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的鬼故事’ Category

深秋寒山寺

2012/07/31

深秋。林大洋到了嚮往已久的姑蘇寒山寺。

沒有想像中那麼大,外面的楓橋也小,但擠滿了遊客,與古時上香的人明顯不同。

佛像左右站著寒山、拾得像,看得出匠人的作品,毫無靈氣,各處壁上寫滿那首開名於世的詩,紀念品店中的拓本。印了又印,已與原跡完全不同,都走了樣。

忽然聽到鐘聲,林大洋看錶也不是甚麼特別應該敲的時辰,更非師傅的早課。原來只要花五塊錢人民幣,就給客人爬上鐘樓敲個不停。

有團帶四川口音的人一面喧嘩,一面隨地吐痰,看得林大洋火滾,大喝一聲:「佛門重地,不尊重自己,也要尊重別人!」

那羣人憤怒地望了林大洋一眼,正想發作,剛好有兩個公安人員走過,也就作罷。

「罵得真過癮!」女子的聲音從林大洋身後傳過來。轉頭一看,是個身穿唐朝服裝的美女。

「幹甚麼,拍電影?」林大洋問。

「甚麼叫電影?」女人問。

電影都沒聽過,一定是個瘋婆子,大洋心想。

「怎麼一見面就罵人?」女的聽得出大洋心中話,嬌聲道:「看到漂亮的女人不會欣賞,你才是瘋子。」

「那你是甚麼人?」大洋有點驚訝,還是問到底。

「我叫明明,是一個青樓女子。」明明說,「不過,我是不賣身的。老鴇逼我,我從楓橋跳下去溺死的。」

大洋笑了,「那你是鬼了?」

「叫幽魂比較好聽。」明明說,「我常來這裏和寒山、拾得聊天。」

「我才不相信你是個幽魂。」大洋說,「除非你把他們兩位也請出來。」

「那可容易。」明明說,「他們本來就在這裏,有人一敲鐘,他們就會出現,煩死他們。」

「怎麼我看不到?」大洋問。

明明回答:「他們會變身的。剛才你看到的那兩個公安,就是寒山、拾得。」

「胡說八道。」大洋笑罵。

「信則有,不信則無。」兩個蓄長鬚穿著皮背心,寬褲腳牛仔褲,耳朵旁邊插著花的男人傳來。

寒山、拾得怎會是這個樣子,大洋心想。

兩人笑了,「這套服裝是嬉皮士送給我們的。」

「你們哪一個是寒山,哪一個是拾得?」大洋笑著問。

高一點的指著矮一點的,矮一點的又指著高一點的:「我是寒山,他是拾得。或者,他是寒山,我是拾得,名字罷了,有甚麼要緊?最重要的,是明明喜歡我們哪一個?今天非問個清楚不可。」

「兩個都愛。」明明說。

「不行,一定要選一個。」他們說。

明明猶豫。

「你看。」兩人說,「一不能決定,人生憂患就開始!」

大洋轉話題:「我讀過《寒山子詩集》,是寒山寫的,還是拾得寫的?」

「是拾得寫的,也是寒山寫的。好詩就是,誰寫的都是一樣。」兩人回答。

「不同呀。」大洋說,「李白寫的就是李白寫的,名傳千古。」

「李白死了,還知道甚麼?」兩人說。

「你們死了做鬼,李白也有靈魂呀,也許他也飄浮在世呢?」大洋說。

「只有像我們這種不在乎的人才做得了鬼,太過認真的,魂魄早散。我們也沒有甚麼人記得,靜寂了幾百年。後來西方出現了疲憊的一代,才把我們捧上天去。他們的徒子徒孫嬉皮士,更把我們當神拜,有兩個從加州老遠跑來這裏,我們現身,閒聊之後,他們要了我們的袈裟當紀念,就把他們穿的東西和我們交換了。」兩人一口氣說,「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物,天下每個角落都有,每一個朝代都有。」

「你們也是我的偶像。」大洋說。

「你只是想,不敢去做。」兩人不客氣地指出。

大洋心中有愧,低下了頭。

「你已經不錯,至少讀過我們的詩,算是老朋友了。」

「我只會吃吃喝喝。」大洋含羞:「到底,做人應該有甚麼目的呢?」

寒山、拾得回答:「試問何謂人真諦?舊友新妓白蘭地。」

「舊友新妓,真是可圈可點,但是你們的年代也有白蘭地?」大洋問。

「笨蛋。」兩人罵道,「早已經說過,名字有甚麼要緊,酒還是酒,管它甚麼花彫高粱威士忌?」

「是,是。」大洋恭敬點頭。

「喂,你選中了誰沒有?」兩人問明明。

明明說:「我已經決定了。我喜歡這個笨蛋。」

寒山、拾得同說:「你們已經沒有煩惱,去吧。」

明明擁抱著大洋,兩人走遠。

秋天的鬼故事

2012/07/30

深秋。強風的晚上落葉。

應該講的鬼故事,也講完了。

林大洋坐在黑色大理石的書桌後,已感到有點疲倦,對著空白的稿紙,不知道寫些甚麼。

看看那兩扇巨大的落地窗,沒有鎖緊,砰砰嘭嘭被吹開,又關上。

忽然,一陣濃霧吹入,變成白影。

是不是美麗的女鬼又出現?林大洋期待著。這一回兒,又是哪個國家的幽靈?

白影的旁邊,又有黑影。

兩個影子終於凝成了兩個人樣,不不,應該說是兩個鬼樣,一黑一白,都是高高瘦瘦,但極有風度,又是西裝筆挺,顯然是兩個鬼紳士。

「你!你們不是人?」林大洋心中震盪,但強作安定,不讓對方看到他正在恐懼。

「我叫無常。」白衣紳士說。

「我也叫無常。」黑衣紳士跟著說。

「黑白無常?」林大洋笑了出來:「我還以為你們是戴著高帽,吐出舌頭的。」

「那是老一輩人把我形容得那麼古怪。」黑白無常同時說:「現在是甚麼年代了?我們雖然是地獄使者,但也要跟隨潮流,打扮打扮的呀!林先生,你好。」

兩個伸出手來。

「是來抓我的?」林大洋心想,但對方有禮貌,自己也不可以畏縮,大方地和他們握手。

一陣劇痛,黑無常扣住大洋的腕,白無常的手中好像有一根針,把大洋刺了一下。

「初次見面,怎麼就傷害人?」大洋喊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他們說:「檢驗一下罷了。」

「檢驗?」林大洋問。

「你命書上批得不錯。」黑無常的眼珠像吃角子老虎機上下轉動,白無常的眼珠像走馬燈圓圓圈圈的一下子白,一下子黑,不停地計算和判斷。兩顆燈又同時叮得一聲,在他們的頭上閃亮。

「剛才刺了你,目的是取血液分析。」白無常說:「你的血糖過高。」

「你的脈搏跳得太厲害,心臟負荷過重。」黑無常和白無常不同,是用中醫術診斷。

林大洋強忍下來開玩笑:「血液中沒有檢查出愛滋吧?」

兩人搖頭:「但其他毛病可大。」

「我一生暴食暴飲,不生毛病才出奇。」林大洋說:「沒有愛滋,要走也走得漂亮一點!」

「你不覺得太年輕不值得嗎?」兩人詫異。

「甚麼叫做不值得?」大洋說:「我活得比別人多出幾倍,有甚麼不值得的?」

黑白無常拿出大洋的檔案翻查:「是的,你去過的地方真多,認識的女人也不少,連女鬼也泡過,你這一生算是沒有白活。」

「現在是深秋,冬天快要來到,要走,是個好時候。」林大洋微笑著:「我從小時候就一直在想,人生了出來,白天是一個開始,到了晚上睡覺,可能就那麼死去,生命就是那麼脆弱,我已經享受過春季、夏季和秋季了,比起早上到夜晚,已算過得長。」

「你說話真有點意思。」黑無常說:「最近很少拉走你這樣的人。」

白無常也起了同情心:「你還有甚麼心願?我們有的是時間,不必急這幾個時辰。」

「沒有心願。」大洋說:「喝杯酒就上路吧。」

「好主意!」兩個無常同時叫出來。

大洋從櫃中拿出那瓶最好意大利GRAPPA,三人分著一下子乾了,再開幾瓶法國佳釀。同時,也打開古巴的雪茄盒子,各人抽一桿巨大的邱吉爾,吞雲吐霧。

「做人甚好。」黑無常彈掉煙灰:「我們在下面就享受不到這些東西。要是能再賭幾鋪,就完美了。」

「這倒不難。」林大洋又拿出一副象牙雕的古董麻將牌來:「可惜我們缺一腳。」

忽然,碰的一聲,落地窗又打開,出現了一個戴假髮穿黑袍的大漢。

「閻王!」黑白無常嚇得一跳,叫了出來。

「叫得難聽死人了。」閻王說:「應該稱呼我判官大人!」

「判官大人!」黑白無常遵命。

閻王笑嘻嘻地摸著假髮:「這東西我一直想戴,今天可完成了我的願望。你們看,威不威風?」

「比你的舊形象好得多了!」大洋拍馬屁。

閻王大樂:「好好好,喂,你們還等些甚麼?」

「是,大人,我們即刻把他抓走。」黑白無常指著林大洋。

「笨蛋,我是說開檯呀!」閻王笑罵。

「到下面去打也不是一樣嗎?」黑白無常問。

「罵你們笨蛋就是笨蛋,你們不是剛剛說過,下面哪裏有那麼多東西享受?」閻王罵個不停。

四人坐了下來,打到天明。

明天,又是另一天的開始。外面就快下雪,春天也會來臨。到了夏天,林大洋又想起講鬼故事了。

阿寒湖的阿寒

2012/07/30

林大洋不像一個喜歡用電腦的人,但是他出國旅行,帶了一個很薄的,而且,怪是怪在他只去日本時才裝進行李裏面,去別的國家,卻不見他有這種行為。

我幾次想問他,到底手提電腦中有甚麼資料?但都忘記,後來才知道,原來有這麼一個故事。

一回,林大洋從大阪乘汽車到金澤,兩個半鐘的距離,不算太遠。

傳說中,金澤是因為有個種芋頭的,為人敦厚,上天保佑他,讓他在種芋頭時,挖到金塊,所以後人把他住的這個地方,叫為金澤。

城市靠海,水產豐富,當地人吃螃蟹,和張大千吃大閘蟹一樣,只吃膏,肉棄之。暴發戶心態也相當重,喜歡用金箔塗在漆器上,但也甚有藝術氣息,尤其是金澤地區產的紙傘,出名美麗。

林大洋一直想要一把紙傘,他對布製的一點興趣也沒有,紅傘發出的油味,更令他著迷。來到金澤的時候,又剛好是晚夏的綿雨季節。

在老匠人的店裏,紙傘的種類數之不盡。大洋本來選了一把雄赳赳,傘骨紅色,傘肉是黑的,但嫌單調,還是買了那把綠色的傘。塗著楓葉的花紋,本來應該發紅,但這把傘大膽地不帶秋意,傘骨和傘肉都是清一色的碧綠,雖然是很女性化,但林大洋認為自己喜歡就是。

就這麼一把紙傘,要賣近千元港幣,但這並不是一把傘,是藝術,而藝術是無價的。

忽然,林大洋想去北海道。他的旅行,總是那麼沒有目的,一東一西,也不在乎。從金澤去北海道,需乘車到小松,飛去西羽田,轉機到釧路。別以為日本很小,這兩程內陸機,也要花上整天功夫。

為甚麼到釧路呢?因它離阿寒湖很近,阿寒湖有一家叫「鶴雅」的旅館,是整個北海道最舒服的。

林大洋在幽靜的阿寒湖畔散步。天雨,他打著那把心愛的雨傘,與綠色的湖水極為相襯,清澈見底,有很多毛茸茸水藻,叫Marimo,是倭奴語。這種東西生長得極慢,一年才幾公分,要長得像兵乓球那麼大,至少也需三四十年,是受國家保護的瀕臨絕種植物。大洋拿了電子數碼照相機一一拍攝。

有點寒意,是折回旅館浸溫泉的時候了。「鶴雅」有兩個露天溫泉,一個在屋頂,可以一面浸一面望星星,另一個是庭園式的,在岩石和松樹之間挖了一個池子,大洋選了後者。

並非旅遊季節,溫泉中除了他之外沒有其他人,大洋感到寂寞。忽然,他對面出現了一個赤裸的少女,笑嘻嘻望著他。

記得這家旅館並非男女混浴,但女人跑來和男人一齊洗澡,當然無任歡迎,不過這個女子是從無到有,大洋還是嚇得一跳,忘記去欣賞對方的乳房和細腰,只知她艷光四射,並非人間可以找到。

「哈哈哈哈,」少女頑皮地大笑:「你猜得對,我不是人,是鬼,是個日本鬼。日本鬼不叫鬼,叫幽靈。」

「幽靈也得有個名字。」大洋故作鎮定地說。

「我叫阿寒。」

「就是這個阿寒湖的阿寒?」日本發音為Akan,大洋不問清楚的話,有許多同音的漢字。

少女點頭。

「阿寒是你的本名?」

「不,」少女搖頭:「我來北海道旅行,愛上阿寒湖,名字也改了和她一樣。」

「愛得連家人也不要了?」大洋問。

「阿寒愛得連父母也忘記,愛得整天流連,愛得溺死在裏面。」日本人有叫自己名字的習慣。

「跳下去浸死的?」

少女說:「阿寒沒那麼傻,是去拾Marimo的時候,不小心跌進去。阿寒湖太冷了,阿寒凍死在阿寒湖裏面。」

「你是來找我當替身的嗎?」大洋有點怕,但是還是單刀直入問這問題。

「沒那麼老土,阿寒要是找替身,早就在阿寒湖邊把你拉進去。」阿寒說:「阿寒愛阿寒湖,是不會離開她的。」

大洋知道阿寒沒有惡意,膽子開始大起來,孤獨的旅行已有一段日子沒有接近女色,望著她雙腿之間,應該硬的地方發硬。

「啊,」阿寒叫了起來:「阿寒小的時候看過爸爸的,長大了就沒接觸過。這東西,真奇怪。」

大洋溫柔地擁抱著她,將它插入,微紅的血液,浮在水面上。阿寒全身顫抖: 「原來這回事是這麼美妙,你以後再來,別忘記找阿寒。」

「但是你說過不離開阿寒湖的。」大洋說。

「阿寒可以躲進你那把紙傘。」

「我總不能到哪裏都將這把女人用的傘隨身帶著呀!」大洋說。

「幽靈也跟著時代進步的,」阿寒說:「你用你的數碼相機把我拍下來存進去,以後帶著電腦,一按鍵,我就出來陪你。」

大洋大喜,即刻照辦。閃光燈一閃,阿寒不見了。這就是為甚麼大洋每次到日本旅行,都帶著電腦的原因。

朝顏的故事

2012/07/30

林大洋一身攀山的裝束,隨著探險隊,爬上天山。

別人為了征服高蜂,大洋另有目的。來到天山,主要的是想找到雪蓮。

一片迷懞,是雲還是霧?大洋已沒有心情去辨別。那麼寒冷的天氣下,大洋還冒著一身汗,他如果沒有找到那棵雪蓮,就救不了朝顏。

朝顏是大洋心愛的一個日本女子,愛花如命,以花為名。

大洋最初遇到她的時候問:「朝顏到底是哪種花?」

「就是中國人叫牽牛花的,英文名Morning Glory,和日本的意思比較接近,到底是誰影響誰不知道,但是古典小說《源氏物語》中已經出現這朵花,提到早上開得特別燦爛。」

兩人是在插花藝術展覽會認識的,邊走邊談。

「我不但愛看花,還愛吃花呢。」朝顏說。

「金庸小說裏有個叫香香公主的人物。」大洋說:「她也吃花。」

「我讀過,《書劍恩仇錄》有日文,是德間出版社翻譯的。」朝顏說。

「但是愛花的人,怎會想到去吃花?」大洋問。

「不吃,花也會凋謝。好在花不知道痛。就算有感覺,也寧願給欣賞它們的人吃掉,生命才有價值。」朝顏說。

「我想試試朝顏的味道。」大洋說這句話時不帶輕佻。朝顏點頭默許。從此二人來往,但沒有碰過對方的手,話題盡在花卉和文學。

大洋在海外時,聽到朝顏入院的消息,即刻趕去見她。病房外,朝顏的母親等待著。

「到底是怎麼一回兒事?」大洋即刻詢問。

「花粉症引起的。」她媽媽說。

「花粉症?」大洋吃驚:「朝顏從小在花叢中長大,怎會對花粉敏感?」

「我們起初也不能相信,」媽媽說:「有一天,朝顏起身,噴嚏打個不停,怎麼找也找不出原因。後來把擺在家裏的花一拿開,就好了。」

「就算是患了花粉症,也不致於嚴重到要進醫院呀!」大洋愈問愈急。

「朝顏是因為身體弱才病倒的。沒有了花,一天一天消瘦下去,真是想不到那麼愛花的人,竟然會被花害死了。」朝顏母親開始哭泣。

「醫生怎麼說?」

「我們看遍了專家也得不到結論,後來遇到一個江湖術士,他說只有中國天山的雪蓮才會醫好這個怪病。」

「天山雪蓮?那是小說中才出現的情節,現實生活裏哪有雪蓮?」大洋心中嘀咕。

「你進去看看她吧,她最想見的人是你。」

朝顏躺著,整個人瘦得像凹進床裏去。不流淚的大洋也淚下,朝顏伸手為他拭乾。

「這是我第一次撫摸到你,」朝顏說:「每一次見面,我都想你抱緊我。書上寫的男女的快樂,我從來沒試過,我……我真想知道甚麼是高潮。」

大洋即刻要衝前,但那麼微弱的軀體,一抱就變成碎片,大洋強忍轉過頭奪門而出,但心中大喊:「我為你找雪蓮,我為你找雪蓮!」

蓋天的鳥雲中出現了一線強烈的陽光,照著雪中一大朵粉紅色的花,那不是雪蓮是甚麼,大洋大喜若狂,一手採下,衝下山去,不休不眠走了三天三夜。

從天山來到上海再轉機飛東京,又是一整天,日本的海關嚴禁帶植物入境。大洋把雪蓮藏在背包的底部,用衣服遮住。趕到醫院時,雪蓮已經發黃,不成花形。只見朝顏的母親走出病房,搖搖頭。

不知經過多少歲月,林大洋今天早上在太平山頂散步,看見一戶富貴人家的籬笆中,無數的朝顏盛開,大洋癡癡看著,回憶往事。

「大洋。」有人在他腦中呼喚。

「朝顏!是你嗎?是你嗎?快走出來讓我抱抱。」大洋狂叫。

「我現在只是個游魂,你抱不著我的。」

大洋好生失望,又聽到朝顏關心詢問:「最近你在忙些甚麼?」

「沒甚麼,有空寫寫夏天的鬼故事。」大洋說。

「很恐怖的?」

「不,」大洋笑了:「美麗的。多數有個快樂的結局,可惜我們的故事,是那麼悲傷。」

「誰說的?」朝顏也笑了。

「那……那麼你的願望呢?還不是達不到?」大洋問。

朝顏說:「上面的人對我很好,給了我一個禮物。」

「甚麼禮物?」大洋好奇。

朝顏說:「我看到花,還是打噴嚏,每打一個噴嚏,腦裏就有一次高潮。等我修煉回肉身,再來找你。那時候,來一次真的。」

雙精記

2012/07/27

林大洋來到阿姆斯特丹,他一向對這個都市情有獨鍾,並非他可以公開抽大麻,而是非常古雅,並有很多河流。河總是比海寧靜。

這次剛好趕上荷蘭女王的生日,在這一天,整個阿姆斯特丹變成一個全世界最大的跳蚤市場。家家戶戶都把舊東西擺在門口賣。有了交易,也不必繳稅給政府。

男男女女穿著奇裝異服慶祝,連小孩子也畫了大花臉,荷蘭人從小體驗這個歡樂的節日,終生不忘。向荷蘭朋友提起女王的生日,總會對你額外親熱。

林大洋走過一家人,沒有父親,女的扮成一隻黑白的母牛,三個可愛的女兒分別是十八、十七和十六歲左右,是三隻小牛,賣自家製的牛奶糖。

一陣強烈的味道把大洋吸引住,像在田園焚燒野草,雖然不好聞,但完全自然,一點也不做作。

大洋感到全身舒適無比,輕飄飄地,身置雲中。甚麼事都不想做了。

節奏強烈的音樂傳來,那三隻小牛圍著大洋起舞,大洋跟著她們狂歡,跳得忘我。

開始熱起來,三隻小牛脫掉牛衣,各自顯出驕人的身材,她們都不戴乳罩,胸部隨著音樂波動,全身汗,大洋看到她們貼在底衣粉紅乳首。

身後,更有兩團軟熟的肌肉頂著,回頭一看,是那大母牛的母親,才不到四十歲,還是那麼美艷,一把把他抱住,大洋情慾高漲,恨不得馬上得到她。

迷迷糊糊之間,四個女人把大洋帶上樓,荷蘭住宅的樓梯總是那麼狹小。大洋爬上一層又一層,好像永無止境。

走進客廳,林大洋感到一陣熱氣,一看是一間種滿綠色植物的溫室。每棵植物都有人那麼高,頂邊的幼葉,似花非花,毛茸茸地滴著水珠,非常誘人。

臥室中有一張巨床,佔滿整個房間,四個女人推大洋躺下,床墊乾淨,上了漿,磨擦在身上,大洋知道這是紵麻的織法,在日本只有水斤谷這個地方才做得出,非常昂貴,想不到荷蘭人的技術更高,把麻織得如絲似錦。

四個女人把大洋的衣褲褪下,自己也除得精光,撲了上去。從她們呼吸,大洋聞到股強烈的草味,吸進身體,感到血液都集中在一處。

騰雲駕霧之間,大洋的戰態抵達頂峰,和這四個女人,豈止是三百回合?

經過不知多久,終於靜止下來。母女們得到滿足,喘氣地圍住大洋睡去。

起身,母女們已把食物捧到房間裏來,各種芝士、香腸和麵包,但缺少了紅白餐酒。林大洋飢渴如焚,狼吞虎嚥。

為甚麼那麼簡單原始的東西,竟然是那麼好吃?大洋吃著的那口麵包,像有蜜糖湧出。喝的礦泉水,有如瀑布湧進口裏。

小女兒遞上毛巾,姐姐們把大洋的嘴邊擦掉,母親赤裸地走了進來,大戰又開始了。

這次的食物由甜品代表,變化無窮的朱古力和雪糕,林大洋沒有嚐試過這麼可口的,如果有瓶陳年的砵酒,這一餐更加完美,但母女拿來的是杯咖啡。朱古力雪糕和咖啡之中,都有濃郁的草味。

歡樂重複又重複,日子過得快,林大洋在母女的家中過了八天,從來沒有出過門,感到體重已增加了好幾公斤。

今天,乘她們睡去,林大洋穿了衣服,走出外面呼吸新鮮空氣。

希爾頓酒店附近的河邊,有一棵大樹,樹榦三個人包圍不住般粗,樹根盤地,吸收養分至少可養千千萬萬的葉子。林大洋每次來到阿姆斯特丹,一定要來看這棵樹。

樹底下站著一個全身紅衣的少女,向大洋招手。

「你快點走吧。」少女說:「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你是誰?」大洋問。

少女說:「先別管我是誰。纏住你的母女不是人,她們是大麻妖精。」

「大麻妖精?」

少女點頭:「她們把你迷得懞懞懵懵,又把你養得肥肥胖胖,最後會剁開你一份一份分來吃掉。」

「別聽她的鬼話,她才是妖精!」大洋身後傳來呼喝聲,母女四人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

「走!」紅衣少女拉著大洋的手狂奔,四人從後窮追。

在紅衣少女身上,大洋聞到一股許久未曾接觸到的香味,把她抱得更緊。

「吻我吧。」少女說。

大洋情深地親著她,吸到的是白蘭地、威士忌、伏特加、特奇拉和它們混合的雞尾酒,全身血液奔騰,那種輕飄飄的感覺與抽大麻完全不同,是強烈的,是外向的,是更歡樂的,不像大麻那麼靡糜和消沉。

「我們不必再逃了。」大洋說。

兩人站穩,一回頭,那母女四人,一個個消失。

大洋溫柔地擁抱著少女:「你也不是人。」

少女笑得花枝招展:「老朋友了,你怎麼忘記我的名字叫酒精?」

藏女幽魂

2012/07/26

林大洋想起一望無際的草原,自由奔放地騎著馬到處飛馳,是多麼美妙的一種感受,他是一個想做就做的人,當天就從廣州起飛,到了西藏。

看中的那匹,的確可稱之為高頭大馬。林大洋最不喜歡矮小的,認為騎者娘娘腔,一點也不英武。

馬可以租個幾天,對方見他是個遊客,開了高價。林大洋乾脆打聽清楚多少錢,一擲千金買了下來。他的心目中,屬於自己的馬,騎起來人畜都親切。

馬販子把馬鞍和鞭子都一齊賣了給他,林大洋將馬鞭扔掉,這是很對不起馬兒的東西。好馬,哪用著鞭?

從慢步到奔馳,起初還看見樹林從馬旁擦過。一切在退後,只有人和馬前進,後來到了大平原,沒看對比物,速度有多快也感覺不到。

忽然,馬兒踩到牛的屍骨,一失蹄,林大洋整個人拋出,只見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漆黑,昏了過去。

睜開眼,看見一個藏族少女,正在照顧他。

「好了,醒來了,沒事了。」少女嘰哩咕嚕。

「我……我在哪裏?」大洋虛弱地問。

「在我們的營帳裏。地名說給你聽,你也不知道的。」少女用國語回答:「起來喝點羊奶吧。」

大洋糊裏糊塗喝了一點,再次昏昏睡去。

半夜冷醒,草原上的氣溫,晚上比白天要差二十幾度,幾乎是身置冰雪之中,大洋快要被凍死,全身發抖。少女給他加上一張很大很厚的犛牛被,還是不夠。

最後,少女只有整個人鑽進被裏,抱住他。但是大洋一點轉好的跡象也沒有,還在顫震。

「這怎麼行?」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要脫衣服呀!」

少女含羞地把身上穿的一件件褪下,大洋朦朧之中看到她那沒有發育完成的胸部,但乳首已圓腫地漲起。女人過來幫手,很快地把大洋脫光,命令少女:「抱緊他!」

大洋感到少女的體溫,她用修長的腿攬緊他,但還不能止住寒意。女人向少女說:「讓他動呀!動了血液才能流通!」

少女拚命服侍,但笨手笨腳,女人看得性起,自己把身上的東西除掉,從大洋的背後抱緊著他。豐滿的奶房不停地磨擦。女人的雙手向大洋下身摸來,大洋開始有點反應了。女人把少女推開,跨了上去,將大洋引進,接著以比騎馬更劇烈的動作迎送,大洋興奮,全身發熱般崩潰。

「媽!」少女拚命喘氣:「我沒來過,我也要!」

女人笑了:「傻丫頭,他已經出來了,現在身體還不能馬上再來,留著明晚才給你吧。」

翌日,母女再讓大洋吃羊肉塊,再餵他喝湯。大洋對藏藥有點認識,聞味道是旺拉草,有強精的作用。

晚上,兩人再裸身抱住大洋,但媽媽沒有遵守她的諾言,還是把大洋獨霸了。

連續幾晚都是如此,少女乘母親不在,偷偷地告訴大洋:「媽不是人,是鬼。去年的冰雪中掉進湖裏溺死的。」

但是,鬼怎麼能和人做愛?大洋笑了,不相信。這時女人走進營帳,見少女鬼鬼祟祟,把她趕了出去,問大洋:「死丫頭跟你說了些甚麼?她才是鬼,去年一場瘟疫,她和她老爸都是病死的。」

大洋一把抱著她,和她纏綿。雖然女兒已那麼大,女人的身體沒有走樣。像熟透了的哈密瓜。

再過了幾天,大洋已完全康復,乘母女去牧羊,大洋騎著馬到小鎮上去找酒喝。一個大喇嘛忽然出現,向他說:「你的陰氣太重,活不了今晚!讓我來救你!」

剛剛病好,活生生地,怎麼有陰氣?大洋笑了一笑,不理他,繼續喝酒。

到了晚上。女人用口。大洋一次又一次的噴發,沒有停過,真像會死去一般。

營帳打開,大喇嘛出現,用銅製的菱形法器,直向母親頭上敲撞,發出咚咚的巨響,女人哀鳴,無反抗之力。

「敲破頭蓋骨,才能銷毀這羣妖怪!」喇嘛大叫。

眼看母親的頭就快碎裂。雖然是鬼,但總救了自己一命,大洋再也忍心不下,撲了上去,硬接喇嘛最後一招,痛入心肺。

「造孽,造孽!施主有慈悲之心,不會有事,也不用貧僧再多管閒事。」說完大喇嘛一陣煙似地消失。

波濤的一夜終於度過,翌日少女又來打小報告:「我媽被你感動,說天下再也找不到像你一樣的男人,要跟你殉情!殺了你之後自殺。」

「自殺?」大洋有點恐怖:「鬼不是已經死過的嗎?怎麼自殺?鬼自殺後會變成甚麼?」

「魂消魄散,無影無蹤。」少女說。

大洋豁了出去,再也不怕,狂笑後說:「她死後無影無蹤,我死後變鬼,我們還是不能在一起呀!」

不知不覺之中,母親已站在兩人身後聽到,問大洋道:「你有甚麼建議?」

「維持原狀,不更好嗎?」大洋懶洋洋地說。

母女都被大洋說服,大力點頭。

「媽,你答應過的事,可要照辦!」少女說。

「知道了,死丫頭,別再囉哩囉嗦,上路吧!」女人笑得真美麗。

草原上,三人策騎,奔向夕陽。

木偶美人

2012/07/25

林大洋去了米蘭,主要的也不是去買時裝。他對市中心的那座Duomo大教堂的建築很感興趣。牆外雕工之細,有如少女的婚紗,在歐洲,甚至全球的教堂之中再也找不到相同的。

住的那家米蘭大酒店Grand Hotel et De Milan也古典優雅,林大洋不吝嗇地要了作曲家Giuseppe Verdi的套房。躺在床上,似乎聽到大師的歌劇。

連綿的大雨,一下就是幾天幾夜,看教堂不是時候,悶在房中也沒味道,林大洋出來散步。過了馬路,就是著名的名店街拿破崙大道。

世界名牌,應有盡有,但林大洋喜歡的,是大街中的那幾條窄小的橫巷,有些古董店的品味極高,可以看一個下午。

數名工人,把幾個過時的木頭模特兒搬了出來,扔在巷中。現在櫥窗中流行的,是翹起了腳,做跳芭蕾舞姿的新款,這種走天橋款式的已經落伍,躺在地上等待垃圾車來運走。

雨點滴在赤裸的木製人體上,大洋於心不忍,從丟棄在一旁的舊衣堆中撿出完整一點的,替它們鋪上。

忽然,林大洋呆住了。他看到其中一個木頭像向他眨了一眼。

不可能的,是時差作祟吧?

看到地下的木頭人一個個爬了起來,林大洋才更加驚震。

「平諾喬爾也有生命嘛,不值得大驚小怪。」向大洋眨眼的木頭人說:「你好。我叫克勞麗亞。」

其他木頭人也紛紛報上名來,有的和大洋握手,有的親吻他的雙頰,肌膚一接觸,大洋感到她們和真人一模一樣。各自披上舊衣,穿在她們身上,也還是那麼好看。

「今天是我們祖先的誕生日,本來想晚上才偷走拜祭,現在給扔了出來,反而方便。」克勞麗亞說:「走,我帶你去我們的教堂。」

「木偶致堂?」林大洋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唔。」克勞麗亞點頭。

拿破崙大道上,眾人為之側目,一個東方人被一羣又高又苗條,但胸部豐滿的西洋美女包圍著,好生羨慕。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有一個大洞,沒有門扉,羣女擁了大洋進去。

看見牆壁的兩旁是無數的巨型肋骨,大洋知道身置何處。

「你猜對了。」克勞麗亞說:「這條鯨魚曾經吞過我們的祖先。死了之後,我們把牠製成標本,現在是我們的教堂。」

成千上萬的木頭人麕集,蔚為奇觀。眾人唸唸有詞:「我們遵守本教的教條:永不撒謊。」

那麼多人膜拜一個小孩子,林大洋感到有點滑稽,忍不住笑了出來。

忽然,一陣靜寂,所有的木頭人都轉過頭來瞪住林大洋,露出憤怒的眼光。

巨像不用吊繩,也自能彈動,伸出指頭對著大洋:「這個東方人是誰?」

克勞麗亞勇敢地站出來,企於大洋的前面,向她們的神平諾喬爾說:「他是個好人。」

「他是人類!」平諾喬爾大叫:「和我們木偶不同。」

林大洋的膽子也大了起來:「製造你的老頭,也不同樣是人類嗎?」

巨像漸漸縮小,變成一般小孩子那麼大,跳了下來,學大人口吻向大洋說:「你講得有點道理。」

克勞麗亞鬆了一口氣,把大洋緊緊抱著。

「禮拜完畢,大家盡情吃喝!」平諾喬爾宣佈。

一片歡呼聲,眾人起舞,整座教堂變成一個的士高。無窮盡的酒菜,喝得大眾醉倒。

「我們也拿點東西吃。」克勞麗亞說。

看見一盤盤的煎炸食物,禾花雀不像禾花雀,鵪鶉不像鵪鶉,大洋問道:「那是甚麼?」

「啄木鳥呀!」克勞麗亞回答。

有硬物敲著林大洋的背脊,大洋轉身過來,看見平諾喬爾。他頑皮地說:「剛才克勞麗亞向我說過,你替她們穿上衣服,我得報答你,今天晚上,我叫木偶陪你過夜,但是你不能貪心,只能選其中一個。」

全是美女,金髮的銀髮的黑髮的,怎麼決定?

林大洋說:「給我點時間和她們周旋一下,等會兒才告訴你。」

不久,大洋拖著個少女,有點像奧特莉•夏萍。

「你的眼光不錯。」平諾喬爾說:「我還以為你會選克勞麗亞呢。」

「克勞麗亞一直向我說她的床上功夫有多好,但是我沒相信她。」大洋説。

「你怎麼看得出?」平諾喬爾問。

林大洋笑了:「很簡單,她的鼻子愈來愈長呀。」

伊蓮妮的故事

2012/07/24

林大洋一生,周圍有許多美人,如果說到他最愛的,還是伊蓮妮。

伊蓮妮從小聰明伶俐,兩顆大眼睛,溶倒見過她的男女老少,把大家都騙得服服貼貼,心甘情願地為她獻出所有。

毛病來了。伊蓮妮不肯讀書。從父母第一天帶她到幼稚園,她就哭得令人摧心撕肺。最後,她的雙親只有放棄送她進學校的念頭。

補習老師教的,她倒肯學習,只是常把先生問得啞口無言。童話中,她同情的是白雪公主的後母;那隻吃小孩的大狼,她很想養來當寵物。

「哈哈哈哈。」她大笑一輪後說:「灰姑娘那對玻璃鞋那麼硬,我才不要穿。」

每一個小女孩都有長大的一天,十五歲生日時,她把初吻獻給了大洋。

「我從小就愛上了你。」伊蓮妮宣布。

林大洋即刻把她推開:「我最愛的女人也是妳。但是我不能愛上的女人,也是妳。」

「就因為我是你的表妹?」蓮妮問。

大洋點頭:「我們的血緣,是很深的。」

「但是,小說裏表哥表妹結婚的事經常發生呀!」蓮妮哭了,哭得又是令人摧心撕肺。

連妮從小要得到甚麼就是甚麼,沒被人拒絕過。大洋把她抱在懷裏,聞到她的秀髮中嬰兒洗頭水的味道,心中蕩漾,他寧願自己死去,也不想看到伊蓮妮傷心。

天氣炎熱,蟬在枝頭吱吱地叫,兩人額上都流了微汗。

「是時候我去看世界了。」蓮妮說。

「妳小的時候父母已經帶妳旅遊過呀。」大洋說。

「那是你們大人的世界,我要去看我自己的,學我自己要學的東西。」蓮妮說。

「你想學些甚麼?電腦?醫科?法律?」大洋問。

蓮妮搖頭:「理科我都沒有興趣。」

「文學?繪畫?服裝設計?」

「文科我也沒有興趣。」蓮妮說。

「你不如學燒菜吧!」大洋說:「你很小就愛吃東西,喜歡喝酒的,法國有很多好的烹調學校。」

「也許我會考慮。」蓮妮說。

第二天,蓮妮從銀行中取出她往年的壓歲錢,也沒有向父母告別,揹著背包,就上路去。

從此,再沒有蓮妮的音訊。

林大洋浪跡江湖中,每到一個機場,看見少女的背影,都希望她是蓮妮,如果有一天,讓他再看到她一眼,此生無憾,他想。

一年過一年,林大洋失望了。

又是蟬在吱吱叫的夏天。大洋來到了曼谷,入住他喜歡的東方酒店,從套房的陽台俯望著河中穿梭,像一把刀的小艇,覺得頸項很硬,昨夜太疲倦?睡得不會轉身,不如乘船過河,到對面的SPA做做按摩。

鈴鐘響,大洋打開門,站在前面的不是伊蓮妮是誰?她的面孔比以前漂亮,一頭長髮披肩,當大洋緊緊抱著她的時候,感覺到她成熟的身體。

「我在菜市場看到你閃過,打電話來東方詢問,果然有你的名字登記,我找上門來了。」蓮妮說。

「你怎麼連一個電話,一封信也沒有?」大洋抱怨:「這些年來,你到底去了哪裏?」

「我去學東西呀!」蓮妮說:「我到了印度,也去過大陸,最後來了泰國。」

「學些甚麼?」大洋好奇。

「學按摩。」蓮妮說:「不過我們愛上這門學問的人,不叫按摩,叫人體運動,我在印度學了瑜伽法,中國學推拿,來這裏的WAT PHO學最正宗的人體運動。」

「我剛想到對面去的呢。」大洋覺得好巧。

「我想我的技術比那些女孩子好一點吧。」蓮妮說完把大洋推到床上,解開他的浴袍。

從壓著大洋的雙腳做起,扭腿、彎腰、按肩膀、翻身壓背,蓮妮用雙膝把大洋整個人頂高。大洋全身放鬆,依照蓮妮指示去做,他完全地信任著她,兩人配合得水乳交融,好像一場完美的華爾滋。

最後,蓮妮放平雙掌,按著他大腿的內側,一陣陣的熱氣傳送過來,大洋已經把持不住,身體自然地反應,發出對性愛的要求。

蓮妮呼吸急促地把衣服脫掉,露出往上翹的梨狀胸部,抓著大洋的手去撫摸。

大洋知道一切已經崩潰,不可收拾,但還是搖頭:「不行,不行,沒有做好安全措施,萬一有了孩子,怎麼辦?」

蓮妮笑著說:「我去年患了肺炎,在清邁死去,我不是人,是鬼,鬼和人怎麼會生小孩?」

大洋震驚。

「說笑的。」蓮妮在他耳邊細語:「來吧,你不能再拒絕我。」

大洋進入了她身體,蓮妮輕歎一聲,接著的是飄入仙境的動作,等大洋快到高潮,她又換個姿式,像一場做不完的愛。

大洋沉睡,醒來,蓮妮已經不見,留了一攤小小的血跡。

這一生,再也沒見過她,蓮妮的確是大洋最愛的女人,或是說女鬼。

火山珊珊

2012/07/23

天氣很熱,林大洋一身汗,站在猛烈的陽光下等的士,截不到,已四十五分鐘,真是有點懊惱。司機有事請假,他大方應許,想不到有這種收場。思想一變,當成在夏威夷日光浴,又自得其樂起來。

忽然,有一輛的士停在他對面,林大洋匆忙過馬路去搶,迎面來輛貨車,差點把他撞死。

從的士走下來的是一位美女的話,至少可以消消氣,但是出現的是一個小胖子,七八歲左右,穿著校服。

「小孩子坐甚麼的士?」大洋心想:「都是給你們這些小學生搶光了的士,才沒的士坐。為甚麼不學別的學生乘校車?或者等巴士?」

小胖子慢條斯理地付錢,拿出一張五百塊的巨額鈔票,讓司機找贖。

「人家父母有錢,叫兒子乘的士,有甚麼罪?」林大洋又改變思想:「要是兒子是你的,你沒有空去接他,叫他自己回家,一定要他等巴士嗎?」

想到這裏,林大洋笑了起來。

司機找了錢,向小胖子多謝一聲,他不瞅不睬。這時,手上抓的碎銀,掉了一個五毛錢的銅板在地上,小胖子做了一個不屑去拾的眼光,頭也不回走開。

林大洋一時衝動,曲屈著食指和中指,用骨頭往小胖子的頭敲了一下,命令道:「拾起來!」

小胖子莫名奇妙地望著大洋???

「五毛錢也是錢,都是父母辛辛苦苦賺回來的,不可以對這五毛錢那麼不尊敬!」大洋喝道。

乖乖地,小胖子蹲下去拾那硬幣,臨走時眼光狠毒地望了大洋一眼。

的士早已走掉,大洋怪自己多事,又生起氣來。

哈哈、哈哈,大洋身後一陣鈴聲的笑,轉頭,是個身材嬌小的少女,笑得甜美。

???,輪到大洋不知說甚麼。

「我看你很久了,又氣又笑,你真是一個怪人。」少女說:「不過,我贊成你的看法,要是我,對這個小胖子不會那麼客氣。你好,我叫珊珊。」

少女伸出手來,大洋握著,傳來燭火的炙熱。

大洋已經不急著趕路,站在石栗樹蔭下,兩人交談起來。少女的口音不純正,林大洋一向能由對方的相貌和衣著猜出對方是日本人、韓國人,或者由南洋哪一個國家、大陸哪一個省份來的女子,但對珊珊,他怎麼看,也看不出來。

「你是甚麼人?」大洋直接問道。

「我不是人,我是鬼。」珊珊回答得很直接。

「你是鬼?」大洋語帶輕佻:「那我不做人了。」

珊珊笑得彎了腰,把身世娓娓道來:「我從小就長了一個疾惡如仇的個性,甚麼事一看不順眼就大發脾氣,學校裏老師瞧不起窮學生,就給我指著鼻子罵。弟妹欺負家裏的傭人,我一巴掌打過去。長大了一面讀書一面當義工,為民請願。有甚麼不平的事,我就和大家一起抗議,常和警察衝突,鬧得頭破血流,朋友們為我取個花名,叫我火山珊珊。」

「好一個火山珊珊。」大洋讚美。

火山珊珊繼續說:「脾氣愈來愈暴烈,起初是白天潑紅色的油漆,後來變本加厲,有一次半夜到政府大樓去潑火水,沒燒起來,一不小心,反而把自己燒死。」

哈哈哈,輪到大洋笑了起來,怎麼樣也不相信珊珊的故事,珊珊漲紅了臉。

這時對面出現了五個人,是小胖子帶了一對珠光寶氣的庸俗中年夫婦,還有一個像司機,一個像公司職員的大漢,往大洋和珊珊衝來。

「就是他打我!」小胖子指著大洋。

兩條大漢從身後拿出了棒球棍,舉高起來。小胖子的父母大喝:「替我打!」

大漢們衝前,大洋做好姿勢擋架,但反而是珊珊用身體保護住他。說時遲那時快,珊珊伸直一指。突然,從手指噴出火山般的烈燄,轟的一聲,大漢焦頭爛額,連小胖子父母的眉毛也燒得精光。小胖子嚇呆了,嚎哭起來,五個人像垂尾狗落荒而逃。

「你現在相信我是鬼了嗎?」珊珊問。

大洋說不出話來,一直點頭。

「你不怕?」珊珊又問。

大洋說不出話來,一直搖頭。珊珊笑了。

「為甚麽……為甚麼你又回來人間?」大洋問。

「我……我活著的時候,一直沒有過男朋友,有點不甘心。」珊珊說得坦白。

大洋溫柔地牽著珊珊的手,把她帶回家裏。

床上,珊珊問:「你第一次和人見面,就做這種事?」

大洋搖頭。

「那麼我呢?」珊珊問。

大洋解開她衣服,輕聲說:「你又不是人,是鬼。」

翻雲覆雨,兩個人全身是汗,大洋疲倦了,昏昏睡去,醒來珊珊已不見影子。惆悵中回想昨夜,大洋聽到珊珊在他耳邊細語:「叫火山的,應該是你。」

靈小姐

2012/07/20

林大洋正在寫回憶錄,已經深夜,坐在桌上,隻字不出,苦惱萬分。

忽然,一個影子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他起身跟蹤。影子愈來愈清晰,原來是個白衣少女,給他一把捉住,抱在懷裏,聞到她身上一股幽香。

「你叫甚麼名字?」大洋已知道對方是一隻女鬼,但一點也不害怕。對女人,他沒做過虧心事。

「我姓煙。」女鬼說。

「哪有人姓煙的?」大洋問。

「我還叫士披里純呢。」女的說:「是你們的文學家梁啟超替我取的洋名字。我本姓靈。」

「靈感的靈?」

「對。」靈小姐點頭。

「那你不是一隻女鬼。」大洋說:「你是天下藝術家追求的美夢。」

「太誇獎了。」靈小姐說。

「你讓我給抓到,今後寫東西源源不絕,我發達了。」大洋叫了起來。

「現在出現,等一會兒就消失,還不好好和我談談天跳跳舞?」靈小姐調皮活潑。

「我沒興趣聊天跳舞,我一定要在截稿之前把這篇東西趕完,你幫我忙吧。」大洋正經起來:「我需要你。」

哈哈哈哈,靈小姐笑得花枝招展:「你們作家老愛開玩笑。需要我?那是藉口!到最後想做的事還是能做到,說沒有了我寫不出,騙人又騙自己。」

「寫得出,但是不一定寫得好。」大洋說。

靈小姐點頭:「那倒是真的。」

「你幫我把這篇東西弄得精采,對得起讀者。」大洋要求。

「好呀。」靈小姐說:「怎麼才叫精采呢?」

「讀者最愛看的是甚麼?」大洋反問。

「性呀!」靈小姐回答。

「那麼我們先來一下吧。」大洋說完又去擁抱她。

「一、二、三就來,低級趣味。」靈小姐逃掉。

「要怎樣才行?」大洋問。

「愈不容易得手,愈珍貴。你們男人有這種德性,做完了就想睡覺,女人不同,不,我是說連女鬼也不同。像拍色情電影,開門見山,又有甚麼樂趣?衣服一件一件脫,脫得愈慢愈好,又省本,又不花錢,懂情趣的人,會慢慢享受。」

「女人,不,我說女鬼也一樣,」大洋說:「都說我去沖個涼,跑到浴室裏面一二三連化妝也洗掉,包著毛巾走出來,又談何情趣?」

靈小姐也笑了:「你記得一點也不錯。我們來玩這個遊戲吧。讓我猜猜你要先脫我哪一件衣服?」

大洋走過來,溫柔地把她的髮髻解開,讓靈小姐的長髮披肩。

「高招。」她讚許。

大洋看到靈小姐的後頸,有些短毛髮軟軟柔柔地倒方向長著,衝動了起來。這時,忽然有個奇異的現象產生,靈小姐的腳不見了,整個人像浮在地面上。

「不好了。」她說:「再下去,我整個人就消失。」

「那你快點幫幫我。」大洋說。

靈小姐的眼珠一轉:「真不巧,這幾天是我不方便的日子。」

大洋大失所望,靈小姐的腳又長回來。大洋已知道是她使計,笑著用同樣的語言說:「高招。」

「不過剛剛過去,不知道乾淨了沒有?」靈小姐又挑逗,腳再次不見了。

「我們進房去。」大洋去拉她的手。

「為甚麼一定要在床上?」靈小姐問:「書桌上不行嗎?」

「好建議。」大洋說完伸手掀開她的裙子,但整條小腿已消失。大洋感到有點恐怖。雖然他甚麼都試,但是和沒有小腿的女人做愛,到底是第一次。這時,靈小姐的腿和腳又長回來了。

「這不是辦法呀。」大洋叫了出來。

靈小姐的呼吸急促,輪到她衝動起來,把大洋抱著在他耳邊輕聲地: 「讓……讓我把腳夾在你的後面,你就看不到了。」

大洋也已經控制不了自己,大力將靈小姐擺在書桌上,坐著零亂的稿紙,管它有沒有脫衣服的情趣,一下子火山爆發。

靈小姐低吟,身體逐漸稀薄,最後人影也看不到。

「搞到你沒把稿寫完,真不好意思。」她道歉。

天亮了,已經趕不及傳真給畫家做插圖,大洋說:「不關你的事。」

只聽到室中一個聲音,「你看看你的稿紙。」

噫?點點精液,化為文字,一篇文章出現在眼前。大洋苦笑,自嘲地:「寫得出,但是不一定寫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