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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湖北之旅(下)

2013/07/06

MEILO SO插圖

晚上,張慶替我找到針灸醫生,治肩周炎。

門打開,見到一中年人,帶着一個年輕的,原來後者才是醫師,叫范慶治,只有二十七歲,前者才是他的助手。

范醫師是「中華第一針」蔚孟龍的得意弟子,扎了幾針,瞓個好覺。

翌日精神飽滿,吃早餐去。

武漢成為了旅遊都市之後,有兩個旅客必到的名勝,那就是武漢大學的櫻花大道和這條專吃早餐的「戶部巷」了。戶部巷長不過一百五十米,只有三米寬,在明朝嘉靖年間的《湖廣圖經誌》中已有記載,所謂「戶部」,是掌理財政收入和支出的官署。

最先到的店鋪叫「四季美湯包」,張慶面子廣,一向老闆說起,當天就不做生意,把店子留下來讓我們吃個舒服。

一大早,將巷子裡所有的小吃都叫齊,除了湯包,有「徐嫂鮮魚糊湯粉」、「餛飩大鍋」、「老謙記枯豆絲」、「溱林記熱乾麵」、「豆腐佬」,種種記不起名來的小食。

湯包蒸起,一打開來看,籠底用針松葉子鋪着,皮薄,裡面充滿湯,和靖江的湯包可以較量,武漢的湯包從前重油,看到蘸醋和薑絲的碟子中,有一層白白的豬油,當今已無此現象。

魚湯粉是把小鯽魚用大鍋熬煮數小時,連骨頭都化掉,再加上生米粉起糊,撒上黑胡椒粉去腥。軟綿綿的細米粉用滾水一灼,入碗,澆上熬好的魚湯、葱花和辣蘿蔔。上桌後,武漢人把油條揪成一小截一小截,浸泡在糊湯裡,冬天吃,也會冒汗。

餛飩本以武昌魚為原料,純魚,不用豬肉,包得比普通餛飩大兩倍,無刺無腥,比豬肉細嫩,當今武昌魚貴,改用鯿魚製作。

枯豆絲是用大米和綠豆餡漿做的湖北主食,可做湯豆絲、乾豆絲和炒豆絲等,炒時分為軟炒和枯炒。枯炒,主要是多油煎烙,製後放涼,等它「枯脆」,另起小鍋,將牛肉、豬肉和菇菌類用麻油炒熱,澆在枯絲上面。

熱乾麵,就是把麵淥熟後加芝麻醬的吃法,湖南和湖北的乾麵下很少的鹼水,麵本身不彈牙,一方人吃一方菜,當地人極為讚賞,像廣東人讚賞雲吞麵一樣。

豆腐腦則是有甜有鹹的,通常只叫一種,但武漢人是又吃甜的,又吃鹹的,兩種一塊叫來吃才過癮。

地址:武漢長江大橋武昌橋頭附近

吃完早餐,又吃中餐,我們在武漢好像不停地在吃,和張慶的朋友們跑到東湖,原來杭州有西湖,武漢有東湖,東湖的面積,比西湖大個十倍。我們就在湖邊燒火飲茶,頗有古風。

湖的周圍興起了好幾間農家菜式的土餐廳,用湖中捕撈到的魚,做出來的菜並不出色,如果有哪位湖北人腦筋一動,到順德東莞等地請幾位師傅,把鯉魚、鰂魚、鯇魚和鯰魚的蒸、煎、焗、煮變化了又變化,一定會讓客人吃到前所未有的驚喜,反正菜料是一樣的,何樂不為。

飯後到崇文書城去做讀者見面會,地方大得不得了,武漢看書的人比其他城市都多,問說他們的電視節目,有沒有湖南衞視做得那麼好,大家都搖頭,說喜歡看書,多過看電視。

書店經理熊芳說:這次簽售會參加的人數,比歷來的純文學作家都多,我慶幸自己是一個不嚴肅的「純文學」人,吊兒郎當,快快樂樂。

為甚麼武漢人不愛看電視,到了武漢大學就知道,這個大學之大,簡直是一座城市。除了武大還有多家,武漢戶籍人口有八百萬,中間有一百三十萬是大學生。武大校園裡種滿櫻花,成為可以收費的景點,中日關係一磨擦,就有憤青說要砍櫻花樹,好在被同學們喝止。

我們到達時,和洪山菜薹一樣,櫻花已經「下橋」了。

在大學校園中做的那場演講,是我很滿意的,學生發問踴躍,我的答案得到他們的贊同,大家都滿意。

離開之前,張慶帶我到「民生甜食店」吃早餐,當今已成為連鎖,但這家總店是比較上最正宗,最靠近原味的。

印象最深刻的菜單叫豆皮,用大米和綠豆磨成漿。在平底大鍋中燙成一張皮,鋪上一層糯米飯,撒鹵水肥肉丁、將皮一反,下豬油,煎熟後用殼切塊(當今改用薄碟和鍋鏟),早年不用雞蛋,生活好轉後再加的,我怕這種手藝失傳,把過程用視像拍下,上了微博,留下一個記錄。

同樣拍下來的有糊米酒,鍋中煮熱了酒糟,在鍋邊用糯米團拉成長條貼上,烙熟,再用碟邊一小段一小段切開,推入熱酒中煮熟,味道雖甜,但十分之特別。即使不嗜甜的人都會愛吃,另有一種叫蛋酒的,異曲同工。

其他典型的地道早餐有,重滷燒梅。燒梅,就是我們的燒賣;糅合了糯米、肉丁和大量的豬油,另有灌湯蒸餃生煎包子、紅豆稀飯和雞冠餃。雞冠餃其實就是武漢人的炸油條,炸成半圓月形,又說似雞冠,薄薄的,個子蠻大,像餅多過像雞冠,內裡肉末極少,這才適合武漢人的口味。

地址:武漢勝利街八十六號

北京叫首都,上海叫魔都,長沙叫腳都,武漢本來可以叫大學之都,當今大家生活水準提高,都懶於吃早餐,在城市中消失,武漢還能保留這文化傳統,而且重視之,當成過年那麼重要,叫為「過早」。所以,武漢應該叫為「早餐之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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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湖北之旅(中)

2013/07/06

MEILO SO插圖

從湖南的長沙,到湖北的武漢,只要一小時二十六分鐘。國內高速鐵路的發展,令到武漢為中心點,從前被認為交通不發達的工業城市,當今已成為了旅遊都市了。

高鐵的發展驚人,速度不必說,車廂是乾淨的,座位是舒適的。一等和二等的分別,只是前者的腿部位置更為寬闊而已,而從長沙到武漢的票價,一等只是二百六十四塊半,二等則便宜了一百塊錢,怎麼說,票價比日本的新幹線合理得多。

很安穩地運行,不覺搖晃,只是靠門空位上有數張塑膠矮櫈,咦,是幹甚麼來的?一問之下,才知道給買不到座位的客人坐的,而塑膠櫈子是誰供應?誰帶來?就問不出所以然來了。

湖北話很像四川話,但在車廂中聽到的方言,就一句都不懂了。婦女們大聲在手提電話中交代家傭瑣碎事,幾條大漢的對白聽起來像爭執,這一小時二十六分鐘的車,沒法子休息一下。

長沙的火車站建得美輪美奐,武漢的也一樣,網友張慶和她的同伴小蠻來迎接,是《大武漢》雜誌的主編,同時來的還有「崇文書局」的公關經理熊芳。

行李可推到停車場,和各大機場一樣,國內的機場,只有重要人物才可把車子停到出入口接送,一般客人,不管風雪有多大,總得走一大段路,才到停車場。

車子往城中心走,看到大肚子的煙囪,像核子發電廠數十米高大的那種,才想起這是武漢鋼鐵廠,讀書時課本也提起,武漢是中國重工業基地。

酒店在江邊,五星級的馬可孛羅,這幾年才建的,我記得上次來武漢,已是十多年前的事,當年由電台主持人,名字不容易忘記,姓談,名笑,他是市中名人,開了車子,到處停泊,也沒人去管。當時恰逢夏天,大家都把很大張的竹床搬在街上,一家大小就那麼望着星星睡覺,問張慶還有沒有這回事,她搖頭,說星星也看不見了。

這次同行的還有莊田,她是我微博網上的護法,特地從廣州趕來,還有網上蔡瀾知己會的長老韓韜,他是濟南人,在長沙讀博士,和太太一起來,一群人分兩架車,浩浩蕩蕩來到酒店,把行李放下,先去酒店的餐廳醫肚。

如果你稍微注意,就知道武漢人最喜歡吃的,就是鴨脖子了。也不顧餐廳同不同意,張慶的同伴小蠻就把一大包鴨脖拿出來。

肚子餓,菜沒上,就啃鴨脖子,我對那麼大塊的鴨頸沒有那麼大的興趣,最多吃的是天香樓的醬鴨,脖子部份也切得很薄,仔細地咬出肉來。這裡的,醬料有點辣,友人都擔心我吃不吃得了,她們忘記我是南洋人,吃辣椒大的。

味道不錯,同樣滷得很辣的是鴨腸,我還以為鴨脖子是湖北傳統小吃,原來是近十幾年才流行起來的,大家愛吃頸項,那麼剩下來的肉怎麼處置,原來真空包裝,賣到外省去也。

食物也講命運和時運,十多年前來時,流行吃的是燒烤魚,用的是廣東人叫為生魚的品種。這種魚身上有斑點,身長,頭似蛇,故外國人稱為SNAKE HEAD FISH,東南亞和越南一帶賣得很便宜,至今,武漢的街頭巷尾,已少見人家吃了。

這次行程排得頗密,也是我喜歡的,既然出外做宣傳活動,就得多見傳媒多與讀者接觸,我這幾天的肩周炎復發,睡得不好,但還是有足夠精神和大家見面。

第一場安排在「晴川閣」舉行,崔灝的名句「晴川歷歷漢陽樹」描寫的便是此處,當天下着毛毛雨,張慶擔心這場戶外活動會打折扣,我倒覺得頗有詩意。這地方我上次來過,有些名勝是去了多次都記不起,這次我一重遊即刻認出,想想,也是個緣份吧。

搭了一個營帳避雨,但是等到讀者來到時雨已停了,現場氣氛熱烈,所發問的題目也多是有高水準,我問怎認識我,是通過電視的旅遊節目,還是看過我的書的?答案是後者居多。

活動後就在「晴川飯店」吃,地點在晴川閣後花園,由一群志同道合的文人雅士合辦,布置得並不富麗堂皇,但十分幽雅。主人很用心,當日專誠顧了一艘漁船,在長江中捕獲河鮮,有甚麼吃甚麼。

菜單有傳統的周黑鴨、涼拌野泥蒿、洪湖泡藕帶、長江野生蝦、莉莎霞生印、沔陽野山藥煮桂魚丸、鄉村野蛋餃、花肉燜乾蘿蔔、臘肉菜薹、黃坡炸臭干子、野蕨芹炒肉絲、野藕炖臘排、鴨片豹皮豆腐、臘肉煮豆絲,還有記不得的多種小吃與甜品。

未去湖北之前,我對聞名已久的洪山菜薹大感興趣,菜薹就是廣東人最熟悉的菜遠,也叫菜心,但洪山的,梗是紅顏色,紅色菜梗的菜心,在四川各地也有,香港罕見,只在九龍城一家聞名的藥店旁邊的菜檔子有售。這種菜心很香,吃起來味道又苦又甜,口感十分之爽脆,可惜當地人說已經「下橋」了,這是過時的意思,學到這兩個字也不錯,下回遇到湖北人,就能用上。

湖南湖北之旅(上)

2013/07/06

MEILO SO插圖

為了宣傳我的自選集,到中國各地去做簽書活動,三聯同事認為二三線的都市後來再做,我自己卻頗為注重,一聽到湖南長沙有書店邀請,我即刻連想到湖北武漢,那裡有一位我的讀者叫張慶,常出現於電視電台,又主編一本當地暢銷的雜誌叫《大武漢》,在當地聲譽甚佳。

「武漢離開長沙多遠?」我在微博上問張慶,當今的連絡方式,微博比電話電郵傳真更直接。

「乘高鐵,只要一個多小時。」她回答。

就那麼決定,來一個湖南湖北之旅。其實,去的只有省會長沙和武漢,鄉下就沒時間到訪了。

乘港龍,不到兩小時就飛抵長沙,當今是春天,應該百花齊放的時節,公路上有一株株的大樹,只有白花,不見葉子,問甚麼名字,回答:「迎春花。」

第一次見,但被污染的大氣層籠罩,整個城市黑漆漆,夜沉沉,花再美,也沒心情去欣賞了。

下榻的喜來登酒店為五星級,很像樣,乾乾淨淨,房間冷,空調控制器上寫着溫度,怎麼調也調不高,只有請服務員多來張被單。

放下行李,就往主辦單位的書局跑,那裡有茶座和餐廳,中午兩餐就在此解決,菜一道道上,來到長沙,不吃紅燒肉怎行?

上桌一看,顏色和光澤是對路的,一吃之下,肥的部份燒得極好,味道也不會太甜,由香港帶去的助手楊翱問道:「瘦肉應該那麼柴嗎?」

柴,粵語為又老又硬的意思。當然不應該做成這樣,我吃過好的,肥瘦皆宜,不是菜的問題,是廚子的問題。

菜一道道地上,我一早吩咐中午時間,隨便來碗麵好了,但是還是不見麵,只見菜,款式雖多,留不下印象,要到吃了蔬菜和雞蛋,才大聲讚好。

原來是由當地美食家古清生先生供應,著有《人生就是一場覓食》和《食有魚》二書,他在一個叫「神農架」的地區,自己種植蔬菜和放養雞隻,聽到我來,特地老遠地帶給我吃,真是有心了。

古先生還有自己的有機茶園,沏了紅茶,味甚美。綠茶我一向不喝,但他以冷泡方式做出,非常清香。這種沏茶法在各地流行,把乾淨的茶葉放進礦泉水中,浸它一晚。翌日飲之,喜喝熱的加滾水好了,不然就喝室溫的,至於會不會釋放出大量的茶鹼,就不去研究那麼多了。茶的產量不多,各位有興趣的話可上網搜索「古清生茶園」就能找到。

晚上做的讀者見面會也很成功,發問的多是較為有知識的話題。完畢後主辦單位很客氣地招呼我們去娛樂場所:「北京叫首都,長沙叫腳都。」

原來,就是沐足的意思。長沙人最大的娛樂就是做腳底按摩,那麼多人做,有一定的水準吧?就和大家前往,結果,也不過如此,普普通通。

按摩這回事,不可能每一位技師都是標青的,一定得找「達人」帶路才行,那就是專家了。我自己不敢自稱為吃的專家,但如果我在香港帶人去吃,水準就會有保障。

翌日一早,到當地人認為最好的一家叫「夏記米粉」的小店去吃早餐。長沙人不太吃麵,只吃粉。所謂的粉,像上海麵或日本烏冬一樣的白麵條,和廣東的沙河粉或越南的Pho又差甚遠,沒甚麼味道,吃時在上面加料,就是滬人的「澆頭」。

店裡也賣麵,要了一碗,是種乾癟癟的麵條,全無彈性,又沒味道的東西,在長沙,是沒有吃麵的傳統,和蘭州的拉麵一比,就知道優劣。

長沙在打仗時,實行焦土政策,燒毀了整個城市,沒甚麼古蹟,路上的磚頭重新鋪過,用圖案設計,較其他城市有文化得多,我們一路散步到江邊,這裡的建築仿古,但一點古風也沒有,甚至帶點俗氣。

中午被邀請到全市最有代表性的食肆,叫「火宮殿」。這是遊客必訪之地,又被稱為長沙小食速成班,只要吃遍這家餐廳的食物,就能了解長沙的飲食文化。

該店主人知我前來,很客氣地安排了一個很大的套間,說是招待過毛主席,就讓我坐在他坐過的位上,背後有他的銅像,有被監視住的感覺,前面的大電視屏幕又不斷地重播着革命時的紀錄片。來到長沙,所聞所遇,似乎都和毛澤東有關。

桌上出現了春風才綠、樁蕨雙笋兩種冷碟,接着的傳統湘菜是:五彩裙邊頭、陽華海參、毛家紅燒肉、東安炸雞、發絲牛百葉、蛋黃滷蝦仁、豆棒蒸桂魚、臘味合蒸、小炒花豬肉、熏灼冬莧菜。

再有經典小吃臭豆腐、糖油粑粑、龍脂豬血、葱油粑粑、芝蓉米豆腐、腦髓卷六種。

到了我這個階段,可以不必說客套話了,那麼多菜,並沒留下甚麼深刻的印象,總之最想吃,又覺得長沙人會做得最好的是紅燒肉,結果都是肥肉不錯,瘦肉沒有一家做得好,也許家庭婦女才會燒得出色。

至於黑漆漆的臭豆腐,外面都燒得脆,而裡面不嫩的居多,而那些甚麼粑粑的民間小食,紀錄片拍起來美,外地人吃不慣而皺眉之時,都會被當地人罵為土包子。一笑。

無論如何,傳統的東西,都較外來的好,被當地美食家們請到一家被認為最高級的餐廳去,出來的第一道菜,竟然是一個大碟,儲滿冰,上面幾片顏色鮮得曖昧的三文魚刺身,更是啼笑皆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