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人物’ Category

神田

2017/03/26

多年前,當我的辦公室設於尖東的大廈裡面時,結識了一位長輩,精通日語,成為忘年之交,他開了一家叫「銀座」的日本料理,拜託我幫忙設計餐飲,我也樂意奉命,一天,他說:「替我找個日本師傅來客串半年吧。」

那時我和日本名廚小山裕之相當稔熟,就打個電話去,小山拍胸口說:「交給我辦。」

派來的年輕人叫神田裕行,在小山旗下餐廳學習甚久,二十二歲時已任廚師長,對海外生活和與外國人的溝通更是拿手,我們就開始合作了。

和神田一齊去九龍城街市購買食材,他說能在當地找到最新鮮的代替從日本運來的,一點問題也沒有。當然主要的還是要靠北海道、九州和東京進口。

我們安排好一切,神田就在餐廳中開始表演他的手藝,我一向認為要做一件事就要盡力,連招呼客人的工作也要負責,白天上班,晚上當起餐廳經理來,這也過足我的癮,從小就想當一次跑堂,也想做小販,這在書展中賣「暴暴茶」也做到了,一杯賣兩塊錢,收錢收得不亦樂乎。有了神田,銀座日本料理生意滔滔。

最後神田功成身退,返回東京,也很久未曾聯絡,不知去向,直至《米芝蓮指南》在二○○七年於日本登陸,而第一間日本料理得到三星的,竟然是神田裕行。

當然替這個小朋友高興,一直想到他店裡去吃一頓,但每次到東京都是因為帶旅行團,而早年我辦的參加人數至少有四十人,神田的小餐廳是容納不下的。

我的人生有許多階段,最近是在網上銷售自己的產品,愈做愈忙時,旅行團的次數已逐漸減少,但每逢農曆新年,一班不想在自己地方過年的老團友一定要我辦,否則不知去哪裡才好,所以勉為其難,每年只辦一兩團,而且人數已減到二十人左右。

今個農曆年,訂好九州最好的日本旅館,由布院的「龜之井別莊」,第一團有位,第二團便訂不到了,我把第二團改去東京附近的溫泉,又在臉書上聯絡到神田,他也特別安排了一晚,在六點鐘坐吧枱,八個人吃,另外在八點鐘開放他的小房間,給其他人。

一齊吃不就行了嗎?到了後才知道神田別有用心,他的餐廳吧枱只可以坐八人,包廂另坐八人,那小房間是可以讓小孩子坐的,他的吧枱,一向不招呼兒童,而我們這一團有一家大小。

去了元麻布的小巷,找到那家餐廳,是在地下室,走下樓梯,走廊盡頭掛着小塊招牌,是用神田父親以前開的海鮮料理店用的砧板做的。沒有漢字,用日文寫着店名。

老友重逢,也不必學外國人擁抱了,默默地坐在吧枱前,等着他把東西弄給我吃。

我們的團友之中有幾位是不吃牛肉的,神田以為我們全部不吃,當晚的菜,就全部不用牛肉做,而用日本最名貴的食材:河豚。

他不知道我之前已去了大分縣,而大分縣的臼杵,是吃河豚最有名的地方,連河豚肝也夠膽拿出來,因為傳說中只有臼杵的水,是能解毒的。

既來之則安之,先吃河豚刺身,再來吃河豚白子,用火槍把表皮略烤,若沒有吃過大分縣的河豚大餐,這些前菜,屬最高級。

和一般蘸河豚的酸醬不同,神田供應的是海鹽和乾紫菜,另加一點點山葵,河豚刺身蘸這些,又吃出不同的滋味。

再下來的鮟鱇之肝,是用木魚絲熬成的汁去煮出來,別有一番風味,完全符合日本料理之中的不搶風頭,不特別突出,清淡中見功力的傳統。

接着是湯。吧枱後的牆上空格均擺滿各種名貴的碗碟,這道用蝦做成丸子,加蘿蔔煮的清湯盛在黑色漆碗中,碗蓋畫上梅花,視覺上是一種享受。

跟着的是一個大陶盤,燒上原始又樸素的花卉圖案,盤上只放一小塊最高級的本鮨,那是日本海中捕捉的金槍魚,一吃就知味道與印度洋或西班牙大西洋的不同,刺身是仔細地割着花紋,用小掃塗上醬油。

咦,為甚麼有牛肉?一吃,才知是水鴨,肉柔軟甜美,那是雁子肉,烤得外層略焦,肉還是粉紅的。「你們不吃牛,模仿一塊給你們吃。」神田說。

再來一碗湯,這是用蛤肉切片,在高湯中輕輕涮出來。

最後神田捧出一個大砂鍋,鍋中炊着特選的新米,一粒粒站立着,層次分明,一陣陣米香撲鼻。

沒有花巧,我吃完拍拍胸口,慶幸神田不因為得到甚麼星而討好客人,用一些莫名其妙所謂高級的魚子醬、鵝肝之類來裝飾,這些,三流廚子才會用。神田只選取當天最新鮮最當造的傳統食材,之前他學到的種種奇形怪狀、標新立異的功夫,也一概摒除,這才是大師!

不開分店,是他的堅持,他說開了自己不在,是不負責任的,如果當天吃得好,不是分店師傅的功勞,吃得差,又怪師傅不到家,怎麼可以?對消費者也不公平,但這不阻止他到海外獻藝,他一出外就把店關掉,帶所有員工乘機去旅行。

神田從二○○八到二○一七年連續得米芝蓮三星。

地址:東京都港區元麻布3-6-34

電話:+813-5786-0150

阿紅歡宴

2017/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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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美人鍾楚紅約吃飯,半島的瑞士餐廳Chesa,或者鹿鳴春要我選。

Chesa好久沒去,想起那塊煎得焦香的芝士,垂涎不止,但是如果說到吃得滿足,沒有一家餐廳好過鹿鳴春,從第一次來香港光顧到現在,已有五十多年了,記得是胡金銓問我的:「山東大包你有沒有吃過,鞋子那麼大!」

說完用雙手比畫,我才不信,試過之後,服了,服了,不只是大,是大了還整個吃得完,又想吃第二個那麼過癮。於是決定了鹿鳴春。

約了七點的,怎麼快到八點還不見人,知道出了問題,即刻打電話問,原來是去早了一天,我說:「是我自己的錯,年老步伐慢不下來,反而愈來愈迅速。每天過得高興,日子也忘懷之故。『快活』一詞,就是那麼得來的,哈哈哈哈。」

第二天,阿紅和她的妹妹到了,妹妹嫁到新加坡,一年回來看阿紅幾次。跟我的旅行團出遊時,她的一個女兒整天看書,我愛得不得了。當今她已在波士頓大學畢了業,藝術科,但樣樣精通,求職時一面試,即刻被錄用,看照片,當今已亭亭玉立,任職波士頓博物館高層。

來的還有阿紅的閨密,留學外國的北京人,時髦得要命,喜收藏名畫和古董,但最愛的,是白米飯,給自己一個「飯桶」的稱號。她的丈夫為了她,在五常買了一大塊沒被污染的土地,種植沒基因轉變的大米,我吃過,不遜日本米。有剩餘的,也讓阿紅在我的網店賣,叫「阿紅大米」。

另一位是楊寶春,「溥儀」眼鏡的女老闆,已有孫兒多名,但人長得和明星一樣,身材苗條,外表端莊。

被這四位大美人包圍住,我樂不可支,她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全部都是大食姑婆,見甚麼吃甚麼,我最愛遇到的品種。

菜由我點,我吃了那麼多年,當然知道精華所在:炸二鬆,是乾貝絲、雪裡蕻絲、加核桃、芝麻、冬筍,是殺酒的最高選擇。飯桶帶了日本足球健將中田英壽和十四代合作的清酒,一下子被我們乾了。

接着是爆管廷,那是把豬喉管切得像蜈蚣一樣,和大蒜及芫荽炒了,上桌時蘸魚露的山東名菜。再來是酒煮鴨肝,並不遜法國人的鵝肝,也一掃精光。

烤鴨上桌,飯桶是北京人,也覺得烤得比北京的好,尤其是那幾張麵皮,老老實實,原始的味道。阿紅只吃鴨皮,不吃鴨肉,留肚吃別的。

我也同情她,那麼愛吃,又要保持身材。她不拍電影了,我也不拍電影了;她主要的工作是替名牌店剪綵,我主要的工作是替餐廳剪綵,我向阿紅說:「等你減不了肥時,和我一塊去餐廳剪綵好了,餐廳喜歡胖人的。」

阿紅在丈夫薰陶下愛上藝術品,每次畫展都和我去看,眼界甚高,認識的新畫家比我多,又到各國剪綵時欣賞博物館的名畫,真偽給她一看即辨別出,如果不和我去餐廳剪綵,也可以當名畫鑑證。

除了這些,她熱心環保,今晚當然不會吃鹿鳴春的另外一道名菜雞煲翅了,但要了伴着翅的饅頭,那裡的做得精彩,鹹甜恰好,她連吞三個。飯桶的丈夫也是北京人,打包了拿回家讓丈夫享用,也說北京做的沒那麼好。

接着烤羊肉上桌,這是一道把羔羊炖過之後再燒的名菜,軟熟又香噴噴。可惜阿紅、她的妹妹和飯桶都不吃羊,讓楊寶春和我吃個精光。下次記得,把這道菜改為炸元蹄,將豬腳煮得入口即化,再炸香,所有人一定不能抗拒!

以為再吃不下時,上了燒餅,這個燒餅烤得香噴噴,切半,像一個眼鏡袋,再把乾燒牛肉絲和胡蘿蔔絲塞進去,塞得愈滿愈過癮。阿紅連吞三個,問店員有沒有榨菜肉絲,另上一碟,又塞多幾個燒餅。

不行了,不行了,大家都飽得食物快由耳朵流出來時,利用剩餘食物,把烤鴨的殼斬件滾湯,下豆腐粉絲和白菜,滾得湯呈乳白色,喝時把剩下的鴨腿骨邊肉也啃了才肯罷手。

這時最精彩的山東大包上桌,事前已問各人要幾個?有的說一個,有的說一個分三人吃,結果發現那麼大的包子,原來裡面的是雜肉碎和粉絲白菜等蓬蓬鬆鬆的東西,不會填肚,包子皮又薄又甜,鞋子那麼大的一個山東大包,我們一人一個,吃個精光,結果打包的只剩下一人一個。飯桶事後說翌日翻熱了吃,更是精彩。

不能再吃了,減肥要前功盡廢了,甜品跟着上,有高力豆沙,皮是蛋白加麵粉做的,發酵得又鬆又軟,像吃空氣,豆沙又甜美,當然又吃精光。

第二道甜品是蓮子拔絲,香蕉拔絲吃得多,蓮子拔絲更是神奇,當然不放過,焦糖黐底的部份更是美妙,完全不剩。

埋單,不到飯桶帶來的酒價的五份之一。大家互相擁抱道別,約定下次去Chesa再大幹一番。

蘇美璐畫展

201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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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這個時候,蘇美璐悄然來港,主要是為了慶祝她爸爸蘇慶彬先生花畢生功夫編製的《清史稿全史人名索引》出版,連同媽媽和弟弟們,一齊在香港團聚,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假期。

臨送她上飛機回蘇格蘭小島時,我向蘇美璐說很多讀者對她的家族想有多一點認識,問她有沒有興趣出版一本蘇美璐家族的書,她說她母親一直有這個心願,我便向出版社提出,一拍即合,《珍收百味集》一書由此誕生,由蘇媽媽何淑珍女士撰寫,蘇美璐插圖。

經歷過六七十年代香港生活日子的人當然感到親切,像人造花、制水等日常細節,到當年盛開的紅顏色蓮霧,都很親切地陳現在眼前。

這是一本多麼珍貴的歷史見證,還有絕對的藝術價值。從她母親的口述,蘇美璐一筆一筆地畫了下來,比看黑白照片更有詩意。

為了令更多的讀者接觸到此書,特地為她安排了一個畫展,讓大家可以看到這一百二十幅的原畫。要籌備一個畫展不是易事,首先是選場地,本來講好的一個商業畫廊,先說要抽二十巴仙的佣金,後來再提出在十四天的展出期間,另收十五萬港幣的現金,令我們感到十分頭痛。

好在皇天不負我們這些有心人,好友郭翠華介紹了民政事務專員黃何詠詩太平紳士,她認為這是一個很有意義的畫展,幫助我們挑了好些場地。

最後決定在西邊街的「長春社」舉辦,是一間文化古蹟資源中心,文化保護建築物,很適合畫展的主題,地方雖然偏僻了一點,但由西營盤港鐵站走過來也很方便,這一區又新開了不少有品味的餐廳,漸漸形成另一個潮流人士的集中點。

地方選好了,那麼裱裝的鏡框呢?十多年前我替蘇美璐在中央圖書館開了一個畫展,展出她多年來為我插圖的原畫,全部賣光。當年只在香港開一次和澳門開一次,澳門的選址是在龍華茶樓,蘇美璐更是喜歡。因為只有兩地的畫展,所以畫的鏡框可以用很厚很大的木頭,但這一個《珍收百味集》畫展,香港皇冠出版社的老總說香港展出後,可以到星馬和大陸的各個大都市再展,這麼一來,非得在鏡框上動腦筋不可。

我認為愈簡單愈好,簡單到用兩片塑膠片夾起來就是,搬運起來非常方便,我把這主意用電郵告訴了蘇美璐,她也贊成。

那麼得找人來造,大熱天時,郭翠華和我汗流浹背,在灣仔的裱畫店一間間詢問,比較價錢,結果找到一家專造塑膠框的,店主說用四顆鋼頭把塑膠板框住,這是一般常見的做法,我認為太過普通,又無美感,要求改用另一種形式。

「啊,那麼有一個人你可以和他商量!」他說。

結果介紹了駱克道一條小橫巷中的「雋藝膠片廣告製作」公司的陳先生,我們見面,說明來意,他即刻領會,我很幸運在我的生涯中遇到許多這樣的匠人,老實、肯幹、專業、一心一意把工作做到最好。

要是沒有那四顆鐵釘怎麼做?郭翠華建議把塑膠片造成一個扁平的盒子,把畫裝進去就是,甚麼釘都不必用,但又怎麼把畫固定在理想的位置呢?陳先生說不如用兩顆塑膠造的小粒鑲進底部,同樣是透明,就看不見是釘子了,這麼一來,原畫就那麼放了進盒子裡面,展覽之前才放進去,展覽完畢後把畫倒出來,再放入箱中保管,就不必怕紛失和受損了。

製造出來的鏡框令人十分滿意。再下來就要看怎麼掛上去了,長春社本身壁上有許多釘子可以掛畫,但地方始終太小,不夠那一百二十幅畫使用,郭翠華與我又請了美術設計師在中間搭建一幅假牆,再加燈光,一切準備就緒。

畫展在九月二號開始,至十月初,一共有三十天的展期,讓各位慢慢欣賞。

看了喜歡的話,可不可以買?事前和蘇美璐商量好,如果想買,那就要把那一百二十幅全部買下,因為這是一個整體,但我提出要是很喜歡,苦苦哀求呢?她最後答應用上一次開畫展的方法,選中的畫,可以預訂,由蘇美璐重畫一幅。

東方對蘇美璐的認識,也許只限於我的文章。她的插圖,我的文字,從《壹週刊》開始至今,不知不覺,已有三十年。只要編輯部把我的稿傳給她,即刻有可配合得很好的作品出現,是一個奇跡,我一直都說每一期讀「壹樂也」專欄,也是主要看她的畫,畫比文字精彩。

在西方,蘇美璐於插圖界是一位數一數二的高手,得到無數紐約和國際的獎狀,各位如果有興趣,可瀏覽她的網站:www.meiloso.com就知她的威水史,她為人低調,資料皆由Amazon、Penguin、Random House等大出版商推薦。

求她作插圖的人愈來愈多,連好萊塢大明星奧斯卡影后Julianne Moore的兒童書也由蘇美璐作畫。

這次畫展中得到她一兩幅原作,將會是畢生的收藏。

亦舒的娘家

201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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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亦舒相交數十年,她老死不相往來,非但我,連她哥哥倪匡也從不連絡。

但很少人知道的,是亦舒在香港還有一個娘家。

亦舒的書幾乎全由天地出版,連她早期在環球和博益的,像《女記者手記》、《銀女》等,也全由天地重新再版,最齊全。

「天地圖書」由李怡創辦,後來被陳松齡和劉文良接手,從一九七九年開始出亦舒的書,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時光飛逝,到二○一六年,天地已四十周年了,而亦舒小說的第一○○本《滿院落花簾不捲》於一九八九年出版,第二○○本《如果牆會說話》於一九九九年出版,第三○○本《衷心笑》在今年的二○一六年出版,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三百本書,多不容易呀,其他作者有哪一個像她那樣多產?說起來容易,要做到難如登天,這完全是因為亦舒寫作有異常的規律,每天早上寫幾個小時,中午吃飯停下,下午又繼續,那麼多年,從不間斷,也從不脫稿,週刊雜誌也不必催稿,她一交來就是一大卷,怎麼用也用不完。

三百本書之中,也不完全是小說,雜文輯成的也有,但佔一小部份,這次天地隆重其事,《衷心笑》還出版硬皮書,喜歡亦舒的人,快點去買一本來珍藏。

雖不來往,但他哥哥倪匡一說起她,也不得不佩服:「愛情小說來來去去,不過是男追女,或女追男,另一個男的或女的,出現了,就是一篇。我寫科幻還可以異想天開,她就是幾個男男女女,一寫幾百本,我服了。」

怎麼開始的呢?當年的李怡英俊瀟灑,有東方保羅紐曼之稱,十四五歲的亦舒,最愛流連在李怡的出版社「伴侶」,李怡引導她看《紅樓夢》,她一看數十次,背得滾瓜爛熟,有個人要問「雀舌」這種茶出現在書中哪裡,亦舒即刻回答第幾回第幾章第幾行,也曾經有人請亦舒寫《續紅樓夢》,給她一口回拒:「這種書,已沒有人會寫了!」

家父也愛讀《紅樓夢》,記得他每一次來港,一定給亦舒拉去,一老一小,兩人大談紅樓,不亦樂乎。

另一輯李怡介紹給她看的書,是《魯迅全集》。《紅樓夢》給她看,看得寫三百本愛情小說,但魯迅的文章一看,就看壞了,別的不學,學到魯迅的罵人,如果當年是我,我就會介紹她看魯迅的弟弟周作人,也許更適合她。

亦舒罵起人來,從不留情,香港文壇很多人都給她罵過,只有四個幸免,那就是金庸先生、李怡、她哥哥和我。

亦舒敗過金庸手下,那是她向查先生要求加稿費時,查先生寫了六七張稿紙的信給她,解釋出版工作的困難,為甚麼不能加。如果這封信她還留下,那可以拿去拍賣,相信要加的稿費也能取回。

另一封珍貴的信,是我寫的。事關查先生生病要開刀,在遠方的她非常關心,我把查先生如何與病魔搏鬥的經過寫成短篇武俠小說,寄了給她,也有數十張稿紙,不過如果拍賣,就沒那麼值錢了。

那麼多年來,亦舒在她的散文中也偶爾提到我,這次由她的編輯阿勞影印了一疊交給我,雖然沒罵過我,但還是結怨甚深,她說記得小時候到小蔡房間去,看見他買的新電鬚刨,覺得有趣。陰險的他立刻將鬚後水、熱毛巾遞過來,意思是說:你剃呀,有種就剃給我看,年輕的我下不了台,氣盛,滿不在乎用那隻鬚刨在上唇磨來磨去,作剃鬚狀,刮得辣辣作痛,把汗毛扯得光光……

但此後汗毛再長出來,非常粗濃,不是沒有後悔的,真的甚麼都要付出代價。今年對鏡化妝,看到面毛,又想起小時的放肆。

這個題目,在她的雜文中不止一次,後來去拍照片時負責化妝的劉天蘭細細觀察後也說:嘴角略見汗毛,要漂染才妥……

我常寫餐廳批評,讀者們都懷疑我會不會煮,就算近來在網上,也被人家問同一個問題,這點我自己不再解釋,由亦舒的雜文中可以證明。

在《大吃大喝》一文中,她說:「一次,小老蔡在家請客,做了大概二十個菜,飯後由利智、劉天蘭、顧美華和我四個人蹲在廚房洗碗,亦洗了個多小時……」

另一篇《風流》,她說:「在電視上看到蔡瀾在黃永玉家表演烹調技術,他穿長袖白恤衫,腕戴積家手錶,正在做蘿蔔排骨湯;他煮的菜我吃過不少,自問並非美食家,可是也欣賞得到菜式中的款款情意……

說回天地圖書和亦舒的關係,她說:「家裡但凡少了甚麼,都向娘家要。」

雨前龍井喝光,稿紙用罄,想着那些書報攤說的急用藥物,都致電娘家,叫他們火急航空寄上,親友過境,亦由娘家代為招呼,請茶請飯,出車出人,面子十足,其實已無娘家,所謂娘家,只是出版社……

亦舒移民加拿大後,金庸先生與我只見過她一次,從此她不露臉,當今,要問甚麼,也只有問她娘家了。

晨光第一線

201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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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忙起來每天要寫七篇五百字的專欄,一星期一篇雜誌的食評,另一篇兩千字的散文,做了電視的美食節目之後,還有很多讀者不知道的,那就是每星期一次的電台節目,名叫《晨光第一線》,在香港電台第二台直播。

這是香港電台的王牌節目,從一九八五年開始,至今三十年,最先由徐懷雄和車淑梅主持,徐離開之後車淑梅一星期五天,由五個首席男主播配襯,計有鄭丹瑞、梁繼璋、伍家廉和倪秉郎,另一個叫韋家晴,對,你猜到了,就是陳志雲。

到了一九八六年,曾智華加盟,和車淑梅一起被稱為夢幻組合,一共做了超過一萬小時,兩人雖非夫妻,但聽眾也覺得是夫婦檔,節目內容包羅萬有:綜合新聞、娛樂、教育、財經和資訊,逢星期一至五,每朝六點到十點,為香港人製造輕鬆愉快的清晨。

多年來的主持也有曾淑儀、羅曼穎、何重恩、彭晴、侯嘉明、蔡敬雯、羅啟新、程振鵬、崔潔彤、白原顥、李燦榮、梁凱婷,最後還加了何嘉麗。

每星期有不同的「嘉賓」,我是其中一個,嘉賓可以談股票、醫療等等,我供應的吃喝玩樂,是被當年的台長張敏儀邀請過去的,一做,也做了十多二十年。

我和香港電台的緣份由三十年前開始,當時有個叫「最緊要好玩」的環節,由何嘉麗主持,早年她和區丁平、文雋、Winnie曾常在一起吃飯看電影,忽然有一天何嘉麗叫我去做電台節目,我耍手擰頭,說千萬不可,我的廣東話,像廣東人說的一嚿嚿,口舌不清,發音不準,到底,我是一個南洋人,粵語只能勉強與人溝通罷了。

但何嘉麗一直鼓勵着我,叫我試試,要我每星期唸一篇我發表過的專欄,我還是死都不肯答應,她千方百計,說講幾句就行,結果,散文由陳志雲唸,我做註解,講了幾句寫這篇文章背後的故事。

節目很成功,散文有很多人喜歡聽,那是拜賜於陳志雲,他讀起來特別有感情,如果有一天錄音書能在香港興起,我一定請他來唸,他也答應過我做這件事。

後來,由幾句,發展成回答聽眾的電話,當年我寫過《給年輕人的信》的專欄,對一些感情問題總能給一針見血的評語,也就慢慢地把自己訓練起來。

說話一嚿嚿,就是國語的一塊塊,是因為我說得慢而形成,我嘗試講得快一點,愈來愈快,這個一嚿嚿的壞習慣也就一點一滴地改過來,不但能夠在電台獻醜,後來還跑去主持電視節目呢。

觀眾常問,我在《晨光第一線》講的內容,是否有稿?我這個人一向最討厭唸稿,連公開演講也不肯寫稿。上電視接受訪問時,主持人要把問題稿給我先看一看,我也拒絕,因為我一看到稿,人就僵住,不知說甚麼,而且預先知道問題,心中已有答案,一說出來,就完全沒有了新鮮感,所以可以肯定地回答:沒有稿。

那說些甚麼?有甚麼就說甚麼,最好了。他們經常打電話給我時,我正在菜市場買東西,這最妙不過,蔬菜水果雞牛羊,說個不停。

更多次旳,是我在路上,旅遊已是我生涯中不可缺乏的一個部份,經常去到哪裡玩到哪裡,除非我在飛機上,那就做不了,有次主持人建議先錄一段音,但試過之後效果不佳,還是暫停一次,當我休假。

但是我還是盡量不讓節目中斷,在歐洲時時間顛倒,香港的晨早九點,是那裡的深夜三點,我還是會在兩點起身,讓自己清醒清醒,要不然忽然來電,腦筋不清楚,說出來的也讓人莫名其妙。

在陸地時還好,最多影響睡眠,到了海上,就呼天不應,叫地不靈了。坐在郵輪上,出了大海,信號中斷,那怎麼解決?

我的經驗是租強烈的手提通訊機,記得第一代是一個大水筒,接着一支大棍子,當然比ET的手指更粗大,在客艙中也是聽不到的,要跑到甲板上,用那手指對着天空和星星,才能做《晨光第一線》的節目。

租借費用不談,電話費更是可觀。你做節目,他們不給你錢嗎?有人問。一分錢也沒收到,倒貼的更多,早年,不管是打出去和接電話,都要收費,這完全由我自付,後來好了,只是打來那方給錢,費用減少了很多。

最大的歡樂來自聽眾的反應,小食店的老闆和肉販都會把我講過的內容牢記,遇到時再問幾句,我一一作答;但是,不管有沒有人,或者只要有一個人聽,我還是會照做,做到最好為止,這是我一向做事的宗旨。

不過宴席還是要散的,何嘉麗說她已經不再主持了,我也告訴自己總應該休息了,《晨光第一線》這節目將如何演變我不知道,總之已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那麼多年來,節目開始時會播,我們行內叫jingle的音樂和歌,等於是開場白,音樂一直變奏,歌詞是一樣的,很多著名的歌星都唱過,可惜電台沒有好好地保存下來,我自己也有自己的版本,閒時,不斷地出現在腦海:晨光第一線……

紐約的張文藝

2016/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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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每一個大城市都有一個好朋友,他們一定對這個城市有很深厚的感情,徹底知道這地方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點一滴。在和他們的交談之中,你要盡情地吸收他們對這個城市的愛,將他們的城市,變成你的城市。

如果你很幸運的話,去紐約,和張文藝逛街,他便會把每一座大廈,甚至每一棵樹的歷史清清楚楚地講給你聽,古語中的如沐春風,便是這種感覺。

張文藝是誰?有些人會說他是張艾嘉的舅舅,而在我眼中,一直認為張文藝的姪女是張艾嘉。他們兩人的感情已經是父女關係,這一點張艾嘉為他的新書《一瓢紐約》的序中,也是那麼說的。

那時候我在邵氏,李翰祥找張艾嘉來演賈寶玉,知識份子的艾嘉問我好不好?她自認還沒有資格,我回答說當一名演員,任何角色都要爭取,任何經驗都是可貴的,結果她把戲接了,成績正如她自己所料不如理想,但在她的演藝生涯中,也的確是一個難忘的踏腳石。而張艾嘉回贈給我的禮物,就是把張文藝介紹了給我。

張文藝的家,在紐約的百老匯大街一頭,走出去就是唐人街,再遠一點可以步行到富爾頓魚市場,紐約是一個可以走路的都市,我們兩人不停地走。

「在這裡拍了《Ghostbusters》。」他說,數不清的大廈,說不完的電影名稱,我感到異常地熟悉,電影中的情景,不斷地重疊。

累了,停下來喝一杯,張文藝最喜歡喝威士忌,偶爾也愛伏特加,他帶我到大中央蠔吧,在大中央終站地下,我們一碟碟的生蠔吃個不停。我們的伏特加一杯杯乾個不停,他又說紐約人喝伏特加,照足俄國人傳統,是把整瓶酒凍在冰格中,淋上水,讓酒瓶包上一層厚冰,倒出來的酒,像糖漿一般的濃稠。

有時,我們乾脆不出門,在他家客廳天南地北地聊天,他太太也常好奇地說:「文藝的外地朋友極多,來到紐約總是四處跑,從來沒有一個像你一樣喜歡留在客廳裡的。」

張文藝的客廳,這麼多年來,集中了無數的文人騷客,包括高陽、費明傑、林懷民等等,我們共同的好友丁雄泉先生住紐約時也是他家常客,後來的內地藝術家畫家也沒有一個不去過。

記得有一天,天寒地凍,我早上散步到唐人街,買了七八隻大龍蝦和一堆大芥菜,龍蝦殼燒爆,肉刺身,頭腳和大芥菜及豆腐熬湯,是豐富的一餐。

九一一之後,我便發誓不去美國,包括我心愛的紐約,因為過海關時的那種把遊客當成恐怖份子的態度,我是受不了的,也不必去受。

張文藝反而來香港來得多,每隔一兩年,他總會來東方走走,雖然紐約是他半個世紀以上的第二故鄉,東方的情懷和友人,以及食物,是他忘不了的。

每次來,我都帶他散步,香港也是個散步的都市,如果你懂得怎麼走。我們從中環走到西環,每一條街每一棟建築也都有名堂,他感嘆滙豐大廈的設計,他欣賞舊中國銀行的建築。當我們乘渡輪過海時,我向他指出,前面是一個曼哈頓,你回頭時,又有一個曼哈頓。

來香港,他最喜歡的,還是澡堂子,我帶過他去油麻地的那家,也去了寶勒巷的澡堂,師傅們用毛巾包成手刀,將身上的老泥都搓掉的滋味,不是紐約能找得到的,可惜近年來已絕跡。

說回張文藝的樣子,他這幾十年來身材保持不變,永遠是那麼高高瘦瘦,從前還戴一個過時的大框眼鏡,最近才改了。

改不掉的是他那條牛仔褲,沒有一天換別的,這是他到了美國之後承襲的傳統,在他家的衣櫃中看到他的牛仔褲,至少上百條。

「這多半是因為我有幸(或不幸)一生都處在一個歷史的夾縫,我沒有做過任何需要穿西裝打領帶的工作。」他在書中說過。

一直在聯合國做事的他,有本聯合國護照,也被聯合國派到非洲長駐了三年,家中還擺設許多難得的部族工藝品。

張文藝帶過我去參觀聯合國,聯合國的每一個國家都在他們的館前擺一個代表性的工藝品,而中國的,是一個巨大的象牙雕刻,引起不少人的抗議。

前幾天張文藝又來香港,問他逗留多久?他說中間可能要去北京一趟,他寫的一本很另類的武俠小說《俠隱》,反響巨大,被姜文看中,買了版權要拍成電影,姜文要他去北京,聊聊劇本意見,張文藝說電影和小說是兩個不同的媒體,全權交給姜文去處理,但如果談當年的北平,他可以給一點服裝和道具上的資料。

出版《俠隱》的「世界文景」工作非常認真,《一瓢紐約》也由他們出版,現在拿在手上看,的確是我見過的一本最好的國內書,其中的照片由張文藝好友韓湘寧提供,彩色和黑白的都印刷精美,內容更像走進張文藝的客廳,和他聊聊紐約,聊得三天三夜,喜歡紐約的人,必讀。

鄉愁和偏見

2016/02/07

MEILO SO插圖

主持人Lee Wook Jung兼監製是位頗有抱負和理想的年輕人,英語流利,和我交談得十分暢快。

「我還以為你會約我在甚麼高尚餐廳,一到了才驚訝,原來是個街市,買了魚蝦到樓上來吃,請你告訴我,為甚麼會選在這個地方?」他問。

「你們的工作人員之前已經說,要我推薦最能代表香港的烹調,我馬上想到,是蒸魚呀!所以決定帶你到鴨脷洲街市來。」

「有甚麼特別?」

「魚要蒸得剛剛好,要蒸得肉黐在骨頭上,不是那麼容易的,多個十秒八秒,少個十秒八秒,都不行。」

「哇!」

「一尾好好的魚,要是被蒸得過熟,肉完全由骨頭脫出,就是過熟了,把魚糟蹋了,從前的大少們看到這種情形就會拍桌子大罵,不但要餐廳把魚收回去,還指責他們浪費了魚和浪費了他們的時間。」

「栢記」的老闆娘高妹把我們剛才買的那尾瓜子斑捧上桌,我用筷子撥開了肉讓他一看,明白了。再嘗一口,又哇的一聲,大叫天下美味:「我走遍世界,真的沒吃過那麼好吃的魚。」

「今天我們來晚了,要不然還能找到更香甜的,但也不一定最貴,像黃腳鱲就是一個例子。」

「只能在香港找到這種魚嗎?」

「不一定,台灣也有,但是他們不會蒸,常用火在鐵碟子下面加熱,魚不老,但是他們煮得不像話了。」

「對你來說,美食的定義是甚麼?」

「鄉愁和偏見。」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請你解釋一下。」

「我們覺得最好吃的,通常是媽媽煮的菜,你在甚麼地方成長,就愛吃甚麼地方的東西,這是鄉愁;而別人不同意你的說法,你就會和他們吵架,這就是偏見。」

「請你再舉一個例子。」

「美國的美食家Anthony Bourdain愛吃熱狗,這我不贊同,而我愛吃雲吞麵,相信他也不理解。這就是偏見。」

「如果讓你死前選三餐,你會選甚麼?」

「早餐吃雲吞麵,中餐吃叉燒飯,晚上吃蒸魚,你呢?你會吃甚麼?」

「早上吃雪濃湯,中午吃雜菜飯,晚上吃蒸牛肋骨。」

「這已證明你對食物的喜惡,完全受你長大環境影響,這就是我說的鄉愁了。」

「你會抗拒你不熟悉的食物嗎?」

「從來不會,我只會用來比較,像魚,我會比較外國人的和我們的做法,西方人做魚,多數喜歡加檸檬,這是因為他們在傳統上沒有吃新鮮魚的習慣,所以要用檸檬來去腥。比較之下,我就覺得我們的蒸魚,是上乘的。」

「整個中國那麼大,也只有香港人會蒸魚?」

「香港的蒸魚,從珠江三角洲傳承下來,順德人的蒸魚也許比香港人拿手,但是除此之外,整個那麼大的中國,比較之下,還是沒有香港人做得好。」

「剛才買的魚,價錢不菲,一般香港人吃得起嗎?」

「香港人有種特性,那就是拼命工作,拼命吃。不那麼吃,是對不起自己的。但是並非每種魚都貴,便宜的也有,加上我們懂得怎麼蒸,也就好吃了。」

對方開始明白,轉個話題,他問道:「對於韓國,你喜歡吃我們的甚麼東西?」

「你剛才提到的蒸牛肋骨Garubi-Chim我也愛吃,其中有種肋骨之外加上墨魚的,味道更錯綜複雜。我也喜歡吃你們的豬腳,滷了之後切片,加上很辣的Kimchi,再加幾粒生蠔,用一大片生菜包住吃,那真是美味。」

「你已經在幾十年前做過電視的飲食節目,對主持這種節目,我算是生手,有甚麼忠告嗎?」

「我只能把自己的經驗告訴你:別忘記電視節目,永遠是一種商業行為,一定要有娛樂性,大家才愛看。甚麼叫娛樂性?就是一個小時的節目裡,一定要出現三個哇!」

「甚麼叫三聲哇?」

「很簡單,看到觀眾自己沒有見過的,就會有第一聲哇。看到有出奇的烹調手法,就會有第二聲哇。看到有讓觀眾過癮的,就會有第三聲哇。那個節目就會成功。如果節目中出現了三聲Fuck,就注定你的節目一定失敗。」

「甚麼叫三聲Fuck?」

「第一聲Fuck,就是觀眾都看過的。第二聲Fuck,就是一點趣味性都沒有。第三聲Fuck,就是主持人在節目中為贊助商賣廣告。他們很聰明,一看就看出,永遠記住,不可以有這種情形出現在節目裡。」

Lee Wook Jung深深地一鞠躬。

奶母

2016/02/06

MEILO SO插圖

那時候弟弟還未出生,我一有記憶,是家族除了爸媽、哥姐之外,還有一位很重要的成員,那便是奶媽。

奶媽,我們潮州話叫「奶母」,姓廖,名蜜,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叫過,家裡友人都跟着我們叫奶母。

奶母樣子平庸,也因為平庸,令她逃過一劫,這是後話。她從不對我們隱瞞身世,鄉下人之故,不太會撒謊。

為甚麼會來到我們家?奶母雖是鄉下人,個性是非常剛烈的,被雙親安排嫁了一個大少,但大少從小無所事事,只學會了抽鴉片,奶母未受過教育,但好壞分明,知道甚麼是好,甚麼是壞,而抽鴉片,是壞的。

懷了孕,她不斷地勸丈夫戒掉惡習,但屢勸不聽,她向丈夫說:「如果再不聽,就不能阻止我要做的事。」

你要做甚麼事,離家出走嗎,一個懷孕的女人?她的忠言不被接受,兒子生了下來,奶母想了又想,最後,抱着他,走到廚房,在灶下扒了一手灰,掩向兒子的口。

「長大了反正也是和父親一樣成為毒蟲,沒用。」她說。

禍闖大了,她漏夜收拾兩三件衣服,便逃到了城裡,碰巧我媽媽生了姐姐,奶水不足,便請了她,這一來,她跟了我們家幾十年。

家母接着生哥哥,但他沒有吃過奶母的奶,我也當然沒有吃,但我們都叫她奶母。

後來,我們一家過番,到了南洋,問她要不要跟,她無親無故,也就跟了過來。

從此家中一切大小事都交了給她,奶母甚麼瑣碎工作都做,當然包括煮食,在大家庭生活過,燒得一手好菜。媽媽也好此道,兩位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在廚房中忙得團團轉,超出了僱主和僕人的關係。

最記得奶母的一道菜,是炸肉餅,當年奶母已學會用豬頸肉,切得薄薄的一片片,再拿英國梳打餅,藍花鐵盒的Jacob’s Biscuits,在石臼中舂碎。肉片沾蛋漿,鋪在餅碎上後炸。

小孩子哪會不喜歡油炸東西,哥哥一吃十幾片。

奶母甚麼都會做,就從來不做粥,稀飯是吃不飽的,這是鄉下人的說法,所以一向只做飯,一大早就做,捏成飯團,交給哥哥拿去學校,趕時間在途中吃。

日本人侵佔新加坡,奶母跟着父母逃難,躲在馬來小村,但也得有補給,奶母大膽地出去購物,歸途遇日本憲兵檢查,摸了摸她的褲襠,也因樣貌平庸,沒下手。奶母時常把這可怕的經歷告訴我們。小孩子,不懂,聽了之後只覺滑稽,笑了出來。

奶母從此也沒有被男人碰過,除了當年十歲的我。每天的家務做得腰酸,睡覺前叫我替她在背上塗藥,記得她的姿態是美好的,尤其在她梳頭時。

一頭長髮,紮了一個整齊的髻。和別的女人不同,每天要洗,用的是一塊塊的茶餅,那是搾完茶籽油後的剩餘物,最原始的洗髮精,茶餅掰下一塊,浸着水,就能用了。

愛乾淨的習慣令到她的工作加重,每天都把我們一家大小的衣服洗得潔白,內衣也要熨平,由此雙手手指縫中脫皮,甚至痕癢,晚上也由我替她搽藥水才能入睡。

搬到後港的大屋中後,工作更為繁忙,巨宅窗戶最多,每天打開關閉都有幾十扉,奶母從不抱怨,默默地動手,家父又喜種花種草,澆水的事也交了給她。

不記得是甚麼時候開始,家中養了一隻長毛大狗,站起來有人那麼高,名叫Lucky,連狗糧的事也要她做了,最初Lucky很聽話,會與我們握手,扔了東西也叼回來,但是,忽然有一天發了狂,把奶母咬傷,進了醫院,奶母身體非常健康,這麼多年來,是第一次到醫院去。

年輕的我,也應該受了奶母的影響,愛恨分明,個性強烈,嫉惡如仇,這麼一隻畜牲,竟敢咬傷我心愛的女人!當年槍械管制寬鬆,我們家有一管散彈獵槍,我裝上子彈,往Lucky開了一槍,那麼大的狗飛了出去,只見變成一塊扁平的皮,拖出花園埋了!

在學校,我和幾個壞同學學會了抽煙。晚上看書,看通宵,煙灰碟塞滿了煙頭,不知往哪裡放,就藏在床下,翌日只見洗刷了,又放回床下,奶母沒向父母告密。

思春期到了,人生第一次的夢遺,底褲沾滿精液,也不知哪裡放,當然又是床下。翌日,不見了,又被洗得乾淨,而且熨平,放回衣櫃。

是出國的時候了,我當然懷念父母和家人,也只知沒有了奶母,再也吃不到那些美味的炸肉餅,日子怎麼過?但是當年,已抱着苦行僧的心態,年輕人吃苦是應該的,不顧一切,往前闖!

那時候的留學生哪有一年回來一趟的奢侈?一出去就是漫長的歲月,和父親通信的習慣是養成的,家書不斷,但沒有聽到家人提起奶母的消息。

後來才明白家人怕影響我的學業,沒有把奶母去世的消息講給我聽,當然無法奔喪。大丈夫嘛,有甚麼忍受不了的?但是,晚上夢到奶母,偷偷哭泣。

這麼多年來,我還是,偷偷哭泣。

楊逸丰作品

2016/01/31

到番禺試菜,順道去佛山走一趙,探望一位小朋友,看看他的新作。

接觸楊逸丰,是他的十二生肖開始,吸引我的是猴子的造型。

「為甚麼你的猴子,不像猴子,而像一隻大猩猩?」我問。

他回答得直接:「從小,我覺得猴子的形象像人。所以做出來的猴子比較像猩猩。我的動物,都像人;不像人的,我做不出。」

再看他做的雞,瞪著大眼睛,也的確像人。一片片的羽毛,都是親自捏塑之後排列上去,一絲不苟,抽象之中帶著寫實的基本,盎然生趣,喜歡得不得了。雞的大小不一,連最小的迷你版,也是同樣把羽毛細心地鑲進尾部再燒出來的。

工作室中燈光不足,地方簡陋,年輕的太太抱著穿肚兜的嬰兒正在燒菜,當然沒有自己的書。

「上次因為家人住院,連租窰的租金也差點付不起。」他淡淡地笑,沒有苦澀。

「賣多一點你的作品,就夠錢請個助手,多生產一些。」我建議。

他又笑了:「我愛親手搓到泥沙的感覺,這是一種享受,不分給別人。」

「一樂也」中,他的陶藝最受客人愛戴,可借存貨不多,有客人要求,只有請他盡量趕出來。

「你要的財神做好了。」他説。

最初以為他只做動物,不會塑這些帶有銅臭的造型,當今一看,這人物著實可愛,先用泥塑做出一個矮矮胖的人物,再用瓷器境出露著一排潔白的牙齒,舉起手指公,一點俗氣味道也沒有,但像動物多過像人,作品愈來愈進步,愈來愈成熟。

看著這尊財神,我多希望它抱著的元寶,是屬於藝術家的。

「一樂也」開在中環威靈頓街十七號,香港商業大廈三樓,就在「鏞記」對面,很容易找到,如果你也想有個楊逸丰的作品的話。

重逢劉以鬯先生

2016/01/03

MEILO SO插圖

家父愛讀書,閒時吟詩作對,跟了邵仁枚邵逸夫兩兄弟到南洋找生計,還是不忘文藝,在當地結交的也多數是中文底子極深的好友。

其中一位叫許統道,收藏之書籍更是驚人。知道當年作家們生活貧困,還不斷地寄錢寄藥。其他朋友,雖然多是商人,談起詩詞來也眉飛色舞。

這群人聚集,偶爾也做通俗的事:打打小麻將,來打發沒有四季的日子。今天來了一位貴客,也來玩幾手,那就是在文壇鼎鼎大名的劉以鬯先生。

受家父影響,我也從小愛書。報紙當然每天要讀,最喜愛的是副刊,而看到了就如獲至寶的是劉以鬯先生的短篇小說,對這位作家崇拜得不得了。

劉先生坐在麻將桌之前我想上前去和他握握手,但有個人一下子把我推開,抬頭一看,是一個叫姚紫的,他也是家中常客,寫過一兩本小說,但是與我心目中的小說家形象完全不同,這個姚紫一點也不紫,是發黑,臉黑手黑,鬍子和臂毛,都長滿了。兩顆西瓜刨般的門牙,中間那條縫把它們分得極開。

「劉先生,您好,您好。」姚紫興奮地叫了出來。

劉以鬯先生也叫了出來:「別那麼大力!」

「?」姚紫愕了一愕。

劉先生繼續語氣不慍不火:「我是靠手維生的,你那麼大力握,握斷了骨頭,可要向你算賬。」

這時大家都笑了出來,我更加佩服劉先生了。

看他打牌也是一件樂事,打到中途,報館來電話,找到我家裡,他接聽之後就叫我這個小弟弟替他搬來一張小桌子,拿出稿紙,等人發牌時就把它當成縫紉機,不斷地織出文字來。

長大後,就一直沒再見過劉先生了,他的書,像《酒徒》、《寺內》、《對倒》等等,一本看了又看,如痴如醉。

後來,我自己也賣文字,都是一些遊戲之作,精神上極受劉先生影響,讀劉先生的短篇,很像奧亨利,時有預想不到的結局。

從此也學習了這個寫作的傳統,要到最後一句才說出主題,我的讀者們也喜歡,常問我說英文有Punch Line這個字眼,中文呢?我半開玩笑地說:「叫棺材釘好了。」

劉先生的這一類短篇,在南洋時寫得最多,當年我也一篇篇從《南洋商報》剪了下來貼成一本,可惜多年來遺失了,一直想重讀,也一直沒有機會。

來到香港定居,經常想念劉先生,但我們這些遊戲文章的執筆人,與香港的純文學圈子無緣,幾十年下來,也沒見過劉先生。直到最近,做電子書的傅偉強和杜沛樑來電,說約了劉先生,問我有無興趣見面,我欣然前往。

劉太太羅佩雲扶着劉以鬯先生來到,兩人依然有才子佳人影子,一坐下來,我問劉先生今年貴庚。

「一百歲。」他說。

劉太太笑着:「劉先生一九一八年出世,還沒到,他總喜歡說個總數。」

當晚吃的是粵菜,劉先生是上海人,一定想吃些正宗一點的滬菜,我約了大家再去土瓜灣美善同里的一家叫「美華」的菜館,這裡做的蛤蜊燉蛋,還是很正宗的。

見面時劉太太拿出劉先生的《熱帶風雨》送給我,令我喜出望外,在南洋發表的那些短篇小說全部集齊,由獲益公司出版,這是劉太太花了多年的心血,和多少個不眠不休的晚上,從舊稿中一篇篇地集合起來的。

更可貴的是在內頁之中,看到劉先生在一九五二年攝於新加坡的舊照,樣子絕對比梁朝偉英俊,也有劉太太一九五五年穿着馬來沙龍的照片,我見到她時心中已大讚她年輕時一定是位大美人,證實了我沒看錯。

「結婚多久了?」我問。

「就快鑽石婚,六十年。」劉太太答。

這些年,劉先生的生活都多得這位賢淑的太太照顧,他自己埋首於寫稿和他的興趣裡面。玩些甚麼?郵票呀、砌模型呀、收集陶瓷呀。劉先生發揮了一邊打麻將一邊寫稿的本領,寫寫稿也可以一邊把模型砌好。甚麼模型?火車的那種,車軌旁邊有房屋、山洞、營帳、駐軍,一切照原尺寸縮小,異常地精密。

郵票呢?有買有賣,賺了不少錢,劉先生說。也許他們在太古城的房子就是那麼買的,當年就算寫多少稿,也不容易儲錢。至於陶瓷,劉先生已把普通的出讓了,留下石灣最精巧的,其中一個公仔,還是倪匡兄送的。

還沒有到無所不談的階段,但我也繞個圈子問劉太太:「劉先生當年愛慕他的女人可真多,顧媚在自傳中也坦白承認過。」

「那個年代的劉先生,怎會沒有女人喜歡他呢?既然說劉先生是心愛的人,就不應該把以前的交往當宣傳。」

最後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問了:「劉先生在結婚之後就沒拈花惹草嗎?」

劉太太笑了:「這麼說吧,我的命好過倪匡夫人。」

後記:《熱帶風雨》還沒有電子書,海外讀者若有興趣購買劉先生的《酒徒》、《打錯了》、《對倒》和《一九九七》,可到Apple App Store下載Dreamobile Ltd的「愛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