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人物’ Category

為《倪匡老香港日記》作序

2020/05/13

施仁毅兄的豐林文化出版倪匡兄新書,囑我作序。

我在南洋時,倪匡這個名字早已如雷灌耳,讀過他用許多其他筆名寫的文章,多數發表在《藍皮書》這本雜誌上。

後來去了日本留學,半工讀,替邵氏當駐日本辦公室經理,工作的大部份,是檢查電影的「拷貝」。那時候香港並無彩色沖印,一切片子都要靠日本的「東洋現像所」。印好的菲林,我們行內的術語就叫「拷貝」,是copy的譯音。一部片子最少要印幾十個拷貝,版權賣到東南亞及北美,總量可達數百。

因為對工作負責及認真,每印好一個,我就得看一次,檢查顏色有否走樣?片上字幕對不對戲中人的口形等等等等。這麼一來,每部邵氏的電影都看得滾瓜爛熟,而且每部片的字幕「編劇」都是倪匡,沒見過本人,當然對這個人充滿好奇。

七十年代,鄒文懷離開邵氏,獨立組織嘉禾公司,我被邵逸夫調回香港,坐上直升機,代替了他當製片經理。

當年的邵氏片場簡直是一個城區,裏面甚麼都有,我被安排住進宿舍,二千呎左右的面積,一廳二房,對我這個住慣東京小寓的人來說,算是相當豪華。

對面住的,就是岳華了。岳華早在他去日本拍《飛天女郎》那部片子時認識,他好學,在電影圈內他算是一個知識份子,我們談得十分投機。

岳華第一個介紹我認識的是亦舒,也就是倪匡的親妹妹了。當年她的文章已紅遍香港,也在邵氏的官方雜誌《南國電影》和《香港影畫》兩本刊物上寫文章,是編輯朱旭華先生的愛將。

亦舒出道得早,充滿青春氣息的她,也符合了十七八歲無醜女的外表。態度很有個性,留着髮尾捲起的髮型。她時常生氣,留給我的印象,是《花生漫畫》中的露西,對任何事都抱怨,一肚子不合時宜,但很奇怪地,對我特別好,可能是我也喜歡看書的關係吧。

「你來了香港,有甚麼事想做的嗎?」她問。

正中下懷,我第一個要求就是:「帶我去見你哥哥倪匡。」

「包在我身上。」她拍拍胸口。

第一個星期天大家放假,她就駕着她那輛「蓮花牌」的小跑車,我坐在她旁邊,岳華自己開另一輛車,三人一齊到了香港海邊的百德新街的一座公寓。

當年還沒有填海,亦舒說倪匡兄一家要買艇仔粥宵夜時,可從三樓由陽台上吊下竹籃子向海上的艇家買,畫面像豐子愷的漫畫一樣。

門打開,倪匡兄哈哈哈哈大笑四聲,說:「你還沒來之前已聽過很多關於你的事,沒想到你人長得那麼高,快進來,快進來。」

後面站着的是端莊的倪太,還有一對膝蓋般高的兒女,姐姐倪穗,弟弟倪震,都長得玲瓏可愛。

住所蠻大的,但已堆滿了雜物,要逐樣搬開才能走得進去。我最想看到的是倪匡兄書桌,不擺在書房裏,而利用客廳,第一個印象是堆滿雜物,其中最多的是收音機,放着吊着的,有七八個之多。

沏好龍井走出來,倪匡兄口邊擔住了一根煙,他說:「從刷牙洗面就要抽,一天四包。」

是的,在書桌旁邊的牆上一角,已給煙熏黃。

煙多,收音機多,還有貝殼多。倪匡兄說:「已經不夠放了,我租了一個單位,就在樓上,用來放貝殼。」

坐在沙發上大家聊個不停,倪匡兄問了我的年齡和經歷之後,向我說:「改天有空印一個圖章給你。」

「甚麼,你也會,我最愛篆刻了。」我說。

他大笑:「救過我,我從大陸一路逃下來,偽造了多張文件,圖章都是我刻的,要不然早就沒命了。」

事後,他答應的事都做到,我收了他一顆,印文寫着:「少年子弟江湖老。」

「肚子餓了,先去買東西,吃飽了就買不下手。」他一說,兩個小孩子歡呼,我們一群,浩浩蕩蕩地走進「大丸百貨」的食物部去。

擠滿了人,當年還設有音樂,客人一面跟着哼歌一面購買,倪匡兄看到甚麼買甚麼,像是不要錢似地,可樂一買就四箱,其他的,都堆滿在我們五個大人的車裏面,他說:「賺了錢不花,是天下大傻瓜,你看多少人,死時還留那麼多財產,花錢真是難事!」

從此學習,倪匡兄的海派出手,完全符合我的性格,第一次見到他,我得到寶貴的一課。

臨離別時,我忍不住問亦舒:「為甚麼倪匡要那麼多個收音機?」

亦舒笑了:「他不會轉台。要聽甚麼台,就開那一個收音機。」

其他妙事,請看新書。

米高的婚禮

2020/05/02

英國明星米高•堅,和黃霑一樣,也是在拉斯維加斯結婚的。這是他的故事:

我在電視上看了一個廣告,裡面的女人我一見鍾情,她最我一生中所見過最美麗,最吸引我的,我不知道她是甚麼地方的人,我只知道我愛上了她。

經過很久,我終於追踪到她的模特兒公司,認識了她,才知道她最位印度女郎,名叫莎麗嘉。

我們拍拖了 一陣子,記者來訪問我:「為甚麼愛上一個印度女人?」

「我只愛上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剛好是印度籍,如此而已。」我說。

對異國情鴛,報紙上還是有點種族歧視地說:「米高•堅生活在罪惡中。」

我回答這個記者:「罪惡不是一種事實,而只是一種觀念罷了。你認為是罪惡的事,我則認為是快樂,所以這只是觀念。你不會生活在一種觀念之中的。」

總之,我們決定結婚,而最簡單最快的地方,當然是美國的拉斯維加斯。

我很幸運,剛好羅蘭斯•奧利花和我主演的那部叫做《Sleuth》的片子快在美國上映,我乘在美國做宣傳的期間,和莎麗嘉一齊去,同行的還有我的宣傳經理謝利•潘和丹尼斯•史令加。

我們由洛杉磯乘飛機抵達拉斯維加斯,以為會神不知,鬼不覺。

要是你也在拉斯維加斯結婚,你也知道最先要到一個叫Clark Country Court的法庭去申請,所需時間大概二十分鐘,然後你可以到小鎮中的那十幾家小教堂,任選一間行禮。

當我走出法庭時,我吃了一驚,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小個子的人物,全身帶著各式各樣的相機。

「我是本地的一個攝影師,」他自我介貂:「如果你們讓我拍你們的結婚照片,我會免費的沖印一套,給你們留著紀念,而且我保守秘密的,米高•堅先生。」

「要是我們不肯給你拍照片呢?」我明知故問。

「那麼,」他說:「五分鐘之後,整個拉斯維加斯的新聞記者都會追踪你。」

反正我們四人都沒有帶相機,也就點頭同意。

往教堂的途中,我問他說:「沒有一個知道我們來這裡的,你怎麼那麼神通廣大?」他解釋:「哦,我的女朋友是做空姐的,她打電話告訴我,說看到你們。來這裡的人,不是賭錢,就是結婚。」

我們終於抵達一間名字很羅曼蒂克的「草綠叢中的小教堂」。

把結婚證交給看門的人,他過過目,叫我們坐下來等,打電話給法官,法官說他二十分鐘之後就到。在等待的時候,守門人一直和丹尼斯談話,因為他找出丹尼斯是主管經濟,代我們付錢的人。

「結婚費用是七十五錢美金。」他說:「但是有些額外開支,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有人會替你們拍即影即有的照片,還有,要不要一盒結婚過程的錄音帶?要不要一束花給新娘?是浸在塑膠瓶的,用透明膠紙包好的蘭花。」

丹尼斯一一照付的時候,我看到釘在牆上的即影即有照片,其中有好些電影明星,像東尼•寇蒂斯也在這裡結過婚,不過大多數我認得出的夫婦,現在都已離了婚。

法官終於擦著汗來到,他解釋說今天是星期五,星期五最多人結婚了。教會播了錄好的音樂,很大聲。婚禮很快地結束,可能是因為星期五的關係。

完畢後,我們走出來,守門人問我們要不要把那用透明膠紙包著,浸在塑膠瓶的花以半價賣回給教堂?我把我那束賣了,我老婆的她不肯賣,要留下來。

那攝影師叫我們在教堂前再拍幾張照片,又說會將整套拍好的用郵寄寄給我們。我們留了地址給他,以為他只會把照片賣給報館,絕對不會寄回給我們。結果照片居然寄來,真慚愧。

一切辦妥,我四十歲了,又結一次婚了。

回到酒店,他們已得到風聲,讓了一間蜜月套房給我們住,因為我太太莎麗嘉的國籍,酒店給我們的是印度的蜜月套房。

雖然此舉很有心機,我也謝謝他們,不過增加了我許多麻煩。

首先,那張床沒有脚,是用四根粗繩,由天花板上吊下來,要爬進去,可得花一番功夫。

更糟糕的是,酒店以為是印度的風俗,把西個鈴子掛在那四條粗繩上。這麼一來在門外的印度父母,會聽到春宵一刻是否完滿。

我那時已把我太太的肚子弄大了,那四個鈴子對我們一點也起不了作用。

當晚,我花了差不多兩個鐘頭,也解不下那四個鈴,最後一招,唯有打電話給酒店服務,要了四個漢堡包,把那四個包子塞進那四個鈴,才得一夜好睡。

大班樓的歡宴

2020/03/18

在一個懶洋洋的下午,我們去了「大班樓」。

這次本來是想補請鍾楚紅做生日的,那天她叫了我去,沒告訴我是甚麼聚會,到了才知道,太遲,沒禮物。

今天有她的友人傅小姐、Teresa和Jenny,以及「大班樓」店主夫婦,總共七位,這種人數剛好,太多了話題總是太散。

太陽映照在半透明的玻璃窗上,氣氛暖和,有點似曾相識。傅小姐帶來的餐酒總是有水準,數支Bienvenues Batard Montrachet Grand Cru 2007白酒和Chanson Chambertin Clos De Beze Grand Cru 2008紅酒,都是我愛喝的。

友人常問你不是不喜歡餐酒的嗎?你不是說所有的餐酒都是酸的嗎,而你是最討厭酸的?

好的餐酒一點也不酸,照喝,今天有非喝醉不歸的預想。

酒好,菜呢?

葉一南一早預備的頭盤,是凍滷水花椒小吊桶,小吊桶就是小魷魚,胖人手指般粗,當今在香港已很少見。大廚每天在鴨脷洲等漁船回來,立即搜購,用凍滷水浸夠味,掃上自製的花椒油上桌。

味道當然不錯,我們一邊吃還一邊聊,說日本人也捕捉後即扔進一大桶醬油內,等小魷魚餵飽。用同一個方法來餵滷水也行呀,或其他醬汁也許有更多的變化,大家都拍手同意。

另一道冷盤是陳皮牛肉,陳皮不易入味,葉一南說試了兩年,發現配牛肉最佳,帶些甜味更好。說到陳皮,我帶傅小姐前些年到九龍城的「金城海味」進了一大批,下次店裏不夠用,我們自己吃時她說可以提供。

阿紅一向酒喝得不多,今天也暢飲,臉紅紅,更是好看。

接着上的是鹹檸檬蒸蟶子,這是葉一南去大孖醬園時發現的二十年前醬油,全部買回來,時間累積的醇厚味道不同就是不同,簡簡單單地用來蒸蟶子,不錯不錯。

跟着上的鹹魚臭豆腐,原料來自李大姐手筆,她是唯一一位製作豆滷發酵臭豆腐的僅存者,製品與化學臭豆腐當然不同,師傅搓爛臭豆腐,加入上好鹹魚、馬蹄、葱花切絲揑回方塊炸成。

知道阿紅最環保,反對吃魚翅,這一餐甚麼鮑參翅肚都沒有,黑松露、魚子醬等也禁絕,葉一南說中國的好食材一生一世都用不完。

酒喝多了,阿紅說起她在香港演藝界的生涯,前後不足十年,但也拍了五六十部電影,有些還是被黑社會挾持下日夜開工的,累得站着也可以睡着。辛酸雖不少,但她總以輕鬆口吻敘述,惹得人家哈哈大笑。

這時主菜才上,蟛蜞膏豆仁琵琶蝦,是用雌性的小蟛蜞卵造做成。在蟛蜞體內的叫膏,成熟後才成為禮雲子,產量極少,味奇鮮。

剁椒鹹肉蒸龍躉頭上桌,大班樓用自己發酵的剁椒,加鹽加蒜,發十多二十天即成,味道很強,配上鹹肥肉絲、欖角來蒸大魚頭,旁邊有水餃,其實配料的紅油抄手做的更好吃。

樟木煙熏鴨需特別預訂,體形細小的黑腳鴨,肉很嫩,再用雞鴨鴿子鵝等等切下,廣東廚子叫為「下欄」的部份蒸出汁來,比上湯更濃。用它來醃一夜入味,然後慢火蒸四小時,迫出一大半油來。這時才用真正的樟木慢慢煙熏,這個步驟是急不得的,最後用大火焗香鴨皮。

阿紅建議煙熏時可加米飯,煙味更可濃一些,來補救味道過淡,葉一南也細聽了。

今天晚飯,也是來慶祝他和他太太的新婚,這一對佳偶拍拖已拍了二十年,剛好在二十年前參加過我的旅行團,當時不知他們是不是夫婦,也不便去問,後來才知道是情侶。

我一直覺得婚姻是一個野蠻的制度,但在他們的例子,更適合佳偶天成這四個字。大家所談,都是數十年的事。阿紅已故的先生,也是我從小看到他大的,今天聊起,似是昨日事。

剩下的是魚湯腐皮豆苗,美人們非吃蔬菜不可,我已太飽,再也吃不下了,但看到蟹肉櫻花蝦糯米飯,才連吞數口。

最後的甜品是每天即磨的杏仁茶,還有不太甜的山楂糕、杞子糕和綠豆蓮蓉餅。糖水則是綠豆加臭草做的,這一餐,完美得很。

主要是人好,話好,食物好,那斜陽的光線,現在想起,是在繪畫老師丁雄泉家裏,阿姆斯特丹當然沒有大魚大肉,是簡簡單單的煎葱油餅,但一樣歡樂,一樣難忘。

埋單時,說是葉一南請客,謝謝他們了。

微笑的小紅

2020/02/29

小紅只有一個表情,那是她的微笑。

要是長得醜,人家一定當她是白癡,但小紅很漂亮,從小就惹人喜歡,長大後,她的笑容,更是迷倒眾生。丨

本名叫甚麼已沒人記得,我們儘管叫她小紅,是因為她的皮虜白裡透紅吧。喝了酒,她的臉色略紅也是原因。也許,她的個性有點像紅拂女,不知甚麼時候開始,她便變成永遠的小紅。

和老套的故事一樣,小紅生長在一個有七八個兄弟姐妹的農村家庭,在十七歲那年,已要進城當酒女。

經理看到那麼好的一塊材料,高興得不得了,即刻叫她上班,令經理更驚奇的,是小紅的酒量。

任何客人要和小紅鬥酒,她從不拒絕。

「來,乾掉它!」客人命令。

小紅一句話不說,那麼大的一杯滿滿的白蘭地;咕嚕咕嚕地,喝得一滴不剩。

再來,再乾,再來,再乾,十幾杯下來,客人已倒在桌下,小紅還在微笑。

小紅一炮而紅,全城的酒客都來找她,要灌醉她為止,但是,沒有一個人做得到。

客人之中,有位政治家的兒子,每晚必來捧場,他人長得高瘦,神情略帶憂鬱。小紅注意到他那十根手指,纖細而長,像鋼琴家所有,這是她在鄉下的男人身上,從來沒有看過的。

他從不勉強小紅乾杯,只顧著自己喝。小紅來敬酒,他也一 口乾了,那種豪邁,也不在其他客人找到。而且這個人的錢好像花不盡,每晚的酒錢,加起來,已經足夠小紅一家人吃一輩子。

和政治家的兒子一比,那個紗廠大王的兒子就顯得污穢,他常毛手毛腳,醉後大吵大鬧,討厭到極點。到酒吧,一定帶著和他父親有生意來往的商家,讓他們請客,自己從沒出過一個子兒。

小紅一看到他出現,即刻躲在休息室內,要等他離開才肯出來。經理看在小紅是紅牌阿姑份上,也不敢勉強她陪酒。

血腥事件發生了。

一晚,政治家兒子和紗廠大王兒子吵了起來,被酒家的經理和打手勸息。

當政治家的兒子走出吧後,紗廠大王兒子帶了一群人,拿了武士刀向他狂斬,政治家兒子赤手空拳地打倒幾個。但紗廠大王兒子從他身後偷襲,他轉過頭來,用手擋住。一刀之下,把他的三根手指削斷了。

警察來到,大衆鳥散。

救傷人員把那三根手指拾起,在醫院施了精密的手術,把手指縫上。復原後,指頭能動,但是連接處樣子古怪,已經不像從前那麼優美了。

小紅終於嫁了他。

當然,家裡也得到完滿的照顧,小紅亦是對得起所有人,決心做個好家庭主婦。

因為政治家需要大筆的競選基金,開始和紗廠大王的關係密切,下一輩人的糾紛也在庭外和解,官司不了了之。

婚後,小紅為丈夫生下兩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小學、高中,兒子十六七歲那年出國留學。 這段期間,小紅一滴酒也沒喝過。

政治家的兒子,生意做得並不理想,每晚借故應酬,從不早歸。家裡一切,都是小紅處理,傭人也不請一個,衣服也是手洗的。

新婚時期,他曾帶她到外國各地旅行,當年老爸還是有點財勢。日子一久,他們甚麼地方都沒有去過。有一天丈夫忽然心血來潮,向小紅說:「去一個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玩玩吧! 到哪裡去好呢?」

小紅微笑:「廚房如何?」

漸漸地,丈夫更不回家睡覺,也不打一個電話。

「我要去當媽媽生。」小紅有一天向他宣佈。

「我們家有名有望,怎麼可以讓妳去丟臉?」

「家用不夠,兒子的學費呢?」小紅問,丈夫不答。

小紅復出,十七歲嫁人,兒子十七,小紅只有三十四,樣子又長得娃娃臉,是女人一生最成熟最漂亮的時候,尤其是那身材,產後保養得好,腰還是二十三寸。

一杯又一杯,小紅工作的地方白蘭地賣得特別多,生意興隆,她得到許多獎金,都存進戶口。

照樣沒有人看到小紅醉過,直到一個晚上。

一位中年男子幾杯就把小紅灌倒,摟著依偎在他身上的小紅,那男子把她帶進旅館開房。

事後男子又醉又筋疲力倦,呼呼大睡時,小紅將兩張椅子並排,把那個男子抱起,將他的臂放在椅背與椅背之間,然後爬上桌子,從高處一跳,以全身之力,壓斷他的手臂。那男的痛得暈倒。小紅把他的手臂換一個角度,依樣畫葫蘆地擺好在椅背與椅背之間,再跳一次。咔嚓的骨碎之聲,小紅確定這人的手臂已不能接駁,才滿足地離開。

讀到這裡,各位必已猜到這個男人,就是紗廠大王的兒子。

小紅從此退出江湖,等待兒子畢業回來,養樂天年,沒有停止過微笑。

新井一二三

2020/02/22

從好幾年前開始,讀《九十年代》雜誌時,留意到一個叫新井一二三的日本人,用中文寫時事評論。

好幾位文藝界的朋友都在談論,說中文沒有瑕疵,一定是中國人化名寫的,但也研究下去為甚麼好端端的一個中國人,要用日本名幹鳥?

新井一二三,是男的是女的也不知道。日本名字一二三,男女都可以用,不像甚麼郎、甚麼子,一看就分辨得出。但作者用的文字和語氣,都相當剛陽,大家推測說是個日本報社的駐中國記者,一定是個男的。

是男是女,最好問《九十年代》的爺爺李怡兄。他賣個關子:「新井人不在香港,等有機會的時候,才介紹給各位認識。」

後來,新井果然來了,在《亞洲週刊》當全職記者。一次黎智英請客,李怡把新井帶來, 證實是位女的。

像羅展鳳在《明報》副刊寫她:新井有著日本女孩傳統的娃娃臉蛋、清湯掛面,不施脂粉,簡單服飾卻又流露著一種說不出的Charming(吸引力)……

給人家叫為有吸引力的女子,就是說她不漂亮。的確,新井並不漂亮。

但是,試試看找一個會說流利國語,又能用純正中文寫作的日本人給我看!

日本出名的漢學家很多,翻譯不少中國文學巨著,但是叫他們寫中文,數不出一兩個。

「我叫一二三,是因為我是一月二十三日出生的。日文讀起來不是音讀的Ichi, Ni,San,而是訓讀的Hifumi。」新井大聲地自我介紹,你要是和她交談,便會發現她講話是很大聲的。

新井簡單地敘述自己的生平:早稻田大學政治系畢業,期間學中國文學、政治和歷史,後來公費到北京和廣州修近代史。在《朝日新聞》當過記者,嫁去多倫多,六年之後離婚到香港來。

八四年邂逅李怡,當了他的寵兒,一直鼓勵她以中文寫作。她前後在《星島》、《信報》發表過多篇文章,終於出版了第一本中文書《鬼話連篇》。李怡說:「我感到似乎比我自己出一本書還要高興,甚至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驕傲。」

「很少中國女作家有那麼勇敢,肯把自己墮胎的赤裸裸經驗寫下來。」張敏儀說:「我想見她,是不是可以約一約?」

新井在《亞洲週刊》時,我曾經和她在工作上有些交往,有了她的電話號碼,找到她。

新井對這位廣播界的女強人也很感興趣,欣然答應赴約。

我們去一家日本餐廳吃晚飯,大家相談甚歡,也提起她加拿大前任丈夫的事。

「我為他是一個思想開放的西洋男人,他以為我是一個柔順體貼的東方女子,結果兩者都失望。哈,哈,哈!」新井笑起來,和她講話一樣大聲。

香煙一根接著一根,張敏儀不喜歡人家抽煙,對新井和我,左一枝,右一枝,燻得眼淚直流,但也奈何不得我們。

天南地北,無所不談,講到文學,她們讀過的許多世界名著,都是共同的。敏儀日文根底好,記憶力尤強,能隻字不漏地朗誦許多詩詞,這點是新井羨慕的。

她大聲說:「如果我是中國人,便會像妳一樣吸收得更多。我雖然略懂中文,但是在詩詞上的認識,總有不能意會的地方。」

「壞在我們太過含蓄,太過保守,不能像妳們那麼放!」敏儀的聲調也讓新井影響,高了起來。

坐在旁邊的客人轉過頭來看這兩個高談闊論的女子,令我想起南宋劉克莊的《一剪梅》:「束縕宵行十里強,挑得詩囊,拋了衣囊。天寒路滑馬蹄僵,元是王郎,來送劉郎。酒酣耳熱說文章,驚倒鄰牆,推倒胡床。旁觀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敏儀酒量不如新井,一杯又一杯,當晚乾了數十瓶日本清酒。

新井又談起她的加拿大丈夫:「我們是用普通話對談的,在廣州認識,我當年才二十三 歲,就糊裡糊塗嫁了給他。離婚後才第一次和他講英文。」

敏儀說:「不如單身的好,現在是甚麼世界?還談甚麼嫁不嫁人?」

新井大力拍掌贊同。

話題又轉到同性戀上去,新井嫁過人,墮過胎,當然不是女同性戀者。

「許多搞同性戀的男人,都蠻有天份的,尤其幹藝術的,越來越多。」敏儀說。

新井也認為男同性戀者很有才華,她越說越大聲:「但是,沒有用呀!沒有用呀!」

她那「沒有用」三個字可圈可點,笑得敏儀和我,差點由椅子上掉下來。

張先生的肥婆

2020/02/15

家父的友人,近年來也都相繼去世。

印象最深刻的是張先生。

張先生患眼疾,開了幾次刀都沒醫好,要戴一個很厚的眼鏡才能看到東西,雙眼被鏡片放得很大,老遠,就看見他的眼珠。

為了報答他對雙親的友誼,我到處旅行走過玻璃光學店,就替張先生找放大鏡。張先生一生喜歡吃東西,凡有新菜館開張,他必去試,看不見菜單點菜,對於他來說,是件痛苦的事,所以他需要一個攜帶方便的放大鏡,倍數越大越好,我買過幾個精美的送他,他很感激。

每個星期天早上,張先生在公園散完步,便來家坐,一看到我,拉著我們整家人去吃早餐。

張先生的早餐不止牛油麵包,是整桌的宴席,魚蝦蟹齊全,當然少不了酒,他總從車廂後拿出一瓶陳年白蘭地,家母,他和我三人,一大瓶就那麼地報銷了,執行白畫宣飲。

「別刻薄自己。」是張先生的口頭禪。

退休之後,他把家中收藏的張大千、齊白石一幅幅地賣掉,高薪請了一個忠心的司機,要去哪裡,就去哪裡。最愛逛的,當然是菜市場,把新鮮材料買回來,親自下廚。

我常喜歡說的那個牛鞭故事,就是他告訴我的。

甚麼?你沒聽過那牛鞭故事。好,我慢慢說給你聽。

張先生和兒子媳婦住在一間大屋子裡,一切安好,但最令張先生受不了的,就是他媳婦愛大聲叫床,一星期和兒子搞幾晚,鬧得張先生睡不著覺。

開始小小的復仇計劃,張先生紙菜市場買了一條牛鞭,叫媳婦做菜。

「怎麼煮法?」媳婦問。

「洗乾淨後拿炸一炸就是,油要多。」張先生說。

媳婦燒滾了油鍋,把牛鞭放了進去。

突然,那條牛鞭膨脹了數倍,像一條蛇,張口噬來。媳婦嚇得大叫哀鳴,失聲了幾天。

張先生吃吃偷笑,從此得到數夜的安眠。

家裡說是富裕也談不上,張先生一直在大機構打工,身任高職,不愁吃不愁穿就是,但多年下來的儲蓄,再加上對股票市場的眼光,他有足夠的錢一直吃喝玩樂。

戴在他左手的食指上是一顆碧綠的翡翠,張先生回憶,石塘咀的一位紅牌阿姑送給他的。年輕時,張先生的詩詞認識,令她傾倒。紅牌阿姑去嫁人,對他念念不忘,把戒指留給他做紀念。

「凡是人,都有情。」張先生說道:「妓女淑女,應該一視同仁。」

張太太也知道丈夫的風流史,她很賢淑地依偎在他身邊,常說:「回家就是,回家就是。」可惜,她比張先早走了。

過了 一年,張先生向兒女們宣佈:「我需要一個女人。」

兒女反對。

張先在一生人沒說過粗口,但他向他們說:「我又沒用到你們的錢,你們反對個鳥!」

把情人帶到我們家裡時,大家嚇得一跳,是個二百多磅的肥婆,但樣子甜,還算年輕。

「在酒吧認識的。」張先生告訴家父。

「她怎麼肯跟你?」爸爸乘她走開時問。

張先生說:「我問她一個月賺多少錢?她說一萬塊,我給她兩萬,就那麼簡單。」

「那麼多女的都可以給兩萬,為甚麼選中她?」問題的言下之意是為甚麼選中一個肥婆?

「我注意了她很久。」張先生說:「只有她不肯和客人睡覺,也許是她那麼胖,沒有人肯跟她睡覺。」

肥婆走回來,拿了開水,定時餵張先生吃藥,他拍拍她的手臂,說聲謝謝,透過那副厚眼鏡,充滿愛意地用大眼睛望著她。

「你先回家,我再和蔡先生談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張先生請司機送新太太,並問司機吃過飯沒有,塞了一些小費給他。

「兒女們開家庭大會。」張先生說:「派代表來向我提出條件,說在一起可以,但是不能生小孩,免得分家產時麻煩。」

「你還能生嗎?」爸爸對這個老朋友不必客氣。

張先生笑了:「我事先跟她說不用做那回事的。只是想晚上有個人抱抱。既然要抱,就要選一個大件的囉。後來抱呀抱,摸呀摸,兩個人搞得興起,就來一下囉。」

把我們笑得從椅子跌地。

「已經把一切安排好了。」張先生說:「我走後她每個月還是照樣領取兩萬,一年多二十巴仙的通貨膨脹,至到她自己放棄為止。」

張先生的葬禮很鋪張,是兒女們要的面子,我正在外國工作,事後家父才告訴我的,沒有參加,心很痛。

家父說葬禮中只有兩個人哭泣,司機和肥婆。

胡師傅

2020/02/08

監製的電影之中,曾經親自參與服裝設計的也不少。很久之前,張曾澤導演的《吉祥賭坊》是其中之一。

當年賣中國絲綢的地方不多,到油麻地的「裕華百貨」,去挑,替女主角何琍琍選了十多件民初裝,根據衣樣的三種花紋的顏色,緄上三條襯色的邊,非常好看。

男主角岳華的長衫,大膽地用西裝料,中國絲綢太薄,容易皺,用了西裝料,長衫筆挺,加在頸項上的那條圍巾,也做得特別長,以配岳華五呎十一吋的身高。

料子買完後便去找高手胡師傅,他是當年最好的上海裁縫,兩人研究了半天,又半天,再半天。

胡師傅處,存有種種的粗邊料子,上面的刺繡手工,已非近人有能耐做到的。但太闊的緄邊會影響整件衣服的色調,本來襯佈景的顏色,弄得不調和,便顯得整件衣服不安詳了。又有些服裝是用來拍動作戲的,也須胡師傅放闊肩寬和褲襠。大致的設計完成後,胡師傅開始替演員度身。

這一量,可量得真仔細。

身長前,身長後。前奶胸。背長。前小腰,後小腰。前中腰,後中腰。前下腰,後下腰。下擺。開叉。肩寬。掛肩。袖長。袖口。領大。領前高,領後高。胸紮。褲長。腰大。直襠。 橫襠。腳管。

一量要量二十五個部位,才算略有準則。當然,初步完成後還要穿在演員身上,做精密的修改。

當年這部片子大賣錢,許多東南亞的觀眾特地跑來香港做衣服,要求和何琍琍穿的一模一樣。

和胡師傅失去聯絡已久,是因為聽到同行說他已經不做,再也找不到他了。

一次在油麻地找一間燉奶店試食,偶然碰到他,大喜。

「你還在替人家做旗袍嗎?」我問。

「當然。每年香港小姐穿的,還是我做。」胡師傅人矮,又清瘦,說話小小聲。粵語這麼許多年來還是不準,我們用普通話交談。他還是那麼不苟言笑。」

「為甚麼人家告訴我你退休了?」

「我們這一行生意越來越壞,能傳說少一個師傅,就少一個師傅吧。」胡師傅不在乎地說。

這些同行真可恨。

我們邊走邊談,回到他在油麻地寶靈街六號的老店,樓梯口旁的水果攤,還是由那位老太太經營。認出是我,高興地打招呼。

走上二樓,胡師傅的老助手來開門,這間狹窄的小房間中,他們一手一腳創造出許多傑作來。

「還記得我們合作的《吉祥賭坊》嗎?」我問。

「怎麼不記得。」胡師傅興奮了起來。

「那部片子帶來不少生意吧?」

「不,不。」胡師傅一口氣說:「人家以為是在裕華做的,都跑到他們那裡去,給他們賺飽了。我為甚麼知道?是因為有些客人的要求刁鑽,裕華做不了,還是拿回來給我完成。」

「現在呢?做一件旗袍要多少錢?」我單刀直入地。

「要四千多一點,連工帶料。」

二十年前已是一千多一件,其他東西已貴了十倍二十倍,胡師傅這裡只多了三千,算是合理的了。而且,一件旗袍,只要身材不變,是穿一生一世的。

看見架上有幾套唐裝衫褲。

「怎麼那麼小? 」我問:「是甚麼人穿的?」

「說出來你也知道。」胡師傅說:「她就喜歡穿男裝,每年總得來做幾套。」

記起來了,當年曾經在店裡看到這位女扮男裝的老人家。來胡師傅這裡的客人,不乏江湖中許多響噹噹的人物。

「喂,胡師傅,你有沒有替張愛玲做過衣服?」

他正經地:「張愛玲在香港住的時候還是學生,哪裡有錢來找我?她照片上的幾件唐裝,有的還不錯,有的像壽衣。

如果經我手,我一定勸她用花一點的料子,看起來便不那麼礙眼。」

「林黛呢?你做過吧?」

「做過。」胡師傅回憶:「林黛的腿其實很短,穿起開叉旗袍並不好看;但是衫褲的話,穿上一對加底的繡鞋,人就高了。她腰細,可引誘死人。」

「你替我做的那件長袍,我現在在冬天還穿著到外國去呢!」我說:「一點也沒走樣。」

「中國人的設計最適用了,長袍的叉開在右邊,不像西式大衣開中間。開中間,風就透進來了。」

胡師傅說的,我完全同意。

「這麼多漂亮女人,全給你看過,我真羨慕你。」我向胡師傅開玩笑。

「你也見過不少呀。」他說。

「是的,但是比不上你。我乾看。你一見面,就拿軟尺替人量胸,還是你著數。」我饒舌。

胡師傅笑了,笑得開心。

註:胡師傅最近搬到新店去,地址是:九龍油麻地廟街二六零號二樓。電話:27355931

人間蒸發的友人

2020/02/01

為了拍《霹靂火》那部電影的一場賽車,我到日本的下關去看外景。

這地方鄉下得不能再鄉下。唯一值得一遊的,是它盛產雞泡魚河豚。

一大早,海邊的菜市場中便有河豚出售,是漁夫們一船船運到這個港口來的。

我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絕對錯不了,那是我的老同學佐藤。

佐藤在十多年前「人間蒸發」,這是日本的名詞,說一個人忽然間沒影沒踪,不見了的意思。

真想不到能與他重逢,我大叫一聲:「佐藤。」

他愕然地回首,看到我,用手指在嘴邊噓了一下,打眼神要我和他一齊走開,其他的漁夫,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我這個陌生人。

「別叫我的名字。」他說:「我在這裡,他們都以為我姓新井。」

我們走進一間小酒吧,普通人的清早,是漁夫們的深夜,有間酒吧,專做他們的生意。

「你為了甚麼人間蒸發的?」我問。

「唉!」他長嘆了一聲:「為了一樽藥丸。」

「藥丸?」

「是的。」他說:「我有胃病,隨時要吃藥。」

「那又和你離家出走有甚麼關係?」

「你聽我說嘛。我的太太叫美香,你也認識。」

美香,我想起來了,她是我們學校的校花,多少人想追也追不到,想不到嫁給佐藤這傢伙。

「你很幸運。」

佐藤不出聲了一陣子,然後說:「怎麼美麗的女人,結了婚,都會變的。」

「她對你不忠?」

「不是,她是個賢淑的女人。不過,她太小心眼。」

「所有的女人都是這樣的,這是她們的天性。」

「我也知道,所以我一直忍著。」佐藤說:「畢業之後,我考進電通公司,負責拍廣告, 算是有福,步步高陞,後來還當上部長。」

「哇,在那麼一個大機構,做部長可不是容易的。」

「收入也不錯,但是當我想花點錢的時候,我老婆總是說:『老了之後怎麼辦?』我說有醫藥保險,有退休金呀。但我老婆說,『怎麼夠?』」

「你們日本人不都是大男人主義的嗎?」我問。

「我罵她一次,她聽一次;罵她兩次,她聽兩次。但是女人的嘮叨,是以千次百次億次計算的。日本歷史上的大將軍,多少錯誤的決定,都由他們的老婆的嘮叨造成的。」

「避免不了的事,就投降呀。」我說。

「太疲倦了,我當然投降。投降之後,無奈極了。她一步一步地侵蝕我的思想,我每一次點多一點醬油,她每次警告說對腰不好,我想吃多幾個蛋,又是膽固醇太高。」佐藤搖頭。

「一切都是為你好呀!」

「是好,一切都為我好。我太好了,太安定了,太健康了。家也不像一個家。不對,我說錯。像一個家,像一個她的家,不是我的家,先由客廳著手,面紙盒要用一個織花的布包著,一切都是以她的口味為主,變成娘娘腔地,臥房當然女性化,連我的書房,也變成她的貯衣室。」

我聽得有點不耐煩:「你說得那麼多,還沒有說到關鍵性的那樽藥丸。」

「我剛剛要說到那瓶藥丸。」佐藤叫了出來:「我把藥放在餐桌上,隨手可以拿來服用。第一天,她就把瓶子收拾回藥櫃裡。我說我知道你愛整齊,但是這瓶藥,我想放在這裡,隨時可以吃,好不好?徵求她的同意。她點點頭,拿出來後,第二天,又收回去。這次我不睬她,自己放在餐桌。第二天,她再次地收進藥櫃。我大發脾氣,把餐桌上的東西都摔在地下。第二 天,她將一切收拾好,當然包括我那瓶胃藥。」

「那你就再也不回頭地走了? 」我問。

佐藤點頭:「她還以為我外頭有女人。我年輕時甚麼女朋友沒有交過?我絕對不是一個臨老入花叢的男人。她太不了解我了。我把一切錢銀都留給她,算是對得她起,從此,我由她的生命中消失。」

「她沒有試過找你嗎?」

「日本那麼大,我一個地方都住不上一兩個月,她哪裡去找?日本住不下,我就往外國跑。我現在學做漁夫,捕捕魚,日子過得快活,是另外一個人生了。人家活一世,我好像有活了兩世的感覺。是的,我很自私,人一生下來就是孤單的,自私對孤單的人來說,沒有錯。」

「不喜歡的話,離婚好了,也可以有第二個人生呀,何必人間蒸發?」

「你不會明白的,女人是不會放過你的。」佐藤說完,把酒乾了。他沒有留地址給我,因為他知道,他妻子終有一天會找到我的。

「要是她有一天出現在你眼前呢?」我追上去問:「你會說甚麼?」

「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我會向她說:『一切都是為你好!』」

羊人

2020/01/25

林中松從小就對婚姻有恐懼症。

雙親離異之後,他一直是家長爭取的對象,這裡住幾年,那裡住幾月,跟父親,再跟母親。和誰在一起,長輩都講對方的壞話。中松拚命鑽在書本之中,才有另一個天地。

我們這群孩子,中松最聰明,他學甚麼東西,一學就會。我們用一個木頭的針線軸,一根筷子,捲起一條橡皮筋當戰車時,中松把幾個木軸拼在一起,在軸邊刻了齒輪,做出一架極複雜的起重機。

長大後我們都有女朋友,他倒是最慢接觸女性的一個,一和女孩子去看電影,回家後便發現他所有的衣服,被他母親剪成碎片。

中松從此再也不交女友,他發誓他一生不會結婚,但是到最後,我們這群人,是他結婚的次數最多,一共娶過五個老婆。

事情是這樣的,林中松和我一起到日本去唸書,我在東京,他選中了京都,日本語對他來講一點也不困難,他一下子已研究了所有的古文學,當大學講師沒有問題,但有哪一個日本人肯請一個嘴上無毛的小子去講自己的文化?結果林中松唯有在私塾中教基本的英文文法。在那裡,他遇到了佐藤壽美。

佐藤一心一意想當一個美國的流行畫家,去紐約是她最大的願望。為了把英語學好,她不斷地親近這位年輕的老師,到最後搬進中松的家,和他同居。

糊裡糊塗地,中松娶她為妻。結婚之後,佐藤發覺中松除了英語講得極棒之外,傳統觀念很深,在家穿著和服,喝麵豉湯,對茶道一絲不苟地,依足古法炮製,他簡直是一個日本人!

終於留了一張字條,佐藤壽美跑到美國去了。

中松開始流浪生活,歐洲遊歷一番後,定居於巴黎。在一家專門賣東方書籍的店舖中當店員,一方面自我進修拉丁文。拉丁文一學會,許多歐洲文字跟著上手,他在短短幾年,已能講二十五種不同的語言。

書店老闆的女兒米雪,從小讀東方文化,對中國人有很深的憧憬,近水樓台地被中松吸引,決定嫁給他。

日本老婆可算成遺棄,婚姻已無效。中松和米雪走進了教堂。

米雪是大小姐,從來不走進廚房一步,中松笑嘻嘻地燒了許多地道法國菜給她吃,和她一起到羅浮宮,中松詳細地講解每一張法國繪畫的歷史背景。一年米雪到東方旅行,中松要看店走不開,她單獨一人來了香港,打電話給我。老友妻,我請她吃飯。

「我已經決定離開他了。」米雪告訴我。

「妳有了情人?」我開門見山地問。

米雪搖搖頭:「我想嫁的是一個中國人,中松是法國人。」

這次的離婚手續雙方同意,辦得很快,中松又遇到了一個德國籍的猶太少女漢娜。年紀漸大,青春氣息是中年男子難於抵擋的。

婚後他們搬到法蘭克福去往,中松喝德國啤酒喝得有個小肚。他深深地研究德國歷史,引證了希特拉的出現,是有它的前因後果的理論。

這可患了猶太人的大忌,漢娜的父母極討厭這個辯論輸給他的中國人。一方面,少女花心,已搞了好幾個法國男友。兩人的相處,已達到互不能容忍的地步。

離婚後中松搬到倫敦,在一間專門放映藝術片的戲院中邂逅了電影學校畢業的英國少女菲奥拉。從《戰艦波欣金》到《大國民》,中松數電影的經典,比任何圖書館更詳細。菲奧拉發現了一個寶藏,一個談不完的對象。

兩人結合,中松一晚看電視,正播著足球賽,他變成利華浦隊的球迷,從此的話題離不開足總杯。

菲奥拉忍受不了中松每晚上附近的小酒吧,手握一杯Bitter和周園人看電視中的球賽。她更憎惡在下午茶中,中松為她做的青瓜三文治和鰻魚凍三文治。

經過四次婚姻的失敗,中松有一天向自己說:「我的毛病在太像外國人,我只有搬到北京去住,才能改進。」

在北京,他最後一次地和小娟結了婚,中松說得一口京片子,但是過了幾年,老婆還是逃 到香港去。很諷刺地,她一直想嫁一個外國人。

中松不只對婚姻,對人類,他也感到失望。

我這次到澳洲拍外景,劇中需要一些動物演戲,找了《豬唆小寶貝》的馴獸師來開會,突然又與中松重逢。

「我只不過負責一小部份。」他說:「戲裡需要一大堆人指導動物,豬是另外的人訓練,我專管羊群。」

原來中松到了澳洲的農村住下,開始養羊,越生越多,他對羊隻的交配,有他的一套,許多人都要老遠地趕母羊群到他的農場去,才能生出小羊。

一位很粗壯,但很友善的澳洲女人依偎在他的身邊。

「我在考慮再結多一次婚。」他說。

「不怕後果嗎?」我問。

中松望著遠處,幽幽地說:「這次不會出錯了吧,我不過是像一隻羊。比起人類,她更愛動物。」

琉璃

2020/01/18

見面時,我們不禁地擁抱。

歲月在我們身上都留下痕跡,但她還是回憶中的那個少女,一個不斷地追求精神上更高一層次的女人。

剛認識時,她已是位出色的演員。我們一起在東京拍戲,工作完畢,到一家小酒吧去。本來清清靜靜,給我們又唱歌又鬧酒,氣氛搞得像過年。是的,那是舊曆年的除夕,日本不過農曆年,只是個平凡的晚上。我們身處異鄉,創造自己的年夜。

另一年的元宵,我們一起到台灣北港過媽祖誕,鞭炮的廢紙,在街上一層鋪了又一層,有如紅色的積雪。

從來沒見過人民那麼熱烈地慶祝一個節日,各家擺滿十數桌酒席,拉路過的陌生人去吃飯,越多人來吃,才越有面子。

煙花堆成小山,已不是僻僻啪啪地放,而是像炸彈一聲轟隆巨響,剎那間燒光一切。

看個地痞變本加厲地拿個土製炸彈摻進煙花中,爆炸的威力令我們都倒退數步。

「虎爺不見了!」聽到人家大喊。

這個虎爺是塊黑漆漆的木頭公仔,據聞是在百多年前由大陸請神明請到台灣來的。北港的人民當它是寶,給那個土炸彈爆得飛上天空失踪了,找不到的話,人民迷信將有一場大災難。

混亂之中,有些流氓乘機摸了她,我們這群朋友看了火滾,和他們大打出手,記憶猶新。

好在大家都沒有受傷,虎爺也在一家人的屋頂上找到了,一片歡呼,結束了瘋狂的一夜。

從此,二十年來我們再也不碰頭,但在報上、電視上常看到她的消息,由一個專演娛樂片的明星,到拍藝術片,連續了兩屆影后的她,忽然地息影了。

電影這一行,始終是綜合藝術,並不個人化。好演員要靠好的導演栽培。成為大師級的導演,又是誰出錢給他拍戲的呢?還不都是庸俗的商人。

她尋求自我中心的滿足感,終於找到了琉璃藝術這條路。

聽到這消息,真為她高興。這個藝術的領域,還是很少人去捉摸的。

書法、繪畫、木工、石雕等等,太多大師級的人物霸佔著一席。如果大家都是以藝術家身份來互相欣賞,那倒無所謂。令人懊惱的是混水摸魚的人太多,攻擊來攻擊去,已不是搞藝術,而是搞政治了。

琉璃藝術在西周,三千多年前已興起。歷代中產生不少的光輝,到清朝還在鼻煙壺上努力過。近代東方人一直忽視了這門工藝,反而是西方,深受重視。

美國的Tiffany、捷克的Libensky的作品,我到世界的各大博物院中都曾經見過。二十世紀初的西方裝飾藝術Art Deco中,琉璃作品裡也大量運用中國器皿為概念,這門藝術,應該在東方發揚光大才對。

有時看來像翡翠,有時看來像瑪瑙,有時看來像脂玉,有時看來像田黃。琉璃藝術的顏色變化多端。

這種法國人所謂的水晶脫蠟精鑄法Pate-De-Verre,是將水晶的原粒,加入發色的酸化金屬,在爐中高溫熔化而成,過程複雜到極點。多年來,她一天十幾小時,就算酷暑炎午,她還是在攝氏四十度的高溫下工作,失敗又失敗地重複之下,得到的成果,來得不容易。

作品《玫瑰蓮盞》中,水晶脫蠟精鑄法已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碧綠的蓮葉,含著那朵鮮紅的小花朵,像一塊剛挖出來的雞血石,是大自然渾合出來的斑點,意境極高。

眾多作品,我最喜歡的是《金佛手藥師琉璃光如來》。一隻金色的手臂,隱藏著面孔慈祥的佛像,概念是大膽而創新的,這是從來沒有看過的造型,應該說是她的代表作吧。

法國的巴克洛和達利克把琉璃藝術發展在商業裝飾裡,開拓了廣大的世界市場,為國家爭取不少的外滙。

我們見面時,問過她是否會走法國人的商業路線?

她笑笑,表示留給她的伙伴張毅去做,自己只攻創作。其實她的作品中的「悲憫」和其他不同的主題,是外框很厚的玻璃磚,中間藏著各類雕塑,很適合建築美學上用,能將一棟平凡的牆砌成一件藝術品。

在我三十多年的電影生涯中,認識的女明星不少。家庭破碎的也有,潦倒的也有,消失的也有。

我也認識很多後來成為賢妻良母,家庭美滿的演員,俗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

她應該是最幸福的一個吧。看到她的表情,很像《芭貝之宴》一片的女主角,用盡一切為客人做出難忘的一餐。

人家問她:「妳把時間和金錢統統花光,不是變成窮人嗎?」

芭貝回答:「藝術家是不窮的。」

朋友常問說我寫的人物,是不是真有其人?在她的例子,是真的。她的名字叫楊惠珊,又叫琉璃。

何媽媽

2020/01/11

奇怪吧?我也有過一位星媽。

當我很年輕,很年輕的時候,監製過一部叫《椰林春戀》的歌舞商業片,全部在馬來亞拍攝,沒有廠景。

女主角是當年最紅的何琍琍。

電影、生活照看得多,本人沒有見過,由公司派來。

聽到關於她的消息,不夠她媽媽多。

何媽媽是最典型的星媽,而當年的星媽,集經理人、宣傳經理、保姆於一身,其權力和勢力,絕非當今影壇所能想像得到的。

電影圈中人,都說琍琍很隨和,沒有架子,親切可愛;最難搞的,是何媽媽。

年輕時天不怕地不怕,兵來將擋,何媽媽會有甚麼三頭六臂?

我們先到,把外景地看好,接著便打Telex回香港,那邊說由新加坡轉國內機,晚上某某鐘點抵達。

在小地方拍戲,大明星來到,是件轟動到可以調派政府軍的地步。我們的車輛直驅機場跑道,去迎接她們母女。

螺旋槳的小飛機抵步,艙門打開,機場工作人員把扶梯推近,走出來的第一個人,便是何媽媽,她一身白色旗袍。最受注目的,也是印象最深的,是她戴著的白帽子,是貂皮做的。我的天,在南洋的大熱天中!

接著是琍琍。記者的鎂光燈閃個不停,何媽媽向各位微笑揮手,做足國家元首狀。琍琍的樣子依稀可在媽媽臉上看到,只是媽媽很瘦,變得臉有點長,兩隻腿露在旗袍外,像雞腳。

我這種小監製,當然不看在眼裡,沒打招呼。

一路回到旅館,門外已擠滿了影迷,至少上千人,根本就走不進去。當地警察開路,影迷不肯退讓,只好用卡賓槍的槍柄來撞,看到有些人被打得鼻青眼腫,還一直呼喊著琍琍的名字。

等到深夜,終於得到何媽媽的召見。

已下了妝,臉色有點枯黃,頭髮短而鬆,脫了帽子的關係,凌亂得很,樣子實在嚇人。

把手上那本人手抄寫油印,封面四個紅大字的劇本放在桌子上,何媽媽施下馬威:「你知嗎,我們琍琍,是當今公司最寶貴的資產?」

「唔。」我回答:「怎麼啦?」

「你難道沒有看到,劇本上有一場在海邊游泳的戲?」

我以為何媽媽要反對琍琍穿泳衣,但又不是。

何媽媽說:「你這個當監製的,做好準備了沒有?」

「甚麼準備?」我給她弄糊塗了。

「海裡有鯊魚呀!」何媽媽宣佈:「萬一我們琍琍被鯊魚咬到怎麼辦?」

「淺水裡哪來的鯊魚?」我反問。

何媽媽翹起一邊眉毛:「你能保證?」

「這種事怎麼保證?」我也開始臉紅。

「所以問你有沒有做好準備呀!」何媽媽的聲音也越來越尖:「你可以叫人在外面釘好一層防鯊網呀!最少,你也應該準備一些鯊魚怕的葯水,放在水面,鯊魚才不敢來咬我們琍琍呀!」

已達到不可收拾地步,我暴發:「這簡直是無理取閙,你們琍琍要拍就拍,不拍拉倒!」

這時候何琍琍走了出來,沒化妝,還是那麼美艷。她一句話都像撒嬌:「媽,那麼晚了,快睡覺吧,明天一早拍戲,蔡先生還有很多事要做,別煩人家了。」

何媽媽才罷休,臨行狠狠地望了我一眼,尖酸哀怨,令人不寒而慄。

倒祖宗十八代的霉,隔天就要拍這場游泳戲。

攝影組拉高三腳架,燈光組打好反光板,男主角、導演、助導、場記一群人都在那裡等待,但女主角不肯下海,就不肯下海。

琍琍穿著蠻性感的泳衣,身材一流,好萊塢明星比例都不夠她好。

但是沒有媽媽的許可,她不能動。

快把大家急死的時候,我領先脫了衣服,剩下條底褲,撲通一聲,跳下了海,向何媽媽 說:「鯊魚要咬,先咬我!」

眾人望著她們母女,何媽媽最後只有答應琍琍拍這場戲,琍琍望著我,笑了一笑,好像是說我有辦法。

之後整部戲很順利地拍完。何媽媽也不像想像中那麼難應付,她出手大方,差不多每天都添菜宴請工作人員。

殺青那晚,大家出去慶祝,我留在酒店中算賬,從窗口望出,見何媽媽一個人在走廊徘徊。

原來何爸爸也跟著大夥來拍外景,而何爸爸在吉隆坡有位二奶,臨返港之前和她溫存去也。

我停下筆,走出去,把矮小枯瘦可憐的何媽抱在懷裡,像查理•布朗抱著史諾比,何媽媽這時才放聲大哭。

「我的兒呀!」她嗚咽。

從此,我變成何媽媽的兒子,她認定我了。

電影圈中,我遇到任何困難,何媽媽必代我出頭,百般呵護。何媽媽雖然去世得早,我能吃電影飯數十年,冥冥之中,像是她保祐的。

師兄禤紹燦

2020/01/04

禤紹燦比我小十歲,但他拜師早一星期,從此以師兄稱之。

剛好是馮康侯老師的小兒子去世,我們問老師是不是暫停一陣子,再來上課。老師搖搖頭:「失去一個,得了兩個。」

之後,我們每星期上一堂課,由王羲之的《聖教序》開始學起。因為老師說:「書法主要學來運用,並不是學來開書展。草書太草,楷書太死板,還是行書用得最多,學會了《聖教序》,日常寫字,都能派上用場。」

紹燦師兄跟老師之前學過書法,底子很強。我則一竅不通,從頭開始。

絕對不是因為他先學過,我趕不上他。主要是紹燦兄很勤力,我很疏懶。

臨了一兩年碑帖之後,馮老師才教我們篆刻。這時我興趣大至,特別用功。老師認為我刀筆樸茂,尤近封泥,送一副對聯鼓勵,但是禤師兄已牢記甲骨金文和大小篆,對刻印的技巧和佈局,面目豐富,強我許多。

老師自童年至八十歲,一生奉獻於書法、篆刻和繪畫,對我們發問的問題,無一不以深入淺出的方法解釋,但我還是有許多聽不懂的地方,放課之後,在附近的上海小館中一面喝啤酒,一面請教禤師兄,得益不淺。

東西是吃不下了,因為在上課時,老師雖然收了我們一點象徵性的學費,但是每一課都和師母一起喝湯。老師又愛吃甜品,有個糖齋的別號。甚麼蜜餞糖水,吃之不盡。

「你們與其向我學書法,不如向我學做人。老師說:「做人,更難。」

學問是比不上禤師兄了,但我們兩人在老師影響下,個性同樣地變得開朗豁達,受用無窮。

眼看禤師兄拍拖、生兒育女。現在子女都長得和他一般高了,他還是老樣子,每天在上海商業銀行上班,回家後做功課,十年如一日。

我的生活起伏較多,書法和篆刻荒廢已久,但有時受人所託,刻個圖章。佈局之後,也要先請教於師兄,看看有甚麼篆錯之處,才敢拿去見人。

當年我住嘉道理山道,紹燦兄的辦公室在旺角,我們一星期總有幾天去一家小販和清道夫麕集的「天天」茶樓吃早餐,闊談文章。雖然不是酒酣耳熱,但也有宋人劉克莊所說:「驚倒鄰牆,推倒故床,旁觀拍手笑疏狂」的感覺。

不斷的努力之下,禤師兄幾乎臨盡歷代名碑帖,看他寫字的時候,筆鋒左右搖動,身體也跟著起了波伏,已經學到老師所說的「撐艇蕩漾」的境界。到這地步,已經著迷,領略書法給於人生的歡樂。

而我呢?遠遠不及,只能坐在岸邊旁觀罷了。

現在禤師兄借了好友趙起蛟夫婦的地方,在窩打老道和梭亞道之間的松園廈,每個星期一教課,好一些喜愛書法的年輕人都在那裡練字。

向馮老師學習,禤師兄也只收些象徵性的學費,目的還是一方面和年輕人有個交流,一方面自己進修。

偶爾,我也去上課,年輕人見到我,叫我師叔,有點武俠小說的味道。

「師叔,請過幾招。」他們說。

我多數只是笑而不語。有時技癢,便講出整張字中佈局的毛病。教人我是不會的,但構圖不完美,看多了總摸出個端倪,便倚老賣老地指指點點。

同學之中有一位是張小嫻的表哥,任政府高職,人生有點不如意。自從我介紹去禤師兄處練字之後,利用書法分散注意力,對人間的冷暖,也看淡了許多。

每逢星期四晚上,禤師兄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廟街的「石齋」雅集。「石齋」本身賣文房用具和藝術書籍,並供應各地製造的書畫紙。好友們就地取材,拿起毛筆便寫字,鬧至深夜,樂融融也。

師嫂非常賢淑,一直在當教員,還要負責家務,身子不是很好,我只能偶爾慰問,慚愧得很。她支持也欣賞丈夫的成就,從不訴苦。

依紹燦兄的修養,應該時開個展才對,但他只在團體書法展中,拿幾幅出來給人看看。

老師說過:「個展這回事,也相當俗氣,開展覽的目餘離開不了賣賣字畫。來看的人,懂得欣賞的不多,有時還要應付些可能買畫,但又無知的人。向他們解釋哪一幅比較好,已經筋疲力倦。」

禤師兄大概有鑑於此,不肯為之吧。

還是默默耕耘,做培養下一輩的功夫。子弟之中,有些頗有靈氣。要是他們學到禤老師的精神,今後自成一家,也毫無問題。

馮老師仙遊,我們悲慟不已。好在有禤紹燦師兄,他對老師所說過所教過的一言一語,都牢牢記憶,變成一本活生生的書法和篆刻的字典。在他身上,我看到馮康侯老師生命的延長, 非常歡慰。

Rick Stein料理節目

2019/05/10

我們這些主持美食節目的人,當然也得看別人的,從中學習。當今大家只追求米芝蓮,已少人看電視,這也難怪,主持人越來越差,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自殺之後,好的寥寥無幾。

美國的只剩下專吃怪食物的光頭佬安德魯.茲門Andrew Zimmern、英國的有向鏡頭擠眉弄眼的妮加拉.羅遜Nigella Lawson、做來做去只有意大利那幾招的占美.奧利花Jamie Oliver,看得打哈欠了。

哥頓.藍西Gordon Ramsay在節目中罵人的趣味性已經超越他的廚藝、馬可.比埃.懷特Marco Pierre White想歸隱,已無心戀戰、希士頓.布魯門索Heston Blumenthal越來越怪。

當今還在英國螢光幕前樂此不疲的有占士.馬甸James Martin,此君像個流氓,做菜時粗枝大葉,向當地廚子學了一兩手之後便佔為己有,根本不尊重食材,只會選大尾的三文魚,一到手後最先把最肥美的肚腩切走,接着便是調味料亂加,沒有六七種以上不肯收手,他只自以為英俊,喜歡跳社交舞和騎摩托車多過燒菜,但英國人也吃他那一套,可見觀眾水準已經低得不能再低了。

另一個老太婆叫瑪麗.芭莉Mary Berry簡直像一個巫婆,臉上膏粉塗得快要剝落,我一看到即刻轉台,簡直吃的東西都吐多出來,她在英國已被觀眾受落,這也不出奇,查理士王子接受的形象,應該大多數英國人認為不錯吧?不然她那種平平無奇的手藝,怎能做到現在?

懷念的是在六十五歲就心臟病去世的基夫.福魯特Keith Floyd,此君在螢光幕前總是輕輕鬆鬆,瀟瀟灑灑,手舉一杯酒,邊喝邊露幾手,去到那裏煮到那裏,他教的菜極易學,只要根據他做過料理去重現,就能當上高手,做過的節目還能有DVD買到,各位想學的朋友不妨找來看看,必有收穫。

當今呢?還有甚麼美食節目能吸引到你,友人問:有,有個叫理克.史坦Rick Stein的老頭,他在BBC中的節目,我一轉台看到,必放下手頭上所有工作,從頭看到尾,其實史坦留下的節目不少,有些也很有系統,像那集從威尼斯出發,一路上吃到土耳其君士坦丁堡,每一集都精采。目前放映的,是他從英國出發,每一個周末去周圍的小鎮,吃他喜歡的菜。

他最像貓,最愛吃魚,你不會在他節目中看到他把魚腩切了丟掉,他尊重食材,也尊重傳統的做法,向當地人學習到,他先原原本本介紹之後,回到自己家裏再重現一次,或者怕忘了,坐着小貨車上路時一面遊覽一面停下來重溫吃過的菜。

對這些教過他的「老師」們,史坦會請廚房工作人員,招呼他的全體職員和老闆站在一起,為他們拍下一張照片。當今很多人迷住米芝蓮,一間間二星三星去收集,但是吃完回來,你會做嗎?你會天天吃到嗎?如果根據史坦拍過照片的食肆,相信能昇華自己的廚藝。

史坦出生於一九四七年一月四日,自己擁有酒店和餐廳,最有名的仍然他最喜愛的海鮮,開在Padstow的「Rick Stein’s Seafood Restaurant」,生意滔滔,當然有很多人來叫他用自己名字開多幾家,但都被他拒絕了。現在他開的還有一家小館,一家咖啡店、一家甜品店、另有一料理教室,都不重複,如果收足了史坦迷,或者我會組織一個旅行團,到他的食肆一間間去試,也盡量地收集他所有著作,包括了:

English Seafood Cookery 1988, A Beginner’s Guide to Seafood 1992, Beach to Belly 1994, Taste of the Sea 1995, Rick Stein Fish,10 Recipes 1996, Fruits of the Sea 1997, Rick Stein’s Odyssey 1999, Rick Stein’s Seafood Lovers’Guide 2000, Rick Stein’s Seafood 2001, My Favourite Seafood Recipes 2002, Rick Stein’s Food Heroes 2002, Rick Stein’s Guide to the Food Heroes of Britain 2003, Rick Stein’s Food Heroes,Another Helping 2004, Rick Stein’s Complete Seafood 2005, Rick Stein’s Mediterranean Escapes 2007, Rick Stein Coast to Coast 2008, Rick Stein’s Far Eastern Odyssey 2009, My Kitchen Table 2011, Rick Stein’s Spain 2011, Rick Stein’s India 2013, Under a Mackerel Sky: A Memoir 2013, Rick Stein’s Long Weekends 2016, The Road to Mexico, 2017

旅行之間,大家觀察他對魚的做法和我們的有甚麼不同,深入研究,得出來的結論,寫出一本書來,將會是好書。

大業鄭

2019/04/19

很多讀書人的夢想,就是開一家書局,香港的貴租,令到書店一間間倒閉,開書店實在不易,開一家專賣藝術書籍,那就更難了。

我們向馮康侯老師學書法時,常光顧的一家叫「大業」,開業至今已有四十多年,老闆叫張應流,我們都叫他為「大業張」。

店開在史丹利街,離開「陸羽茶室」幾步路,飲完茶就上去找書,甚麼都有,凡是關於藝術的:繪畫、書法、篆刻、陶瓷、銅器、玉器、傢俱、賞石、漆器、茶等等等等,只要你想得到,就在「大業」裏找到,全盛時期,還開到香港博物館中等地好幾家呢。

喜歡書法的人,一定得讀帖,普通書店中賣的是粗糙的印刷物,翻印又翻印,字跡已模糊,只能看出形狀,一深入研究就不滿足,原作藏於博物館,豈能天天欣賞?後來發現「大業」也進口二玄社的版本,大喜,價雖高,看到心愛的必買。

二玄社出的也是印刷品,但用最新大型攝影機複製,印刷出來與真品一模一樣,這一來,我們能看到書法家的用筆,從那裏開始,那裏收尾,那裏重叠,一筆一劃,看得清清楚楚,又能每日摸挲,大叫過癮。

大業張每天在陸羽茶室三樓六十五號枱飲茶,遇到左丁山,從他那裏傳出年事已高,有意易手的消息,聽了不禁唏噓,那麼冷門的藝術書籍,還有人買嗎?還有人肯傳承嗎?一連串問題,知道前程暗淡的,有如聽到老朋友從醫院進進出出。

忽然一片光明,原來「大業」出現的白馬王子,是當今寫人物訪問的第一把交椅的才女鄭天儀。

記得蘇美璐來香港開畫展時,公關公司邀請眾多記者採訪,而寫得最好的一篇,就只出自她的手筆,各位比較一下就知我沒說錯。如果有興趣,可以上她的臉書@tinnycheng查看就知道,眾多人物在她的筆下栩栩若生,實在寫得好。

說起緣份,的確是有的,天儀從小愛藝術,這方面的書籍一看即沉迷,時常到香港博物館的「大業」徘徊,難得的藝術書必用玻璃紙封住,天儀一本本去拆來看,常給大業張斥罵,幾乎要把她趕走。

後來熟了,反而成為老師小友,大業張有事她也來幫忙,有如書店的經理。

當左丁山的專欄刊出後,天儀才知道老先生有出讓之意,茶聚中問價錢,大業張出的當然不是天儀可以做到的,因為除了書局中擺的,貨倉更有數不盡的存貨,一下全部轉讓,數目不少。

當晚回家後天儀與先生馬召其商量,他是一位篆刻家,特色在於任何材料都刻,玻璃杯的杯底、玉石、象牙、銅鐵等等,都能入印。從前篆刻界也有一位老先生叫唐積聖,任職報館,是一位刻玉和象牙的高手,也是甚麼材料都刻,黑手黨找不到字粒時,就把鉛粒交到給他,他大「刀」一揮,字粒就刻出來,和鑄的字一模一樣,唐先生逝世後,剩下的專才也只有馬召其了。

先生聽完,當然贊成。天儀也不必在財務上麻煩到他,找到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各出一半,就那麼一二三地把「大業」買了下來。

成交之後,大業張還問天儀你為甚麼不還價的?天儀只知不能向藝術家討價還價,大業張是國學大師陳湛銓的高足,又整天在藝術界中浸淫,當然也是個藝術家了,但沒有把可以還價的事告訴她。

「接下來怎麼辦?」我問天儀。

「走一步學一步。」她淡然地說:「開書店的夢想已經達到,而且是那麼特別的一家。缺點是從前天下四處去,寫寫人物,寫寫風景,逍遙自在的日子,已是不可多得了。」

那天也在她店裏喝茶的大業張說:「從日本進貨呀,到神保町藝術古籍店走走,也是一半旅遊,一半做生意呀。」

大業張非常熱心地從口袋中拿出一本小冊子,裏面把他交往過的聯絡仔細又工整地記錄,全部告訴了天儀,等他離開後,我問天儀一些私人事。

「你先生是寧波人,怎麼結上緣的?」

「當年他長居廣州,有一次來港,朋友介紹,對他的印象並不深,後來也在集會上見多了幾次,有一回我到北京做採訪,忽然病了,那時和他在社交網絡上有來往,他聽到了說要從廣州來看我,問我住那裏,我半開玩笑說沒有固定地址,你可以來天安門廣場相見,後來我人精神了,到了廣場,看見他已經在那裏站了一天,就……」

真像亦舒小說中的情節。

當今要找天儀可以到店裏走走,如果你也是大業迷,從前在那裏買的書,現在不想看了,可以拿來賣回給他們。

很容易認出是她,手指上戴着用白玉刻着名字的大戒指,出自先生手筆的,就是她了。今後,書店的老闆將由大業張改為大業鄭了。

大業地址:香港中環士丹利街三十四號金禾大廈三樓

電話:25245963

父親交友錄

2019/03/29

爸爸交遊廣闊,友人很雜,各類人物皆有,到了新年送來的禮物不少,有的是一瓶白蘭地,那是媽媽喜歡;有的只是十二個雞蛋,爸爸很高興地收下。這些友人敬重他,可見平時待人接物,總是真誠。

交情最深的是許統道先生,這位南來的商人無銅臭味,家中藏書最多,做生意賺到錢,不惜工本購買所有五四運動以來的初版書,每一本都齊全,後來和出版社及作者本人以通信方式結交為好友,對方需要在大陸買不到的西藥,他都一一從新加坡寄去。

統道叔留着小髭,總是笑嘻嘻地,自己的兒女不愛讀書,就最喜歡姐姐和我,把從不借出的書一批批讓我們搬回家,一星期換一次。

還記得他在炎熱的天氣下也穿唐衫,小時以為一定流一身汗,現在才知道他穿的是極薄的絲綢,很透風的。爸爸為統道叔家裏的藏書分門別類,另外將各大學出版的雜誌裝訂成冊,讓他喜歡不已。五十多歲時患病,最放不下心的就是這幾萬本的書,爸爸在病榻中和他商量,捐給大學,統道叔才含笑而去。

到了星期天,如果不去統道叔那裏,就在家宴客,媽媽和奶媽燒的一手好菜,吸引了不少文人,像郁達夫先生就是常客,父親收藏了他不少墨寶,後來郁風來港,剛好父親也來我家中小住,知道郁風女士要出版郁達夫全集,就把所有郁先生在南洋的資料都送了給她。

有時也開小雀局,劉以鬯先生常來打牌,當年他寫《南洋商報》的專欄寫得真好。一群作家都喜歡來家聊天,包括了從福建泉州來的姚紫,原名鄭夢周,寫過二十四本小說,《秀子姑娘》在報上連載時很受讀者歡迎,另一部《咖啡的誘惑》也被拍成電影。

作家的形象本來應該像劉以鬯先生那樣斯斯文文,但姚紫先生皮膚黯黑,兩顆門牙突出,滿臉鬚根,絕對不會令人聯想到他是以文為生。

也不盡是男士,其中有位長得白白,身穿白旗袍的女作家叫殷勤,最愛來家和父親聊天,她是山西人,從香港來新加坡在報館工作,後來去了紐約定居,記得我到那裏拍旅遊節目時,家父還囑我去探望她,但可惜沒時間。

因為任職邵氏公司之故,電影圈的朋友當然很多,通信最密,但不常見的是長城電影公司總經理袁仰安先生,當年左派拍戲,要在南洋發行前總是把劇本寄到新加坡給家父看看,給點意見。通信多了,知道雙方的中文修養和對文學的喜愛相同,成為好友。

明星們來南洋做宣傳,也多由家父照顧,白光女士回去之前說來港一定要找她。那麼多位演藝圈人士也不能一一拜訪,家父在天星碼頭與她碰上了,對方竟當做不認識,還是近來才聽到姐姐說的。

但家父也不介意,繼續照顧來星藝人,有位老一輩的演員兼導演顧文宗先生還來我們家住了很長的一段日子,這傳統由我承繼,我到香港邵氏公司任職時,顧先生也住在影城宿舍裏頭,他去世時也由我去把他扶上擔架的。

印象深的還有洪波先生,觀眾們想不到的是這位專演反派的配角,學問是那麼深的,他對角色研究很徹底,在《清宮秘史》1948中扮演李蓮英,但沒有奸相,說能坐到那個位子,一定深藏不露。

來家裏和家父坐談中國文學,無所不精,剛好我從學校回來,問我名字,當年我的乳名是璐字,洪波先生想也不想,就拿起毛筆,以精美的書法在宣紙上寫着:「蔡,大龜也;璐,玉之精華。蔡璐,孝者之光輝。」

最後紛失了,真是可惜。

爸爸的朋友,也不盡是名人明星,小人物最多,欣賞一位很有才華的木工華叔。華叔是廣東人,年輕時打架成單眼,他說這很好,看東西才準。過節一定拿東西來相送,我也最喜歡華叔,和他幾個兒子成為死黨,常到他們家吃鹹香煲仔飯,我對粵菜的認識是由他們家學來的。

又有一位黃科梅先生,報館的編輯,他一早就知道宣傳的厲害,說服一家叫「瑞記」雞飯的老闆下廣告,結果變為名店,新加坡雞飯也由此傳開。黃先生床上功夫一流,有「一小時人夫」的稱號,對方多是歡場女子,有一個極愛看書,買了很多放在床頭,黃先生光顧一次就借多冊回家,後來兩人成為好友。

還有銀行家周先生,年老喪妻,把一個酒吧女士加薪雙倍請回家照顧他,兒女們大大反對,周先生一氣:「錢是老子賺回來的,要怎麼花就怎麼花!」

真是人生哲學家。

最好的一位還有劉作籌先生,是黃賓虹的學生,一生愛畫愛書法,越藏越多,知道我這個世姪喜歡篆刻,就把我介紹給馮康侯老師學治印,買到甚麼字畫一定叫我去看。

到最後,劉先生把所有藏品贈送給香港博物館,自己過他的吃喝玩樂人生,八十二歲那年,在新加坡的女子理髮院修臉時,安然離去。

還有數不清的友人,待日後才寫。

給亦舒的信

2018/12/14

亦舒:

查先生離去不久,又有一個好朋友走了。本來,我會將一些好玩的事寫在一個叫「一趣也」的專欄,但死人嘛,怎麼「趣」呢?我一向是一個只把人生美好告訴讀者的寫作人,和你又無所不談,所以還是把這些帶有點悲哀的往事寫信給你吧。

記得以前我們都住在邵氏宿舍時,到了深夜還在喝酒,我曾經把我留學日本時認識的一個叫久美子的女人的事講給你聽過。這位久美子,也在最近去世,她比我大八歲,屈指一算,也有八十六了。

消息是新加坡友人黃森傳來的,他們都住巴黎,一向有聯絡。最後一次見久美子,也是黃森帶我去的,是去年的事。當他說起久美子已被她女兒送進老人院,我感到無際的傷痛和憤怒。老母親,說甚麼也應該住在家裏的,一講到老人院,我腦子即刻出現電影中的獸籠和虐待。

就那麼巧,我因公事到了意大利,也就去巴黎打一個轉。老人院就在巴黎郊外,我們包了一輛車子,帶着花店最大的一束花。

原來法國的老人院沒那麼恐怖,有點像教堂後面修道女的宿舍。依着房號找到了她。啊,久美子整個人是白色的,臉蒼白,頭髮白,只有那兩顆大眼睛還是烏黑明亮,瞪着我,一臉疑惑,她已是老人癡呆,她已認不出是我,但是不停地望着,帶着微笑,一直問自己,這個男人是誰?

倪匡兄說過,既使會緊握着對方的手,也不表示認得出是你,那是自然的反應,像嬰兒,你伸出手,便會緊緊地握着。

到了探望期限,不得不放開她。

原來久美子的女兒知道媽媽已不能一個人生活,又沒有辦法放下自己的工作照顧,才下此策的,我也只能說我理解,但心中還是對他們有點怨恨。

在留學期間,我半工讀,一面唸電影,一面為邵氏公司買日本片的版權在東南亞放映,當年幾間大日本電影公司都在銀座,我們的辦事處也設在離不遠的東京車站八重洲口,步行還可以到達的有一個叫京橋的車站,再過幾步路,就是「東京近代美術館」,三樓有個電影院,日本和法國的文化交流節目中,有互相將自己的一百部經典輪流上映,法國片放完後就是日本名作,那是我們電影愛好者不能失去的機會。

我買了整個節目的門票,學校也不去了,差不多每一天都流連在美術館中,時常遇到的,是一個長髮女郎,中間分界,天氣冷時常穿着一件綠色的大衣,身材很高,腿也不粗,小腿粗的日本女人一向讓我倒胃,不管面貌有多美,我都會遠避。

也不知道那裏來的勇氣,我終於主動開口,接着的事很自然地發生在年輕男女身上,飲茶、吃飯、喝酒,身體接觸。

當我聽到她比我大八歲時,我也不是太過驚訝,當年和我年紀相若的女子我都會覺得她們思想幼稚,我不記得自己喜歡過比我年輕的女孩子。

久美子出現在美術館看戲,和她的工作有關,當年她在一家叫「UniFrance」的公司做事,是家發行及推廣法國電影的組織,辦公室也是銀座,我時常去玩,從他們的八樓,可以望到隔壁的圓形建築,叫「日劇劇場」,專門表演脫衣舞,滿足鄉下來的日本人和外國遊客的好奇心,我時常開玩笑地說有個窗子能望到舞孃們化粧室就好了。

在她的公司的人,後來談起來,都是有關聯的人,有一個叫柴田駿的,後來娶了東和公司老闆川喜多的女兒,我們一伙經常喝酒聊天至深夜。

來她公司玩的還有一位韓國紀錄片導演Chris Marker,為法國新浪潮電影中一個主要的人物,作品《堤 La Jetèe》1962影響了眾多電影人,連美國科幻電影《十二隻猴子 12Monkeys》1995也從此片得到靈感,大量地借用了片中許多元素。

Chris Marker一見到久美子,驚為天人,非為她拍一部紀錄片不可,結果就是《神秘的久美子 Le Mystère Koumiko》1965,各位有興趣,也許能在YouTube找到。

一天,久美子忽然向我說要到她一生嚮往的法國去了,我當然祝福她,並支持她。我送她到橫濱碼頭,她上了船到西伯利亞,乘火車到莫斯科,再飛巴黎。記得當年送船,還拋出銀帶,一圈圈地結成一張網,互相道別。

這麼一走就像一世紀,她在巴黎遇到一個越南和法國的混血男人,結了婚,生了一對孿生的女兒,後來丈夫離她而去,剩下她一個人把那兩個女兒扶養長大,靠着那單薄的出版詩集稿酬,住在St. Germain區,對着墳場,寫她的詩,不斷地寫。

詩中經常懷念着哈爾濱,她的出長地,後來也回去過,寫了一本關於哈爾濱的書,她似乎對這個寒冷的地方有很深厚的感情。今年秋,當友人們說要去查幹湖,會經過哈爾濱,我即刻跟着去了,半路摔斷了腿,我撐着枴杖,去哈爾濱的地標,俄國教堂的前面,拍了一張照片,我希望下次再去巴黎看她時,讓久美子看一看這張照片,喚起她的記憶,也許到時久美子會認得出是我。

遲了,一切都遲了。

再談

蔡瀾

給亦舒的信

2018/11/30

亦舒:

多年前,當查先生因心臟重病入院,你在遠方關懷,來信問我一切時,我將過程像寫武俠小說般,記下查先生與病魔大打三百回合報告給你聽。這次心情沉重,多方傳媒要我寫一些或說幾句,我都回絕了,不過在這裏我把這幾天的事寫信給你,當成你也在查先生身邊。

查先生已在養和醫院住上兩個月,兩年來已進出多次,家人對他即將離開做好心裏準備,到底是九十四歲了,要發生的事,在中國人說來,已是笑喪。

二○一八年十月三十日那天,查傳倜來電,說爸爸已快不行了,趕到養和病房,見查先生安詳離去。這段期間最辛苦的是查太,她對查先生寸步不離,好友們勸她旅行當然不肯,連去澳門半天也放不下心。查先生這麼一走,遺下的一切都由她堅強打理,我們做為朋友的,一點也幫不上忙。

十一月六日在山光道的東蓮覺苑替查先生做頭七,去了才知道跑馬地還有那麼一間古老和莊嚴的建築,是何東夫人張蓮覺在一九三五年建立,已被指定為香港法定一級歷史建築,寺中有胡漢民和張學良寫的對聯。儀式由法師們主持唸經,各人分派一本厚厚的經書,原來要從頭唸到尾,這一唸,就是幾個小時,我不知死活,穿得單薄,冷得個要命,家屬們一直守靈,我最後由張敏儀陪同下早退。敏儀這些日子都在香港,所有儀式都出席,很夠朋友。

再得查太電話,說要我寫橫額,我當然不會推辭。怎麼寫,要我和主辦花卉事務的國際插花藝術學校校長黃源喜聯絡,黃先生說用日本紙,我一聽就知道他指的是日本月宮殿,是我最討厭的白紙了,但已不是爭辯是否用宣紙的時候,照聽就是,寫些甚麼?用倪匡兄想出來的「一覽眾生」。

很多人不明白,倪匡兄也寫了一張紙條給查太,解釋這是查先生看通看透了人間眾生相,才有此偉大著作。

旁邊的一幅對聯,是從查府拿到靈堂來的那對《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當成輓聯。靈堂放滿何止萬朵的白花,按查太要求,以查先生最愛的鈴蘭花為佈置的主花。鈴蘭花英文為谷中百合Lily Of The Valley,又有Lady-Tears聖母之淚和天堂梯階Ladder To Heaven之名。黃源喜說此花甚少在喪禮上使用,當今也非當造季節,那麼多花,找來不易,我在進口處還看到開得很大朵很難得的荷蘭牡丹,漂亮之極。據黃源喜說,這回查先生的喪禮,是五十年來最美麗和做得最艱難的一次。

花是另一回事,難得的是排到出大街的花牌,由習近平、李克強、朱鎔基到香港各界的名人政客,是空前絕後的。馬雲不但在守靈及出殯來了兩次,送上的「一人江湖,江湖一人」對子,很有意思。

黎智英也親自前來拜祭,我在頭七時已得教訓,穿多幾件衣服,那知還是那麼冷,隔日送殯更冷,可能是我坐的地方對着冷氣的關係,或者是因為死人,非冷不可,九十歲的名伶白雪仙也在靈堂上冒着寒冷坐得甚久才離去,看到家屬們一直不停地守着,更知不易。

最反對的是中國人的葬禮中,親友們前來拜祭,上前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之後,家屬還要謝禮,來的人有時三五,有時一人,每次都要站立還禮,至親好友另當則論,阿貓阿狗也要還禮一番,甚是多餘,建議今後在來賓簽名處設一管理,集齊六人以上才上前拜祭一次,不必讓家屬那麼辛苦,我也是過來人,我知道。

朋友們來送查先生,都只是三鞠躬,俞琤最為有心,她行的是伏身跪拜之禮。來時一次,走時再跪地一次。

默默然坐在一角,沒人理會的是劉培基,他本來長住曼谷,我問怎麼回來的,他說那邊住得雖然舒服,但是醫生還是香港的好,年紀大了應該回來住,他現年已有六十七歲了,在四十歲生日時,查先生曾經寫過詩送他,他也一直以查哥哥稱呼查先生。劉培基向記者說過,一生人沒甚麼遺憾,只遺憾走的好朋友太多,家裏都是他們的遺照。

葬禮上有紀念冊送給親友,冊上最後一頁,記載了《神鵰俠侶》中的一句話:「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

十一月十三日那天,一眾親友從殯儀館出來,分車到大嶼山寶蓮禪寺海會靈塔火葬,稱為「荼毘大典」,與一般電子點火油渣燃燒的不同,這裏用的是柴火,整個過程要花八個小時才能完成,中途更要加柴助燃,事後由高僧收集骨灰和舍利子。

燃燒時發出濃煙,我們各得檀香木一塊,排隊走過火葬爐,把檀木扔進洞中。張敏儀因眼疾,要不斷滴眼藥水,這次也不顧煙燻痛楚,將整個禮儀行完。

再坐兩個小時的車,經彎彎曲曲的路,從大嶼山回到市區,查太在香格里拉設五桌解穢酒,宴請賓客。其中有一洋人朋友,問我是否吃齋,我回答喪禮後,需吃魚吃肉,沒有禁忌了。洋人又問這是為甚麼,我說甚麼叫世俗?人家做甚麼?我們就跟着做甚麼,這就叫世俗。

再談。

蔡瀾

悼波登

2018/06/22

世界上的眾多飲食節目中,不管你同不同意。我認為拍得最好的當然是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主持的,原因很簡單,他很真,不造作。

當然也讀過他的成名作《廚房機密檔案》2000年和《名廚吃四方》2001年,不覺得有甚麼了不起,但是電視節目出來後一看,就喜歡上,而一直追到現在,錯過了就從YouTube找回來欣賞,的確是拍得精彩,與眾不同的。

忽然,在CNN新聞上看到他去世的消息,真是有點愕然。怎麼死的?才六十一歲,原來是自殺。

好端端的一個人,事業的巔峰雖有一點過了,但是正處於收成年齡,為甚麼要結束自己性命?傳媒所有的反應都說是憂鬱,的確,醫學界已經研究出來,這不見甚麼心理上,而是生理的一種病,可以用藥物來治療。

對於他本人,也再沒有甚麼藥可救了,他年輕時已經沉迷海洛因,甚麼毒品沒有嘗過?這一點他從不隱瞞,無數次地公開討論,之後他戒了,但沒有停過酗酒和抽煙,後者也戒掉了,是為了他那十一歲的女兒。

女兒還小,也應該為她而活呀,這一點仍然救不了他。從他最近的節目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已經疲倦,雖然還一直探討人生意義,但已經失去了好奇。

這個人的人生哲學有十條:

一,我不管。一向我行我素的他,從不聽意見,所以甚麼防止自殺學會的話也不會聽得進去了吧,他應該感覺到已江郎才盡,這個世界也看透了,沒有甚麼可以依戀才死的,走的是和海明威一條路。

二,做不同的事。其他飲食節目很假,他很真,已是完全不同,他尤甚憎恨一些靠飲食節目來賣糖尿病藥的八婆主持人,不停地公開罵她們。

三,永遠準備好。這也代表了先把基礎打好,隨機應變,沒有坐直升機就會成功的事。

四,做的事要自己有興趣,他愛旅行,愛美食,愛交朋友,他說不然怎麼做得下去呢?

五,找尋自己的理想。這是承接做有興趣的事,從這方向去走,去努力,一有機會便去試,努力之後達不到目的,對自己也有個交代。

六,享受過程。也許你的目的不一定會成功,但是已經參與了你喜歡做的,便去享受每一刻的樂趣吧,別一直訴苦。

七,做了才說。別等,別夢想,要實踐,比方說寫作,別管是不是可以發表,是坐下來寫,不開始,永遠沒有機會成功。

八,感情的投入,一接觸到你想做的,就要和談戀愛一樣地無時不刻去和工作交纏,一心一意盲目地投入。

九,抓住機會,不要等,一等就溜走。

十,保持簡單,別把事情搞得太複雜,煎一個雞蛋就一個雞蛋,不要加牛奶加芝士,原汁原味最好。

安東尼.波登所說的,和我們的「做就是五十、五十,不做,機會是零」的想法很相像,不但是做人哲學,吃的喜好也接近。

問他最愛吃甚麼?死前的最後一餐是甚麼?他一向的回答是焗一根牛骨,吃它的骨髓,不然來幾片吞拿魚魚腩刺身,或者是一碗河粉。

他最喜歡吃越南牛肉河了,我想這也是全球懂得吃的人的共同點,他在一個節目中就與奧巴馬一塊聊天,吃的也是越南河粉。

除了這些,他還愛吃烤豬,尤其是那脆豬皮,他也愛新加坡的小吃,可惜他沒有機會嘗到昔時那真正好的。

討厭的食物也很接近,他從不吃飛機餐。

在節目中,有人說他很幽默,但是我看不出他幽默到那裏去,也不很瀟灑。尖酸刻薄倒是真的,讓人感到好笑的還是那份真摯,只有他敢說出來,觀眾當然聽了大樂,但是的確不屬於幽默。

怎麼會成為一個成功的食家呢?那個美國鄉下長大的小子?那是從他到法國去探親,吃到一等的生蠔開始,愛上了,就此不斷旅行,不斷追求,大膽地,甚麼東西都可以放進口,包括非洲人吃的羊睾丸,越南眼鏡蛇的膽,但他並不以吃奇怪食物見稱,他曾經說交給那個光頭的胖子吧,說的當然是安德魯.席曼。席曼在訪問中當他是老友,但他顯然地看席曼不起。

並不是對他所有的看法都贊同,那是大家的命不同,成長中的胃各異。他會很欣賞熱狗、漢堡包和披薩,一大口一大口地吞。咦!怎麼會感到那個好吃?這很容易解釋,我們看到他吃熱狗,就像他看到我們吃雲吞麵一樣。

所有節目中,壯年時拍的《No Reservations》最好看,可以翻成不訂座,也可以說是不設防,到了近年的《不知名地點》就感到他的疲勞,尤其是拍美國小鎮的,看得辛苦。

著作等身,寫了很多本書,也寫過漫畫式的文章和傳奇小說,最好的一部是《Appetites》,是本烹調書,反璞歸真地寫他做給女兒吃的家常菜。

怎麼教他那兒童吃東西呢?他說不必說這個好吃,那個美味,她喜歡吃甚麼就讓她吃甚麼。不過也要常做一些她沒吃過的,引起她的興趣,讓她來試,試了之後她自然會接受,會去學。也不必怕她那麼小就拿着鋒利的廚刀,割傷一次自然不會有第二次。

這是多麼美妙的「身教」,他的電視節目,也是獻給我們的「身教」。

蘇美璐問答

2018/03/30

蘇美璐在歐美插圖界聲名越來越響,各報紙雜誌爭着做訪問,有的甚至老遠地跑到她居住的小島,真是難得,在眾多問答之中選了數則,𢑥集起來,節譯如下:

問:「你喜歡用甚麼畫具作畫?」

答:「我多數用水彩,有時也用彩色鉛筆。劃粗線時,我用一枝又肥又胖的德國筆,名字叫『顏色巨人』。」

問:「彩色或黑白,有沒有特別喜歡?」

答:「兒童畫都是夢,用色彩色多,;畫人像是現實,就用黑白。」

問:「你有甚麼忠告給年輕的插畫者?」

答:「畫一本兒童書,就像拍一部電影,你必須仔細挑選角色,有時自己也要扮演說故事。如果你是一個好導演,你必須把故事講得通順,而且要讓觀眾猜不到結果。」

問:「當你作畫時,有沒有預定是畫給那一個年齡層的讀者去看?」

答:「沒有分別。我看到的所有兒童都是大人,而所有大人都是兒童。」

問:「你在那裏定居?」

答:「我住在一個叫Cullivoe的地方,那是蘇格蘭北方的Shetland的一個小島。」

問:「你可以告訴我怎麼走上插圖這一條道路上的?」

答:「當我離開Brighton學院時,我有緣份遇到了一個經紀人,他問我喜歡甚麼故事來繪畫,我那刻想到安徒生童話的《皇帝和夜鶯》,因為我覺得這故事很有中國味道,結果他說服了英國的出版商Francis Lincoln為我出版了這部兒童書,之後我為雜誌和廣告作畫多年,直到我遇到了Jack Prelutsky,他叫我為他的詩集作插圖,接着我便集中精神在兒童書這方面了。」

問:「如果有讀者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去那一個網站找最好?」

答:「www.meiloso.com/wordpress。」

問:「你有沒有去學校做關於插圖的講座?發生過甚麼趣事?」

答:「在Shetland這個島上,有父親把職業傳給兒子的傳統,我上次去島上的一間小學演講時,有個學生問我當我死後,可以不可以把插畫這門職業傳給他。」

問:「有甚麼未來的計劃嗎?」

答:「我自己有一家叫So& Co Books的出版社,這是全英國最北部的出版社,我們已經出版了兩本書,由Janice Armstrong寫文字,我自己插圖,我們的第三本書想寫一個島上的巴士司機,駕着車旅行到古時候去。」

問:「當你為一本書做插圖,是怎麼開始的?」

答:「我多數是反覆地把故事想了又想,在腦中存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喜歡用各種不同的畫風去插圖,一面做其他事,一面想怎麼去畫,像散步的時候,洗衣的時候或烘麵包的時候,等到我坐下開始插畫時,我已經知道自己會怎麼去做。」

問:「你可以形容一下你的工作地點嗎?」

答:「我在海邊有一間小屋,我把它叫為『天堂』,牆是漆成紅顏色,屋外養有一群雞。我的工作間擺放很多中國的東西,二胡等樂器,書籍和一座電腦,我有一張很高的木頭桌子,是位當地的木匠為我做的,讓我可以站着作畫。」

問:「在早期甚麼書籍或圖畫影響了你?」

答:「我小時愛讀翻譯成中文的《一千零一夜》、《塊肉餘生記》、《頑童歷險記》、《金銀島》和《簡愛》等經典,最糟糕的是我到現在還沒有看過原文。」

問:「你在作畫時聽甚麼音樂?」

答:「我有一九五七年灌錄的原版《西域故事》,我也聽第三電台Radio3的古典音樂,巴哈的Partita For Keyboard很能讓我的思路飄逸。」

問:「你最希望訪問者問你甚麼問題?或者想要他們做些甚麼?」

答:「我最希望訪問我的人叫我為他們畫人像,還想他們付錢買下來。」

問:「你最喜歡的單字是甚麼?」

答:「Cantabile。流暢的,像唱歌一樣的。」

問:「最不喜歡的單字?」

答:「趕緊。」

問:「甚麼東西會刺激你?」

答:「一陣香氣。」

問:「甚麼東西會令你反感?」

答:「一陣臭味。」

問:「你最喜歡聽到的是?」

答:「我爸媽在床上聊天。」

問:「你最討厭甚麼聲音?」

答:「貓兒打架。」

問:「除了繪畫,你想做甚麼職業?」

答:「麵包師。」

問:「你最不想做的呢?」

答:「股票行經紀。」

問:「如果有天堂的話,你要上帝為你做甚麼?」

答:「唱一首歌給我聽吧!」

禤紹燦書法篆刻展

2018/03/12

禤紹燦兄從小喜愛書法與篆刻。

在一九七五年首次於中環閒逛,遇一途人詢問「文聯莊」於何處,指示之。後來兩人重遇,得知此人叫陳岳欽,新加坡人,來港學習書法,而教篆刻的,恰好是紹燦兄崇拜的馮康侯老師,苦於沒有門路認識。

懇求陳先生介紹,個多月後終於有機會拜見,得馮老師允許。我則是在強登山階段,託家父好友劉作籌先生推薦。紹燦兄的年紀小我甚多,但早我一日拜師,之後便以師兄稱呼。

之前,我們二人先見了面,約好一齊上課。忽然,八號風球,這還不打緊,驚聞老師愛子當天過世,紹燦兄和我不知如何是好。

兩人商量之後,覺得已約好時間,打電話取消甚不恭敬,不去是不行了,上去了至少可以表示我們的哀悼。老師當年家居北角麗池一小公寓,必爬上一條窄小的樓梯才能抵達,兩人也就硬着頭皮進訪。

馮老師身材瘦小,面貌慈祥,微笑着向我們說:「當然上課,我把喪子的悲痛,化為教導你們的力量。」

拿起毛筆,馮老師叫我們寫幾個字,甚麼?毛筆都忘記了怎麼抓,如何寫字。老師看到我為難的表情,安慰說:「不要緊,不要緊,儘管寫就是。」

原來,從學生的字跡,老師即能看出人的個性,字太俗氣,就改變教學方式,令來者知難而退。這是以後我們由數名來學的新生看到的,那時才流出冷汗來。

禤紹燦我叫他燦哥,我的那輩子的人,都會稱呼比我們年輕人為兄或哥,像世伯劉作籌先生也一直叫我蔡瀾兄一樣。

馮康侯老師說我有點小聰明,禤紹燦勤力,方能成為大器。說得一點也不錯,我還為工作奔波,拍成龍的片子,去西班牙一年,南斯拉夫一年,失去很多向馮老師學習的機會。

而燦哥那麼多年來任職同一家銀行,做的也不是數銀紙的枯燥工作,而是編輯銀行的內部刊物,當然與文化有關。那麼多年來,燦哥上課從不間斷,老師所說的他一一牢記,並作筆記,可以說是一本活字典。馮老師離我們而去,但對於書法和篆刻的一切,由如何執筆、用紙,到怎麼挑選石頭、寫印稿、甚麼叫印中有筆墨等,都留存在燦哥腦海,他本人,已是一個無形文化財。

記得馮老師的名言:「我臨古人帖,爾等亦臨古人帖;故我們非師徒,同學也。」

向馮老師學的豈止是書法與篆刻,而是做人的謙遜。燦哥當然得到真髓,又配合他胸懷坦蕩的個性,說的句句是真話,與一般書法家有別。

經眾人推舉,叫我為才子,但真正的才子,須精通二十樣功夫。別的不說,列在最前的五項為「琴棋書畫拳」,我就做不到了。燦哥年輕時學習武術與兵器,中年之後更深造螳螂拳及意拳,令我佩服不已。

燦哥曾說,人生快樂,莫過於對書法的熱愛,記得我們從馮老師家中放課後,就到附近的上海館高談闊論至深夜,那種愉悅,我也感覺一二。

上課時,馮老師會將我們學的帖在紙上重寫一遍,讓我們臨摹,像《聖教序》,因集字而失去行氣,經老師重寫,不失原帖神髓,我們更能捉摸到整句的感覺和氣勢,這是一般人讀帖得不到的福氣。

臨摹之後,我們拿去給老師修改,時常被指正,臉紅不已。偶而得到的讚美,是老師在字旁用毛筆畫了一個紅雞蛋,得到了歡喜若狂。

承繼這種教學方法,如今紹燦兄也收弟子,一一圈出紅雞蛋。他家裏留給他的物業,有一間在中環的房子,面積雖小,但如今變賣,也價值不菲,紹燦兄沒這麼做,當成教室,把學問傳給年輕人。

偶爾,學生們上課時我也跟着上課,到底要向紹燦兄學的還是很多。當今,我已榮昇為師叔,年輕人都口口聲聲地這麼稱呼,要我表演兩手,我嚷說只會教壞子弟。

紹燦兄上課時,耐心地解釋每一個字的出處,由於他學篆刻,得精通各種文字,從這個字的甲骨、鐘鼎、封泥、大小篆,如何演變到今天大家熟悉的楷書,令學生得益不淺。

「通過對學問和知識的追尋,得到不能形容的快樂和滿足。」紹燦兄說:「書法是一條孤獨的道路,但書寫時好像在撐艇,整身擺動,舒服無比。本人治學,六十年如一日,永遠認為藝術是神聖的,永遠不以此作為手段。」

學生之中,有一個我介紹過去的,叫李憲光,他也叫我教幾句,我說:「燦哥也說過:對任何學問,先由基本做起,不偷工減料,便有自信,再進一步學習,盡了自己的力量,不取寵,不標新立異,平實樸素,就自然大方,我們腳踏實地,我們便有根,不用去向別人證明我們懂得多少,那個沒有後悔的感覺,是一個多麼安詳的感覺!」

燦哥的展覽會叫「心手相師」禤紹燦書法篆刻展,日期:二○一八年二月十一日至十五日,地點:香港大會堂低座展覽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