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的鬼故事’ Category

深秋寒山寺

2012/07/31

深秋。林大洋到了嚮往已久的姑蘇寒山寺。

沒有想像中那麼大,外面的楓橋也小,但擠滿了遊客,與古時上香的人明顯不同。

佛像左右站著寒山、拾得像,看得出匠人的作品,毫無靈氣,各處壁上寫滿那首開名於世的詩,紀念品店中的拓本。印了又印,已與原跡完全不同,都走了樣。

忽然聽到鐘聲,林大洋看錶也不是甚麼特別應該敲的時辰,更非師傅的早課。原來只要花五塊錢人民幣,就給客人爬上鐘樓敲個不停。

有團帶四川口音的人一面喧嘩,一面隨地吐痰,看得林大洋火滾,大喝一聲:「佛門重地,不尊重自己,也要尊重別人!」

那羣人憤怒地望了林大洋一眼,正想發作,剛好有兩個公安人員走過,也就作罷。

「罵得真過癮!」女子的聲音從林大洋身後傳過來。轉頭一看,是個身穿唐朝服裝的美女。

「幹甚麼,拍電影?」林大洋問。

「甚麼叫電影?」女人問。

電影都沒聽過,一定是個瘋婆子,大洋心想。

「怎麼一見面就罵人?」女的聽得出大洋心中話,嬌聲道:「看到漂亮的女人不會欣賞,你才是瘋子。」

「那你是甚麼人?」大洋有點驚訝,還是問到底。

「我叫明明,是一個青樓女子。」明明說,「不過,我是不賣身的。老鴇逼我,我從楓橋跳下去溺死的。」

大洋笑了,「那你是鬼了?」

「叫幽魂比較好聽。」明明說,「我常來這裏和寒山、拾得聊天。」

「我才不相信你是個幽魂。」大洋說,「除非你把他們兩位也請出來。」

「那可容易。」明明說,「他們本來就在這裏,有人一敲鐘,他們就會出現,煩死他們。」

「怎麼我看不到?」大洋問。

明明回答:「他們會變身的。剛才你看到的那兩個公安,就是寒山、拾得。」

「胡說八道。」大洋笑罵。

「信則有,不信則無。」兩個蓄長鬚穿著皮背心,寬褲腳牛仔褲,耳朵旁邊插著花的男人傳來。

寒山、拾得怎會是這個樣子,大洋心想。

兩人笑了,「這套服裝是嬉皮士送給我們的。」

「你們哪一個是寒山,哪一個是拾得?」大洋笑著問。

高一點的指著矮一點的,矮一點的又指著高一點的:「我是寒山,他是拾得。或者,他是寒山,我是拾得,名字罷了,有甚麼要緊?最重要的,是明明喜歡我們哪一個?今天非問個清楚不可。」

「兩個都愛。」明明說。

「不行,一定要選一個。」他們說。

明明猶豫。

「你看。」兩人說,「一不能決定,人生憂患就開始!」

大洋轉話題:「我讀過《寒山子詩集》,是寒山寫的,還是拾得寫的?」

「是拾得寫的,也是寒山寫的。好詩就是,誰寫的都是一樣。」兩人回答。

「不同呀。」大洋說,「李白寫的就是李白寫的,名傳千古。」

「李白死了,還知道甚麼?」兩人說。

「你們死了做鬼,李白也有靈魂呀,也許他也飄浮在世呢?」大洋說。

「只有像我們這種不在乎的人才做得了鬼,太過認真的,魂魄早散。我們也沒有甚麼人記得,靜寂了幾百年。後來西方出現了疲憊的一代,才把我們捧上天去。他們的徒子徒孫嬉皮士,更把我們當神拜,有兩個從加州老遠跑來這裏,我們現身,閒聊之後,他們要了我們的袈裟當紀念,就把他們穿的東西和我們交換了。」兩人一口氣說,「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物,天下每個角落都有,每一個朝代都有。」

「你們也是我的偶像。」大洋說。

「你只是想,不敢去做。」兩人不客氣地指出。

大洋心中有愧,低下了頭。

「你已經不錯,至少讀過我們的詩,算是老朋友了。」

「我只會吃吃喝喝。」大洋含羞:「到底,做人應該有甚麼目的呢?」

寒山、拾得回答:「試問何謂人真諦?舊友新妓白蘭地。」

「舊友新妓,真是可圈可點,但是你們的年代也有白蘭地?」大洋問。

「笨蛋。」兩人罵道,「早已經說過,名字有甚麼要緊,酒還是酒,管它甚麼花彫高粱威士忌?」

「是,是。」大洋恭敬點頭。

「喂,你選中了誰沒有?」兩人問明明。

明明說:「我已經決定了。我喜歡這個笨蛋。」

寒山、拾得同說:「你們已經沒有煩惱,去吧。」

明明擁抱著大洋,兩人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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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鬼故事

2012/07/30

深秋。強風的晚上落葉。

應該講的鬼故事,也講完了。

林大洋坐在黑色大理石的書桌後,已感到有點疲倦,對著空白的稿紙,不知道寫些甚麼。

看看那兩扇巨大的落地窗,沒有鎖緊,砰砰嘭嘭被吹開,又關上。

忽然,一陣濃霧吹入,變成白影。

是不是美麗的女鬼又出現?林大洋期待著。這一回兒,又是哪個國家的幽靈?

白影的旁邊,又有黑影。

兩個影子終於凝成了兩個人樣,不不,應該說是兩個鬼樣,一黑一白,都是高高瘦瘦,但極有風度,又是西裝筆挺,顯然是兩個鬼紳士。

「你!你們不是人?」林大洋心中震盪,但強作安定,不讓對方看到他正在恐懼。

「我叫無常。」白衣紳士說。

「我也叫無常。」黑衣紳士跟著說。

「黑白無常?」林大洋笑了出來:「我還以為你們是戴著高帽,吐出舌頭的。」

「那是老一輩人把我形容得那麼古怪。」黑白無常同時說:「現在是甚麼年代了?我們雖然是地獄使者,但也要跟隨潮流,打扮打扮的呀!林先生,你好。」

兩個伸出手來。

「是來抓我的?」林大洋心想,但對方有禮貌,自己也不可以畏縮,大方地和他們握手。

一陣劇痛,黑無常扣住大洋的腕,白無常的手中好像有一根針,把大洋刺了一下。

「初次見面,怎麼就傷害人?」大洋喊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他們說:「檢驗一下罷了。」

「檢驗?」林大洋問。

「你命書上批得不錯。」黑無常的眼珠像吃角子老虎機上下轉動,白無常的眼珠像走馬燈圓圓圈圈的一下子白,一下子黑,不停地計算和判斷。兩顆燈又同時叮得一聲,在他們的頭上閃亮。

「剛才刺了你,目的是取血液分析。」白無常說:「你的血糖過高。」

「你的脈搏跳得太厲害,心臟負荷過重。」黑無常和白無常不同,是用中醫術診斷。

林大洋強忍下來開玩笑:「血液中沒有檢查出愛滋吧?」

兩人搖頭:「但其他毛病可大。」

「我一生暴食暴飲,不生毛病才出奇。」林大洋說:「沒有愛滋,要走也走得漂亮一點!」

「你不覺得太年輕不值得嗎?」兩人詫異。

「甚麼叫做不值得?」大洋說:「我活得比別人多出幾倍,有甚麼不值得的?」

黑白無常拿出大洋的檔案翻查:「是的,你去過的地方真多,認識的女人也不少,連女鬼也泡過,你這一生算是沒有白活。」

「現在是深秋,冬天快要來到,要走,是個好時候。」林大洋微笑著:「我從小時候就一直在想,人生了出來,白天是一個開始,到了晚上睡覺,可能就那麼死去,生命就是那麼脆弱,我已經享受過春季、夏季和秋季了,比起早上到夜晚,已算過得長。」

「你說話真有點意思。」黑無常說:「最近很少拉走你這樣的人。」

白無常也起了同情心:「你還有甚麼心願?我們有的是時間,不必急這幾個時辰。」

「沒有心願。」大洋說:「喝杯酒就上路吧。」

「好主意!」兩個無常同時叫出來。

大洋從櫃中拿出那瓶最好意大利GRAPPA,三人分著一下子乾了,再開幾瓶法國佳釀。同時,也打開古巴的雪茄盒子,各人抽一桿巨大的邱吉爾,吞雲吐霧。

「做人甚好。」黑無常彈掉煙灰:「我們在下面就享受不到這些東西。要是能再賭幾鋪,就完美了。」

「這倒不難。」林大洋又拿出一副象牙雕的古董麻將牌來:「可惜我們缺一腳。」

忽然,碰的一聲,落地窗又打開,出現了一個戴假髮穿黑袍的大漢。

「閻王!」黑白無常嚇得一跳,叫了出來。

「叫得難聽死人了。」閻王說:「應該稱呼我判官大人!」

「判官大人!」黑白無常遵命。

閻王笑嘻嘻地摸著假髮:「這東西我一直想戴,今天可完成了我的願望。你們看,威不威風?」

「比你的舊形象好得多了!」大洋拍馬屁。

閻王大樂:「好好好,喂,你們還等些甚麼?」

「是,大人,我們即刻把他抓走。」黑白無常指著林大洋。

「笨蛋,我是說開檯呀!」閻王笑罵。

「到下面去打也不是一樣嗎?」黑白無常問。

「罵你們笨蛋就是笨蛋,你們不是剛剛說過,下面哪裏有那麼多東西享受?」閻王罵個不停。

四人坐了下來,打到天明。

明天,又是另一天的開始。外面就快下雪,春天也會來臨。到了夏天,林大洋又想起講鬼故事了。

阿寒湖的阿寒

2012/07/30

林大洋不像一個喜歡用電腦的人,但是他出國旅行,帶了一個很薄的,而且,怪是怪在他只去日本時才裝進行李裏面,去別的國家,卻不見他有這種行為。

我幾次想問他,到底手提電腦中有甚麼資料?但都忘記,後來才知道,原來有這麼一個故事。

一回,林大洋從大阪乘汽車到金澤,兩個半鐘的距離,不算太遠。

傳說中,金澤是因為有個種芋頭的,為人敦厚,上天保佑他,讓他在種芋頭時,挖到金塊,所以後人把他住的這個地方,叫為金澤。

城市靠海,水產豐富,當地人吃螃蟹,和張大千吃大閘蟹一樣,只吃膏,肉棄之。暴發戶心態也相當重,喜歡用金箔塗在漆器上,但也甚有藝術氣息,尤其是金澤地區產的紙傘,出名美麗。

林大洋一直想要一把紙傘,他對布製的一點興趣也沒有,紅傘發出的油味,更令他著迷。來到金澤的時候,又剛好是晚夏的綿雨季節。

在老匠人的店裏,紙傘的種類數之不盡。大洋本來選了一把雄赳赳,傘骨紅色,傘肉是黑的,但嫌單調,還是買了那把綠色的傘。塗著楓葉的花紋,本來應該發紅,但這把傘大膽地不帶秋意,傘骨和傘肉都是清一色的碧綠,雖然是很女性化,但林大洋認為自己喜歡就是。

就這麼一把紙傘,要賣近千元港幣,但這並不是一把傘,是藝術,而藝術是無價的。

忽然,林大洋想去北海道。他的旅行,總是那麼沒有目的,一東一西,也不在乎。從金澤去北海道,需乘車到小松,飛去西羽田,轉機到釧路。別以為日本很小,這兩程內陸機,也要花上整天功夫。

為甚麼到釧路呢?因它離阿寒湖很近,阿寒湖有一家叫「鶴雅」的旅館,是整個北海道最舒服的。

林大洋在幽靜的阿寒湖畔散步。天雨,他打著那把心愛的雨傘,與綠色的湖水極為相襯,清澈見底,有很多毛茸茸水藻,叫Marimo,是倭奴語。這種東西生長得極慢,一年才幾公分,要長得像兵乓球那麼大,至少也需三四十年,是受國家保護的瀕臨絕種植物。大洋拿了電子數碼照相機一一拍攝。

有點寒意,是折回旅館浸溫泉的時候了。「鶴雅」有兩個露天溫泉,一個在屋頂,可以一面浸一面望星星,另一個是庭園式的,在岩石和松樹之間挖了一個池子,大洋選了後者。

並非旅遊季節,溫泉中除了他之外沒有其他人,大洋感到寂寞。忽然,他對面出現了一個赤裸的少女,笑嘻嘻望著他。

記得這家旅館並非男女混浴,但女人跑來和男人一齊洗澡,當然無任歡迎,不過這個女子是從無到有,大洋還是嚇得一跳,忘記去欣賞對方的乳房和細腰,只知她艷光四射,並非人間可以找到。

「哈哈哈哈,」少女頑皮地大笑:「你猜得對,我不是人,是鬼,是個日本鬼。日本鬼不叫鬼,叫幽靈。」

「幽靈也得有個名字。」大洋故作鎮定地說。

「我叫阿寒。」

「就是這個阿寒湖的阿寒?」日本發音為Akan,大洋不問清楚的話,有許多同音的漢字。

少女點頭。

「阿寒是你的本名?」

「不,」少女搖頭:「我來北海道旅行,愛上阿寒湖,名字也改了和她一樣。」

「愛得連家人也不要了?」大洋問。

「阿寒愛得連父母也忘記,愛得整天流連,愛得溺死在裏面。」日本人有叫自己名字的習慣。

「跳下去浸死的?」

少女說:「阿寒沒那麼傻,是去拾Marimo的時候,不小心跌進去。阿寒湖太冷了,阿寒凍死在阿寒湖裏面。」

「你是來找我當替身的嗎?」大洋有點怕,但是還是單刀直入問這問題。

「沒那麼老土,阿寒要是找替身,早就在阿寒湖邊把你拉進去。」阿寒說:「阿寒愛阿寒湖,是不會離開她的。」

大洋知道阿寒沒有惡意,膽子開始大起來,孤獨的旅行已有一段日子沒有接近女色,望著她雙腿之間,應該硬的地方發硬。

「啊,」阿寒叫了起來:「阿寒小的時候看過爸爸的,長大了就沒接觸過。這東西,真奇怪。」

大洋溫柔地擁抱著她,將它插入,微紅的血液,浮在水面上。阿寒全身顫抖: 「原來這回事是這麼美妙,你以後再來,別忘記找阿寒。」

「但是你說過不離開阿寒湖的。」大洋說。

「阿寒可以躲進你那把紙傘。」

「我總不能到哪裏都將這把女人用的傘隨身帶著呀!」大洋說。

「幽靈也跟著時代進步的,」阿寒說:「你用你的數碼相機把我拍下來存進去,以後帶著電腦,一按鍵,我就出來陪你。」

大洋大喜,即刻照辦。閃光燈一閃,阿寒不見了。這就是為甚麼大洋每次到日本旅行,都帶著電腦的原因。

朝顏的故事

2012/07/30

林大洋一身攀山的裝束,隨著探險隊,爬上天山。

別人為了征服高蜂,大洋另有目的。來到天山,主要的是想找到雪蓮。

一片迷懞,是雲還是霧?大洋已沒有心情去辨別。那麼寒冷的天氣下,大洋還冒著一身汗,他如果沒有找到那棵雪蓮,就救不了朝顏。

朝顏是大洋心愛的一個日本女子,愛花如命,以花為名。

大洋最初遇到她的時候問:「朝顏到底是哪種花?」

「就是中國人叫牽牛花的,英文名Morning Glory,和日本的意思比較接近,到底是誰影響誰不知道,但是古典小說《源氏物語》中已經出現這朵花,提到早上開得特別燦爛。」

兩人是在插花藝術展覽會認識的,邊走邊談。

「我不但愛看花,還愛吃花呢。」朝顏說。

「金庸小說裏有個叫香香公主的人物。」大洋說:「她也吃花。」

「我讀過,《書劍恩仇錄》有日文,是德間出版社翻譯的。」朝顏說。

「但是愛花的人,怎會想到去吃花?」大洋問。

「不吃,花也會凋謝。好在花不知道痛。就算有感覺,也寧願給欣賞它們的人吃掉,生命才有價值。」朝顏說。

「我想試試朝顏的味道。」大洋說這句話時不帶輕佻。朝顏點頭默許。從此二人來往,但沒有碰過對方的手,話題盡在花卉和文學。

大洋在海外時,聽到朝顏入院的消息,即刻趕去見她。病房外,朝顏的母親等待著。

「到底是怎麼一回兒事?」大洋即刻詢問。

「花粉症引起的。」她媽媽說。

「花粉症?」大洋吃驚:「朝顏從小在花叢中長大,怎會對花粉敏感?」

「我們起初也不能相信,」媽媽說:「有一天,朝顏起身,噴嚏打個不停,怎麼找也找不出原因。後來把擺在家裏的花一拿開,就好了。」

「就算是患了花粉症,也不致於嚴重到要進醫院呀!」大洋愈問愈急。

「朝顏是因為身體弱才病倒的。沒有了花,一天一天消瘦下去,真是想不到那麼愛花的人,竟然會被花害死了。」朝顏母親開始哭泣。

「醫生怎麼說?」

「我們看遍了專家也得不到結論,後來遇到一個江湖術士,他說只有中國天山的雪蓮才會醫好這個怪病。」

「天山雪蓮?那是小說中才出現的情節,現實生活裏哪有雪蓮?」大洋心中嘀咕。

「你進去看看她吧,她最想見的人是你。」

朝顏躺著,整個人瘦得像凹進床裏去。不流淚的大洋也淚下,朝顏伸手為他拭乾。

「這是我第一次撫摸到你,」朝顏說:「每一次見面,我都想你抱緊我。書上寫的男女的快樂,我從來沒試過,我……我真想知道甚麼是高潮。」

大洋即刻要衝前,但那麼微弱的軀體,一抱就變成碎片,大洋強忍轉過頭奪門而出,但心中大喊:「我為你找雪蓮,我為你找雪蓮!」

蓋天的鳥雲中出現了一線強烈的陽光,照著雪中一大朵粉紅色的花,那不是雪蓮是甚麼,大洋大喜若狂,一手採下,衝下山去,不休不眠走了三天三夜。

從天山來到上海再轉機飛東京,又是一整天,日本的海關嚴禁帶植物入境。大洋把雪蓮藏在背包的底部,用衣服遮住。趕到醫院時,雪蓮已經發黃,不成花形。只見朝顏的母親走出病房,搖搖頭。

不知經過多少歲月,林大洋今天早上在太平山頂散步,看見一戶富貴人家的籬笆中,無數的朝顏盛開,大洋癡癡看著,回憶往事。

「大洋。」有人在他腦中呼喚。

「朝顏!是你嗎?是你嗎?快走出來讓我抱抱。」大洋狂叫。

「我現在只是個游魂,你抱不著我的。」

大洋好生失望,又聽到朝顏關心詢問:「最近你在忙些甚麼?」

「沒甚麼,有空寫寫夏天的鬼故事。」大洋說。

「很恐怖的?」

「不,」大洋笑了:「美麗的。多數有個快樂的結局,可惜我們的故事,是那麼悲傷。」

「誰說的?」朝顏也笑了。

「那……那麼你的願望呢?還不是達不到?」大洋問。

朝顏說:「上面的人對我很好,給了我一個禮物。」

「甚麼禮物?」大洋好奇。

朝顏說:「我看到花,還是打噴嚏,每打一個噴嚏,腦裏就有一次高潮。等我修煉回肉身,再來找你。那時候,來一次真的。」

雙精記

2012/07/27

林大洋來到阿姆斯特丹,他一向對這個都市情有獨鍾,並非他可以公開抽大麻,而是非常古雅,並有很多河流。河總是比海寧靜。

這次剛好趕上荷蘭女王的生日,在這一天,整個阿姆斯特丹變成一個全世界最大的跳蚤市場。家家戶戶都把舊東西擺在門口賣。有了交易,也不必繳稅給政府。

男男女女穿著奇裝異服慶祝,連小孩子也畫了大花臉,荷蘭人從小體驗這個歡樂的節日,終生不忘。向荷蘭朋友提起女王的生日,總會對你額外親熱。

林大洋走過一家人,沒有父親,女的扮成一隻黑白的母牛,三個可愛的女兒分別是十八、十七和十六歲左右,是三隻小牛,賣自家製的牛奶糖。

一陣強烈的味道把大洋吸引住,像在田園焚燒野草,雖然不好聞,但完全自然,一點也不做作。

大洋感到全身舒適無比,輕飄飄地,身置雲中。甚麼事都不想做了。

節奏強烈的音樂傳來,那三隻小牛圍著大洋起舞,大洋跟著她們狂歡,跳得忘我。

開始熱起來,三隻小牛脫掉牛衣,各自顯出驕人的身材,她們都不戴乳罩,胸部隨著音樂波動,全身汗,大洋看到她們貼在底衣粉紅乳首。

身後,更有兩團軟熟的肌肉頂著,回頭一看,是那大母牛的母親,才不到四十歲,還是那麼美艷,一把把他抱住,大洋情慾高漲,恨不得馬上得到她。

迷迷糊糊之間,四個女人把大洋帶上樓,荷蘭住宅的樓梯總是那麼狹小。大洋爬上一層又一層,好像永無止境。

走進客廳,林大洋感到一陣熱氣,一看是一間種滿綠色植物的溫室。每棵植物都有人那麼高,頂邊的幼葉,似花非花,毛茸茸地滴著水珠,非常誘人。

臥室中有一張巨床,佔滿整個房間,四個女人推大洋躺下,床墊乾淨,上了漿,磨擦在身上,大洋知道這是紵麻的織法,在日本只有水斤谷這個地方才做得出,非常昂貴,想不到荷蘭人的技術更高,把麻織得如絲似錦。

四個女人把大洋的衣褲褪下,自己也除得精光,撲了上去。從她們呼吸,大洋聞到股強烈的草味,吸進身體,感到血液都集中在一處。

騰雲駕霧之間,大洋的戰態抵達頂峰,和這四個女人,豈止是三百回合?

經過不知多久,終於靜止下來。母女們得到滿足,喘氣地圍住大洋睡去。

起身,母女們已把食物捧到房間裏來,各種芝士、香腸和麵包,但缺少了紅白餐酒。林大洋飢渴如焚,狼吞虎嚥。

為甚麼那麼簡單原始的東西,竟然是那麼好吃?大洋吃著的那口麵包,像有蜜糖湧出。喝的礦泉水,有如瀑布湧進口裏。

小女兒遞上毛巾,姐姐們把大洋的嘴邊擦掉,母親赤裸地走了進來,大戰又開始了。

這次的食物由甜品代表,變化無窮的朱古力和雪糕,林大洋沒有嚐試過這麼可口的,如果有瓶陳年的砵酒,這一餐更加完美,但母女拿來的是杯咖啡。朱古力雪糕和咖啡之中,都有濃郁的草味。

歡樂重複又重複,日子過得快,林大洋在母女的家中過了八天,從來沒有出過門,感到體重已增加了好幾公斤。

今天,乘她們睡去,林大洋穿了衣服,走出外面呼吸新鮮空氣。

希爾頓酒店附近的河邊,有一棵大樹,樹榦三個人包圍不住般粗,樹根盤地,吸收養分至少可養千千萬萬的葉子。林大洋每次來到阿姆斯特丹,一定要來看這棵樹。

樹底下站著一個全身紅衣的少女,向大洋招手。

「你快點走吧。」少女說:「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你是誰?」大洋問。

少女說:「先別管我是誰。纏住你的母女不是人,她們是大麻妖精。」

「大麻妖精?」

少女點頭:「她們把你迷得懞懞懵懵,又把你養得肥肥胖胖,最後會剁開你一份一份分來吃掉。」

「別聽她的鬼話,她才是妖精!」大洋身後傳來呼喝聲,母女四人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

「走!」紅衣少女拉著大洋的手狂奔,四人從後窮追。

在紅衣少女身上,大洋聞到一股許久未曾接觸到的香味,把她抱得更緊。

「吻我吧。」少女說。

大洋情深地親著她,吸到的是白蘭地、威士忌、伏特加、特奇拉和它們混合的雞尾酒,全身血液奔騰,那種輕飄飄的感覺與抽大麻完全不同,是強烈的,是外向的,是更歡樂的,不像大麻那麼靡糜和消沉。

「我們不必再逃了。」大洋說。

兩人站穩,一回頭,那母女四人,一個個消失。

大洋溫柔地擁抱著少女:「你也不是人。」

少女笑得花枝招展:「老朋友了,你怎麼忘記我的名字叫酒精?」

藏女幽魂

2012/07/26

林大洋想起一望無際的草原,自由奔放地騎著馬到處飛馳,是多麼美妙的一種感受,他是一個想做就做的人,當天就從廣州起飛,到了西藏。

看中的那匹,的確可稱之為高頭大馬。林大洋最不喜歡矮小的,認為騎者娘娘腔,一點也不英武。

馬可以租個幾天,對方見他是個遊客,開了高價。林大洋乾脆打聽清楚多少錢,一擲千金買了下來。他的心目中,屬於自己的馬,騎起來人畜都親切。

馬販子把馬鞍和鞭子都一齊賣了給他,林大洋將馬鞭扔掉,這是很對不起馬兒的東西。好馬,哪用著鞭?

從慢步到奔馳,起初還看見樹林從馬旁擦過。一切在退後,只有人和馬前進,後來到了大平原,沒看對比物,速度有多快也感覺不到。

忽然,馬兒踩到牛的屍骨,一失蹄,林大洋整個人拋出,只見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漆黑,昏了過去。

睜開眼,看見一個藏族少女,正在照顧他。

「好了,醒來了,沒事了。」少女嘰哩咕嚕。

「我……我在哪裏?」大洋虛弱地問。

「在我們的營帳裏。地名說給你聽,你也不知道的。」少女用國語回答:「起來喝點羊奶吧。」

大洋糊裏糊塗喝了一點,再次昏昏睡去。

半夜冷醒,草原上的氣溫,晚上比白天要差二十幾度,幾乎是身置冰雪之中,大洋快要被凍死,全身發抖。少女給他加上一張很大很厚的犛牛被,還是不夠。

最後,少女只有整個人鑽進被裏,抱住他。但是大洋一點轉好的跡象也沒有,還在顫震。

「這怎麼行?」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要脫衣服呀!」

少女含羞地把身上穿的一件件褪下,大洋朦朧之中看到她那沒有發育完成的胸部,但乳首已圓腫地漲起。女人過來幫手,很快地把大洋脫光,命令少女:「抱緊他!」

大洋感到少女的體溫,她用修長的腿攬緊他,但還不能止住寒意。女人向少女說:「讓他動呀!動了血液才能流通!」

少女拚命服侍,但笨手笨腳,女人看得性起,自己把身上的東西除掉,從大洋的背後抱緊著他。豐滿的奶房不停地磨擦。女人的雙手向大洋下身摸來,大洋開始有點反應了。女人把少女推開,跨了上去,將大洋引進,接著以比騎馬更劇烈的動作迎送,大洋興奮,全身發熱般崩潰。

「媽!」少女拚命喘氣:「我沒來過,我也要!」

女人笑了:「傻丫頭,他已經出來了,現在身體還不能馬上再來,留著明晚才給你吧。」

翌日,母女再讓大洋吃羊肉塊,再餵他喝湯。大洋對藏藥有點認識,聞味道是旺拉草,有強精的作用。

晚上,兩人再裸身抱住大洋,但媽媽沒有遵守她的諾言,還是把大洋獨霸了。

連續幾晚都是如此,少女乘母親不在,偷偷地告訴大洋:「媽不是人,是鬼。去年的冰雪中掉進湖裏溺死的。」

但是,鬼怎麼能和人做愛?大洋笑了,不相信。這時女人走進營帳,見少女鬼鬼祟祟,把她趕了出去,問大洋:「死丫頭跟你說了些甚麼?她才是鬼,去年一場瘟疫,她和她老爸都是病死的。」

大洋一把抱著她,和她纏綿。雖然女兒已那麼大,女人的身體沒有走樣。像熟透了的哈密瓜。

再過了幾天,大洋已完全康復,乘母女去牧羊,大洋騎著馬到小鎮上去找酒喝。一個大喇嘛忽然出現,向他說:「你的陰氣太重,活不了今晚!讓我來救你!」

剛剛病好,活生生地,怎麼有陰氣?大洋笑了一笑,不理他,繼續喝酒。

到了晚上。女人用口。大洋一次又一次的噴發,沒有停過,真像會死去一般。

營帳打開,大喇嘛出現,用銅製的菱形法器,直向母親頭上敲撞,發出咚咚的巨響,女人哀鳴,無反抗之力。

「敲破頭蓋骨,才能銷毀這羣妖怪!」喇嘛大叫。

眼看母親的頭就快碎裂。雖然是鬼,但總救了自己一命,大洋再也忍心不下,撲了上去,硬接喇嘛最後一招,痛入心肺。

「造孽,造孽!施主有慈悲之心,不會有事,也不用貧僧再多管閒事。」說完大喇嘛一陣煙似地消失。

波濤的一夜終於度過,翌日少女又來打小報告:「我媽被你感動,說天下再也找不到像你一樣的男人,要跟你殉情!殺了你之後自殺。」

「自殺?」大洋有點恐怖:「鬼不是已經死過的嗎?怎麼自殺?鬼自殺後會變成甚麼?」

「魂消魄散,無影無蹤。」少女說。

大洋豁了出去,再也不怕,狂笑後說:「她死後無影無蹤,我死後變鬼,我們還是不能在一起呀!」

不知不覺之中,母親已站在兩人身後聽到,問大洋道:「你有甚麼建議?」

「維持原狀,不更好嗎?」大洋懶洋洋地說。

母女都被大洋說服,大力點頭。

「媽,你答應過的事,可要照辦!」少女說。

「知道了,死丫頭,別再囉哩囉嗦,上路吧!」女人笑得真美麗。

草原上,三人策騎,奔向夕陽。

木偶美人

2012/07/25

林大洋去了米蘭,主要的也不是去買時裝。他對市中心的那座Duomo大教堂的建築很感興趣。牆外雕工之細,有如少女的婚紗,在歐洲,甚至全球的教堂之中再也找不到相同的。

住的那家米蘭大酒店Grand Hotel et De Milan也古典優雅,林大洋不吝嗇地要了作曲家Giuseppe Verdi的套房。躺在床上,似乎聽到大師的歌劇。

連綿的大雨,一下就是幾天幾夜,看教堂不是時候,悶在房中也沒味道,林大洋出來散步。過了馬路,就是著名的名店街拿破崙大道。

世界名牌,應有盡有,但林大洋喜歡的,是大街中的那幾條窄小的橫巷,有些古董店的品味極高,可以看一個下午。

數名工人,把幾個過時的木頭模特兒搬了出來,扔在巷中。現在櫥窗中流行的,是翹起了腳,做跳芭蕾舞姿的新款,這種走天橋款式的已經落伍,躺在地上等待垃圾車來運走。

雨點滴在赤裸的木製人體上,大洋於心不忍,從丟棄在一旁的舊衣堆中撿出完整一點的,替它們鋪上。

忽然,林大洋呆住了。他看到其中一個木頭像向他眨了一眼。

不可能的,是時差作祟吧?

看到地下的木頭人一個個爬了起來,林大洋才更加驚震。

「平諾喬爾也有生命嘛,不值得大驚小怪。」向大洋眨眼的木頭人說:「你好。我叫克勞麗亞。」

其他木頭人也紛紛報上名來,有的和大洋握手,有的親吻他的雙頰,肌膚一接觸,大洋感到她們和真人一模一樣。各自披上舊衣,穿在她們身上,也還是那麼好看。

「今天是我們祖先的誕生日,本來想晚上才偷走拜祭,現在給扔了出來,反而方便。」克勞麗亞說:「走,我帶你去我們的教堂。」

「木偶致堂?」林大洋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唔。」克勞麗亞點頭。

拿破崙大道上,眾人為之側目,一個東方人被一羣又高又苗條,但胸部豐滿的西洋美女包圍著,好生羨慕。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有一個大洞,沒有門扉,羣女擁了大洋進去。

看見牆壁的兩旁是無數的巨型肋骨,大洋知道身置何處。

「你猜對了。」克勞麗亞說:「這條鯨魚曾經吞過我們的祖先。死了之後,我們把牠製成標本,現在是我們的教堂。」

成千上萬的木頭人麕集,蔚為奇觀。眾人唸唸有詞:「我們遵守本教的教條:永不撒謊。」

那麼多人膜拜一個小孩子,林大洋感到有點滑稽,忍不住笑了出來。

忽然,一陣靜寂,所有的木頭人都轉過頭來瞪住林大洋,露出憤怒的眼光。

巨像不用吊繩,也自能彈動,伸出指頭對著大洋:「這個東方人是誰?」

克勞麗亞勇敢地站出來,企於大洋的前面,向她們的神平諾喬爾說:「他是個好人。」

「他是人類!」平諾喬爾大叫:「和我們木偶不同。」

林大洋的膽子也大了起來:「製造你的老頭,也不同樣是人類嗎?」

巨像漸漸縮小,變成一般小孩子那麼大,跳了下來,學大人口吻向大洋說:「你講得有點道理。」

克勞麗亞鬆了一口氣,把大洋緊緊抱著。

「禮拜完畢,大家盡情吃喝!」平諾喬爾宣佈。

一片歡呼聲,眾人起舞,整座教堂變成一個的士高。無窮盡的酒菜,喝得大眾醉倒。

「我們也拿點東西吃。」克勞麗亞說。

看見一盤盤的煎炸食物,禾花雀不像禾花雀,鵪鶉不像鵪鶉,大洋問道:「那是甚麼?」

「啄木鳥呀!」克勞麗亞回答。

有硬物敲著林大洋的背脊,大洋轉身過來,看見平諾喬爾。他頑皮地說:「剛才克勞麗亞向我說過,你替她們穿上衣服,我得報答你,今天晚上,我叫木偶陪你過夜,但是你不能貪心,只能選其中一個。」

全是美女,金髮的銀髮的黑髮的,怎麼決定?

林大洋說:「給我點時間和她們周旋一下,等會兒才告訴你。」

不久,大洋拖著個少女,有點像奧特莉•夏萍。

「你的眼光不錯。」平諾喬爾說:「我還以為你會選克勞麗亞呢。」

「克勞麗亞一直向我說她的床上功夫有多好,但是我沒相信她。」大洋説。

「你怎麼看得出?」平諾喬爾問。

林大洋笑了:「很簡單,她的鼻子愈來愈長呀。」

伊蓮妮的故事

2012/07/24

林大洋一生,周圍有許多美人,如果說到他最愛的,還是伊蓮妮。

伊蓮妮從小聰明伶俐,兩顆大眼睛,溶倒見過她的男女老少,把大家都騙得服服貼貼,心甘情願地為她獻出所有。

毛病來了。伊蓮妮不肯讀書。從父母第一天帶她到幼稚園,她就哭得令人摧心撕肺。最後,她的雙親只有放棄送她進學校的念頭。

補習老師教的,她倒肯學習,只是常把先生問得啞口無言。童話中,她同情的是白雪公主的後母;那隻吃小孩的大狼,她很想養來當寵物。

「哈哈哈哈。」她大笑一輪後說:「灰姑娘那對玻璃鞋那麼硬,我才不要穿。」

每一個小女孩都有長大的一天,十五歲生日時,她把初吻獻給了大洋。

「我從小就愛上了你。」伊蓮妮宣布。

林大洋即刻把她推開:「我最愛的女人也是妳。但是我不能愛上的女人,也是妳。」

「就因為我是你的表妹?」蓮妮問。

大洋點頭:「我們的血緣,是很深的。」

「但是,小說裏表哥表妹結婚的事經常發生呀!」蓮妮哭了,哭得又是令人摧心撕肺。

連妮從小要得到甚麼就是甚麼,沒被人拒絕過。大洋把她抱在懷裏,聞到她的秀髮中嬰兒洗頭水的味道,心中蕩漾,他寧願自己死去,也不想看到伊蓮妮傷心。

天氣炎熱,蟬在枝頭吱吱地叫,兩人額上都流了微汗。

「是時候我去看世界了。」蓮妮說。

「妳小的時候父母已經帶妳旅遊過呀。」大洋說。

「那是你們大人的世界,我要去看我自己的,學我自己要學的東西。」蓮妮說。

「你想學些甚麼?電腦?醫科?法律?」大洋問。

蓮妮搖頭:「理科我都沒有興趣。」

「文學?繪畫?服裝設計?」

「文科我也沒有興趣。」蓮妮說。

「你不如學燒菜吧!」大洋說:「你很小就愛吃東西,喜歡喝酒的,法國有很多好的烹調學校。」

「也許我會考慮。」蓮妮說。

第二天,蓮妮從銀行中取出她往年的壓歲錢,也沒有向父母告別,揹著背包,就上路去。

從此,再沒有蓮妮的音訊。

林大洋浪跡江湖中,每到一個機場,看見少女的背影,都希望她是蓮妮,如果有一天,讓他再看到她一眼,此生無憾,他想。

一年過一年,林大洋失望了。

又是蟬在吱吱叫的夏天。大洋來到了曼谷,入住他喜歡的東方酒店,從套房的陽台俯望著河中穿梭,像一把刀的小艇,覺得頸項很硬,昨夜太疲倦?睡得不會轉身,不如乘船過河,到對面的SPA做做按摩。

鈴鐘響,大洋打開門,站在前面的不是伊蓮妮是誰?她的面孔比以前漂亮,一頭長髮披肩,當大洋緊緊抱著她的時候,感覺到她成熟的身體。

「我在菜市場看到你閃過,打電話來東方詢問,果然有你的名字登記,我找上門來了。」蓮妮說。

「你怎麼連一個電話,一封信也沒有?」大洋抱怨:「這些年來,你到底去了哪裏?」

「我去學東西呀!」蓮妮說:「我到了印度,也去過大陸,最後來了泰國。」

「學些甚麼?」大洋好奇。

「學按摩。」蓮妮說:「不過我們愛上這門學問的人,不叫按摩,叫人體運動,我在印度學了瑜伽法,中國學推拿,來這裏的WAT PHO學最正宗的人體運動。」

「我剛想到對面去的呢。」大洋覺得好巧。

「我想我的技術比那些女孩子好一點吧。」蓮妮說完把大洋推到床上,解開他的浴袍。

從壓著大洋的雙腳做起,扭腿、彎腰、按肩膀、翻身壓背,蓮妮用雙膝把大洋整個人頂高。大洋全身放鬆,依照蓮妮指示去做,他完全地信任著她,兩人配合得水乳交融,好像一場完美的華爾滋。

最後,蓮妮放平雙掌,按著他大腿的內側,一陣陣的熱氣傳送過來,大洋已經把持不住,身體自然地反應,發出對性愛的要求。

蓮妮呼吸急促地把衣服脫掉,露出往上翹的梨狀胸部,抓著大洋的手去撫摸。

大洋知道一切已經崩潰,不可收拾,但還是搖頭:「不行,不行,沒有做好安全措施,萬一有了孩子,怎麼辦?」

蓮妮笑著說:「我去年患了肺炎,在清邁死去,我不是人,是鬼,鬼和人怎麼會生小孩?」

大洋震驚。

「說笑的。」蓮妮在他耳邊細語:「來吧,你不能再拒絕我。」

大洋進入了她身體,蓮妮輕歎一聲,接著的是飄入仙境的動作,等大洋快到高潮,她又換個姿式,像一場做不完的愛。

大洋沉睡,醒來,蓮妮已經不見,留了一攤小小的血跡。

這一生,再也沒見過她,蓮妮的確是大洋最愛的女人,或是說女鬼。

火山珊珊

2012/07/23

天氣很熱,林大洋一身汗,站在猛烈的陽光下等的士,截不到,已四十五分鐘,真是有點懊惱。司機有事請假,他大方應許,想不到有這種收場。思想一變,當成在夏威夷日光浴,又自得其樂起來。

忽然,有一輛的士停在他對面,林大洋匆忙過馬路去搶,迎面來輛貨車,差點把他撞死。

從的士走下來的是一位美女的話,至少可以消消氣,但是出現的是一個小胖子,七八歲左右,穿著校服。

「小孩子坐甚麼的士?」大洋心想:「都是給你們這些小學生搶光了的士,才沒的士坐。為甚麼不學別的學生乘校車?或者等巴士?」

小胖子慢條斯理地付錢,拿出一張五百塊的巨額鈔票,讓司機找贖。

「人家父母有錢,叫兒子乘的士,有甚麼罪?」林大洋又改變思想:「要是兒子是你的,你沒有空去接他,叫他自己回家,一定要他等巴士嗎?」

想到這裏,林大洋笑了起來。

司機找了錢,向小胖子多謝一聲,他不瞅不睬。這時,手上抓的碎銀,掉了一個五毛錢的銅板在地上,小胖子做了一個不屑去拾的眼光,頭也不回走開。

林大洋一時衝動,曲屈著食指和中指,用骨頭往小胖子的頭敲了一下,命令道:「拾起來!」

小胖子莫名奇妙地望著大洋???

「五毛錢也是錢,都是父母辛辛苦苦賺回來的,不可以對這五毛錢那麼不尊敬!」大洋喝道。

乖乖地,小胖子蹲下去拾那硬幣,臨走時眼光狠毒地望了大洋一眼。

的士早已走掉,大洋怪自己多事,又生起氣來。

哈哈、哈哈,大洋身後一陣鈴聲的笑,轉頭,是個身材嬌小的少女,笑得甜美。

???,輪到大洋不知說甚麼。

「我看你很久了,又氣又笑,你真是一個怪人。」少女說:「不過,我贊成你的看法,要是我,對這個小胖子不會那麼客氣。你好,我叫珊珊。」

少女伸出手來,大洋握著,傳來燭火的炙熱。

大洋已經不急著趕路,站在石栗樹蔭下,兩人交談起來。少女的口音不純正,林大洋一向能由對方的相貌和衣著猜出對方是日本人、韓國人,或者由南洋哪一個國家、大陸哪一個省份來的女子,但對珊珊,他怎麼看,也看不出來。

「你是甚麼人?」大洋直接問道。

「我不是人,我是鬼。」珊珊回答得很直接。

「你是鬼?」大洋語帶輕佻:「那我不做人了。」

珊珊笑得彎了腰,把身世娓娓道來:「我從小就長了一個疾惡如仇的個性,甚麼事一看不順眼就大發脾氣,學校裏老師瞧不起窮學生,就給我指著鼻子罵。弟妹欺負家裏的傭人,我一巴掌打過去。長大了一面讀書一面當義工,為民請願。有甚麼不平的事,我就和大家一起抗議,常和警察衝突,鬧得頭破血流,朋友們為我取個花名,叫我火山珊珊。」

「好一個火山珊珊。」大洋讚美。

火山珊珊繼續說:「脾氣愈來愈暴烈,起初是白天潑紅色的油漆,後來變本加厲,有一次半夜到政府大樓去潑火水,沒燒起來,一不小心,反而把自己燒死。」

哈哈哈,輪到大洋笑了起來,怎麼樣也不相信珊珊的故事,珊珊漲紅了臉。

這時對面出現了五個人,是小胖子帶了一對珠光寶氣的庸俗中年夫婦,還有一個像司機,一個像公司職員的大漢,往大洋和珊珊衝來。

「就是他打我!」小胖子指著大洋。

兩條大漢從身後拿出了棒球棍,舉高起來。小胖子的父母大喝:「替我打!」

大漢們衝前,大洋做好姿勢擋架,但反而是珊珊用身體保護住他。說時遲那時快,珊珊伸直一指。突然,從手指噴出火山般的烈燄,轟的一聲,大漢焦頭爛額,連小胖子父母的眉毛也燒得精光。小胖子嚇呆了,嚎哭起來,五個人像垂尾狗落荒而逃。

「你現在相信我是鬼了嗎?」珊珊問。

大洋說不出話來,一直點頭。

「你不怕?」珊珊又問。

大洋說不出話來,一直搖頭。珊珊笑了。

「為甚麽……為甚麼你又回來人間?」大洋問。

「我……我活著的時候,一直沒有過男朋友,有點不甘心。」珊珊說得坦白。

大洋溫柔地牽著珊珊的手,把她帶回家裏。

床上,珊珊問:「你第一次和人見面,就做這種事?」

大洋搖頭。

「那麼我呢?」珊珊問。

大洋解開她衣服,輕聲說:「你又不是人,是鬼。」

翻雲覆雨,兩個人全身是汗,大洋疲倦了,昏昏睡去,醒來珊珊已不見影子。惆悵中回想昨夜,大洋聽到珊珊在他耳邊細語:「叫火山的,應該是你。」

靈小姐

2012/07/20

林大洋正在寫回憶錄,已經深夜,坐在桌上,隻字不出,苦惱萬分。

忽然,一個影子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他起身跟蹤。影子愈來愈清晰,原來是個白衣少女,給他一把捉住,抱在懷裏,聞到她身上一股幽香。

「你叫甚麼名字?」大洋已知道對方是一隻女鬼,但一點也不害怕。對女人,他沒做過虧心事。

「我姓煙。」女鬼說。

「哪有人姓煙的?」大洋問。

「我還叫士披里純呢。」女的說:「是你們的文學家梁啟超替我取的洋名字。我本姓靈。」

「靈感的靈?」

「對。」靈小姐點頭。

「那你不是一隻女鬼。」大洋說:「你是天下藝術家追求的美夢。」

「太誇獎了。」靈小姐說。

「你讓我給抓到,今後寫東西源源不絕,我發達了。」大洋叫了起來。

「現在出現,等一會兒就消失,還不好好和我談談天跳跳舞?」靈小姐調皮活潑。

「我沒興趣聊天跳舞,我一定要在截稿之前把這篇東西趕完,你幫我忙吧。」大洋正經起來:「我需要你。」

哈哈哈哈,靈小姐笑得花枝招展:「你們作家老愛開玩笑。需要我?那是藉口!到最後想做的事還是能做到,說沒有了我寫不出,騙人又騙自己。」

「寫得出,但是不一定寫得好。」大洋說。

靈小姐點頭:「那倒是真的。」

「你幫我把這篇東西弄得精采,對得起讀者。」大洋要求。

「好呀。」靈小姐說:「怎麼才叫精采呢?」

「讀者最愛看的是甚麼?」大洋反問。

「性呀!」靈小姐回答。

「那麼我們先來一下吧。」大洋說完又去擁抱她。

「一、二、三就來,低級趣味。」靈小姐逃掉。

「要怎樣才行?」大洋問。

「愈不容易得手,愈珍貴。你們男人有這種德性,做完了就想睡覺,女人不同,不,我是說連女鬼也不同。像拍色情電影,開門見山,又有甚麼樂趣?衣服一件一件脫,脫得愈慢愈好,又省本,又不花錢,懂情趣的人,會慢慢享受。」

「女人,不,我說女鬼也一樣,」大洋說:「都說我去沖個涼,跑到浴室裏面一二三連化妝也洗掉,包著毛巾走出來,又談何情趣?」

靈小姐也笑了:「你記得一點也不錯。我們來玩這個遊戲吧。讓我猜猜你要先脫我哪一件衣服?」

大洋走過來,溫柔地把她的髮髻解開,讓靈小姐的長髮披肩。

「高招。」她讚許。

大洋看到靈小姐的後頸,有些短毛髮軟軟柔柔地倒方向長著,衝動了起來。這時,忽然有個奇異的現象產生,靈小姐的腳不見了,整個人像浮在地面上。

「不好了。」她說:「再下去,我整個人就消失。」

「那你快點幫幫我。」大洋說。

靈小姐的眼珠一轉:「真不巧,這幾天是我不方便的日子。」

大洋大失所望,靈小姐的腳又長回來。大洋已知道是她使計,笑著用同樣的語言說:「高招。」

「不過剛剛過去,不知道乾淨了沒有?」靈小姐又挑逗,腳再次不見了。

「我們進房去。」大洋去拉她的手。

「為甚麼一定要在床上?」靈小姐問:「書桌上不行嗎?」

「好建議。」大洋說完伸手掀開她的裙子,但整條小腿已消失。大洋感到有點恐怖。雖然他甚麼都試,但是和沒有小腿的女人做愛,到底是第一次。這時,靈小姐的腿和腳又長回來了。

「這不是辦法呀。」大洋叫了出來。

靈小姐的呼吸急促,輪到她衝動起來,把大洋抱著在他耳邊輕聲地: 「讓……讓我把腳夾在你的後面,你就看不到了。」

大洋也已經控制不了自己,大力將靈小姐擺在書桌上,坐著零亂的稿紙,管它有沒有脫衣服的情趣,一下子火山爆發。

靈小姐低吟,身體逐漸稀薄,最後人影也看不到。

「搞到你沒把稿寫完,真不好意思。」她道歉。

天亮了,已經趕不及傳真給畫家做插圖,大洋說:「不關你的事。」

只聽到室中一個聲音,「你看看你的稿紙。」

噫?點點精液,化為文字,一篇文章出現在眼前。大洋苦笑,自嘲地:「寫得出,但是不一定寫得好。」

巧娘

2012/07/19

林大洋有個好朋友,姓傅,名新廉。

傅新廉是位畫家,很有才華。林大洋很欣賞他,珍惜兩人之間的友情。

但是,個性完全不相同,大洋豁達樂觀,傅新廉則不多話,很內向。

有一天,傅新廉終於向大洋說出真相:「我……我那話兒很小。」

「大小根本不是問題。」大洋安慰他:「問題是會不會硬!」

「我……我不知道,從來沒試過。」新廉說。

大洋有好幾個女朋友。向新廉建議:「我介紹你一位叫巧娘的女子,她最溫柔,也許能幫助你克服心理障礙。不過,我得事先聲明,巧娘和我有一段情,你不可以介意。」

傅新廉沒回答,大洋就當他是默許了。

下一回的飯局,大洋帶來了三個女子,個個都長得很漂亮,但最文靜的,是巧娘。

吃完飯後,大洋在新廉耳邊說:「我已經和巧娘講好了,你等一下送她回家,就跟她上樓吧。」

新廉緊張得不得了,巧娘不當一回兒事,走進了她的閨房,新廉看到佈置得很精美,一塵不染。

巧娘指著床:「你先睡上去,我換件衣服就來。」

說完巧娘走進了浴室,新廉心跳個不停,幻想巧娘透明的睡衣。

走出來,巧娘已經穿了一件緊身的運動衣,由頭包到尾,甚麼東西都看不見,新廉大失所望。

巧娘開始為新廉按摩,主攻他的脊椎六穴:肺俞、心俞、膈俞、肝俞、脾俞和腎俞,以及肚腩對正的命門穴,新廉感到舒服無比。

「你一有空就來,別偷懶。」巧娘說。

新廉點頭,從此差不多隔一兩天就到巧娘那裏,人健康了,贅肉也減少了。

父母親看到新廉一天天的瘦下去,有點替他擔心。

有一天傅新廉遇到一個有地位的相士,向他說:「不好,看你的神態,你是給鬼怪纏上身,我這裏有道符,你拿回去保護自己。」

傅新廉知道和巧娘之間的關係完全是正常,哪像傳說中被鬼吸了精?聽完一笑置之,但人家一番好意,就把那道符帶在身上,又去找巧娘。

「我和你的緣分已盡。」巧娘看到了那道符後說:「你對我產生懷疑,我今晚替你做最後一課,從今之後,別來找我。」

新廉大驚,百般解釋,說甚麼巧娘也不依,翻開藥箱,找到了一粒黑色的藥丸,自己放在嘴中嚼爛了,親著新廉,用舌頭送藥過去,新廉覺得一股熱氣直衝下體,堅硬了起來。

「你走吧。」巧娘推開他:「找別的女人去試試。」

新廉死都賴著,哀求道:「我要的只是你一個,不管你是人也好,鬼也好。」

巧娘笑了出來:「老實告訴你吧,我不是鬼,我是一隻狐狸。」

「狐狸?」新廉嚇得一跳。

「林大洋身邊的女人,不是鬼就是狐狸,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說得也是,傅新廉想開了也不管甚麼,向巧娘說:「你嫁給我吧。」

巧娘大為感動,新廉拉她上床,新開刃的刀,初試鋒芒,其鋒利可想而知。巧娘也得到了無限的滿足。

擇選了吉日,傅新廉大擺宴席——座上客,當然少不了媒人公林大洋。

送上一份厚禮,大洋替新廉高興,這時新娘子走了出來,見到大洋,淌下眼淚,在大洋的頰邊深深一吻,眾客為之側目。

傅新廉也看在眼裏,腦中出現自己的老婆和林大洋做愛的動人姿式,又像見到巧娘高潮出來的樣子。

婚後傅新廉悶悶不樂,和大洋逐漸疏遠。巧娘知道新廉的心結不容易解開,暗暗嘆息。

過了數年,傅新廉的父親患癌症去世。喪禮上,有一位很端莊的女人前來拜祭,和新廉的媽擁抱後,哭得好傷心好傷心。

「媽,她是誰?」新廉問。

「她姓葉,是一隻狐狸。」新廉的母親說:「這些年來我一直想不開,嫁了給你父親後我沒快樂過,我很恨她,但是今天看到她對你爸爸那份感情,我才知道我錯了,到底,他們先結識,做過甚麼事,也是應該的。我原諒她,原諒你父親,但是已經太遲了。」

傅新廉聽完這段傷心事,反而大樂,他緊緊地抱著巧娘。

和林大洋的友情恢復了。有時,新廉還暗示妻子,如果想和大洋重溫舊夢,他也答應。巧娘笑而不語,林大洋又常介紹些新認識的狐狸和女鬼給新廉當情婦,但是對於巧娘,再也不做任何不軌的行為。新廉心中感激。向林大洋說:「你死去那天,巧娘也會來拜祭,一定哭得很傷心。」

「去,去,去!」大洋笑著咒罵:「你死我還不死呢!」

說完兩人大笑,喝酒作樂去也。

王十娘

2012/07/18

林大洋這個人一生好吃,又吃不胖,很多朋友都羨慕他,包括我。

我們一齊旅行,到長江沿岸的一個小鎮吃河豚,我忍不住:「一直想問你,到底是甚麼原因?」

「很多年前,我已經來過這裏,目的也是吃河豚,大家都說日本的河豚最好吃,但都是海魚,哪像這裏的鹹淡水交界的肥美?」他說。

「這和你吃得胖不胖有甚麼關係?」我不耐煩地。

「你聽我說下去嘛。」以下,是林大洋的故事:

我吃東西有一個習慣,那就是每享受一餐美食之前,一定舉起杯,灑幾滴酒在桌子上,紀念自古至今的老饕,沒有他們的鼓勵,大師傅們做不出那麼好吃的菜。

在來到這家餐廳的時候,一個人坐在大堂吃好了,那晚下了大雨,沒有客人,老闆就招呼我在這間貴賓廳坐下,親自下廚去燒幾道菜。

等菜上桌,我又在桌面上灑酒,這次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桌上那個圓盤,自己轉動起來。我低下頭去看,也不見甚麼電線、乾電池之類的東西。正在納悶,那個圓盤愈轉愈快,忽然,圓盤上出現了一個影子,轉動之間,形象逐漸清楚。一下子停止,圓盤上坐著一位少女,裙子因為轉動得太快而掀起,露出潔白又修長的小腿。

少女很不好意思地把裙子蓋好:「失禮了。」

鬼魂我見得多,不比人類恐怖,我向她說:「下來喝杯酒吧。」

「每次被你請喝酒,不知怎麼報答。」少女飛身下來後自我介紹:「我叫王十娘,有一個哥哥,叫王五郎。」

是《聊齋誌異》中那個王五郎嗎?」我問。

「對,」王十娘說:「你的記性真好。」

這時老闆已經把河豚煮好,一碟紅燒,一碟清炒,另外一大鍋河豚粥。少女消失,等老闆走後又出現,我們一面吃東西一面聊天,有她作伴,是人是鬼又何妨。

「你是怎麼死的?」我單刀直入地問。

王十娘輕描淡寫:「蘇東坡說拚死吃河豚,他運氣好;我也拚了,結果毒死的。」

我聽了感到滑稽,笑了出來,十娘也不介意,跟著笑,又喝了很多酒。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房間裏明明是一個男人,怎麼有女子的笑聲?」

「是鬼!」夥計們大叫。

大夥兒都嚇跑了,王十娘和我落得清靜,繼續喝酒。

王十娘對飲食的知識實在豐富,講了許多失傳名菜的做法給我聽,向她學到不少。

「我們相處的時間不多,但是好像認識了幾十年的老朋友,可惜我就要走了。」王十娘的語氣忽然變得非常悲傷:「明天有人代替我,我可以投胎去。也許,十八年後,等我長大,再來找你。」

這麼一個大美人,剛來了又要走,真是可惜。想起看過她的小腿,有點動心,就去親她的頸項。

王十娘的反應比我劇烈,緊緊抱住我,喃喃地在我耳邊說:「給你,給你。」

「我們回客棧去。」我說。

「等不及了,就在這裏,就在這裏。」十娘叫了出來,轉過身去,一手把圓盤上的菜餚全部掃在地上,躺了上去。

我不是甚麼正人君子,到了這個地步,當然做當然的事,那個圓盤又開始轉動起來,愈轉愈快,正在我們的高潮來時,忽然停止,王十娘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回到旅館昏昏睡去。

第二天醒來,已經十點多,肚子餓得咕咕叫,原來那河豚一點也不油膩,像沒吃過東西,還是回到昨晚那間小店,再大擦一餐。

剛剛走進去就見一大羣人嚷嚷吵吵,圍著一個大肚子的婦人,她被魚骨鯁住,臉已發青,就快斷氣。

我想這就是王十娘說的替死鬼吧,死了豈非一屍兩命?實在不忍,我把眾人推開,從後面將她的腰抱著,大力壓她的胃,另外伸手指去挖她的喉嚨。波的一聲,一大塊骨頭從婦人的口中吐出,她才開始喘氣,臉上血色恢復,平靜後拼命向我叩頭,我不覺自己做了甚麼好事,反而是害了王十娘,心中難過,掉頭就走。

身後唉的一聲長嘆,王十娘出現,我不停地向她道歉。

「我不怪你。」她說:「如果你不救她,我也不會讓她們死的。」

這時天空傳來一聲很大的響雷。

王十娘大喜地:「上天已經答應我,不必找替身也能投胎了。」

「恭喜你。」我也替她高興,但想起十娘又要走了,又黯然。

「別難過。」十娘說:「我送你一件禮物,一生受用不盡。」

「所以你一生人怎麼吃都吃不胖?」林大洋還沒把故事說完我就插嘴。

大洋點點頭。

他的故事真是難以置信,我想是因為我們吃了河豚,他臨時想出來騙我的。真也好,假也好,好聽就是。管他那麼多幹甚麼?

鬼飲食

2012/07/17

林大洋難得在家裏休息,倒了一杯伏特加,想找一些東西送酒,打開冰箱,看到一碟鮮紅的菜,原來是水煮豬腦,又辣又麻,入口爽滑,真是天下美味。

「怎麼會有一碟這種東西?」他知道這一定不是菲律賓家政助理的手藝。

「我也不知道是誰擺在裏面的。」史斯特拉說。

家中只有林大洋和她兩人,難道有鬼?大洋才不管那麼多,吃了再說。

過了一陣子,林大洋走在街上,肚子餓了,想吃一碗雲吞麵,看見馬路對面有一家連鎖性的麵家,也就走了進去

麵條乾癟癟,雲吞也都是蝦,沒有肥瘦豬肉餡,吃得悶出鳥來。大洋看牆上的菜單,寫著水餃,再來一碗試試。

上桌一看,紅色液體滲在水餃中。吃進口,又香又辣。咦,這不是紅油抄手是甚麼?

「我叫的不是這一道菜。廣東麵家怎麼做得出?」大洋問。

侍者也摸不著頭腦,把師傅叫了出來。師傅說:「我沒有做過呀。」

林大洋有點納悶,但也很滿意地咬著牙籤走出去。

再下去的一些日子,辣的食物不斷忽然出現,像大洋去了新加坡,叫海南雞飯時,竟有一盤蓋滿辣椒乾的辣子雞丁上桌。

最近一次到了泰國,在曼谷的名餐廳中,侍者捧出一碟魚腥草來。這種植物有一陣強烈的味道,也叫豬屁股,討厭的人掩鼻而走,愛吃的無它不歡,調著麻和辣,要是做得好,就知道這餐廳是正宗的。

「你一定是四川鬼,快替我出來!」大洋已經忍不住,大喝一聲。

嘻嘻,一位美少女無中生有坐在大洋對面:「你猜得一點也不錯,我是四川來的,叫慕君。」

大洋想起四川的歷史人物:「愛慕卓文君,所以叫慕君?」

「對。」慕君說:「我看過你一篇文章,先寫失傳的美食,最後點出與其保護瀕臨絕種的動物,不如保護瀕臨絕種的食物,非常同意,就像卓文君聽到了《美人賦》一樣,一直想見你。」

西漢的司馬相如,是位辭賦家,蜀郡成都人。真性情,喜飲食,在街邊吃到美味的小食,手蹈足舞,市人見怪不怪。

著作文字甚美,大都描寫庭花之盛,原野之樂,但在文章結尾常帶出寄寓諷諫的味道。

司馬相如有個晚上喝得半醉,不過癮,但食肆已關門,他潛入做酒商人卓家後院,想偷喝幾杯。月光下,樹影搖動,有如少女舞腰,寫了一首《美人賦》,高聲吟頌,給卓家小姐文君聽到了,暗記下來。

從此,司馬相如每到一處,必有送酒的小菜出現,並把他作的那首詞賦譜成曲子,流傳起來。司馬相如說當晚沒有人,一定是給鬼魂偷聽了。吃到的菜,也應該是鬼做給他的,稱之為鬼飲食。

鬼飲食在四川流傳至今,都帶鹹、帶辣、帶麻,普通吃太過刺激,送酒就恰到好處。

「你把我當成司馬相如了?」大洋笑著問她。

慕君低下頭,有點忸怩:「我怎能和卓文君比?不過我從小就愛做菜,母親和奶媽下廚,我一定站在旁邊看。長大之後也跟過幾位出名的大師傅學燒菜,立意要開一家四川最出色的餐廳,可惜後來病死了。你試過我的手藝,怎麼樣,還可以吧?」

「豈止可以,簡直是一流。」林大洋高帽一頂,把慕君弄得滿懷高興。

「我是鬼,你不怕我嗎?」慕君問。

「不怕,我吃了你做的那麼多東西,也沒有吃出毛病來。」大洋說:「故事裏的人物,遇到了鬼,就一直消瘦下去,我反而吃出一個小肚腩。」

慕君又笑了:「不過,我還是要害人的。」

「你要害甚麼人?」大洋有點驚訝。

「我要害你家裏的史斯特拉,讓她拉肚子拉個不停,做不下去,我就去替工,服侍你的飲食。」慕君一半正經,一半帶笑說。

「司馬相如最後和卓文君做了夫妻,我們也向他們學習吧。」大洋說完去握她的手。

慕君閃開:「你抓到我,我就和你洞房。」

喝了酒,大洋輕飄飄追隨著慕君的背影,奪門而出。經過花園,跑近噴泉,身體的每一個部分的神經都沉溺在最喜悅和興奮的狀態。

大洋終於抓住了她,兩人躺在草地上。

「吃飽了不做做運動,對胃不好。」慕君解釋為甚麼要做這場追逐的遊戲。

「另外一種運動,也是一樣的。」大洋說完把她緊緊地抱住。聽到慕君的喘氣,迫不及待地解開她的衣服,進入了她的身體,像火爐一樣熱烘烘。

「是不是吃慣辣椒,才有這種現象?」大洋問。

慕君迷迷糊糊輕聲回答:「所以做給你吃的,也都是辣。」

公孫十娘

2012/07/16

林大洋年輕時和友人組織了電影協會,一起研究外國的冷門名片。

有年忽然傳來流行感冒症,細菌特別厲害,變成肺炎的例子很多,電影協會的一羣朋友病死幾個。好在這時林大洋已出洋留學,不然輪到他病倒,也不出奇。

學成歸來,林大洋回到那家專門放映藝術片的電影院看戲,懷念起病死的友人,不禁悲哀,雖然放的是一部喜劇,他卻嚎哭起來。

有一個人把紙巾遞給他,林大洋一看,差點嚇死,那不是占美朱嗎?但是占美已經病死的呀!

「你……你找我幹甚麼?」大洋問。

「我雖然是鬼,但是照樣是你的朋友,不會害你的。」占美說:「你有一個外甥女,也是病死的,我和她拍過拖,很想和她結婚,但是她媽媽是一個老古董,說要有媒人才能談婚事,所以來這裏請你幫個忙。」

林大洋豁達,即刻答應,拖著占美的手,不等電影放完就溜走,一生人沒做過鬼媒人,多有趣!

占美帶路走進一片竹林,來到一間大屋,敲了門,林大洋的外甥女秀秀出來開門,一看到他,叫了一聲舅舅,問說娶了舅媽沒有?大洋搖頭。

事不宜遲,林大洋馬上找到秀秀的媽,為占美談婚事,很順利地選了好日,就舉行起盛大的鬼婚禮。

筵席之中,前來祝賀的都是鬼,林大洋以為大家吃的是香火蠟燭之類的東西,幸虧和活人的酒菜一樣,才放懷大嚼,並喝了很多酒。

這時有一位很美麗的少女出現,林大洋看得呆住,少女走向新郎新娘處祝賀。

外甥女一把抓著少女的手,替他們介紹:「這是我的舅舅,不是外人。舅舅,她叫公孫九娘。」

「公孫九娘?」林大洋笑了出來:「好一個小說人物的名字。」

「我複姓公孫,已經轉了九世。」少女解釋。

「九娘不是現代人。」外甥女說:「我們做鬼的,可以穿梭時間,古人今人,都可以交朋友。

「真羨慕你們。」林大洋說的可是真心話。

「九娘琴棋書畫都行,最適合和你交朋友了。」外甥女大力推薦:「我這個舅舅從小就愛看書,你們可以談談詩詞、繪畫。」

和九娘一起坐下,林大洋問:「你怎麼跑到這個摩登世紀來的?」

「我們那時候的人,最遺憾的就是看不到電影,它糅合了攝影、燈光、音樂和文學的藝術,實在是一個很偉大的發明。」

聊起電影來,從《波堅金戰艦》到《南菲諜影》到《大開眼戒》,客人都散了,剩下他們兩人。

「你今晚就陪我舅舅睡覺吧。」外甥女說。

林大洋聽了呆了一呆。

「我們做鬼的,比你們凡人乾脆。」外甥女說完為他們安頓在一間很雅致的房間。

林大洋心想既然做鬼的做事乾脆,就不客氣地抱著九娘親嘴。啊!可真是甜的。順帶將九娘的上衣解開,露出嬌小,但是粉紅的乳首。

「我沒帶安全套。」林大洋忽然醒覺。

「我出生的那個年代,還沒有愛滋病這一會兒事。」九娘帶羞說。

大洋大喜,正要摸下去。

九娘輕輕地推開他:「但是,人鬼還是不可以做那一件事的。」

「我外甥女叫你陪我睡覺的!」大洋抗議。

「是呀!」九娘笑了:「沒有說過你們現代人所謂的做愛呀!」

到這種關鍵,大洋豈肯罷休?一下子掀起九娘的裙子,嚇得一大跳。

只見九娘下半身是透明的,但是有很多點紅點跳躍著。

大洋說:「那……那是甚麼?」

「這是我腿上的紅痣。」九娘解釋。

遇到美人魚的痛苦,林大洋切身感受,無奈,只有抱著九娘,深深嘆氣:「我們就這樣睡吧。」

「一般男人,會叫我們用其他方式替他們解決,你沒有,人還算有禮貌,我喜歡。」九娘說:「我就快投胎,總有一天報答你。」

林大洋醒來,睡在意大利翡冷翠的一家旅館的床上,剛才發生的,是幻覺,還是夢?如果是真的,也是十八年前的事。

門鈴響,大洋跳下床去開門。

一個揹著背包,穿牛仔褲的少女站在門口。

「九娘?」大洋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少女搖頭,大洋好生失望,但她一聲不出地走進來,把大洋推在床上脫掉他的衣服,大洋也迫不及待地拉下少女的牛仔褲,大腿白雪雪,是人,不是鬼。

但是,大腿上有很多顆紅痣。她緊緊地抱著大洋,在他耳邊細語:「我是十娘,轉了十世。」

時辰仙子

2012/07/13

林大洋去了曼谷,下榻東方酒店,出來散步,走向一個小菜市場的途中,看見一家商店,裏面賣的都是落地大鐘,外國人稱為老祖父老祖母鐘。

小時家裏也擺了一個,林大洋看它像個企立著的棺材,有很不祥的感覺。時常作惡夢,夢到鐘裏跳出來一個老鬼,枯枯癟癟,到來抓他。人長大了,還有陰影。

在市場中買了水果回酒店吃,又經過這家鐘鋪,林大洋忽然向自己說:「不如面對一下,克服這個恐懼的心理,要不然整世人都有不舒服的感覺!」

看時間就快到打烊,大洋閃身一躲,躲到大鐘後面,動也不動。

夥計熄了燈,把店門關了,林大洋才出現。

向著最大的那個掛鐘,大洋說:「喂,你是甚麼妖魔鬼怪,出來好好地談個清楚!」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從鐘裏走出來的,是一位美得讓人自慚形穢的少女。

「呸呸呸,怎麼開口閉口都是鬼鬼鬼?我才不是鬼,是仙。我叫時辰仙子,在天上專管時光的。」少女說。

「那麼你跑到人間來幹甚麼?」大洋問。

少女嘆了一口氣:「我們本來在上面好端端的,你們人類發現了我們的影子,還刻了字,分成十二個時辰,就把我們抓住了。」

「日晷是我們一個偉大的發明。」大洋說。

仙子不得不承認:「沙漏、滴水都不錯,而且很有詩意,但是一到數碼鐘錶,就大煞風景了。」

「其實時辰也是抽象的,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說:上課的時候,感到時間很長;和愛人在一起,感到時間很短。」大洋說

「這我們早就知道。」仙子說:「所謂快活,不就是這個道理?活得高興,時間就過得快。還有,我們做仙人的,無憂無慮,在天上活一日,就等於你們人間十年。如果你活得不快樂,那就是度日如年了。」

「為甚麼別人看不到你,只有我看到你?」大洋問。

「你很守時,對我們很尊重,所以才有這種緣分。」

「那是我爸爸教的。」大洋說:「是了,我爸爸去世,做了神仙沒有?」

時辰仙子說:「我叫姐妹們替你查查看。」

不消一會兒,報告來了:「你爸爸做了神仙。」

大洋很高興,落地鐘的針轉得極快。

「我也要試試看做神仙的滋味。」大洋說。

仙子正經地:「你還沒死,不能移民。」

大洋聽到神仙也用移民這兩個新派字眼,笑了出來。

「其實,你何必羨慕我們?你在人間也照樣可以活得快樂呀,這已經是神仙了。」時辰仙子說。

「你整天躲在鐘裏,不寂寞嗎?」大洋這一問,問到時辰仙子心裏頭去。

「你……你想些甚麼?」仙子開始迷惑。

忽然,由其他的落地鐘裏跑出了三個妖艷的女人,酥胸半露,糾纏著大洋。

「我叫不安。」

「我叫焦急。」

「我叫恐慌。」

三個女人同時報上姓名來。

大洋感到半夜闖進人家的商店,給警察抓住了怎麼辦?

彪形大漢的泰國刑警,一聲不發,就拔出那管閃亮的伯雷達手槍,裝上十六顆子彈的彈匣,拉了撞針,咔嚓一聲,對準大洋的太陽穴。

小時給老師的責罵,喪父的悲痛。年邁的母親,能活多幾年?

思春期的初戀失敗。幾十年的老友,把一生儲蓄騙去,官司一場打了又一場。

年老,身邊無錢。不如就接受刑警這一顆九米釐的子彈,早走早好。

咚,咚,咚。

落地鐘發出鐘聲,有如禪寺傳來。不安、焦急和恐慌在尖叫中消失。

時辰仙子溫柔地把大洋喚醒:「她們都是我的姐妹,一直跟著我身邊。像我一樣,我們都是抽象的。一切,不去想它,就不存在。」

大洋點頭,順勢一把將時辰仙子抱在懷裏:「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好,我答應你。」時辰仙子漲紅著臉。

「不過,」大洋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令你滿足。」

「通常你有多少能耐?」仙子問。

「十分鐘吧。」大洋謙虛。

時辰仙子又是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我們上天去做十分鐘,人間已是五萬二千五百六十分,合八百七十六小時,一共有三十六天半,還不夠嗎?」

火浴

2012/07/13

林大洋回到吉隆坡的湖濱公園,樹木依在,一排排的旅人蕉,還有葉子像棕,幹像竹的植物,至今叫不出它的名字,樹幹上有一節是鮮紅的。其他的紅色,和它一比,都退了下來。這個紅色令他想起一件女人的衣服。

當年,湖濱開了一家著名的燒雞店,生意興隆,一天可以賣數百隻雞。

整個小山坡佈滿了座位,客人來了一批又一批。林大洋孤單坐下,聽到鄰桌年輕男女的嬉笑,好不羨慕。

微風陣陣,桌上點不了蠟燭,又沒電線拉來,一切在黑暗中進行。

湖邊離開山上那間巨大的燒雞店很遠,店員和客人怎麼溝通?唯有靠擺在桌上的餐具,呼喚侍者時,拿起小湯匙輕輕地敲著玻璃杯緣,發出清脆的響聲,馬來侍者便會趕著來為你接單。這裏一桌,那邊一桌,客人催促起食物時,敲聲響個不停,有如一首原始的交響樂。

林大洋一向好奇心重,想知道這家燒雞為甚麼做得那麼好,在等待食物來臨之前走到廚房看看。

一個頸項戴了幾條粗大金項鍊的胖子在督促員工,這個人是老闆吧。地下擺著鋅板,板上鋪了燒紅的炭,雞用鐵叉串起來,像烤乳豬一樣,工人不斷地把鐵枝轉動,雞肉烤得微焦,皮也發出芝麻般的小泡沬。

老闆看到客人在觀察,自豪地:「我們的雞,是全馬來亞最好的,你摸摸看就知道。」

說完雙手各抓了一隻光雞,像摸女人乳房似地揉著,實在猥褻。

「好吃的秘密在現劏現燒。」老闆說完帶林大洋到另一邊去看,上萬隻雞知道性命快要終結,拚死啼叫,工人抓了幾隻,在眾雞面前割斷喉管,鮮血噴出,簡直是一個小型地獄。

回到座位,燒雞已擺在桌上,林大洋忽然覺得一陣噁心,不想去碰,其他客人用手撕之,一人拉下一條腿、一隻翼,更把鷄胸肉吃得淨光。

林大洋轉過頭來,忽然,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女人,把大洋嚇得一跳。

成熟得像快要從樹上掉下的果實,這個女人的身體是在她的全盛時期,面貌美艷炫目,身上披著件紅色的大袍,是絲質的布料。風中飄動,像燃燒中的火燄。

林大洋正感寂寞時出現了這麼漂亮的一個女伴,大喜,單刀直入地:「我不知道你是誰?從甚麼地方來的?今晚我可不放你走。」

女人笑了,嘎嘎大笑,笑聲和她的美貌不同,非常沙啞,一笑笑個不停。

「你是抓不住我的。」女的說。

林大洋一開口就遭挫折,很是失望。

「但是我自己給你,又不同,」女的又笑了,嘎嘎嘎嘎,笑得眼邊出現了皺紋。

「美人也終於要遲暮,」林大洋心想,沒說出來。

對方好像感覺到,伸手摸一摸臉,自言自語地:「是時候變一變身了。」

「你說甚麼?」大洋詫異。

女的沒有回答他。

「你吃一吃燒雞吧。」大洋把桌上的食物推到她面前。

「我是不吃我的同類的。」女的說。

「甚麼?」大洋又驚叫起來:「同類?雞是你的同類?」

女的點頭,正經地:「也可以說是我的遠房親戚吧,今晚,我特地來到這裏,是聽到她們的呼喚,我是來為她們報仇的。」

嘎嘎嘎嘎,女的用手指在桌面上一劃,劃出一道火燄來,看見林大洋嚇呆了,女的更樂,再伸出一指,草地也著了火,鄰桌顧客慌忙避開。

女的拉著大洋的手:「我們跳舞去!」

說完用手指著椰子樹集中精神,腦部膨脹起來,一聲巨響,火焰彈從指中射出,擊中椰子樹,爆炸開來。

不知甚麼人按了警鐘,鈴聲大作,全場躲避,女的玩得興起,這邊一指那邊一指,油棕樹、橡膠樹,全部燃燒,整個湖濱公園燒紅起來。

看到山上的燒雞店,女的雙手合併,作舉起武士刀姿勢,大力劈下,整間店被火燄破開兩邊,看得燒雞店老闆衝了出來,女的再用幾道火射去,老闆大叫,全身被燒得發出小泡,是芝麻皮。

嘻嘻嘻嘻大笑,女的愈笑愈年輕,笑得自己也被火燄包裹,非常享受這種火的沐浴,變成一個狂舞的少女。

火燄縮小,少女走來抱住大洋。林大洋有點吃驚,少女說:「別怕,我們還有個秘密,很少人知道,除了火,愛情也令到我們更年輕。」

「不會變為未成年吧?」大洋打趣。

「不會。」少女說完依偎在他身上。

兩人手牽手,走遠。背面一場火海,還在燃燒。

花蒂瑪

2012/07/12

林大洋在馬來西亞旅行,乘著跑車在公路上奔馳。當年沒有公路,從新加坡到吉隆坡要八小時。今天,他開得快的話,兩個半鐘便能抵達。

美琪在山上那家殖民地式建築的酒店Carcosa Seri Negara旅館等他。林大洋想起她那瘦長的軀體,但胸部照樣豐滿,梨形狀翹起。乳首還是那麼粉紅,將雙腿和雙唇略略張開時……林大洋已經迫不及待,直踩油門,恨不得早一分一秒撲進她的懷裏。

前車是一輛運載棕油的大卡車,漏出油來,公路極滑,林大洋要扭軚已經來不及。忽然,天旋地轉,整輛跑車打了十幾個滾,林大洋失去知覺。

醒來,一張漂亮的臉看他:「好了,好了,沒事了。」

「我……我在甚麼地方?」林大洋要掙扎起來,但給少女按著。

「你還沒有完全恢復,還是躺一兩天。」少女命令,「我叫花蒂瑪,你現在在一個公路邊的休息站。」

林大洋沒聽她的話,還是轉頭四處望,看到路旁的那跑車,已經撞得像一團亂鐵,令他想起占士甸那一輛。

「我……我怎麼……怎麼還能活著?」大洋追問。

花蒂瑪嘆了一口氣:「遲早你也會知道,不如現在告訴你,我不是人,是鬼。」

「鬼?」說甚麼大洋也不能接受。

「我也是在你失事那個地點遇難的。」花蒂瑪說,「我乘的遊覽巴士和迎頭的貨車相撞,死得好慘。巫師看我做人仁慈,又沒出嫁,所以讓我在這裏找替身。」

「我……我就是你的替身?」大洋大驚。

「唔。」花蒂瑪點頭,「不過我一看到你就喜歡上了。我不忍心讓你死去。」

大洋有了一線希望。

「我向巫師許了一個願,說不再做人也不要緊,但是要你陪我,巫師答應我,條件是不能離開地面這條公路。」

「陪你?」大洋叫了出來,「陪你多久?」

「一生一世。」花蒂瑪說完,拿了一把黃金的匕首,「我沒甚麼給你,這把金匕首,算是我們定情之物。」

大洋已經做好逃亡的準備,敷衍著對方,昏昏睡去。

醒來,已不見花蒂瑪,大洋爬起身,看見一片一望無際的油棕樹園,不管三七二十一,跑了才說。大洋一直往前衝,走了不知道多久,又渴又餓。天已黑,前面有燈光。大洋直奔過去,是一個公路旁的休息站,花蒂瑪已經坐在那裏等他,若無其事說:「我整好了咖喱,你來吃吧,吃完我們又得上路了。」

既然對方不追究,大洋也裝成沒發生過甚麼事,坐下來吃一頓飽。花蒂瑪叫他。一看,是一輛麵包車,走進去,裏面裝修得很豪華,壁上還鋪了絲絨,有幾個座位,還有一張小床,大洋爬了上去,疲倦不堪,呼呼入睡。

醒來,天已亮,大洋說:「我得上洗手間。」

「好。」花蒂瑪說,「下一個休息站我們停下來。」

到站,花蒂瑪也下車,開著路邊的水龍頭,洗起長髮來,她只圍著一條沙龍,蹲下來時開了一邊,露出腿來,讓大洋看得血液奔騰。

麵包車的引擎還是開著的,大洋吹著口哨,乘花蒂瑪沒注意,跳上車馬上開走。一面駕車一面看看倒後鏡,不見花蒂瑪追來,稍為定神。車一直開,大洋看路上的標誌,指著南部柔佛的方向開去。但是開極還是四百公里距離,永遠達不到目的地,汽油缸已空,大洋看到前面有加油站,停了下來,大驚,他看到花蒂瑪笑嘻嘻地看他。

「沒有用。」花蒂瑪無奈地說,「別再嘗試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大洋再逃亡幾次,有一回已經看到飛機場,但絆了石頭跌傷,被救護人員抬進去的不是救傷車,而是花蒂瑪的麵包車,怎麼辦,怎麼辦?

在絕望之餘,大洋拼命做好吃的菜給花蒂瑪吃,吃得她有點肥胖。大洋直望著她的大腿,花蒂瑪有點害怕,「你……你不會是想把我給吃掉吧?」

大洋正有這個意圖,但到底太殘忍了,下不了手。他的旅行經歷豐富,熟悉馬來西亞風土人情,又產生逃亡計劃。這次輪到他不吃東西了。

花蒂瑪眼看大洋一直消瘦下去,已減輕至八十磅左右,強迫大洋進食,但大洋吃進去又吐了出來。

「你不能死,不能死,你要陪我一生一世的。」花蒂瑪哭得很傷心,「你說,除了逃亡,你想做甚麼?」

大洋喘著氣說:「你帶我去吉蘭丹吧。我遊遍了馬來西亞,從來沒去過。」

「我答應你。」花蒂瑪說。

到了吉蘭丹公路的休息室。大洋說:「我想吃東西了。你去市場買菜,我要吃你做的咖喱。」

看著花蒂瑪歡天喜地走遠,大洋掙扎起身,連跑帶爬走到吉蘭丹的廣場。

大洋算好了時間,這裏每年六月三日有個大型的風箏比賽,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風箏,有一個人那麼大,大洋選中了一個,把懷中的黃金匕首塞給風箏的主人,做為交換。那人看到這把鑲滿寶石的東西,大喜,一切沒問題。大洋爬上風箏,緊緊抓住竹子,風一吹來,那人和幾個助手一拉一扯把風箏送上天。

風箏斷了線,大洋在空中俯視下來,看到菜市場中的花蒂瑪。花蒂瑪也看到了大洋,大聲哭叫,大洋本想向她招手告別。但他忍不了心,沒那麼做,風箏飄得又高又遠,消失在雲中。

畫壁

2012/07/12

林大洋說一個故事給我聽,當年他和他的老友,王一杯去意大利翡冷翠旅行,大家只有二十歲左右。

看完了米蓋•安琪羅的大衛像,又在廊橋散步,參觀一間又一間的博物館和畫廊。肚子餓了,就在小巷中找燉牛肚吃,這種小食最適合東方人的胃口。

牛雜檔後面有間修道院,環境幽美清靜,為甚麼導遊小冊子上沒有它的名字和地址呢?兩人互望了一下,已經知道大家的心意,走了進去。

壁畫是那麼精美,人物栩栩如生,都是原寸大的,來自各階層,從他們的衣著可以看出。像是古代的一羣遊客,在空曠的寺院中,似乎聽到細語。林大洋和王一杯在看他們,還是他們在看這兩個東方人呢?另外一堆人,在聽一個紅衣主教說道。

「歡迎歡迎。」林大洋和王一杯身後有人用中國國語向他們說話。

轉頭,見一又高又瘦的人物。整身紅衣,像一把會走動的火燄,炫耀得兩人眼花,似曾相識,會不會是畫中人物?

「我對東方的神秘充滿好感,在神道院中主修漢語,所以會說中國話。」他解釋,「花園裏還有很多雕塑,我帶你們去看看。」

林大洋大感興趣,一面和紅衣人聊起宗教理論,非常投契。王一杯則還是沉迷於壁畫中的人物,尤其是當他看到那三姐妹,各有不同顏色的眼睛,海藍、濃綠和金黃。三人卻相反地被王一杯的黑眼吸引,不停地望著他,露出微笑,活潑的神態中帶點調皮。如果天使是那麼美,他面前望的就是天使。

「你們先去,我再看一會兒就跟著來。」王一杯向大洋說。

等兩人走遠,王一杯好像感覺到有人拉他的手,非常柔軟,而且還有一股熱量傳來,全身舒服,飄飄然地走進壁畫裏面。

王一杯跟著三姐妹穿過一道又一道的迴廊,來到三間閨房,他正在猶豫,只見藍眼妹妹舉起手中那枝玫瑰花,向他招搖。王一杯走了進去,兩位姐姐有點失望,落寞地站在門外。

房裏有一張臥椅,小妹妹半躺在那裏;椅後落地窗外射入午後的陽光,照在她半露著、起伏不停的胸部上。王一杯走過去在椅邊的地氈坐下,把頭枕在她的懷裏。

一陣檀木的幽香傳來,王一杯感到是兩片嘴唇,這時他才知道少女口中液體,真會是甜的。

輕吻變成強烈的擁抱,和迫不及待的互相除去衣服,王一杯爬上去,臥椅太窄,但反而能換許多姿式進行,王一杯溫柔地一招來後又一招。

世間不可能那麼美好,王一杯想,一定會有不愉快的事發生,這時聽到門被撞破,有一股力量把兩人拉開。

小妹妹和王一杯從美夢中驚醒,看是甚麼兇神惡煞前來干擾,只見兩副微笑的面孔。大姐和二姐說:「這裏太小,還是到大床去。」

王一杯和小妹妹還是不肯分離,一面做愛一面被兩位姐姐抬到床上。接著她們兩人也退落了衣裙,用手借力幫王一杯抽送,小妹妹呀的一聲長嘆,整個人崩潰,像要變成碎片。姐姐們把王一杯從妹妹的身體中拉開,讓他輪流地放進自己裏面。

「我的朋友怎麼那麼久都還沒有出來?」林大洋和紅衣人談得入神,突然想起。

紅衣人不經意地:「他正在和我三個女兒快活,不去管他。」

「女兒?」林大洋詫異,「您不是神職人員嗎?怎麼會有女兒?」

「我不是你眼中的主教,剛好相反。」紅衣人說完歪著嘴微笑,林大洋好像看到他頭上有兩枝角漸漸長了出來。

「他……他……我還是要帶他回去東方的。」雖然無禮,但林大洋非說這番話不可。

紅衣人長嘆:「你們世俗人,總有牽掛。好吧,我從畫裏把你的朋友叫出來。」

「他跑進壁畫裏了?」林大洋開始感到驚慌,「這不是和《聊齋》中的故事一樣?」

「我也讀過這本文學,的確有一篇叫《畫壁》的很相同,異史氏說的幻由人作,我贊同;不過說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境,就和我們的想法不一樣。人有淫心是很自然的生理變化,為甚麼一定要產生恐怖呢?快樂不行嗎?」紅衣人的話,有道理,大洋口服心服。

走回修道院的牆壁,林大洋看到壁畫中出現了一個東方人,不是王一杯是誰?

紅衣人用手指彈了壁畫:「你的同伴等得你太久了!」

說也不相信,王一杯從壁上飄了出來,呆呆地站著,直瞪著眼,腿腳軟綿綿的。

「你想回家嗎?」紅衣人問。

王一杯望著林大洋,又望向紅衣人,搖搖頭。

紅衣人微笑,說聲這才像人,把他一推,王一杯又回到壁中。

「你走吧。」紅衣人向林大洋說:「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林大洋這麼一走,二十年後才有機會重遊翡冷翠,他再去找那牛雜檔,看見了修道院。

走了進去,牆上的壁畫中,見到他的老友王一杯,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英俊的混血兒,已有當時他和王一杯一起旅行的年齡,張著口,好像向林大洋說:「叔叔您好。」

藍色的天堂

2012/07/11

林大洋不是一個很好運動的人,但是沒經驗過的,他都想試一試,這次來到澳洲的大堡礁,也是同一個好奇心,要潛水的話,就要到這個世界七大奇觀來潛。

「我不知道大堡礁也被列為七大之內。」他的表哥李奇說。李奇是一個長得奇醜的男人。在學校裏,女孩子都靠近林大洋,從來沒有一個喜歡李奇,但是上天是公平的,讓李奇有一個科學的頭腦,經常發明些小玩意。長大了,成為博士,諾貝爾獎,將是囊中物。

大洋點頭:「還有喜瑪拉雅山、維多利亞瀑布等等,都爭著進入七大,中間只有大堡礁和大峽谷被人認可。」

「甚麼是世界七大奇觀都不要緊。」李奇說:「我現在發明的這件東西,肯定是改變人類生活方式的奇蹟。」

空談聽得多的大洋,笑嘻嘻不反駁:「讓我看看。」

李奇張開手掌展示一顆維他命丸般大的金屬膠囊:「有了這粒東西,人類就可以在海底生活了。」

「就憑這個?」大洋禁不住懷疑的表情。

「別小看它。」李奇說:「我將氧氣壓縮在裏面,含著它,我們可以在水中呼吸二十四小時。這只是原型,發展下去,一個月一年,都沒問題。」

大洋依照李奇的指導把鐵囊放進口中,輕輕一咬開關,真是神奇得不得了,一股清香的空氣從中噴出。李奇警告,千萬別張口把鐵囊吞進肚裏。

黎明,周圍沒人,他們兩個脫光了衣服,潛入水中。一望無際的珊瑚礁,像大陸上的平原,不過是藍顏色,大洋心中感歎:「實在可以列入世界七大奇觀!」

本來是完整的大自然,近來被潛水者破壞,已有很大部份的珊瑚死亡,露出白骨。

因為不受時間限制,有多深可以潛多深,大洋和李奇兩人放心地往下尋找,終於看到數千數萬數億年來的美好,人類從來沒有進出過的藍色世界。

忽然,兩人都看得發呆。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一座透明的藍色宮殿,比他們在歐洲見過的皇宮大幾十倍。

一隊穿著藍色盔甲的戰士出現,騎著的海馬有人間的駿馬那麼大,威武地前來,蝦兵蟹將們跪在大洋和李奇面前,領他們入宮。

登上一個數層樓高的斜坡,露出水面,他們兩人已經不必靠鐵囊呼吸,從口中吐出。

坐得高高在上的老紳士走下來:「我是海龍王,歡迎兩位來到我的水晶宮。」

「海龍王?水晶宮?」大洋不可思議。

老紳士笑了:「東方有的東西,西方也存在呀!」

「那麼,也有海龍公主了?」這是李奇最感興趣的。

「當然。」海龍王說完拍拍掌,聽到一羣少女鈴般的笑聲,宮女們把小公主帶出來。人間尤物,都被公主比了下去。

「我只得這麼一個女兒。」海龍王說:「今晚由她來陪你們,要選擇哪一位,由她決定。」

林大洋不禁走前一步,公主也笑盈盈向他走過來。李奇好生失望。

幾乎聽到公主的呼吸聲時,她轉過頭來,投向李奇的壞抱,將他帶進閨房。

認識過無數美女的大洋也豁達地笑了。

「其他人陪這一位!」海龍王命令。

失去公主,有宮女作伴,個個樣子玲瓏可愛,調皮搗蛋地擁抱住他,大洋大樂。

「有沒有在水中試過?」其中一個在大洋的耳邊問。

大洋搖頭:「在浴缸裏,算不算?」

眾宮女聽完大笑,把他帶下梯級,大洋拿出鐵囊含著,和宮女們潛入水中。

身上被又輕又薄的海藻衣纏著的宮女們,在水裏像一羣美麗的珊瑚魚,水流沖著,海藻飄開又包緊,雪白的乳房跟著飄動。

大洋看得身上每一方寸都充滿血液,宮女們率性把海藻拉開,看見她們的赤裸。好在並非沒有下半身的美人魚。

其中一個把大洋放進身體,一陣溫泉般的暖流噴出又吸入。整個身體像八爪魚一樣緊攬著他,大洋的下體被吸噬住,不能彈動。其他宮女一個個游過來衝撞大洋的臀部,幫助他抽送,有些游在他旁邊,奉上一個又一個豐滿的胸部,大洋貪婪張開了口。

忽然,那個鐵囊一下子被吞進肚子,大洋感到呼吸困難。昏迷過去。

有人把另一粒鐵囊放進他的口中,大洋又清醒過來,一看是他的表哥李奇。

「你含著它,回去吧!」李奇說。

「那麼你呢?」大洋問。

「我不走了。」李奇說:「公主答應我,陪我一輩子,要是我不把我的發明公佈。」

「那多可惜!」大洋說:「方程式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還是你回去。」

李奇搖頭:「我已經明白,要是人類都靠這個發明潛進海底,那麼整個海洋就從此破壞了,我活在世上從來沒有一個美麗的女人陪過我,讓我和我的發明沉在海底,也是值得的。」

整個海龍王宮的人都出來相送,大洋又潛入海中,依依不捨,離開這個藍色的天堂,回到沒有那麼美好的人間。

藍眼

2012/07/11

從開羅到獅身人面和金字塔,中有十多公里路。

林大洋來到這裏,想起他在歐洲生活時,看到貴族友人的家庭照片。數十年前他們已經乘螺旋槳飛機來過。之前,從海路陸路來的公子哥兒不斷,自己現在才有機會踏到這塊大地,是不是遲了。

阿拉伯人的名言:「人怕時間,時間怕金字塔」,實在沒有說錯,但是比起永恆的宇宙,五千年歷史又算得了甚麼?遲一點來,又算甚麼?

其他遊客在獅身人面旁邊拍了一張紀念照片就回去,金字塔是可以鑽進去參觀的,林大洋當然不放過這個機會。

但金字塔要買門票,每張二十塊埃及鎊,合五十塊港幣。前面有幾個德國彪形大漢走進洞口。裏面很幽暗,大家彎著腰往前走,見到一條向上爬的斜坡,鋪著些木條,當梯子往上攀登。

「這種地方,不知道有沒有鬼?」其中一個德國人說。

忽然,一隻東西跳在他身上,把他嚇得半死。一看,是一隻波斯貓,瞪著兩隻藍色的大眼睛。

德國大漢用腳大力一踢:「Fuck you!」

貓被踢飛出去,撞著石壁,德國人衝上前,還要踏死牠。

「你在幹甚麼?」林大洋把他喝止:「這麼殘忍的事你都做得出!」

德國大漢怒視大洋,但看他臉無懼色,悻然走開。

大洋把貓抱了起來,看牠沒有大礙,輕輕用手指反勾牠頸項下面的毛,貓最喜歡給人那麼摸,瞇上了眼。

玩了牠一會兒,把貓放下。大洋周圍一看,已不見人羣,迷了路,繞了幾個圈子才走得出來。天已黑,滿天星斗,晚上的金字塔,更美。

林大洋又飢又渴。剩下一個人在沙漠中間,不是好玩的事。

地平線上出現了九匹大駱駝,一下子衝到大洋前面,中間有一匹沒人騎,跪了下來。

「我們的酋長歡迎你到他的營帳。」帶頭的將領說。

大洋也沒有拒絕的餘地,騎上駱駝跟他們走。

裏面佈置得像一個行宮,烤全羊的香味傳來,十二人的樂師伴奏迷人的音樂,酋長穿著全身漆黑的阿拉伯服裝,有如一隻黑豹爬起身相迎:「我對每一個客人都先問同一個問題:獅身人面為甚麼坐在金字塔的旁邊?」

「埃及人愛貓,法老死了把貓當人,要貓陪他。那是一隻貓,不是獅子。」大洋直接反應說。

酋長大樂:「好一隻貓!來,我們吃吧!」

大洋不知道吃了多少東西,歎氣道:「只可惜你們都不喝酒。」

「我們有這個!」酋長說完把水煙筒遞給大洋,在燒煙草的小爐上加了幾塊東西,大洋看得出是浸過蜜糖的大麻膏,拿了煙嘴,猛吸幾口。

煙入喉嚨,像一口照著晨曦,映著晚霞的雲朵,即刻發生作用,大洋睜不開眼睛,覺得從來沒有那麼舒服過。

一羣女人走出來,跟隨著音樂起舞,節奏由緩慢愈變愈快,身軀只露出腰部,肚臍眼鑲著各種顏色的寶石,閃得炫眼。揮動著長紗在大洋臉上輕輕掃過,溫柔地撫摸再撫摸。

音樂忽然停下。各女人紛紛撤退,只見一位披著灰色長袍,蒙住臉,只看見一雙藍色的眼睛的少女,大洋不知道在甚麼地方見過她。

「這是我的女兒藍眼。」酋長說,「個性很強,沒有人能夠叫得動她。她喜歡,才會來叫你,今天晚上,是她叫我請你來的。」

林大洋的四肢已經不大聽話,讓少女扶起,帶到一張天鵝絨的落地大床躺下,解開衣服。出現在大洋眼前的乳房並不大,像未成熟的梨,乳首粉紅顏色驕傲地挺著,少女把大洋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的胸前。

火山爆發似地,大洋已經忍不住,即使是一下子崩潰,也感受到數不清的細節,精液慢慢由肉體迫出,充滿了下半身,才噴泉般地湧出。

這時少女才打開她的面紗,伸出舌頭,往大洋的腿間埋去,大洋以為她想再要,原來只是將他身上的每一個方寸舔得比洗澡更加乾淨。

大洋覺悟她是誰了,用手指輕輕地反抓她的頸項,少女瞇上藍眼,兩人一齊昏昏睡去。

天亮。

大洋醒來,一切消失得無影無蹤。當作一場夢吧。大洋看到遠處的公路有車輛經過,可以搭順風車回開羅。

走過獅身人面時,聽到低微的聲音在喊救命,原來是昨天那個德國佬,全身埋在浮沙池中,頭快要被淹沒。大洋不忍心,解開皮帶拋出去,讓那德國人抓著,把他由浮沙中拉了出來。

「謝——謝——你。」德國人說。

大洋回憶昨晚的美夢,向大漢說:「下次,對人好一點。不,應該說,對貓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