,必讀。

鄉愁和偏見

201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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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Lee Wook Jung兼監製是位頗有抱負和理想的年輕人,英語流利,和我交談得十分暢快。

「我還以為你會約我在甚麼高尚餐廳,一到了才驚訝,原來是個街市,買了魚蝦到樓上來吃,請你告訴我,為甚麼會選在這個地方?」他問。

「你們的工作人員之前已經說,要我推薦最能代表香港的烹調,我馬上想到,是蒸魚呀!所以決定帶你到鴨脷洲街市來。」

「有甚麼特別?」

「魚要蒸得剛剛好,要蒸得肉黐在骨頭上,不是那麼容易的,多個十秒八秒,少個十秒八秒,都不行。」

「哇!」

「一尾好好的魚,要是被蒸得過熟,肉完全由骨頭脫出,就是過熟了,把魚糟蹋了,從前的大少們看到這種情形就會拍桌子大罵,不但要餐廳把魚收回去,還指責他們浪費了魚和浪費了他們的時間。」

「栢記」的老闆娘高妹把我們剛才買的那尾瓜子斑捧上桌,我用筷子撥開了肉讓他一看,明白了。再嘗一口,又哇的一聲,大叫天下美味:「我走遍世界,真的沒吃過那麼好吃的魚。」

「今天我們來晚了,要不然還能找到更香甜的,但也不一定最貴,像黃腳鱲就是一個例子。」

「只能在香港找到這種魚嗎?」

「不一定,台灣也有,但是他們不會蒸,常用火在鐵碟子下面加熱,魚不老,但是他們煮得不像話了。」

「對你來說,美食的定義是甚麼?」

「鄉愁和偏見。」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請你解釋一下。」

「我們覺得最好吃的,通常是媽媽煮的菜,你在甚麼地方成長,就愛吃甚麼地方的東西,這是鄉愁;而別人不同意你的說法,你就會和他們吵架,這就是偏見。」

「請你再舉一個例子。」

「美國的美食家Anthony Bourdain愛吃熱狗,這我不贊同,而我愛吃雲吞麵,相信他也不理解。這就是偏見。」

「如果讓你死前選三餐,你會選甚麼?」

「早餐吃雲吞麵,中餐吃叉燒飯,晚上吃蒸魚,你呢?你會吃甚麼?」

「早上吃雪濃湯,中午吃雜菜飯,晚上吃蒸牛肋骨。」

「這已證明你對食物的喜惡,完全受你長大環境影響,這就是我說的鄉愁了。」

「你會抗拒你不熟悉的食物嗎?」

「從來不會,我只會用來比較,像魚,我會比較外國人的和我們的做法,西方人做魚,多數喜歡加檸檬,這是因為他們在傳統上沒有吃新鮮魚的習慣,所以要用檸檬來去腥。比較之下,我就覺得我們的蒸魚,是上乘的。」

「整個中國那麼大,也只有香港人會蒸魚?」

「香港的蒸魚,從珠江三角洲傳承下來,順德人的蒸魚也許比香港人拿手,但是除此之外,整個那麼大的中國,比較之下,還是沒有香港人做得好。」

「剛才買的魚,價錢不菲,一般香港人吃得起嗎?」

「香港人有種特性,那就是拼命工作,拼命吃。不那麼吃,是對不起自己的。但是並非每種魚都貴,便宜的也有,加上我們懂得怎麼蒸,也就好吃了。」

對方開始明白,轉個話題,他問道:「對於韓國,你喜歡吃我們的甚麼東西?」

「你剛才提到的蒸牛肋骨Garubi-Chim我也愛吃,其中有種肋骨之外加上墨魚的,味道更錯綜複雜。我也喜歡吃你們的豬腳,滷了之後切片,加上很辣的Kimchi,再加幾粒生蠔,用一大片生菜包住吃,那真是美味。」

「你已經在幾十年前做過電視的飲食節目,對主持這種節目,我算是生手,有甚麼忠告嗎?」

「我只能把自己的經驗告訴你:別忘記電視節目,永遠是一種商業行為,一定要有娛樂性,大家才愛看。甚麼叫娛樂性?就是一個小時的節目裡,一定要出現三個哇!」

「甚麼叫三聲哇?」

「很簡單,看到觀眾自己沒有見過的,就會有第一聲哇。看到有出奇的烹調手法,就會有第二聲哇。看到有讓觀眾過癮的,就會有第三聲哇。那個節目就會成功。如果節目中出現了三聲Fuck,就注定你的節目一定失敗。」

「甚麼叫三聲Fuck?」

「第一聲Fuck,就是觀眾都看過的。第二聲Fuck,就是一點趣味性都沒有。第三聲Fuck,就是主持人在節目中為贊助商賣廣告。他們很聰明,一看就看出,永遠記住,不可以有這種情形出現在節目裡。」

Lee Wook Jung深深地一鞠躬。

奶母

2016/02/06

MEILO SO插圖

那時候弟弟還未出生,我一有記憶,是家族除了爸媽、哥姐之外,還有一位很重要的成員,那便是奶媽。

奶媽,我們潮州話叫「奶母」,姓廖,名蜜,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叫過,家裡友人都跟着我們叫奶母。

奶母樣子平庸,也因為平庸,令她逃過一劫,這是後話。她從不對我們隱瞞身世,鄉下人之故,不太會撒謊。

為甚麼會來到我們家?奶母雖是鄉下人,個性是非常剛烈的,被雙親安排嫁了一個大少,但大少從小無所事事,只學會了抽鴉片,奶母未受過教育,但好壞分明,知道甚麼是好,甚麼是壞,而抽鴉片,是壞的。

懷了孕,她不斷地勸丈夫戒掉惡習,但屢勸不聽,她向丈夫說:「如果再不聽,就不能阻止我要做的事。」

你要做甚麼事,離家出走嗎,一個懷孕的女人?她的忠言不被接受,兒子生了下來,奶母想了又想,最後,抱着他,走到廚房,在灶下扒了一手灰,掩向兒子的口。

「長大了反正也是和父親一樣成為毒蟲,沒用。」她說。

禍闖大了,她漏夜收拾兩三件衣服,便逃到了城裡,碰巧我媽媽生了姐姐,奶水不足,便請了她,這一來,她跟了我們家幾十年。

家母接着生哥哥,但他沒有吃過奶母的奶,我也當然沒有吃,但我們都叫她奶母。

後來,我們一家過番,到了南洋,問她要不要跟,她無親無故,也就跟了過來。

從此家中一切大小事都交了給她,奶母甚麼瑣碎工作都做,當然包括煮食,在大家庭生活過,燒得一手好菜。媽媽也好此道,兩位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在廚房中忙得團團轉,超出了僱主和僕人的關係。

最記得奶母的一道菜,是炸肉餅,當年奶母已學會用豬頸肉,切得薄薄的一片片,再拿英國梳打餅,藍花鐵盒的Jacob’s Biscuits,在石臼中舂碎。肉片沾蛋漿,鋪在餅碎上後炸。

小孩子哪會不喜歡油炸東西,哥哥一吃十幾片。

奶母甚麼都會做,就從來不做粥,稀飯是吃不飽的,這是鄉下人的說法,所以一向只做飯,一大早就做,捏成飯團,交給哥哥拿去學校,趕時間在途中吃。

日本人侵佔新加坡,奶母跟着父母逃難,躲在馬來小村,但也得有補給,奶母大膽地出去購物,歸途遇日本憲兵檢查,摸了摸她的褲襠,也因樣貌平庸,沒下手。奶母時常把這可怕的經歷告訴我們。小孩子,不懂,聽了之後只覺滑稽,笑了出來。

奶母從此也沒有被男人碰過,除了當年十歲的我。每天的家務做得腰酸,睡覺前叫我替她在背上塗藥,記得她的姿態是美好的,尤其在她梳頭時。

一頭長髮,紮了一個整齊的髻。和別的女人不同,每天要洗,用的是一塊塊的茶餅,那是搾完茶籽油後的剩餘物,最原始的洗髮精,茶餅掰下一塊,浸着水,就能用了。

愛乾淨的習慣令到她的工作加重,每天都把我們一家大小的衣服洗得潔白,內衣也要熨平,由此雙手手指縫中脫皮,甚至痕癢,晚上也由我替她搽藥水才能入睡。

搬到後港的大屋中後,工作更為繁忙,巨宅窗戶最多,每天打開關閉都有幾十扉,奶母從不抱怨,默默地動手,家父又喜種花種草,澆水的事也交了給她。

不記得是甚麼時候開始,家中養了一隻長毛大狗,站起來有人那麼高,名叫Lucky,連狗糧的事也要她做了,最初Lucky很聽話,會與我們握手,扔了東西也叼回來,但是,忽然有一天發了狂,把奶母咬傷,進了醫院,奶母身體非常健康,這麼多年來,是第一次到醫院去。

年輕的我,也應該受了奶母的影響,愛恨分明,個性強烈,嫉惡如仇,這麼一隻畜牲,竟敢咬傷我心愛的女人!當年槍械管制寬鬆,我們家有一管散彈獵槍,我裝上子彈,往Lucky開了一槍,那麼大的狗飛了出去,只見變成一塊扁平的皮,拖出花園埋了!

在學校,我和幾個壞同學學會了抽煙。晚上看書,看通宵,煙灰碟塞滿了煙頭,不知往哪裡放,就藏在床下,翌日只見洗刷了,又放回床下,奶母沒向父母告密。

思春期到了,人生第一次的夢遺,底褲沾滿精液,也不知哪裡放,當然又是床下。翌日,不見了,又被洗得乾淨,而且熨平,放回衣櫃。

是出國的時候了,我當然懷念父母和家人,也只知沒有了奶母,再也吃不到那些美味的炸肉餅,日子怎麼過?但是當年,已抱着苦行僧的心態,年輕人吃苦是應該的,不顧一切,往前闖!

那時候的留學生哪有一年回來一趟的奢侈?一出去就是漫長的歲月,和父親通信的習慣是養成的,家書不斷,但沒有聽到家人提起奶母的消息。

後來才明白家人怕影響我的學業,沒有把奶母去世的消息講給我聽,當然無法奔喪。大丈夫嘛,有甚麼忍受不了的?但是,晚上夢到奶母,偷偷哭泣。

這麼多年來,我還是,偷偷哭泣。

楊逸丰作品

2016/01/31

到番禺試菜,順道去佛山走一趙,探望一位小朋友,看看他的新作。

接觸楊逸丰,是他的十二生肖開始,吸引我的是猴子的造型。

「為甚麼你的猴子,不像猴子,而像一隻大猩猩?」我問。

他回答得直接:「從小,我覺得猴子的形象像人。所以做出來的猴子比較像猩猩。我的動物,都像人;不像人的,我做不出。」

再看他做的雞,瞪著大眼睛,也的確像人。一片片的羽毛,都是親自捏塑之後排列上去,一絲不苟,抽象之中帶著寫實的基本,盎然生趣,喜歡得不得了。雞的大小不一,連最小的迷你版,也是同樣把羽毛細心地鑲進尾部再燒出來的。

工作室中燈光不足,地方簡陋,年輕的太太抱著穿肚兜的嬰兒正在燒菜,當然沒有自己的書。

「上次因為家人住院,連租窰的租金也差點付不起。」他淡淡地笑,沒有苦澀。

「賣多一點你的作品,就夠錢請個助手,多生產一些。」我建議。

他又笑了:「我愛親手搓到泥沙的感覺,這是一種享受,不分給別人。」

「一樂也」中,他的陶藝最受客人愛戴,可借存貨不多,有客人要求,只有請他盡量趕出來。

「你要的財神做好了。」他説。

最初以為他只做動物,不會塑這些帶有銅臭的造型,當今一看,這人物著實可愛,先用泥塑做出一個矮矮胖的人物,再用瓷器境出露著一排潔白的牙齒,舉起手指公,一點俗氣味道也沒有,但像動物多過像人,作品愈來愈進步,愈來愈成熟。

看著這尊財神,我多希望它抱著的元寶,是屬於藝術家的。

「一樂也」開在中環威靈頓街十七號,香港商業大廈三樓,就在「鏞記」對面,很容易找到,如果你也想有個楊逸丰的作品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