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談人物’ Category

蘇美璐問答

2018/03/30

蘇美璐在歐美插圖界聲名越來越響,各報紙雜誌爭着做訪問,有的甚至老遠地跑到她居住的小島,真是難得,在眾多問答之中選了數則,𢑥集起來,節譯如下:

問:「你喜歡用甚麼畫具作畫?」

答:「我多數用水彩,有時也用彩色鉛筆。劃粗線時,我用一枝又肥又胖的德國筆,名字叫『顏色巨人』。」

問:「彩色或黑白,有沒有特別喜歡?」

答:「兒童畫都是夢,用色彩色多,;畫人像是現實,就用黑白。」

問:「你有甚麼忠告給年輕的插畫者?」

答:「畫一本兒童書,就像拍一部電影,你必須仔細挑選角色,有時自己也要扮演說故事。如果你是一個好導演,你必須把故事講得通順,而且要讓觀眾猜不到結果。」

問:「當你作畫時,有沒有預定是畫給那一個年齡層的讀者去看?」

答:「沒有分別。我看到的所有兒童都是大人,而所有大人都是兒童。」

問:「你在那裏定居?」

答:「我住在一個叫Cullivoe的地方,那是蘇格蘭北方的Shetland的一個小島。」

問:「你可以告訴我怎麼走上插圖這一條道路上的?」

答:「當我離開Brighton學院時,我有緣份遇到了一個經紀人,他問我喜歡甚麼故事來繪畫,我那刻想到安徒生童話的《皇帝和夜鶯》,因為我覺得這故事很有中國味道,結果他說服了英國的出版商Francis Lincoln為我出版了這部兒童書,之後我為雜誌和廣告作畫多年,直到我遇到了Jack Prelutsky,他叫我為他的詩集作插圖,接着我便集中精神在兒童書這方面了。」

問:「如果有讀者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去那一個網站找最好?」

答:「www.meiloso.com/wordpress。」

問:「你有沒有去學校做關於插圖的講座?發生過甚麼趣事?」

答:「在Shetland這個島上,有父親把職業傳給兒子的傳統,我上次去島上的一間小學演講時,有個學生問我當我死後,可以不可以把插畫這門職業傳給他。」

問:「有甚麼未來的計劃嗎?」

答:「我自己有一家叫So& Co Books的出版社,這是全英國最北部的出版社,我們已經出版了兩本書,由Janice Armstrong寫文字,我自己插圖,我們的第三本書想寫一個島上的巴士司機,駕着車旅行到古時候去。」

問:「當你為一本書做插圖,是怎麼開始的?」

答:「我多數是反覆地把故事想了又想,在腦中存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喜歡用各種不同的畫風去插圖,一面做其他事,一面想怎麼去畫,像散步的時候,洗衣的時候或烘麵包的時候,等到我坐下開始插畫時,我已經知道自己會怎麼去做。」

問:「你可以形容一下你的工作地點嗎?」

答:「我在海邊有一間小屋,我把它叫為『天堂』,牆是漆成紅顏色,屋外養有一群雞。我的工作間擺放很多中國的東西,二胡等樂器,書籍和一座電腦,我有一張很高的木頭桌子,是位當地的木匠為我做的,讓我可以站着作畫。」

問:「在早期甚麼書籍或圖畫影響了你?」

答:「我小時愛讀翻譯成中文的《一千零一夜》、《塊肉餘生記》、《頑童歷險記》、《金銀島》和《簡愛》等經典,最糟糕的是我到現在還沒有看過原文。」

問:「你在作畫時聽甚麼音樂?」

答:「我有一九五七年灌錄的原版《西域故事》,我也聽第三電台Radio3的古典音樂,巴哈的Partita For Keyboard很能讓我的思路飄逸。」

問:「你最希望訪問者問你甚麼問題?或者想要他們做些甚麼?」

答:「我最希望訪問我的人叫我為他們畫人像,還想他們付錢買下來。」

問:「你最喜歡的單字是甚麼?」

答:「Cantabile。流暢的,像唱歌一樣的。」

問:「最不喜歡的單字?」

答:「趕緊。」

問:「甚麼東西會刺激你?」

答:「一陣香氣。」

問:「甚麼東西會令你反感?」

答:「一陣臭味。」

問:「你最喜歡聽到的是?」

答:「我爸媽在床上聊天。」

問:「你最討厭甚麼聲音?」

答:「貓兒打架。」

問:「除了繪畫,你想做甚麼職業?」

答:「麵包師。」

問:「你最不想做的呢?」

答:「股票行經紀。」

問:「如果有天堂的話,你要上帝為你做甚麼?」

答:「唱一首歌給我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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禤紹燦書法篆刻展

2018/03/12

禤紹燦兄從小喜愛書法與篆刻。

在一九七五年首次於中環閒逛,遇一途人詢問「文聯莊」於何處,指示之。後來兩人重遇,得知此人叫陳岳欽,新加坡人,來港學習書法,而教篆刻的,恰好是紹燦兄崇拜的馮康侯老師,苦於沒有門路認識。

懇求陳先生介紹,個多月後終於有機會拜見,得馮老師允許。我則是在強登山階段,託家父好友劉作籌先生推薦。紹燦兄的年紀小我甚多,但早我一日拜師,之後便以師兄稱呼。

之前,我們二人先見了面,約好一齊上課。忽然,八號風球,這還不打緊,驚聞老師愛子當天過世,紹燦兄和我不知如何是好。

兩人商量之後,覺得已約好時間,打電話取消甚不恭敬,不去是不行了,上去了至少可以表示我們的哀悼。老師當年家居北角麗池一小公寓,必爬上一條窄小的樓梯才能抵達,兩人也就硬着頭皮進訪。

馮老師身材瘦小,面貌慈祥,微笑着向我們說:「當然上課,我把喪子的悲痛,化為教導你們的力量。」

拿起毛筆,馮老師叫我們寫幾個字,甚麼?毛筆都忘記了怎麼抓,如何寫字。老師看到我為難的表情,安慰說:「不要緊,不要緊,儘管寫就是。」

原來,從學生的字跡,老師即能看出人的個性,字太俗氣,就改變教學方式,令來者知難而退。這是以後我們由數名來學的新生看到的,那時才流出冷汗來。

禤紹燦我叫他燦哥,我的那輩子的人,都會稱呼比我們年輕人為兄或哥,像世伯劉作籌先生也一直叫我蔡瀾兄一樣。

馮康侯老師說我有點小聰明,禤紹燦勤力,方能成為大器。說得一點也不錯,我還為工作奔波,拍成龍的片子,去西班牙一年,南斯拉夫一年,失去很多向馮老師學習的機會。

而燦哥那麼多年來任職同一家銀行,做的也不是數銀紙的枯燥工作,而是編輯銀行的內部刊物,當然與文化有關。那麼多年來,燦哥上課從不間斷,老師所說的他一一牢記,並作筆記,可以說是一本活字典。馮老師離我們而去,但對於書法和篆刻的一切,由如何執筆、用紙,到怎麼挑選石頭、寫印稿、甚麼叫印中有筆墨等,都留存在燦哥腦海,他本人,已是一個無形文化財。

記得馮老師的名言:「我臨古人帖,爾等亦臨古人帖;故我們非師徒,同學也。」

向馮老師學的豈止是書法與篆刻,而是做人的謙遜。燦哥當然得到真髓,又配合他胸懷坦蕩的個性,說的句句是真話,與一般書法家有別。

經眾人推舉,叫我為才子,但真正的才子,須精通二十樣功夫。別的不說,列在最前的五項為「琴棋書畫拳」,我就做不到了。燦哥年輕時學習武術與兵器,中年之後更深造螳螂拳及意拳,令我佩服不已。

燦哥曾說,人生快樂,莫過於對書法的熱愛,記得我們從馮老師家中放課後,就到附近的上海館高談闊論至深夜,那種愉悅,我也感覺一二。

上課時,馮老師會將我們學的帖在紙上重寫一遍,讓我們臨摹,像《聖教序》,因集字而失去行氣,經老師重寫,不失原帖神髓,我們更能捉摸到整句的感覺和氣勢,這是一般人讀帖得不到的福氣。

臨摹之後,我們拿去給老師修改,時常被指正,臉紅不已。偶而得到的讚美,是老師在字旁用毛筆畫了一個紅雞蛋,得到了歡喜若狂。

承繼這種教學方法,如今紹燦兄也收弟子,一一圈出紅雞蛋。他家裏留給他的物業,有一間在中環的房子,面積雖小,但如今變賣,也價值不菲,紹燦兄沒這麼做,當成教室,把學問傳給年輕人。

偶爾,學生們上課時我也跟着上課,到底要向紹燦兄學的還是很多。當今,我已榮昇為師叔,年輕人都口口聲聲地這麼稱呼,要我表演兩手,我嚷說只會教壞子弟。

紹燦兄上課時,耐心地解釋每一個字的出處,由於他學篆刻,得精通各種文字,從這個字的甲骨、鐘鼎、封泥、大小篆,如何演變到今天大家熟悉的楷書,令學生得益不淺。

「通過對學問和知識的追尋,得到不能形容的快樂和滿足。」紹燦兄說:「書法是一條孤獨的道路,但書寫時好像在撐艇,整身擺動,舒服無比。本人治學,六十年如一日,永遠認為藝術是神聖的,永遠不以此作為手段。」

學生之中,有一個我介紹過去的,叫李憲光,他也叫我教幾句,我說:「燦哥也說過:對任何學問,先由基本做起,不偷工減料,便有自信,再進一步學習,盡了自己的力量,不取寵,不標新立異,平實樸素,就自然大方,我們腳踏實地,我們便有根,不用去向別人證明我們懂得多少,那個沒有後悔的感覺,是一個多麼安詳的感覺!」

燦哥的展覽會叫「心手相師」禤紹燦書法篆刻展,日期:二○一八年二月十一日至十五日,地點:香港大會堂低座展覽廳。

師太

2018/03/09

亦舒用衣莎貝的筆名,在《明報周刊》這一寫,也寫了三十多年了吧。當然,她的小說更早了。

最初見到她時,是一個憤世嫉俗的少女,有點像《花生漫畫》中的露西,一生起氣來隨時讓你享受老拳那種人物,是非常非常可愛的。

我們兩人認識半個世紀以上,但老死不相往來(其實她對任何人都一樣,包括她的哥哥),她的消息,我也只借這本周刊得知一二,這是我唯一知她近況的渠道。

當今,她在大陸擁有無數的讀者,恭敬她的人,稱她為師太,的確,在寫愛情小說,她足夠資格當師太級的人物,雖然這個名稱令人想起金庸先生的滅絕師太,有點可怕。

在最近這篇散文中,她提稿酬事,我相信也有很多讀者想知道的,亦舒說聽到小朋友提議:「書是我寫的,讀者因我名買書,為何只分到十個巴仙的版權費?」

她跟着解釋:書本印出來,需先排字、紙張、印刷、裝訂,這些,都不便宜,出版社還要設計封面、校對、付宣傳費等等。她忘提的是,那廣大的發行網,作者要是自己拿到書店賣的話,車馬費都不夠。

喜歡看書的人,尤其是思春期中的少女,都夢想自己開一家書店,種滿了花,有咖啡、有茶,招待客人,只賣自己喜歡的書。

更高的理想,就是成為一名作者了,口講不出,內心裏也偷偷幻想。男讀者的話,當金庸、倪匡;女作家呀,當然是亦舒了,自以為寫的是嚴肅文學,就要當楊絳,還要嫁給一個名氣更響的丈夫。

大家都當作家,大家都想書一出版,就是好幾百萬本,向羅琳看齊。

崩一聲氣球破了,回到現實,連自己印刷的幾百本也賣不出去。奇跡不是沒有的,但少之又少,當今的網絡作家,就是奇跡。

那到底要賣多少本才是暢銷作家呢?內地的市場那麼大,幾百萬本不行,幾十萬總賣得出去吧?別作夢了,市場是大的,讀者是多的,就是不買書罷了,大家上網看去,實體書能夠印得上十萬冊,萬歲萬萬歲!

五、六萬本已是厲害得很,大陸市場,有些書還沒一個彈丸之地的香港賣得那麼多。他們有的是讀者,但他們的發行做得相當的落後,除了幾個大城市,賣書的地方不多,鄉下根本沒有書店生存,數量非常有限,以寫作為生,靠賣書發財,都屬奇跡。

亦舒的小說在大陸,銷路和香港一樣穩定,每天勤力地寫,出版社照樣出書,在《明報周刊》,數十年不斷地刊登她的長篇小說。

幾個月便能聚集出版一本書,根據出版的資料,亦舒在「天地圖書」一共出版了三百一十本書,小說有二百六十一本,其中長篇小說佔大部份,短篇及中篇小說共七十九本,散文集四十四本,散文精選集五本。

最新作品叫《森莎拉》、《珍瓏》和《這是戰爭》、《去年今日此門》。《寫作這回事》這本散文集讓讀者了解她寫作的心得和經驗,是一本非常難得的書,如果對寫作有興趣,又想當作家的話,一定要買本看。

負責編輯的是吳惠芬,當劉文良先生在世時我常上他的辦公室,外面坐的就是這位小姑娘,當今她已是天地圖書的要員之一了,編輯亦舒的書,少不了她,貢獻鉅大。

除了《寫作這回事》,吳惠芬還編輯了幾本談及亦舒逸事的書。《無暇失戀》談愛情與兩性關係,《紅到幾時》談工作和事業。《我哥》圍繞倪匡兄的趣事,以及《紅樓夢裏人》專寫亦舒閱讀《紅樓夢》的心得和見解,研究紅學的人非珍藏不可。還有一本新的未出版,講亦舒的喜好,另一本有關她的人生經歷的,會繼續推出。

在二○一七年,國內電視劇《我的前半生》改編自亦舒的經典作品,再次成為眾人的熱議,接下來可以改編的還有很多很多,像一個挖不完的寶藏。

亦舒小說從不過時,三百多本中沒有一冊是重複的,連她哥哥也驚歎道:「我的科幻天馬行空,甚麼題材都可以寫,有取之不盡的泉源。我妹妹的,寫來寫去,不過是A君愛B君,B君又去愛C君去,那麼簡單的關係,一寫就可以寫成三百多本書,叫我寫,我寫不出!」

日前因為寫這篇稿需要一些數據,和吳惠芬聯絡,她問及當年在《東方日報》的專欄版「龍門陣」中,有一個叫《一題兩寫》的專欄,由亦舒和我每日在左右寫一篇同題材的,而出題由誰負責?

這是多年前的事了,是誰出題我自己也忘了,依稀記得是當時的老總兼編輯周不先生提的,其中有一篇吳惠芬印象極深,是《何媽媽》,亦舒和我都住過邵氏公司的宿舍,也得過何莉莉的媽媽照顧,我們兩人各自發表對她的觀點,令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可惜內容已找不回了,要聚集出書,是不可能的了。

時常想念這位老友,今天東湊西湊,寫成這篇東西,當成問候。

家庭主婦一二三

2018/02/24

新井一二三和我有不少共同的地方,兩人都寫散文,大家都可以用英日漢三國語言書寫,她流浪過的國家,我也走遍,唯有她介紹的日本,比我深刻得多。

另外有一個奇妙的緣,我留學時住的新宿柏木,走在前面是大久保車站,向後走,就是新井小時候住的東中野,她家裏開的朝日鮨壽司店我常光顧,也許當年年幼的小女孩在店裏遊玩,就是她也說不定。

這次見面,她送了我兩本中文書《你一定想知道的日本名詞故事》、另一本叫《我和中文談戀愛》,中間提到的朋友,也有些是我認識的,緣份這件事,牽來牽去。

這本書的腰封,有我寫的一句話:「會說中國話的日本人不少,但能說能寫,而且寫得好的,只有罕見的新井一二三。」

該書的出版社要引用我的話,並沒有徵求過我的同意,我當然不在乎,而且感到十分的榮幸。封面上有「櫻祭」、「烏賊素麵」、「文化祭」、「忘年會」、「隱家」、「節分」、「惡妻」、「御靈信仰」、「花見」等名詞,內容更諸多描述,是研究日本文化極佳的參考書,相信很多讀者都有興趣,前作《你所不知道的日本名詞故事》大賣,所以有了這本書。

正如序上所言,作者常有機會認識來日本暫居的外國人,很多是留學生、訪問學者等,一般能操流利的日語,對日本文化的造詣也不算淺。然而,跟他們聊天,卻不能不發覺,他們對日本生活的細節真實並不熟悉……。

對的,文化之神宿在語言細節上,這句話是歐洲建築家講的。對細節的留意,新井和我一樣,都有興趣。我的寫作資料來源,都出於細節上,也許是因為我一直研究篆刻,想在方寸上找出變化。

新井的文筆寫起來非常有趣,在《秋刀魚皿》一篇之中,她描述的並非秋刀魚,而是盛着它的盤子,就像世界著名的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生前最後一部作品叫《秋刀魚之味》,其實影片裏沒有出現秋刀魚,片名指的是家常便飯。

文章裏也透露着新井的日常生活,她除了白天到明治大學教書,晚上寫稿之外,還要照顧家庭的起居,得去買菜做飯,看到秋刀魚的價格還是甚貴時,自言自語地說:「再等一會兒,量多價低了再買來吃也來得及。」可見一個家庭主婦處處得以儉省的行為,在日本,生活並不好過。

對盛着秋刀魚的盤子,新井有仔細的描繪,形狀一定是長方形,拿尺一量,尺寸有十一厘米寬,二十九厘米長。她家裏的一種,就有所謂的「青海波」花紋,乃由三重扇形的無限反覆來表現海浪景色的,從中國唐代傳到日本的一種雅樂舞蹈叫做「青海波」,記錄在世界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裏面。

從一個盤子,她能引述到歷史,引進到文化,都是別人做不到的細節上的觀察,也糾正了「青海波」的名稱跟中國青海省無關,其實這種圖案源自波斯裏海地區。更進一步,她研究了日本盤碟和西方的區別,日本人愛用多種不同形狀的餐具:正方形、長方形、橢圓形、扇形、木葉形、半月形、葫蘆形等等。一個人吃一頓飯加起來就很多種,為了有效地放在有限的空間裏,最好是多用長方形碟子,比方說,頭尾俱全長達三十五厘米的秋刀魚,如果放在直徑三十五厘米的圓形盤子上,所佔的面積是九百六十二平方厘米,但是用二十九厘米長,十一厘米寬的「秋刀魚皿」,只需要三百一十九平方厘米,連圓形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你看多合理。

一個碟子,研出那麼多歷史和學問,也虧得新井一二三寫得出!

新井當今居住的國立,是東京都內的一個城市,因為周圍大學多,也被稱為文化都市,她先生是寫神怪小說的,雖然先生出生在大阪一帶的關西,而新井是地道的東京人,屬於關東,為了和平共處,早已下了規定,從不干擾各自的生活習慣,對吃東西,也不說那裏的好吃,那裏的難吃,新井說:「只要雙方妥協,生活還是過得圓滿的。」

至於新井家經營的「朝日鮨」,今天當然已不存在,記得是一間木造的建築,橫開了璃琉門後進入,有個壽司櫃台,櫃台上面是玻璃櫃子,放着各種魚生,而大廚則對着客人站立,客人點甚麼就拎甚麼出來,沒有店長發辦的OMAKASE,如果要是甚麼都有的,那麼叫木漆大圓盤的,分松竹梅三個等級,價錢也由便宜到貴。還記得桌子前面有一水槽,上面有水管,水管有很多洞,不斷地流出水來,客人都不用筷子,用手抓來吃,吃前水管流出來的水洗洗手。

當然也看不到三文魚,新井和我對很多東西和事物看法是一樣的,唯有三文魚不同,我是絕對不吃生的,但新井說一般的老百姓還是吃的,由日本人養殖,衞生上有保障,到百貨公司或鄉下壽司店,還擺在主要位子上,這也是在日本做家庭主婦養成的觀點吧。

我不吃三文魚刺身,與新派和老派有關,與價錢無關,新派人吃,老派人不吃,我屬於老派。

東京二十四小時

2018/02/23

我寫的東西,角川書店已經說好要出日文版,由那一個人翻譯,一直沒有決定,雖然我心中有數,但尊重出版社編輯的意見。

我的人選叫新井一二三。新井,日語唸ARAI,而一二三不是ICHI NI SAN,讀成HIFUMI,最初接觸到她的文字是在《七十年代》那本雜誌,驚嘆一個日本人可以把中文運用得那麼好。

一二三這名字可男可女,經李怡兄介紹,才知道是位女青年,當年是亞洲雜誌的特派員,認識後交談甚歡,有時用國語,有時用日語交切,像電視上的兩聲道,我還一直推薦她為金庸作品當翻譯,但沒談成。

多年來一直讀她的散文,這裏那裏的書店買了她的著作。香港回歸後她便回日本了,間中她用中文寫了幾十本書,我看到了必買回來讀,我們的友情好像沒有間斷過。

這次去東京,就是為了見她,因為出版社終於決定把我的書交給她翻譯。手頭上沒有她的電話,但飛去了再說,抵埗後先和編輯刈部謙一見了面,由他去打聽。

利用空檔,我去買茶,近來除了普洱之外,重新喝上玉露,而我最初喝的是京都一保堂的產品,這家人在東京車站附近也有分店,就趕了過去。

玉露也分等級,最好的叫天下第一。店也設飲茶處,用個鐵瓶煮水,木杓盛出。玉露不能用滾水沖泡,得經另一個叫OYUZAME的茶器放涼。沖出來的茶,與其說茶,不如叫湯,味道真的像湯一樣濃厚,非常非常的好喝,我的習慣,是用冷水浸泡,又是另一番滋味。

地址:東京千代田區丸之內三、一、一

電話:+81362120202

半島酒店客滿,在帝國下榻,這家已經有十年以上沒住過。走了進去,一些客務經理還認得我,雖然新酒店林立,但是帝國這位老太太還是那麼優雅,上樓的電梯兩排就是八架,有美女專員招呼,記憶力特強,也不像曼谷的文華東方那麼叫出新客的名字,但是見過幾次面後,你要上幾樓,她已偷偷地替你按上。

房間一點也不陳舊,用料好的緣故,還是那麼寬敞,設備齊全,但是記得要住舊館,新館小得像DAI-ICHI HOTEL,不推薦。

新井一二三還沒聯絡上,開始有點焦急,但焦急也沒用,還是吃東西去。當今香港甚麼日本料理都有,尤其是壽司,比日本的更新鮮,此話怎麼說?日本店一星期進貨兩至三次,香港的從東京、北海道、九州等,除了星期日那邊休息之外,每天都空運而來。

但是,香港做不好的,是鰻魚店,下單之後才慢慢烤出來的細功,香港這種貴租和極速的生活節奏是接受不來的,所以到了日本,一定得吃鰻魚飯。

本來想去「野田岩」的,但不一定有位,還是將就在銀座附近找吧。「竹葉亭」是我從前常去的,銀座大街上有一家,但已被內地人佔領,要排長龍。去竹葉亭我喜歡的是老店,一間躲在小巷中的日式建築裏,甚有古風,而且房間可以訂位,我們兩人去,幾乎把所有店裏賣的東西都叫齊,吃一個過癮。

地址:東京都中央區銀座八、十四、七

電話:+81335420789

終於找到新井了,但她走不開,我說只有今天有空了,你在那裏我去那裏,見個三十分鐘就夠。這一講可厲害了,新井住的國立,雖位置東京都,但在邊上,遠也。

剛好是放工時段,刈部說塞車塞得厲害,還是坐電車去吧。我已經好久沒坐電車了,也好,天又下着大雨,到東京之後沒有間斷過,車站有蓋,電車就電車吧。國立站在中央線,我們從東京站出發,就算是快速的,也要坐上差不多一小時。

打着傘,去了一家她習慣去的咖啡店,一見面,兩人擁抱,她樣子還沒有怎麼變。

「已經二十年了,」她說:「我的兩個小孩回到東京才生的,大的已經唸大學,小的也快了。」

是的,已經二十年,她回歸後就沒來過香港,雖然大陸還時常去演講。當今她擁有許多讀者,所寫的關於日本的書,都很有深度,不像我那些那麼遊戲。

「你要我怎麼翻譯?」她問。

我說:「隨你,要改的地方就改,完全不必一字字地照着原著,我對那些要求忠於原著的作家有點反感,我要求的,是我故事上的輕鬆和感覺,一共有三十本書,全部交給你處理。」

「怎麼選?」

「我已經把自己喜歡的做上記號,你也不必按照那些去翻,以日本讀者的眼光去選好了,但要有趣的。書,只有好看,和不好看的分別,你認為不好看的,全刪。」新井點頭。

再次擁抱,回程不坐電車了,直接乘的士回到帝國,不塞車,也很快就到,一共兩萬多円。

事情辦完,我翌日一早就返港,準備去北京書店開書法展。精神上,輕鬆了許多。

神田

2017/03/26

多年前,當我的辦公室設於尖東的大廈裡面時,結識了一位長輩,精通日語,成為忘年之交,他開了一家叫「銀座」的日本料理,拜託我幫忙設計餐飲,我也樂意奉命,一天,他說:「替我找個日本師傅來客串半年吧。」

那時我和日本名廚小山裕之相當稔熟,就打個電話去,小山拍胸口說:「交給我辦。」

派來的年輕人叫神田裕行,在小山旗下餐廳學習甚久,二十二歲時已任廚師長,對海外生活和與外國人的溝通更是拿手,我們就開始合作了。

和神田一齊去九龍城街市購買食材,他說能在當地找到最新鮮的代替從日本運來的,一點問題也沒有。當然主要的還是要靠北海道、九州和東京進口。

我們安排好一切,神田就在餐廳中開始表演他的手藝,我一向認為要做一件事就要盡力,連招呼客人的工作也要負責,白天上班,晚上當起餐廳經理來,這也過足我的癮,從小就想當一次跑堂,也想做小販,這在書展中賣「暴暴茶」也做到了,一杯賣兩塊錢,收錢收得不亦樂乎。有了神田,銀座日本料理生意滔滔。

最後神田功成身退,返回東京,也很久未曾聯絡,不知去向,直至《米芝蓮指南》在二○○七年於日本登陸,而第一間日本料理得到三星的,竟然是神田裕行。

當然替這個小朋友高興,一直想到他店裡去吃一頓,但每次到東京都是因為帶旅行團,而早年我辦的參加人數至少有四十人,神田的小餐廳是容納不下的。

我的人生有許多階段,最近是在網上銷售自己的產品,愈做愈忙時,旅行團的次數已逐漸減少,但每逢農曆新年,一班不想在自己地方過年的老團友一定要我辦,否則不知去哪裡才好,所以勉為其難,每年只辦一兩團,而且人數已減到二十人左右。

今個農曆年,訂好九州最好的日本旅館,由布院的「龜之井別莊」,第一團有位,第二團便訂不到了,我把第二團改去東京附近的溫泉,又在臉書上聯絡到神田,他也特別安排了一晚,在六點鐘坐吧枱,八個人吃,另外在八點鐘開放他的小房間,給其他人。

一齊吃不就行了嗎?到了後才知道神田別有用心,他的餐廳吧枱只可以坐八人,包廂另坐八人,那小房間是可以讓小孩子坐的,他的吧枱,一向不招呼兒童,而我們這一團有一家大小。

去了元麻布的小巷,找到那家餐廳,是在地下室,走下樓梯,走廊盡頭掛着小塊招牌,是用神田父親以前開的海鮮料理店用的砧板做的。沒有漢字,用日文寫着店名。

老友重逢,也不必學外國人擁抱了,默默地坐在吧枱前,等着他把東西弄給我吃。

我們的團友之中有幾位是不吃牛肉的,神田以為我們全部不吃,當晚的菜,就全部不用牛肉做,而用日本最名貴的食材:河豚。

他不知道我之前已去了大分縣,而大分縣的臼杵,是吃河豚最有名的地方,連河豚肝也夠膽拿出來,因為傳說中只有臼杵的水,是能解毒的。

既來之則安之,先吃河豚刺身,再來吃河豚白子,用火槍把表皮略烤,若沒有吃過大分縣的河豚大餐,這些前菜,屬最高級。

和一般蘸河豚的酸醬不同,神田供應的是海鹽和乾紫菜,另加一點點山葵,河豚刺身蘸這些,又吃出不同的滋味。

再下來的鮟鱇之肝,是用木魚絲熬成的汁去煮出來,別有一番風味,完全符合日本料理之中的不搶風頭,不特別突出,清淡中見功力的傳統。

接着是湯。吧枱後的牆上空格均擺滿各種名貴的碗碟,這道用蝦做成丸子,加蘿蔔煮的清湯盛在黑色漆碗中,碗蓋畫上梅花,視覺上是一種享受。

跟着的是一個大陶盤,燒上原始又樸素的花卉圖案,盤上只放一小塊最高級的本鮨,那是日本海中捕捉的金槍魚,一吃就知味道與印度洋或西班牙大西洋的不同,刺身是仔細地割着花紋,用小掃塗上醬油。

咦,為甚麼有牛肉?一吃,才知是水鴨,肉柔軟甜美,那是雁子肉,烤得外層略焦,肉還是粉紅的。「你們不吃牛,模仿一塊給你們吃。」神田說。

再來一碗湯,這是用蛤肉切片,在高湯中輕輕涮出來。

最後神田捧出一個大砂鍋,鍋中炊着特選的新米,一粒粒站立着,層次分明,一陣陣米香撲鼻。

沒有花巧,我吃完拍拍胸口,慶幸神田不因為得到甚麼星而討好客人,用一些莫名其妙所謂高級的魚子醬、鵝肝之類來裝飾,這些,三流廚子才會用。神田只選取當天最新鮮最當造的傳統食材,之前他學到的種種奇形怪狀、標新立異的功夫,也一概摒除,這才是大師!

不開分店,是他的堅持,他說開了自己不在,是不負責任的,如果當天吃得好,不是分店師傅的功勞,吃得差,又怪師傅不到家,怎麼可以?對消費者也不公平,但這不阻止他到海外獻藝,他一出外就把店關掉,帶所有員工乘機去旅行。

神田從二○○八到二○一七年連續得米芝蓮三星。

地址:東京都港區元麻布3-6-34

電話:+813-5786-0150

阿紅歡宴

2017/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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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美人鍾楚紅約吃飯,半島的瑞士餐廳Chesa,或者鹿鳴春要我選。

Chesa好久沒去,想起那塊煎得焦香的芝士,垂涎不止,但是如果說到吃得滿足,沒有一家餐廳好過鹿鳴春,從第一次來香港光顧到現在,已有五十多年了,記得是胡金銓問我的:「山東大包你有沒有吃過,鞋子那麼大!」

說完用雙手比畫,我才不信,試過之後,服了,服了,不只是大,是大了還整個吃得完,又想吃第二個那麼過癮。於是決定了鹿鳴春。

約了七點的,怎麼快到八點還不見人,知道出了問題,即刻打電話問,原來是去早了一天,我說:「是我自己的錯,年老步伐慢不下來,反而愈來愈迅速。每天過得高興,日子也忘懷之故。『快活』一詞,就是那麼得來的,哈哈哈哈。」

第二天,阿紅和她的妹妹到了,妹妹嫁到新加坡,一年回來看阿紅幾次。跟我的旅行團出遊時,她的一個女兒整天看書,我愛得不得了。當今她已在波士頓大學畢了業,藝術科,但樣樣精通,求職時一面試,即刻被錄用,看照片,當今已亭亭玉立,任職波士頓博物館高層。

來的還有阿紅的閨密,留學外國的北京人,時髦得要命,喜收藏名畫和古董,但最愛的,是白米飯,給自己一個「飯桶」的稱號。她的丈夫為了她,在五常買了一大塊沒被污染的土地,種植沒基因轉變的大米,我吃過,不遜日本米。有剩餘的,也讓阿紅在我的網店賣,叫「阿紅大米」。

另一位是楊寶春,「溥儀」眼鏡的女老闆,已有孫兒多名,但人長得和明星一樣,身材苗條,外表端莊。

被這四位大美人包圍住,我樂不可支,她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全部都是大食姑婆,見甚麼吃甚麼,我最愛遇到的品種。

菜由我點,我吃了那麼多年,當然知道精華所在:炸二鬆,是乾貝絲、雪裡蕻絲、加核桃、芝麻、冬筍,是殺酒的最高選擇。飯桶帶了日本足球健將中田英壽和十四代合作的清酒,一下子被我們乾了。

接着是爆管廷,那是把豬喉管切得像蜈蚣一樣,和大蒜及芫荽炒了,上桌時蘸魚露的山東名菜。再來是酒煮鴨肝,並不遜法國人的鵝肝,也一掃精光。

烤鴨上桌,飯桶是北京人,也覺得烤得比北京的好,尤其是那幾張麵皮,老老實實,原始的味道。阿紅只吃鴨皮,不吃鴨肉,留肚吃別的。

我也同情她,那麼愛吃,又要保持身材。她不拍電影了,我也不拍電影了;她主要的工作是替名牌店剪綵,我主要的工作是替餐廳剪綵,我向阿紅說:「等你減不了肥時,和我一塊去餐廳剪綵好了,餐廳喜歡胖人的。」

阿紅在丈夫薰陶下愛上藝術品,每次畫展都和我去看,眼界甚高,認識的新畫家比我多,又到各國剪綵時欣賞博物館的名畫,真偽給她一看即辨別出,如果不和我去餐廳剪綵,也可以當名畫鑑證。

除了這些,她熱心環保,今晚當然不會吃鹿鳴春的另外一道名菜雞煲翅了,但要了伴着翅的饅頭,那裡的做得精彩,鹹甜恰好,她連吞三個。飯桶的丈夫也是北京人,打包了拿回家讓丈夫享用,也說北京做的沒那麼好。

接着烤羊肉上桌,這是一道把羔羊炖過之後再燒的名菜,軟熟又香噴噴。可惜阿紅、她的妹妹和飯桶都不吃羊,讓楊寶春和我吃個精光。下次記得,把這道菜改為炸元蹄,將豬腳煮得入口即化,再炸香,所有人一定不能抗拒!

以為再吃不下時,上了燒餅,這個燒餅烤得香噴噴,切半,像一個眼鏡袋,再把乾燒牛肉絲和胡蘿蔔絲塞進去,塞得愈滿愈過癮。阿紅連吞三個,問店員有沒有榨菜肉絲,另上一碟,又塞多幾個燒餅。

不行了,不行了,大家都飽得食物快由耳朵流出來時,利用剩餘食物,把烤鴨的殼斬件滾湯,下豆腐粉絲和白菜,滾得湯呈乳白色,喝時把剩下的鴨腿骨邊肉也啃了才肯罷手。

這時最精彩的山東大包上桌,事前已問各人要幾個?有的說一個,有的說一個分三人吃,結果發現那麼大的包子,原來裡面的是雜肉碎和粉絲白菜等蓬蓬鬆鬆的東西,不會填肚,包子皮又薄又甜,鞋子那麼大的一個山東大包,我們一人一個,吃個精光,結果打包的只剩下一人一個。飯桶事後說翌日翻熱了吃,更是精彩。

不能再吃了,減肥要前功盡廢了,甜品跟着上,有高力豆沙,皮是蛋白加麵粉做的,發酵得又鬆又軟,像吃空氣,豆沙又甜美,當然又吃精光。

第二道甜品是蓮子拔絲,香蕉拔絲吃得多,蓮子拔絲更是神奇,當然不放過,焦糖黐底的部份更是美妙,完全不剩。

埋單,不到飯桶帶來的酒價的五份之一。大家互相擁抱道別,約定下次去Chesa再大幹一番。

蘇美璐畫展

201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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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這個時候,蘇美璐悄然來港,主要是為了慶祝她爸爸蘇慶彬先生花畢生功夫編製的《清史稿全史人名索引》出版,連同媽媽和弟弟們,一齊在香港團聚,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假期。

臨送她上飛機回蘇格蘭小島時,我向蘇美璐說很多讀者對她的家族想有多一點認識,問她有沒有興趣出版一本蘇美璐家族的書,她說她母親一直有這個心願,我便向出版社提出,一拍即合,《珍收百味集》一書由此誕生,由蘇媽媽何淑珍女士撰寫,蘇美璐插圖。

經歷過六七十年代香港生活日子的人當然感到親切,像人造花、制水等日常細節,到當年盛開的紅顏色蓮霧,都很親切地陳現在眼前。

這是一本多麼珍貴的歷史見證,還有絕對的藝術價值。從她母親的口述,蘇美璐一筆一筆地畫了下來,比看黑白照片更有詩意。

為了令更多的讀者接觸到此書,特地為她安排了一個畫展,讓大家可以看到這一百二十幅的原畫。要籌備一個畫展不是易事,首先是選場地,本來講好的一個商業畫廊,先說要抽二十巴仙的佣金,後來再提出在十四天的展出期間,另收十五萬港幣的現金,令我們感到十分頭痛。

好在皇天不負我們這些有心人,好友郭翠華介紹了民政事務專員黃何詠詩太平紳士,她認為這是一個很有意義的畫展,幫助我們挑了好些場地。

最後決定在西邊街的「長春社」舉辦,是一間文化古蹟資源中心,文化保護建築物,很適合畫展的主題,地方雖然偏僻了一點,但由西營盤港鐵站走過來也很方便,這一區又新開了不少有品味的餐廳,漸漸形成另一個潮流人士的集中點。

地方選好了,那麼裱裝的鏡框呢?十多年前我替蘇美璐在中央圖書館開了一個畫展,展出她多年來為我插圖的原畫,全部賣光。當年只在香港開一次和澳門開一次,澳門的選址是在龍華茶樓,蘇美璐更是喜歡。因為只有兩地的畫展,所以畫的鏡框可以用很厚很大的木頭,但這一個《珍收百味集》畫展,香港皇冠出版社的老總說香港展出後,可以到星馬和大陸的各個大都市再展,這麼一來,非得在鏡框上動腦筋不可。

我認為愈簡單愈好,簡單到用兩片塑膠片夾起來就是,搬運起來非常方便,我把這主意用電郵告訴了蘇美璐,她也贊成。

那麼得找人來造,大熱天時,郭翠華和我汗流浹背,在灣仔的裱畫店一間間詢問,比較價錢,結果找到一家專造塑膠框的,店主說用四顆鋼頭把塑膠板框住,這是一般常見的做法,我認為太過普通,又無美感,要求改用另一種形式。

「啊,那麼有一個人你可以和他商量!」他說。

結果介紹了駱克道一條小橫巷中的「雋藝膠片廣告製作」公司的陳先生,我們見面,說明來意,他即刻領會,我很幸運在我的生涯中遇到許多這樣的匠人,老實、肯幹、專業、一心一意把工作做到最好。

要是沒有那四顆鐵釘怎麼做?郭翠華建議把塑膠片造成一個扁平的盒子,把畫裝進去就是,甚麼釘都不必用,但又怎麼把畫固定在理想的位置呢?陳先生說不如用兩顆塑膠造的小粒鑲進底部,同樣是透明,就看不見是釘子了,這麼一來,原畫就那麼放了進盒子裡面,展覽之前才放進去,展覽完畢後把畫倒出來,再放入箱中保管,就不必怕紛失和受損了。

製造出來的鏡框令人十分滿意。再下來就要看怎麼掛上去了,長春社本身壁上有許多釘子可以掛畫,但地方始終太小,不夠那一百二十幅畫使用,郭翠華與我又請了美術設計師在中間搭建一幅假牆,再加燈光,一切準備就緒。

畫展在九月二號開始,至十月初,一共有三十天的展期,讓各位慢慢欣賞。

看了喜歡的話,可不可以買?事前和蘇美璐商量好,如果想買,那就要把那一百二十幅全部買下,因為這是一個整體,但我提出要是很喜歡,苦苦哀求呢?她最後答應用上一次開畫展的方法,選中的畫,可以預訂,由蘇美璐重畫一幅。

東方對蘇美璐的認識,也許只限於我的文章。她的插圖,我的文字,從《壹週刊》開始至今,不知不覺,已有三十年。只要編輯部把我的稿傳給她,即刻有可配合得很好的作品出現,是一個奇跡,我一直都說每一期讀「壹樂也」專欄,也是主要看她的畫,畫比文字精彩。

在西方,蘇美璐於插圖界是一位數一數二的高手,得到無數紐約和國際的獎狀,各位如果有興趣,可瀏覽她的網站:www.meiloso.com就知她的威水史,她為人低調,資料皆由Amazon、Penguin、Random House等大出版商推薦。

求她作插圖的人愈來愈多,連好萊塢大明星奧斯卡影后Julianne Moore的兒童書也由蘇美璐作畫。

這次畫展中得到她一兩幅原作,將會是畢生的收藏。

亦舒的娘家

201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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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亦舒相交數十年,她老死不相往來,非但我,連她哥哥倪匡也從不連絡。

但很少人知道的,是亦舒在香港還有一個娘家。

亦舒的書幾乎全由天地出版,連她早期在環球和博益的,像《女記者手記》、《銀女》等,也全由天地重新再版,最齊全。

「天地圖書」由李怡創辦,後來被陳松齡和劉文良接手,從一九七九年開始出亦舒的書,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時光飛逝,到二○一六年,天地已四十周年了,而亦舒小說的第一○○本《滿院落花簾不捲》於一九八九年出版,第二○○本《如果牆會說話》於一九九九年出版,第三○○本《衷心笑》在今年的二○一六年出版,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三百本書,多不容易呀,其他作者有哪一個像她那樣多產?說起來容易,要做到難如登天,這完全是因為亦舒寫作有異常的規律,每天早上寫幾個小時,中午吃飯停下,下午又繼續,那麼多年,從不間斷,也從不脫稿,週刊雜誌也不必催稿,她一交來就是一大卷,怎麼用也用不完。

三百本書之中,也不完全是小說,雜文輯成的也有,但佔一小部份,這次天地隆重其事,《衷心笑》還出版硬皮書,喜歡亦舒的人,快點去買一本來珍藏。

雖不來往,但他哥哥倪匡一說起她,也不得不佩服:「愛情小說來來去去,不過是男追女,或女追男,另一個男的或女的,出現了,就是一篇。我寫科幻還可以異想天開,她就是幾個男男女女,一寫幾百本,我服了。」

怎麼開始的呢?當年的李怡英俊瀟灑,有東方保羅紐曼之稱,十四五歲的亦舒,最愛流連在李怡的出版社「伴侶」,李怡引導她看《紅樓夢》,她一看數十次,背得滾瓜爛熟,有個人要問「雀舌」這種茶出現在書中哪裡,亦舒即刻回答第幾回第幾章第幾行,也曾經有人請亦舒寫《續紅樓夢》,給她一口回拒:「這種書,已沒有人會寫了!」

家父也愛讀《紅樓夢》,記得他每一次來港,一定給亦舒拉去,一老一小,兩人大談紅樓,不亦樂乎。

另一輯李怡介紹給她看的書,是《魯迅全集》。《紅樓夢》給她看,看得寫三百本愛情小說,但魯迅的文章一看,就看壞了,別的不學,學到魯迅的罵人,如果當年是我,我就會介紹她看魯迅的弟弟周作人,也許更適合她。

亦舒罵起人來,從不留情,香港文壇很多人都給她罵過,只有四個幸免,那就是金庸先生、李怡、她哥哥和我。

亦舒敗過金庸手下,那是她向查先生要求加稿費時,查先生寫了六七張稿紙的信給她,解釋出版工作的困難,為甚麼不能加。如果這封信她還留下,那可以拿去拍賣,相信要加的稿費也能取回。

另一封珍貴的信,是我寫的。事關查先生生病要開刀,在遠方的她非常關心,我把查先生如何與病魔搏鬥的經過寫成短篇武俠小說,寄了給她,也有數十張稿紙,不過如果拍賣,就沒那麼值錢了。

那麼多年來,亦舒在她的散文中也偶爾提到我,這次由她的編輯阿勞影印了一疊交給我,雖然沒罵過我,但還是結怨甚深,她說記得小時候到小蔡房間去,看見他買的新電鬚刨,覺得有趣。陰險的他立刻將鬚後水、熱毛巾遞過來,意思是說:你剃呀,有種就剃給我看,年輕的我下不了台,氣盛,滿不在乎用那隻鬚刨在上唇磨來磨去,作剃鬚狀,刮得辣辣作痛,把汗毛扯得光光……

但此後汗毛再長出來,非常粗濃,不是沒有後悔的,真的甚麼都要付出代價。今年對鏡化妝,看到面毛,又想起小時的放肆。

這個題目,在她的雜文中不止一次,後來去拍照片時負責化妝的劉天蘭細細觀察後也說:嘴角略見汗毛,要漂染才妥……

我常寫餐廳批評,讀者們都懷疑我會不會煮,就算近來在網上,也被人家問同一個問題,這點我自己不再解釋,由亦舒的雜文中可以證明。

在《大吃大喝》一文中,她說:「一次,小老蔡在家請客,做了大概二十個菜,飯後由利智、劉天蘭、顧美華和我四個人蹲在廚房洗碗,亦洗了個多小時……」

另一篇《風流》,她說:「在電視上看到蔡瀾在黃永玉家表演烹調技術,他穿長袖白恤衫,腕戴積家手錶,正在做蘿蔔排骨湯;他煮的菜我吃過不少,自問並非美食家,可是也欣賞得到菜式中的款款情意……

說回天地圖書和亦舒的關係,她說:「家裡但凡少了甚麼,都向娘家要。」

雨前龍井喝光,稿紙用罄,想着那些書報攤說的急用藥物,都致電娘家,叫他們火急航空寄上,親友過境,亦由娘家代為招呼,請茶請飯,出車出人,面子十足,其實已無娘家,所謂娘家,只是出版社……

亦舒移民加拿大後,金庸先生與我只見過她一次,從此她不露臉,當今,要問甚麼,也只有問她娘家了。

晨光第一線

2016/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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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忙起來每天要寫七篇五百字的專欄,一星期一篇雜誌的食評,另一篇兩千字的散文,做了電視的美食節目之後,還有很多讀者不知道的,那就是每星期一次的電台節目,名叫《晨光第一線》,在香港電台第二台直播。

這是香港電台的王牌節目,從一九八五年開始,至今三十年,最先由徐懷雄和車淑梅主持,徐離開之後車淑梅一星期五天,由五個首席男主播配襯,計有鄭丹瑞、梁繼璋、伍家廉和倪秉郎,另一個叫韋家晴,對,你猜到了,就是陳志雲。

到了一九八六年,曾智華加盟,和車淑梅一起被稱為夢幻組合,一共做了超過一萬小時,兩人雖非夫妻,但聽眾也覺得是夫婦檔,節目內容包羅萬有:綜合新聞、娛樂、教育、財經和資訊,逢星期一至五,每朝六點到十點,為香港人製造輕鬆愉快的清晨。

多年來的主持也有曾淑儀、羅曼穎、何重恩、彭晴、侯嘉明、蔡敬雯、羅啟新、程振鵬、崔潔彤、白原顥、李燦榮、梁凱婷,最後還加了何嘉麗。

每星期有不同的「嘉賓」,我是其中一個,嘉賓可以談股票、醫療等等,我供應的吃喝玩樂,是被當年的台長張敏儀邀請過去的,一做,也做了十多二十年。

我和香港電台的緣份由三十年前開始,當時有個叫「最緊要好玩」的環節,由何嘉麗主持,早年她和區丁平、文雋、Winnie曾常在一起吃飯看電影,忽然有一天何嘉麗叫我去做電台節目,我耍手擰頭,說千萬不可,我的廣東話,像廣東人說的一嚿嚿,口舌不清,發音不準,到底,我是一個南洋人,粵語只能勉強與人溝通罷了。

但何嘉麗一直鼓勵着我,叫我試試,要我每星期唸一篇我發表過的專欄,我還是死都不肯答應,她千方百計,說講幾句就行,結果,散文由陳志雲唸,我做註解,講了幾句寫這篇文章背後的故事。

節目很成功,散文有很多人喜歡聽,那是拜賜於陳志雲,他讀起來特別有感情,如果有一天錄音書能在香港興起,我一定請他來唸,他也答應過我做這件事。

後來,由幾句,發展成回答聽眾的電話,當年我寫過《給年輕人的信》的專欄,對一些感情問題總能給一針見血的評語,也就慢慢地把自己訓練起來。

說話一嚿嚿,就是國語的一塊塊,是因為我說得慢而形成,我嘗試講得快一點,愈來愈快,這個一嚿嚿的壞習慣也就一點一滴地改過來,不但能夠在電台獻醜,後來還跑去主持電視節目呢。

觀眾常問,我在《晨光第一線》講的內容,是否有稿?我這個人一向最討厭唸稿,連公開演講也不肯寫稿。上電視接受訪問時,主持人要把問題稿給我先看一看,我也拒絕,因為我一看到稿,人就僵住,不知說甚麼,而且預先知道問題,心中已有答案,一說出來,就完全沒有了新鮮感,所以可以肯定地回答:沒有稿。

那說些甚麼?有甚麼就說甚麼,最好了。他們經常打電話給我時,我正在菜市場買東西,這最妙不過,蔬菜水果雞牛羊,說個不停。

更多次旳,是我在路上,旅遊已是我生涯中不可缺乏的一個部份,經常去到哪裡玩到哪裡,除非我在飛機上,那就做不了,有次主持人建議先錄一段音,但試過之後效果不佳,還是暫停一次,當我休假。

但是我還是盡量不讓節目中斷,在歐洲時時間顛倒,香港的晨早九點,是那裡的深夜三點,我還是會在兩點起身,讓自己清醒清醒,要不然忽然來電,腦筋不清楚,說出來的也讓人莫名其妙。

在陸地時還好,最多影響睡眠,到了海上,就呼天不應,叫地不靈了。坐在郵輪上,出了大海,信號中斷,那怎麼解決?

我的經驗是租強烈的手提通訊機,記得第一代是一個大水筒,接着一支大棍子,當然比ET的手指更粗大,在客艙中也是聽不到的,要跑到甲板上,用那手指對着天空和星星,才能做《晨光第一線》的節目。

租借費用不談,電話費更是可觀。你做節目,他們不給你錢嗎?有人問。一分錢也沒收到,倒貼的更多,早年,不管是打出去和接電話,都要收費,這完全由我自付,後來好了,只是打來那方給錢,費用減少了很多。

最大的歡樂來自聽眾的反應,小食店的老闆和肉販都會把我講過的內容牢記,遇到時再問幾句,我一一作答;但是,不管有沒有人,或者只要有一個人聽,我還是會照做,做到最好為止,這是我一向做事的宗旨。

不過宴席還是要散的,何嘉麗說她已經不再主持了,我也告訴自己總應該休息了,《晨光第一線》這節目將如何演變我不知道,總之已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那麼多年來,節目開始時會播,我們行內叫jingle的音樂和歌,等於是開場白,音樂一直變奏,歌詞是一樣的,很多著名的歌星都唱過,可惜電台沒有好好地保存下來,我自己也有自己的版本,閒時,不斷地出現在腦海:晨光第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