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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緣堂之緣(下)

2013/08/24

緣緣堂之緣(下)

「緣緣堂」的名字如何得來,讀者們也許都知道了,現在重複:在一九二七年農曆九月二十六,豐子愷先生虛歲三十那天,弘一法師來到他執教的教舍來作客,這天他皈依,做一名在家居士,法師給他取名「嬰行」。

豐先生這時已經決定要為自己建一永居的住所,不知要叫甚麼名字,法師叫他用幾張小紙寫上自己喜愛的字,搓成小紙球,在佛像前撒開選擇,結果拆開來的兩次,都是同一個「緣」字,故以此稱之。後來豐先生的雜文集,也叫《緣緣堂隨筆》了。

新居建起,請尊敬的馬一浮先生題字,今天我們看到的隸書匾額,也用馬先生的字重新刻出來,但不是每一樣東西都是假的,在門匾「欣及舊棲」下面有一件絕無僅有的遺物,那就是被燒焦的兩扇大門,是豐先生姪女豐桂在劫灰餘燼中搶救出來的。

在緣緣堂旁邊,建立了「豐子愷紀念館」,展出豐先生人生各個階段的照片和文字記載,我們一一仔細重溫,只是後來到了文革那一部份,不忍看下去,匆匆跳過,冒雨衝出館外,讓雨水沖到我臉上。

在紀念館的走廊,也陳列了中國歷年來的漫畫家史跡,有心的話可以仔細觀賞,我們時間所限只是擦過。到了盡頭,又放慢了腳步,因為館內也讓當今的畫家開展覽,當天看到的是王春江的作品,題為「私話圖」,畫着兩個態度安詳的老者,抱着一塊巨石閒聊,地下還有兩隻小貓,一黑一白,也作私語狀,線條簡單,深有意境和情趣,很配合豐先生的作風。

王春江是山東人,今後當然想看到他更多的作品。

紀念館的小賣部中,有很多豐先生的著作和畫集,我都收集齊全,但也買了一些送朋友,另外有裱好的木板水印字畫,非常精美,也購入多幅。

還有用豐先生畫印上的杯杯碟碟,看到愛不釋手,全要了,加上幾套茶具,最後看見印有漫畫的火柴盒,也不放過,花了不少錢,當成化緣吧,聊表心意。

紀念品架上,掛着一對雙魚,是用藍花布做的,美得不得了,忽然想起,豐家祖業是開染布廠的,豐先生還穿着長袍和子姪輩一起在染廠前面拍了一張照片,可以清楚地看到「豐同裕染坊」幾個字的招牌。

「廠已經搬到另一個地方,還在,我可以帶你們去。」紀念館館長吳浩然說。

太好了,大雨之下,來到一個大門,招牌上寫着豐同裕染坊,經過大門走進去,是個展示廳,後面有院子搭着高架,是曬布的地方。院子中有棵批杷樹,長着幼小的果實,再後面,就是染布的廠房。

去的那天是星期日,沒人開工,導遊的小姐很親切,回答我們的種種問題:「最重要的原料是甚麼?」

「黃豆。」

聽她這麼一說,興趣來了,原來桐鄉這種傳統的工藝,與其他蠟染染法完全不同,一點也不繁複,簡單明瞭,先用一張版紙,刻出花紋,印在布上,鏤空的部份用黃豆粉加上石灰蓋住,就浸在蓼藍草(也就是醫治高山症的板藍根)的染料裡面,染色之後把黃豆粉和石灰刮走,清洗了,即成。

染出來的成品藍白相次,藍得很濃烈,白得非常純潔,花紋的造型樸拙,讓人一看就喜歡,想起微博的網友蓮子清如許,她是位中西結合的醫師,閒時喜歡把草藥塞在包包裡面,醫治有頭痛的人,包包用的盡是藍花布,因為她是一個藍花布迷。

「如果有自己的圖案,你們也可以代染?」我問。

對方點頭,這下子可樂了,蓮子清如許可以不必東找西找,她要怎樣的布,請豐同裕代勞可也。

在大廳中展示着許多成品,像藍花的雨傘、布包、床單等等,桐鄉還有一個傳統,是人工的布鞋,做得最軟最耐用,韓韜兄的太太最喜歡,買了數對。

用藍花做的旗袍也非常之漂亮大方,為甚麼時裝設計家不在這方面着想?看到有件是紅色的,原來同樣方法,也可以做出各種不同的色彩,用的染料也都是純天然的。

豐同裕染坊的規模甚大,但好像不太受外界注意,各位有興趣見識,不妨走一趟,絕對值得,資料為:

地址:浙江省桐鄉市石門鎮,沒有路名和門號,電話:8861-6999,總經理叫袁雋迴,網址為 http://www.chinalyhb.com

郵址是:fty@chinalyhb.com

緣緣堂的資料是,地址:浙江省桐鄉石門鎮大井路一號,電話要找吳浩然:139 6738 2008,網址:http://www.txfzk.com

郵址:zorrow122@126.com

往杭州機場的路上,本來可停桂花村吃一頓飯,據說菜不錯,但我們擔心公路堵車,一路趕去,直到公路進口附近才放下心找吃的,那有甚麼餐廳?只是一家家供應貨車司機休息的,我看到停的車子最多的一家,就選中了它,叫「琴悅飯店」。

走進去,當然簡陋,但食材擺着讓我們任選,蔬菜是在後花園種的,那裡的茼蒿香味,已是幾十年未嘗過的。另外要了七八樣菜,大魚大肉,連啤酒,埋單才一百六十塊人民幣,像時光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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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緣堂之緣(上)

2013/08/24

緣緣堂之緣(上)

如果不是為了公幹,我想我不會再訪杭州了。

這次的杭州之旅,除了開簽書會,還有兩個最重要目的,那就是去看在西湖文化廣場的豐子愷《護生畫集》真跡展,以及到桐鄉參觀緣緣堂。

《護生畫集》原稿我已經是第三次看到,第一回在新加坡的簷菩院,由廣洽法師親自展示,當年畫集留在他那裡,尚未捐出來。第二回就是香港藝術館在二○一二年舉行的豐子愷《護生護心》專題展。

來香港看了,深受感動的,還有一位杭州《錢江晚報》的記者林梢青,她回去後連絡浙江博物館,在她的努力之下,又於二○一三年舉辦《護生畫集真迹展》。

展址在杭州文化廣場,和印象和文化相差甚遠,在市中心起了一座似胡椒筒的高樓,下面分了好幾座文物院,像商場多過博物館。

廣場面積很小,但展出的畫要比借給香港的多,有一百二十四幅,由於只限於《護生畫集》,沒有豐先生其他作品,比香港展出的規模小得多了,不過這也難得了,能讓國內小朋友有機會認識豐先生作品,是件好事。

在杭州住了兩日,返港當天,一早包了一架七人車,出發到位於桐鄉的緣緣堂。事前已約好「豐子愷紀念館」的館長吳浩然,在香港的畫展他陪着豐一吟女士來港見過,大家一見如故。

問司機,說要兩小時車程,但大陸的交通時間永遠抓不準,結果一小時多一點就到達。

桐鄉為甚麼叫桐鄉,和我一齊去的韓韜兄以為是東坡詞在《浣溪沙•憶舊》中提到的「桐鄉立祠」的桐鄉,但那桐鄉是安徽桐城,這個位於浙江的,是因為從前種了很多桐樹,當今都不見了。

桐鄉境內的石門灣,就是緣緣堂所在地,小鎮情懷已被建築得雜亂無章的村屋破壞,天下着大雨,沒有停過。我們在大井路一號,找到了緣緣堂。

這是我第一次到訪,從文字的記載和紀錄片的影像,我對緣緣堂好像非常熟悉,但心中還是非常激動。

打着傘踏入花園,有豐先生銅像,是上海雕塑家曾路夫的作品。看到緣緣堂,的確如前人所說:「全體正直,高大、軒昂、明爽,具有深沉樸素之美。」

原屋是豐先生親自設計,按他獨特的審美要求建築的,配合了小鎮的古風,構造是中國式,取其堅固坦白,形式則用近代單純明快,固襲。奢侈、繁瑣、無謂的布置與裝飾,一概不入。

起屋時豐先生身在上海,聘請了鎮上一個頗有辦事能力的人督工,但他太過有能力了,為了儉省,依地形弄得牆角不是正直。豐先生一看很不高興,他認為環境支配文化,只有光明正大的才可以涵養孩子們的天真樂善,說:「怎能留一幢歪房子給子孫後代?」

豐先生堅持拆了再起,當年在石門灣成為奇談,說這才是「正直人住正直屋」。

我們參觀緣緣堂時,必須抱着尊敬豐先生的態度去欣賞。因為這一座是仿製的,原本的緣緣堂已毀於戰火,我們看到的是由好友廣洽法師斥資三萬人民幣,加上桐鄉政府的三萬在一九八五年重建的。

好在已經過近三十年的歲月,院子裡的樹木,芭蕉和竹子都長成,在屋後有一醜陋的電線杆,也被爬藤包裹為巨大的綠柱,這也許是豐先生在天上的指示,各位有機會參觀時可以留意一下。

大門上方,有塊門匾,寫着「欣及舊棲」四個豐先生的筆跡,是甚麼意思呢?古時的大戶人家,在大門上總是寫着「四代同堂」之類的俗氣句子,豐先生雖然自己設計了緣緣堂,但有了新屋不忘老祖屋,新舊一樣好,住了一樣高興,所以題了這四個字。

緣緣堂中有兩幅對聯,一幅是弘一法師的「欲為諸法本,心如大畫師」。取自《華嚴經》的「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五蘊悉叢生,無法而不造」。

另一幅是豐先生所題:「暫止飛鳥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取自杜甫的《堂成》,詩人用飛鳥春燕築巢來比擬自己領着妻兒到草堂安居,豐先生借他的句子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緣緣堂的主屋,是座兩層樓的建築,樓下是大廳,走上二樓,中央房為畫室,東邊那間是豐先生的睡房。見到床,韓韜兄說為甚麼那麼小?我回答:「你還沒有看過上海故居日月樓那一張。」

後間用來接待姑母和二姐,中間設有走廊,西面為豐先生姐姐豐滿的臥室,後面隔出一小間當佛堂。三姐豐滿是新式女子,當過校長,但也信佛,她憑媒妁之言,嫁至一封建家庭,格格不入而離婚,此時已懷孕,女兒生下來後一直和豐先生住在一起,豐先生也當她為己出。

豐滿後來也皈依弘一法師,法名「夢忍」。佛堂上本來有豐先生親手以一百零八筆畫的菩薩,隨着戰火毀滅,當今在重建的緣緣堂佛堂上供奉的那幅觀音,是豐先生女兒豐一吟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