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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食只能回味》序

2016/12/25

MEILO SO插圖

在二○一六年九月,我們一班人為蘇美璐舉辦了一個畫展,地點在很偏僻的西營盤古建築保護的「長春社」,為期一個月,結果正如所料,要來的人總會來到,每天人頭湧湧,是近年來最成功的一次畫展。

一共有一百二十幅畫,是蘇美璐為她母親寫的新書所作的插圖,由五六十年代的黑白,逐漸進入彩色,見證了香港的歷史,也寫盡了她們一家人的親情。圖畫比舊照片更有詩意,非常之精彩,現在國內各大城市都來邀請她重展。

蘇美璐說她喜歡的是那些在平板電腦中作的黑白畫稿,我說沒有問題,只要她儲存在「手指」就是,在畫展中我弄來了一部大型電視機,插入「手指」,便能把她從五六十年代到現在的各張畫稿一一呈現給前來參觀的人看,兩種視覺享受都齊全了。

平板電腦的風格延續了這次《往食只能回味》一書的插圖,用黑白粗獷的線條記錄蘇美璐小時候吃過的東西,也是我們都試過的小食,我想每一個人都會在文字和繪畫中找回各自片段的回憶,感到非常之親切。

蘇美璐一生為其他人作畫插圖,這次更難得的是以自己的文字來表現,最初的構想是由她們兄弟姊妹共同創作,各自寫出大家記得的食物,來紀念父母親養育之恩。後來各人因事忙而少了參與,由蘇美璐一人興致勃勃地寫了下來,這點在書中後記的那篇詳細地敍述。

蘇美璐本人清清秀秀,高高瘦瘦,一副不吃人間煙火的樣子,想不到她小時是個貪吃的肥妹仔,文章中的裹蒸糉、蠔油豆、合桃蛋糕、崩大碗,有些現在還能找到,有些已經消失,至少味道已不一樣了,從她的文字中,可以想到當年的美味,為甚麼會一直吃,吃到發胖為止,另一方面,又能看到無限的唏噓。

圖畫中的形象和風格,與她替我作的插圖完全不同,在平板電腦中的畫稿作風,更加純樸天真。我問她今後會不會改變作風,完全用這種方式創作?她回答道也許今後畫肥妹仔時,才會維持。

其實這也不是甚麼新風格,蘇美璐作畫一向嚴謹,在一張又一張的畫紙上起稿,最後才開始繪圖,她認為自己太過浪費紙張,平板電腦能夠幫助她解決這個問題。

平板電腦就像鉛筆和鋼筆,一樣是工具,舉一個例子,她最近跑到貝殼工廠去寫生,那裡又濕又冷,當然不能架起畫架作畫,有了平板電腦就有無限的空間,把整個工廠畫進去都行,只需按幾個掣就能放大或縮小,怎麼改動都不必換另一張紙。但是她認為如果今後不用紙張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不希望有一天看不到紙張。

這件事令我想起多年前,我們的書信來往用的是傳真機,在日新月異的科技進步下,我們開始用電郵溝通,她曾經嘆氣地說,再也看不到我的字跡了。

不過只要大家的感情還在,用甚麼工具都不要緊,只要有趣就是了。

不知不覺,我寫作,她插圖,也有近三十年的時間了,蘇美璐說把這件事告訴英國的友人們,大家也認為是一件嘖嘖生奇的事。

是的,交得上蘇美璐這個朋友很幸福,我們那輩子的人,孝順父母,愛惜兄弟姊妹,尊重師生們的感情,是理所當然的。

在九月畫展期間,她們一家人從世界各地前來香港團聚,我問他們想吃些甚麼,大家都說懷念鏞記的燒鵝,就在那裡辦了一桌,蘇爸爸把學生們也請了過來,這些學生都是尊師重道的人,猶如家庭成員一樣。

年輕人知道了,都羨慕這種關係,問說他們為甚麼沒有這類的朋友?我也說不出理由來,只能回答:「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嘛。」

書中,蘇美璐把她的全家福畫了出來,並說出各人最喜歡的三種食物。

從蘇爸爸開始,難忘的是走難時一間小食店的燒鵝飯、北京樓的片皮鴨和六棉酒家的曹白鹹魚。

蘇媽媽的是外婆做的炒米團、大夾餅和檸檬蒸烏頭魚;美璐是豉油炒麵、豬油撈飯和蒜頭炒芽菜,而美璐的先生蘇格蘭人Ron Sandford則愛Pasta Fagioli、煙熏黑線鱈魚浸牛奶,以及英國人國食炸魚和薯條。

到了第二代了,我的乾女兒,美璐的千金阿明喜歡的是Nutella巧克力食品、Pesto Sauce,當然也有母親做的蛋炒飯。

美璐妹妹懷念的是媽咪的釀鯪魚、雞雜粉絲和釀矮瓜及釀青椒,她夫婿的三樣選擇為媽咪的煎牛扒、薯仔餅和北京填鴨。兩位女兒在外國長大,大的還有一點東方情懷,愛吃乾炒牛河,另外是西方的墨汁飯和葡撻,小女兒則是叉燒包、蛋撻和Sepia A La Plancha。

大弟最愛是臭豆腐、豬膶草菇湯和珍珠蝦丸,兒女各有所愛。

小弟和嫂夫人還是愛吃東方食物,還有一子一女都是。

全家福中連家貓也畫了進去,喜歡野兔、黑鳥和Go Cat罐頭,我有幸成為家族成員,我的三樣最愛是母親做的生腌肥膏蟹、奶媽炒的綠豆芽和丁雄泉做的葱油餅。

謝謝美璐記得那麼清楚。

倪匡近況

2015/07/12

從墨西哥城機場直飛三藩市,三個半小時之後抵步,乘的士,三十數元美金之距離,到達日本城的「Makiyo」酒店。

打一個電話給倪匡:「到了。」

「好。」他說:「再叫的士來,四十五街,很近。」

跳上車,坐了好一陣子,還沒有看到第一街,司機是位非洲小國的黑人,大罵英國殖民地統治者,說甚麼共產黨納粹黨都好過英國人。無心聽他的偉論,終於看到第四街、第五街了。還要四十條街才到,美國人的「近」的觀念,完全是匪夷所思。

半小時後,倪匡出現在他住的那間兩層樓的屋前,哈哈哈,先聽到他的笑聲,後才見人,比兩年前離開時胖了一倍來,簡直是座小山。如果你看過「教父」,就不難想像倪匡現在的樣子。他是一個馬倫·白蘭度的翻本,只要把馬倫白蘭度的雙腿鋸掉的話。

我們擁抱。

爬上條狹小的樓梯,這就是倪匡的天地了。

客廳、廚房、書房,連在一起的。

香味撲鼻,是一大鍋羊腿清湯,另一小電爐,滾著雞湯,還有一煲是黃荳排骨湯,一共三個湯蕩著我的胃。在墨西哥吃了整整兩個月的西餐,見此美味,還能忍著?連幹了六大碗湯,才話家常。

「我已經不喝酒了。」倪匡說完,一見我從行李中拿出一瓶仙人掌做的特奇拉:「這種酒最低級了,怎能喝?」

「是全體工作人員送我的,瓶子上還刻著我的名字,說是墨西哥最好的酒。」我抗議。

「試試看。」倪匡開瓶,喝了一口:「不錯,不錯。怎想到特奇拉此般好喝?」

倪匡的話並不口語化,像出自武俠小說人物。

戒已開,一杯杯,溝梳打、橘子汁、汽水,慢慢欣賞,速度比兩年前慢得多。

打開冰箱,倪匡取出一個透明塑膠紙包著的盒子。

是一個小野雞。這種野味只賣兩塊美金一隻,倪匡說完,把小野雞洗乾淨之後放入滾著的湯中白灼,然後用剪刀把牠剪開,我們一人抓著一支小雞腿細嚼,肉很嫩,鮮美得要命,又多喝幾口酒。

起初他還刁鑽地研究廚藝,但今天的倪匡已經返樸歸真。用最簡單的方法泡製又便宜又高級的材料。

餐桌旁邊牆上的三個木架子,每架三層,每層八瓶,一共有七十二瓶西洋調味料,倪匡說他都試過,味道古怪得很,比不上花椒八角。

家裡一共有三個冰箱,一個在廚房,一個在書桌旁邊,一個在樓下。倪匡想去買多一個棺材那麼大的冷凍雪櫃,但遭倪太反對,也就不了了之。

書桌旁邊擺滿電煲、微波爐和焗爐,還有無盡的食物,最顯眼的是那一買數十打的巧克力,倪匡解釋:「酒少飲,身體自需糖份,所以不停地吃。」

和食物極不調和的是一個巨型的探照燈。

「這又是幹甚麼的?」我忍不住問。

原來焗爐中的燈不夠亮,倪匡煮食時便用探照燈照視,看烤出來的東西熟了沒有。

客廳裡擺滿自己種的花,有許多叫不出名字來。

「你看過花開嗎?」他問。

「當然看過。」我不知道他問些甚麼。

「我說的是真正的開花那一剎那。」倪匡說:「種了這麼許多花,看花苞慢慢長大,正當它要開時,我一轉頭,波的一聲,花就開了,把我氣死。所以有一天我決定盯住它,盯到它開放為止。」

那天倪匡對住花坐下,一看看了四個小時,終於花朵乖乖地開給他看。

說完倪匡又哈哈哈大笑,我想起另一個在西雅圖的朋友說,蚊子飛過,聲音像七四七波音飛機,感到莫名的悲哀,但是這種感情是多餘的。

轉個話題,我問:「倪太回香港去,你為甚麼不跟她去走走。」

倪匡娓娓道來。

眾人皆知,倪匡和太太約法三章,他的所有收入分一半給倪太。倪匡的一半花光了,現在來美國全部要靠倪太的那一半。

倪匡種種花,燒燒菜,生活愜意,倒是倪太無聊起來,她在香港姐妹又多,家中好不熱鬧,所以每年要返港兩次。

一天,倪太又說要到香港看兒子。

倪匡說:「那我呢?」

「你一個人留在家裡呀?」倪太說。

「好。」倪匡說:「但是我要領取寂寞費!」

「寂寞費?」倪太大訝。

倪匡做了一個非常非常寂寞的表情。

倪太看得愛之入骨,加多數張百元美金現鈔家用。

哈哈哈,倪匡說完又大樂起來。

很多讀者都說倪匡是外星人,我一點也不懷疑,不是外星人,怎想得出有寂寞費這樣東西?

「我們買菜去。雖說是夏天,外邊冷得很。」

倪匡借了一件大外套給我,穿上後和他一樣臃腫,兩傻出城去也。

禮物

2015/07/11

帶著沉重的心情,要離開墨西哥這個可愛的國家,但是,前面又有一片陽光,我將在三藩市轉機返港,可以見到老友倪匡。

先前好幾次我都想專程地飛去拜訪,不過我這個人從不勉強別人,我知道倪匡去了三藩市之後,任何人都不想見,門也不踏出一步,除了買菜去也。

著實思念,到最後還是忍不往,厚著臉皮,在墨西哥的一個小鎮的公眾電話亭打了一個電話給他。

是倪太聽的,大概她怕我花太多錢,即刻把電話交給了倪匡。

哈哈哈,一聽到我的聲音,就大笑。

「你怎麼跑到那種鬼地方去了?」他說:「報上講你們那部戲拍得好辛苦。」

想不到他在三藩市消息還那麼靈通。我以為他連報紙也不看了。

「喂,我想來三藩市看你,行不行?」我問。

「怎麼不行?歡迎之至。」

「人家都說你不見人,連電話都不聽的。」

「人家?你怎麼是人家呢?快點來!」

聽了之後心中放下一塊大石,接著問:「倪太呢?會不會煩到她?」

倪太把電話搶了過去:「不會,不會,快點來!」

倪匡又把電話搶回去:「你甚麼時候來嘛?」

「十二號左右。」

「那太好了,她剛在這幾天要回香港,我們乘她不在,可以大鬧天宮。哈哈哈。」倪匡大樂。

「衰仔。」

我聽到倪太在旁邊罵他,倪太也真可愛,到現在還用「仔」,而不用「佬」。

「到了酒店,我再打電話給你。」

「也好。」他說:「反正我不懂路到機場,不能來接你。」

「不必接,有甚麼旅館是離開你們那邊近一點的?」我對倪匡住的地方並不熟悉,而且我也沒有方向感,住近一點就是。

「這裡的日本城有幾家像樣一點的。」

「叫甚麼?」

「Miyako。」他說。

Miyako日文是「都」字。京都有家大酒店也叫Miyako的。

「好,我到了機場叫輛的士直接去日本城的Miyako好了。」

說完掛了電話。

我這次是沒有準備到三藩市的,不過,在腦子的後方,我好像有個預感:「有點可能性。」

離開香港之前買了一大塊上方火腿,此物在美國絕對吃不到,肉類的輸入,是禁止的。

萬一被海關查出來,怎麼辦?

為了保險,再買一罐全城最好的腐乳,肉類沒收的話,植物可以進口吧。荳,是植物做的,我會向鬼佬解釋。

但是,沒那麼巧吧,不會被查出吧。

那麼巧,就那麼巧。本來來墨西哥,在洛杉磯轉機,以為可以不必出去的,但是洛杉磯是一個特別的機場,任何轉機的客人都要經過海關,從機場出去後,再進入另外一個機場才能轉乘其他飛機。

一路提著行李跟著其他旅客走出去。

忽然,有個大隻佬的海關人員向大家說:「請排成一隊,一個人跟一個人,靠著牆走。」

去了那麼多地方,第一次聽到有這麼奇怪的走法。

原來是由另一個海關人員拉了一隻狼狗,將我們的行李一個個嗅,查毒品來的。

這條傢伙聞到了我的箱子,我知道牠是受過特別訓練,只聞海洛因、柯鹼因或大麻,所以心很定。

哪知道牠在我的箱子前面停下,拚命狂吠,大概是狗主今天沒有餵牠。

好了,這一來可慘,逐件衣服翻開來看,那塊金華上方,注定完蛋。

肉類被沒收,好在沒罰款。

到了查出那翻腐乳時,可如臨大敵,一層層的玻璃塑膠袋,剝了又剝,剝了又剝,拆了十幾袋,那海關人員的臉上顯著勝利的微笑,心頭一定在想:「哼?這次還抓不到你?」

打開腐乳玻璃瓶,那海關人員大力嗅著,啊,差點暈了過去。

「這是甚麼?」他大聲叫。

「中國芝士。」我說。

「奶做的,當是肉,不准進口!」

我懶洋洋地:「中國芝士,荳做的。」

折騰了老半天,那瓶腐乳終於被我帶到墨西哥,不知道這次再帶進三藩市,有沒有那麼好運,就要看倪匡兄的造化了。

倪匡的演員時代

2015/02/28

倪匡的生命中,有許多時代。像畢加索的藍顏色時代、粉紅顏色時代,倪匡有木匠時代、Hi-Fi時代、金魚時代、貝殼時代、情婦時代和移民時代。

每一個時代,他都玩得盡心盡力,成為專家為止。但是,一個時代結束,就從不回頭;所收集的,也一件不留。這是他的個性。他的貝殼時代,曾著多篇論文,寄到國際貝殼學會,受外國專家的讚許,他本人收集的稀少貝殼,要是留下一兩個,到現在也價值連城,但他笑嘻嘻地,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倪匡的種種時代我沒有親身涉及,只能道聽途說,但是他的演員時代是由我啟發的,在這一方面我可有些權威,可以發表點獨家資料。

有多方面才能的倪匡,電影劇本寫得多,為甚麼不當演員呢?反正他有一副激情有趣的面孔,許多女人都想搣他一下,叫他當演員,是理所當然的事。

數年前,我監製了一部商業電影叫《衛斯理與原振俠》,由周潤發演衛斯理,錢小豪扮原振俠,張曼玉演原振俠的女朋友。內容沒甚麼好談。商業電影嘛,只要包裝包得好就是了,不過由周潤發來演衛斯理,倒是最衛斯理的衛斯理了。

言歸正傳,我想起常和亦舒開玩笑時說,外國人寫小說,開始的時候一定是:這是一個又黑暗,又是狂風暴雨的晚上……連花生漫畫的史諾比也這麼開頭,我讓《衛斯理和原振俠》也以一個又黑暗,又是狂風暴雨的晚上開始……

佈置是一個豪華的客廳,人物都穿著踢死兔在火爐旁邊談天,外面風雨交作。

貴賓有周潤發、錢小豪,少不了原作者,由倪匡扮演自己,最適當不過了。當年倪匡從來沒有上過鏡,是個綽頭。但要說服他演戲,總得下一番功夫。

在電話上說明後,他一口拒絕。但我說借的外景地是香港最高貴的會所大廳,而且……而且……他即刻追問:「而且甚麼?」

我說而且還有多名美女,喝的酒是真材實料的路易十三。倪匡即刻答應。我打蛇隨棍上,稱要穿夜禮服的。

「我才不穿甚麼踢死兔!」倪匡說:「長袍馬褂好了。」

那種氣派的場面,怎能跳出一個長袍馬褂的中古人?我大叫不不不不。第二天就強迫他去買戲服。

在這之前,我叫製片打電話給代理商去,路易十三的空頭支票一開,到時沒有實物交代不過去,好在代理商大方,贊助了半打。

我們在置地廣場的各家名牌店中,替他選了白襯衫、黑石衫釦腰帶、袖釦和發亮的皮鞋。但就是買不到一件合他的身材的晚禮服。

倪匡長得又肥又矮,在喇叭褲流行的時代,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因為他買喇叭褲時,店員量了他的腿長,把喇叭褲腳一截,就變得不喇叭了。

最後只有到Lane Crawford,試了十幾套,到最後店員好歹地在貨倉底中找出了一件,試穿之後,意外的合身,倪匡拍額稱幸,問店員說怎能找出那麼合身的東西?店員也很老實:「哦,我想起了,是一個明星七改八改之後訂下,結果他沒來拿。他好像姓曾的,對了,叫曾志偉。」

倪匡聽了一頭烏雲,不出聲地走出來,我們幾人笑得跌在地上,後來才追著跟出去。經過史丹利街的眼鏡店,我看到倪匡戴的黑框方形眼鏡,一點也沒有作家的形象,就把他拉進去。

我選了一副披頭四約翰·連儂常戴的圓形眼鏡,叫他一試。

「這麼小副,會不會顯得眼睛更小?」他猶豫。

「不是更小,是根本看不見。」我心裡想說,但說不出口。倪匡這個人鬼靈精,早已猜到,瞪了我一眼,那時我才看到一點點。

一切準備就緒,戲開拍了。

燈光師在打閃電效果的時候,我們已經幹掉了一瓶路易十三。

倪匡被大明星和專請來的高大的時裝模特兒包圍,樂不可支。他穿起那套晚禮服,居然也有外國紳士的樣子。

周潤發等演員都喝了酒,有點微醉,大舌頭地講對白,輪到倪匡,他口齒玲瓏,一點也沒有平時講話的口吃毛病,把對白交代得一清二楚。因為沒有人可以配他口氣,當時是現場收音的,竟然一次過地OK,沒有NG。

周圍的人都拍掌,說他是一個天生的演員。

一位大波妹模特兒大讚:「真像一個作家。」

倪匡又瞪了她一眼:「本來就是作家嘛。演作家還不像作家,不會去死?」

戲拍完後,倪匡上了癮,從此登上演員時代。

他也愛上那副圓形眼鏡。問我說電影道具是否可以留下。我說我是監製,說留下就留下。不但如此,連那套踢死兔也奉送,因為我知道再也不是很多人能穿的。

倪匡的第一部電影拍得很順利,到了第二部就出了亂子……

部戲叫《群鶯亂舞》,是部描寫石塘咀花街時代的懷舊戲。

演員有關之琳、利智、劉嘉玲、王小鳳、鄭少秋、王晶、張堅庭、鄭丹瑞、秦沛等人,現在要召集這群大卡士,已不易。

何嘉麗唱的主題曲《夜溫柔》,至今繞耳。

「我扮演個甚麼?」倪匡問。

我回答:「嫖客。馬上風死掉的嫖客。」

在電話中,我聽到倪匡的大笑。

後來倪太告訴我,有個無事生非的八婆向她說:「蔡瀾真會搵倪匡的笨,叫他演作家也就算了,叫他當嫖客,簡直是污辱了大作家。」

倪太聽了表情不動地:「倪匡扮作家、嫖客,都是本行。」

在片廠中搭了一堂豪華的妓院佈景,美術指導出身的導演區丁平,一絲不苟地將石塘咀風情重現,連酒席中的斧頭牌三星白蘭地,也是當年貨。

我生不逢年,沒有去過石塘咀,現在身置其中,被穿旗袍的美女圍繞,一樂也。電影的製夢,令人不能自拔。

和倪匡喝了一輪酒後先告退,回家睡覺,到了半夜,區丁平敗壞地打電話吵醒我:「大事不妙,倪匡喝醉,不醒人事,戲拍不下去了,怎麼是好?」

我懶洋洋地化解:「繼續拍好了。你難道沒有聽過一個喝醉酒的嫖客?」

區丁平一聽也是,掛上電話後就把醉薰薰的倪匡放進轎子裡,被人抬進洞房,去開演雞仔鳳陳佩珊的苞了!

翌日倪匡清醒,接著拍戲,這時他的演員道德好得不得了,非常投入,因為和他演對手戲的是利智。當年利智選亞姐,沒有十個人看好她,倪匡一口咬定非她莫屬。利智當選後做演員,當然報答倪匡慧眼識英雄之恩,當他老太爺一般地服侍。倪匡差一點真的馬上風。

後來,倪匡對他的演員生涯,更是著迷。

之後,文雋當導演也請他,洪金寶當導演也請他,拍了不少電影。

至於倪匡的片酬。他以日計,每天兩萬大洋,拍個十天八天,照收二十萬。

「值得值得!」文雋大叫:「請了那麼一個大作家,香港、台灣、星馬都有市場!」

文雋自己也寫文章,在現場對這位文壇老前輩,倪匡叔長,倪匡叔短地招呼。

倪匡又瞪了那看不大到的眼睛:「縮、縮、縮!不縮也給你叫縮了!」

所有的電影也不單是文戲,有次倪匡演伙頭大將軍,洪金寶的戲,怎能不打?

那場戲是和一個大隻佬打架,被他一踢,倪匡滾下摟去。

倪匡堅持不用替身,說:「我胖得像一粒汽球,滾下去一定好看!」

洪金寶說甚麼也不肯,不過,他說:「要是拍的話,留在最後一個鏡頭。」

倪匡想想,還是臨陣退縮,這次可真的被文雋叫應了。

一部接一部,倪匡不只在香港拍戲,還跟著大隊到外國去出外景。

林德祿導演的《救命宣言》在香港借不到醫院的實景,拉隊到新加坡去拍。不是主角的倪匡自掏腰包,坐頭等機位,入住五星級酒店,好不威風。

倪匡演一個酩酊大醉的老醫生,演對手戲的是差點當了他媳婦的李嘉欣。

倪匡佔戲頗重,不同以往的客串性質的角色,林德祿對演員的要求也高,但倪匡應對自如,反正醫生是沒當過;醉,卻是拿手的。

有場戲,需內心表情,林德祿拍倪匡的特寫。倪匡正在動手術,為人開刀,口戴面罩。

「匡叔!演戲呀!演戲呀!」林德祿叫道。

「戴著這種口罩,怎麼演嘛?」倪匡抗議。

「用眼睛演呀,用眼睛演呀!」林德祿大叫。

倪匡氣惱,拉掉口罩摔在地下,媽媽聲地:「你明明知道我眼睛那麼小,還叫我用眼睛演戲!你不會去死!」

祿叔垂頭喪氣,舉手投降。

寫了幾百個劇本,倪匡沒有現場的經驗,後來不知道拍戲要打光的,他常說,拍戲容易,等待打光最難耐。可以和美女吹牛皮,那又不同。但對著的是李嘉欣,倪匡無奈,只有繼續發脾氣。

又有一部叫《殭屍醫生》,倪匡這次可不演醫生,但也不演殭屍,扮的是抓鬼的道士。

倪匡扮相沒有林正英那麼權威,但滑稽感不遜任何演員,反正是喜劇,他演起來得心應手。

話說那鬼佬吸血殭屍來到香港,還帶來一條性感鬼婆女殭屍,倪匡演的道士把女殭屍收伏,用手抓著女殭屍的雙腿,提上來看看她死去沒有。

本來戲的要求是抓著她的雙踝的,但倪匡身矮,只能抓到她的雙膝,一舉起來,正對著吃慣牛油的女殭屍的生殖器,倪匡即刻放手,落荒而逃,那女殭屍跌到差點斷頸。

我在旁邊看了,大叫:「政府機構,民政司處!」

倪匡即刻會意:「你這衰仔,用廣東話罵我聞正私處!」

說完要以老拳來擊我腦,這次輪到我落荒而逃。

吃肉記

2012/07/20

和倪匡兄嫂三人,到中環的「鏞記」吃午飯。

走進餐廳,左邊的牆上掛著一幅圖。

「這就是蘇美璐的作品?」倪匡兄看得出。

我點頭,「鏞記」創始人甘穗輝白手成家,和幾個兒子從大牌檔做到建立一座大廈,老人家退休后,每天還是在大堂一角飲茶,數十年如一日。如今作古,我將蘇美璐畫的肖像送給甘家大兒子健成,他把畫掛在牆上,象征甘老先生,每天還是守著檔口。

中午時分,當然客滿,倪匡兄說:「做生意做到這個地步,有甚麼更過癮的?」

沒有訂座,部長在三樓替我們找到一張桌子坐下。問我們道:「喝甚麼酒?」

我們兩人給大家的印象都是醉醺醺,當今不喝,還是照問。但是雖然說我們喝酒的配額已滿,淺斟幾杯的量,還是有的。

「你說呢?」倪匡兄要我點。

「不如偷喝甘老闆的吧,他總存著幾瓶雀仔威在店裏,偷喝人家的酒,最有趣!」

「甚麼叫雀仔威?」倪匡兄問。

「有支威士忌,牌子上畫著一隻野鵝,鏞記賣鵝,當然喝鵝牌酒,甘健成把鵝叫成雀仔,就是雀仔威了。」

我叫了幾個菜:清湯牛腩、禮雲子燉蛋白、金鑲豆腐、太子撈麵,還有董事長腐乳,是一位老人家專門做給甘健成父親吃的,不會太鹹,非常香。

倪匡兄嚐了一點腐乳,又喝一口雀仔威,大叫:「怎麼腐乳和威士忌,配合得天衣無縫!」

皮蛋上桌,他又試了半個,再一口雀仔威,大叫:「怎麼皮蛋和威士忌,也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們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已經把甘老闆的半瓶威士忌幹掉,正在考慮是不是偷喝他一瓶新的時候,甘健成前來,向倪匡兄說:「你是我的偶像!」

聽他這麼一說,偷喝人家的酒,已不內疚,甘健成請伙記把他的新作《鏞樓甘饌錄》拿來送倪匡兄,他翻了翻,向甘健成說:「我們已算是同行了。」

這時經理走過來:「對不起,清湯牛腩已經賣完了,換點其他菜吧?」

坑腩部位難找,鏞記一天只做二十份,不預訂就吃不到,改些甚麼菜呢?我想了又想,倪匡兄除了吃魚之外,最喜歡的,就是肉了。

「不然來碟五花腩吧!」我說:「用蝦膏來蒸,還要加榨菜。」

倪匡兄大喜:「不用吃,已經知道好,天下那有這麼值得高興的事?」

每次來,遇到甘健成,總給我想一兩樣特別一點的下酒菜,這次他說:「再來一碟鹹叉燒,如何?」

「叉燒還有鹹的?」倪匡兄問。

甘健成笑嘻嘻不答,走進廚房炮製。

等待中,倪匡兄說:「從前下放到鄉下養豬,一看豬病了,馬上報告,上頭下命殺了埋葬,怕豬瘟。我們等幹部走了,又挖豬出來吃,煮熟了有甚麼問題?照吃不誤,哪像現在的人怕這個又怕那個?」

禮雲子是蟛蜞的膏,那麼小的一隻東西,要收集來做菜,真不簡單。膏香得不得了,非大閘蟹可比,倪太還是第一次吃到。

甘健成已把鹹叉燒捧來,叉燒顏色粉紅,肥的部分燒得變黑,味道奇佳。

「傳統的叉燒,要著紅色和塗蜜糖,這種叉燒糖塗得極少,主要還是把鹽撒在豬肉上面。鹽實在是王道,最基本的調味品,最為高級。」甘健成說。

大家都同意。我說:「潮州人還有一種拜神肉,切一大塊五花腩,上湯煮熟,肉涼之前抹上鹽,天熱放一天也不壞,翌日拿來切成薄片,再用蒜頭爆得有點發焦,那麼簡單的東西,也是天下美味。」

「對,對,」甘健成說:「廣府人也有一道同樣的菜,把豬肉蒸後,用魚露一浸,再切片來吃的。」

左一句右一句,聽得倪匡兄大吞口水,把面前的那碟鹹叉燒掃光。

「可惜這次沒吃到清湯牛腩,做得出名的雲霧肉,也要預訂。」我說。

「這次不算,下回我好好地請倪匡兄吃一頓吧,做一圍,其他朋友請你們約好了。」甘健成說。

「好。」我們說:「查先生就快從劍橋回來,到時一起來,他也是最喜歡吃肉的人。」

「除了雲霧肉,還想吃甚麼?」

「剛才你說的魚露肉,還有你們拿手的燉羊頭筋湯,再想幾個菜,每一道都是肉。」我說。

蝦膏五花腩煮榨菜上桌,再飽也吃得下,看豆腐沒人動,我說:「這道金鑲豆腐也讓鏞記做得出名,是把豆腐用鹽水浸幾個小時,取出,抹乾,細火煎之,到最後外面金黃,裏面豆腐潔白軟細,試一試看。」

倪匡兄吃了一塊,點頭說不錯,還是把最后的那片五花腩送進口:「豆腐留給你吃,我吃肉。」

吃魚記

2012/07/19

倪匡兄嫂,在二○○六年三月底返港,至今也有一個多月了。

我自己事忙,只能和他們吃過幾次飯。以為這次定居,再也沒有老友和他夜夜笙歌,那知宴會還是來個不停。

「吃些甚麼?」我問:「魚?」

「是呀,不是東星斑,就是老虎斑。」

老虎斑和東星斑一樣,肉硬得要命,怎麼吃?還要賣得那麼貴,豈有此理!

「真是替那些付錢的人不值,只有客氣說好好好,后來他們看我不舉筷,拼命問原因。」倪匡兄問:「你們知道東星斑和老虎斑,那一個部位最好吃?」

「到底是甚麼部位?」我也想搞清楚。

倪匡兄大笑四聲:「鋪在魚上面的薑,和碟底的湯汁呀,哈哈哈哈。」

曾經滄海難為水,這兒和我們當年在伊利沙伯大廈下面的北園吃海鮮,當今響噹噹的鍾錦還是廚子的時候,吃的都是最高級的魚,甚麼蘇眉、青衣之類,當成雜魚,碰都不會去碰。

「還是黃腳鱲好,上次你帶我去流浮山,剛好有十條,蒸了六條,四條滾湯,我后悔到現在。」他說。

「后悔些甚麼?」

「后悔為甚麼不把十條都蒸了。」

趁這個星期天,一早和倪匡兄嫂又摸到流浮山去,同行的還有陳律師,一共四人。

他運氣好,還有五條黃腳鱲,比手掌還要大一點,是最恰當的大小。再到老友十一哥培仔的魚檔,買了兩尾三刀,贈送一條。看到紅釘,也要了兩條大的。幾斤奄仔蟹,一大堆比石狗公還高級百倍的石崇煲湯。最后在另一檔看到烏魚,這在淡鹹水交界生的小魚,只能在澳門找到,也要了八條,一人兩條,夠吃了吧?

這次依足倪匡兄意思,全部清蒸。

「先上甚麼魚?」海灣酒家老闆娘肥妹姐問。

「當然是黃腳鱲了。」倪匡兄吩咐。

「有些人是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的。」肥妹姐說。

倪匡兄大笑,毫不忌諱地說:「最好的應該最先吃,誰知道會不會吃到一半死掉呢?」

五尾鱲魚,未拿到桌子上已聞到魚香,蒸得完美,黏著骨頭,一人分了一尾,剩餘的那條又給了倪匡兄。肚腩與鰭之間還有膏狀的半肥部份,吃得乾乾淨淨。

「介乎有與無之間,又有那股清香,吃魚吃到這麼好的境界,人生幾回?」倪匡兄不客氣地把我試了一點點的那尾也拿去吃光了。

三刀上桌,肉質並不比黃腳鱲差,香味略輸一籌,比了下去,但在普通海鮮店,已是吃不到的高級魚。

紅釘,又叫紅斑,我一聽到斑,有點抗拒,試了一口,發現完全沒有普通斑的肉那麽硬。

「其實好的斑魚,都不應該硬的。」倪匡兄說。

奄仔蟹上桌,全身是膏,倪匡兄怕咬不動,留給別人吃:「人的身體之中,最硬的部分都是牙齒,也軟了。人一老真是要不得。」

雖然那麽說,見陳律師和倪太吃得津津有味,也試了一塊,大叫走寶,把剩下的都掃光。

烏魚本來清蒸的,但肥妹姐為了令湯更濃,也就拿去和石崇一起滾後,撈起,淋上燙熱的豬油和醬油。烏魚的肉質,比我們吃的那幾種都要細膩。

黃腳鱲五尾,三刀三尾,紅釘三尾,烏魚八尾,一共十九條魚,還不算那一堆石崇呢。

魚湯來了。幾十尾魚,豆腐和芥菜滾了,四人一人一碗,肥妹姐說得對:「要那麽多湯幹甚麽?夠濃就是!」

偷偷地向她說:「你再替我弄兩斤九蝦來。」

來到流浮山不吃九蝦怎行?這種蝦有九節,煮熟后又紅又黃,是被人認為低賤的品種,所以沒人養殖,全部野生,肉質又結實,甜得不得了。

「我怎樣也吃不下去了。」倪匡兄宣佈。這也奇怪,他吃海鮮,從來沒聽過他說這句話。

我們埋頭剝白灼九蝦,不去理會,他終於忍不住,要了一條,試過之后即刻抓一把放在面前,吃個不停。一大碟九蝦吃剩一半,我向肥妹姐說:「替我們炒飯。」

「又要我親自動手了?」她假裝委曲。

我說:「只有你炒的才好吃嘛。」

肥妹姐甜在心,把蝦捧了進去。不一會兒,炒飯上桌,黃色是雞蛋,粉紅的是蝦,紫色的是蝦膏。

倪匡兄又吃三大碗。

「還想不想在流浮山買間屋子住住?」肥妹姐問。

我知道他已不能抗拒這種誘惑,但在銅鑼灣的房子剛剛租了下來,就向倪匡兄說:「你弟弟倪靖不是喜歡大自然嗎?請他和你合買一間,一星期來住個兩三天,才回鬧市去吧!」

倪匡兄點頭:「可以考慮,有那麽好的魚吃,在月球上買一間也值得。」

十年

2012/07/14

很多朋友向我說:「看過倪匡和你的電視節目《十年》,拍得真好。」

我自己忙著,還沒機會打開電視台錄給我的DVD,又聽到在外國的朋友說錯過了,故看完用文字記錄下來:

首先,出現了字幕「十年」,陳鍵鋒旁白:

「十年,在歷史的洪流之中,只是一粒微塵,不過對香港來講,是一個大轉折。一生人,有多少個十年呢?在回歸這十年來,每一個香港人都有一個故事。十個故事,每一個都有你和我的共同回憶……

(說到這裏,觀眾已知道這是一個十輯的節目,倪匡和蔡瀾的是其中之一罷了。)

……人生苦短,同一看法,有兩種不同的態度。蔡瀾喜歡遊走各國,近十年忽然發力,開食店、搞旅遊、做節目,兼進軍澳門,旅遊和飲食王國的範圍不斷擴大,忙得不可開交……

畫面單獨出現蔡瀾,他說:「我覺得如果不努力地做事的話,你得到的自由,得到的休息,得到的任何東西,你都不會珍惜。」

畫面單獨出現倪匡,旁白說:「倪匡,移民之前曾自稱為漢字寫得最多的作家。移民之後宣稱寫作配額用完,正式退出文壇。零六年毅然回流香港,繼續逍遙自在過退休的生活。」

倪匡本人說:「一過六十幾歲,就像長途賽跑,已經過了終點。但是過了終點沒理由即刻坐下,當然要慢慢停步。但怎麼知道一停步,就停了十年。哈哈哈哈。」

畫面中倪匡指著蔡瀾說:「他不斷地做,明天又要飛匈牙利了。我一聽到匈牙利,已經打了一個冷顫。我說:嚇死人了,去那麼遠的地方!前一陣子天熱,我七十二小時沒出過門。我老婆叫我到樓下去看看有沒有信,我都不肯去。哈哈哈哈。」

蔡瀾說:「好動是我的個性,或者我沒有到你那種年紀,還有幾年才追得上你。也許幾年後,我會停下來也說不定,這些事是很難說的。」

「你不覺得辛苦嗎?」倪匡問。

「我覺得辛苦就不會做了。」蔡瀾答。

倪:「做人一定要覺得不辛苦才去做。覺得辛苦就不要做。」

蔡:「是,過了某個階段,就盡量不做自己覺得辛苦的事。」

倪:「我說來說去還是這句話:人要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是很難的,不做不想做的事比較容易一點。」

蔡:「是。盡量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盡量不見不想見的人。哈哈哈。」

字幕出現《人生真好玩》,是蔡瀾十年前做的電視節目片段,拍倪匡三藩市家中兩人見面,倪匡還是很瘦的。旁白說:「茫茫人海,相識是一種緣份。十年,並不是一個短的日子,能夠相知相識幾十年,更是難得。蔡瀾、倪匡相識四個十年,早就視對方為莫逆之交……」

畫面單獨出現倪匡,蔡瀾並不在場,倪匡說:「第一次認識蔡瀾,就到了他的家,拿他家裏的電飯煲來燙清酒喝,搞到他家一塌糊塗,他毫無怨言,開心地送我們出來。哇,我就覺得這個小傢伙可以當朋友。」

畫面單獨出現蔡瀾,倪匡並不在場,蔡瀾說:「那時候岳華和他妹妹亦舒是好朋友。我們一起到倪匡兄家,我記得他住在百德新街……」

畫面出現了香港,旁白說:「面對九七,有人選擇留下來,也有人選擇離開。香港掀起一片移民潮。眾多移民之中,倪匡是其中一個。九二年他移民美國,他說和太太有關……

倪匡出現,說:「她在香港生活得不太愉快,她說我們結婚那麼多年,最快樂的時候就是剛結婚的兩個人,又窮,又要租人家的房間住,又熱,那時候反而開心。我說你嚮往兩個人生活很容易嘛,我們兩人移民美國,完全沒人來打擾我們。所以大家就去了美國。

我說的時候不知道我女兒申請,那麼快就去得了。我還以為有三五年可以拖,誰知道兩三個月就批准,那只好去了。說到底,是怕九七,和很多移民的人一樣。

這時旁白敘述:「香港這十年間發生了很多大事,包括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九九年落實興建主題公園、零二年禽流感肆虐、零三年SARS爆發。住在香港的蔡瀾,和住在美國的倪匡,當時的感覺又是怎麼樣的呢?」

畫面單獨出現蔡瀾,說:「人生有很多階段,到了某一個之後就知道:所有的事都會過去。SARS的時候,我們都知道一定會過的,所以就覺得沒有甚麼大不了,不覺得很恐怖,不擔心。」

畫面單獨出現倪匡,說:「我覺得在香港發生的事反而很接近,因為我對香港非常熟悉嘛,比在美國發生的事情還要接近。像九一一事件,在三藩市應該是很接近的,但對我來講好像很遙遠,香港SARS那麼遠,對我來講又好像很近。當然擔心。」

畫面出現葬禮,旁白說:「零四年發生了一件事,令蔡瀾和倪匡感到特別傷痛,他們共同相識的一位好朋友,黃霑逝世。昔日三大名嘴聚樂的畫面,至今已成為歷史,對於生死,黃霑早有看法……

節目播放一九九七年《蔡瀾人生真好玩》的片段,蔡瀾和黃霑特地到三藩市找倪匡做訪問。

蔡:「萬一有病的話,是不是選擇死呢?」

黃:「如果病和死要選的話,我倒沒有那麼笨。」

倪:「為甚麼?」

黃:「因為我貪生,如果病和死……」

倪:「(打斷黃的話)那當然是不會好的病,能好的醫一醫就好,有何所謂?你真的傻,難道你一傷風就想去死嗎?」

三人大笑。

黃:「老實說,如果真是那種病,不如快一點吧!」

畫面出現三人在倪匡家燒東西吃的各種情景,旁白說:「倪匡曾經講過,最常去美國看他的人就是黃霑和蔡瀾。老朋友離世,他們覺得如何呢?」

回到拍攝現場。

倪:「他罵我,我就罵他。大家不對就互相吵起來,我和他意見不合的事多,不知吵了多少次。吵完就沒事,明知道他一定不會在背後害我,他當面對我多不妥都好,在背後能幫我就一定幫我。」

蔡:「黃霑生前我和他開玩笑,說人生不過生老病死。生,你已經生下來了。老,你已經老了。病,你有錢醫。死,人一定要死。他聽了要打我。」

字幕出現:以平常心對待生死。

蔡瀾和倪匡兩人對坐。

蔡:「為甚麽有人會怕死?就是因為他們還沒有達成人生的慾望,沒有吃過好東西,沒有去過想去的地方,就怕死。」

倪:「有道理。」

蔡:「還有做人自信心不夠,覺得老了之後沒甚麼事做,一病了又怎麼樣?所以怕死,不捨得。」

倪:「其實沒有甚麼不捨得的,人生生下來根本甚麼都沒有,所以沒有甚麼捨不捨得。」

蔡:「(笑)你可以去做和尚,做禪宗的一代宗師。」

倪:「有些人一直在寫格言,說甚麼放下看破,我說他們很難放下。有錢人怎麼放得下?我沒錢又有甚麼所謂呢?身邊只有一張八達通,不見了就算了。」

蔡:「我就不行了,我還有很多東西要玩。」

倪:「你當然不行。你有那麼多女朋友,沒錢怎麼辦?」

蔡:「(搖頭)我用錢的本事,大過我賺錢的本事。」

倪:「我覺得這種人才最幸福。有人說:如果你死去,就算你剩下一塊錢,都算恥辱。錢要花光才行。」

蔡:「對。我好像小時候就知道了。」

倪:「錢不花,到死後一點作用也沒有。」

蔡笑。

倪:「年輕的時候應該怕死一點,好像到我這種年紀就不怕了,只怕死得辛苦,我真怕死得辛苦。」

蔡:「只怕死得辛苦,死得長。」

倪:「人一定要死的。他死了你傷心來幹甚麼?一定要發生的事,你沒理由傷心。」

蔡:「佛家思想有這麼一種講法,如果你一直懷念這個人,就會把這個人留在這裏。他就算死了,你覺得他還在,你執意地把他留住,他要到極樂世界,也被你綁住,那麼不如不用那麼想念他,讓他走吧。這種說法有人聽得進去。」

倪:「各有各種講法。」

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說法,對甚麼人講甚麼。對水準低的,你說死就死吧! 那麼他家人一定會用掃把把你趕走。」

倪大笑。

畫面出現「人生配額」的字幕。

倪:「我有各種配額,都用光了,吸煙的配額用光了、喝酒的配額也用光了、寫作能力的配額也用光了,很多,還有一些關於私隱的配額,我不便公布,也用光了。」

蔡瀾竊笑。

倪繼續:「還有我走路的配額也用了一半,要拄枴杖了。呼吸的配額還在,呼吸配額不在就死了。我很佩服有些年紀比我還要大的人,活動能力強得不得了,好像不知道有死亡這種事一樣。他們的生命力強,我和你可能比較消極一點。」

蔡:「我昨晚寫了篇文章,說應該向你們學習:查先生八十幾歲還去劍橋讀書,做甚麼都很積極,甚麼都做,而你呢?你卻甚麼都不做,活到七十歲,每一天都是獎金,每一天都是賺回來的。」

旁白說:「九五年,國際財經雜誌的大標題,說香港已死。九七回歸,已經十年。這十年,香港是不是活力不再呢?對於一直在香港生活的蔡瀾,和告別香港十三年的倪匡,兩個老友的看法又是怎麼樣的呢?」

倪:「我沒有看過一個地方,可以包容這麼多意見不同的人,這麼多生活習慣不同的人。在一起生活,互相之間雖然有摩擦,但是不打架,而且互不干涉:我主張這樣,你主張那樣,大家完全可以在那麼小的地方生活下去,各人頭上一片天,以前如此,現在也如此。」

蔡:「香港人,我可以說是中國民族之中感覺磨得最尖銳的一種人。怎麼都能生存下去,很厲害,你說這是香港精神也好。我也不知甚麼是香港精神,我只知道香港人是挺聰明的人。」

旁白:「這十年來,香港放寬自由行,多了內地人士出入境。另外,零三年推出投資移民、零六年公布優秀人才入境計劃等方案,都令香港多了祖國同胞,倪先生怎麽看法?」

倪:「香港多了很多美女,我在銅鑼灣逛街時看到。哇!高過我整個頭的美人不知多少,看得賞心悅目,非常開心!」

字幕出現:香港內地化?倪:「一定會覺得愈來愈像中國的一個城市,因為它本來就是中國城市嘛。」

蔡:「優勢永遠會在那裏的。香港人經過那麼多年的訓練,那麼多年的求生能力、受到的教育等,生存下來的個個都是精英。」

倪:「不過和大陸城市比較起來,會愈來愈平均的。」

蔡:「不,追不上的,因為她的應變能力天天在進步。」

倪:「所以香港人一定要堅持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要被人影響,要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變,這個都市才有希望,如果變了,那就是一個普通城市了。」

旁白:「一對好朋友,一個周遊列國,不過覺得最舒服的還是留在香港,一個移民之後回流,到底魅力之都的吸引力在甚麼地方?」

倪:「香港人的人與人之間的地位基本是平等的,他又不用特地對你謙虛,除非是有目的,又不會特地對你驕傲。我覺得香港人對我親切多了,現在香港人在街上看到我,個個都對我笑,我又不知道自己有甚麼好笑的,可能是樣子滑稽。」

蔡瀾大笑。

倪:「個個都說香港空氣差,我不覺得,真奇怪。三藩市的空氣好是全世界著名的,我在三藩市一天要打幾百個噴嚏。這次回來帶了六箱美國衛生紙,因為美國衛生紙比較柔軟。來到這裏,竟然不打噴嚏了。」

蔡:「(糾正)不是衛生紙,是面紙(笑)。另外一個可以證明的,是香港的男人,不是女人,是全世界最長壽的。」

倪:「是第二吧?」

蔡:「第一。」

倪:「第一嗎?不是沖繩島人第一嗎?」

蔡:「不是。沖繩島女人第一。香港男人第一。」

畫面出現煙火表演,字幕打出「只限老友」。

倪:「和蔡瀾旅行,所有旅客能享受的東西,差不多都是頂級的。吃的東西之多,真是不得了。人家形容蔡瀾的旅行團,手抱著的孩子,也給他兩隻螃蟹吃。哈哈哈哈。食物多得歎為觀止,睡的又是最好的酒店。」

蔡:「倪匡兄是不太喜歡出門的,其實我們兩人去哪裏都是一樣開心。」

倪:「是的,開心就行。但是我會疲倦,我身體不好,人又肥,走多幾步路都喘氣,每次都要他扶著,和我旅行,他也很辛苦,莫名其妙地多一個肥佬要照顧,哈哈哈哈。」

蔡:「你願意的話,任何時間都奉陪。」

倪:「他生活講究,要精緻,穿衣服要漂亮,吃東西要好,身邊女孩子也要漂亮,坐飛機要頭等或商務艙,好舒服,好懂得生活享受。我就不太懂了。他家出身好,是新加坡富戶,我是上海貧民。」

蔡:「我爸爸也是一個文人,那時候的文人有多少錢賺?」

倪:「蔡瀾和我講故事,說他到日本留學時,嫌即食麵不好吃,寫信告訴他媽媽,他媽媽回信說,即食麵怎麼會不好吃?切點雞絲、火腿絲,再加點蔥花就好吃了。」

蔡笑而不語。

倪:「我這個人懶惰,天生的。過得去就算數,我很隨便,我寫稿也是這樣。寫那麼多稿,寫完從來不看第二遍,過得去就算了,有點錯有何所謂?完全不講究的。」

蔡:「我就挑剔一點。」

倪:「我過幾天要搬家,裝修好了以後我去看,有兩盞燈不著。我老婆說叫人來修理,我說反正有四盞燈,兩盞不著就不著,任他去吧,她說你這樣也收貨!不行呀,一定要叫人修理過,我無所謂。」

字幕:「下一個十年」。

倪:「哈哈哈哈,蔡瀾我不敢講,我肯定不在,已經化了灰,哪裏還來的十年?有沒有搞錯?我一九三五年出世,今年七十二歲,再有十年就不可思議了。雖然有人八十幾還很健康,我沒有想到那麼久。」

蔡:「呀,這種事情不要去想。」

倪:「我是根本不理。」

蔡:「我們二十多歲的時候,覺得三四十歲已是老東西。」

倪:「日子過得快。」

蔡:「可不是?有人問我:還想做些甚麼?我說最好可以開一家妓院。」

倪:「哈哈哈哈,我來光顧,真開心。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哈哈哈哈,大家大笑。

片尾打出工作人員的字幕。

倪匡搬家記

2012/07/14

老友見面,大笑四聲。

倪匡兄終於回到香港來長居。上次黎智英請吃飯,也說道:「你自我放逐了十三年,甚麼老罪都已贖完了。」

「那麼多東西,怎麼處理?」我問。

「找了一家搬運公司,猶太人開的,說一個貨櫃,小的收我七千五,大的八千五美金,我就乾脆要個大的。」

「一個貨櫃就夠了?」

「其他的都丟掉。找東西時,倪太發現一個地址,是上次從香港運東西去的公司,就打個電話去比較價錢。那個人一聽,還記得,說大作家肯再次光顧,一定要算便宜,特別優待。」

「結果減了多少?」

「小的七千三百,大的八千三百。減了兩百,我才知道,大作家倪匡兩個字,個只值得一百,結果還是找回那家猶太人的,哈哈哈哈。」

「那個仙人掌球怎麼辦?」我記得,雙臂合抱也只能抱得半個那麼大。

「新屋主的三歲大女兒,一看喜歡得不得了,就要去抱它,我即刻把她拉住,長滿了刺,還得了?新屋主說不能留了。有一家我常去買花的店舖要,就送了給他們,來四個大漢,先用木板搭了個盒子把它包住,再連根拔起,也刺傷了兩個人。」

「水箱呢?」

「十幾個三呎乘六呎的,全送給水族館,單單是挖水箱底的泥,也堆積如山。請人來倒垃圾,一車五百塊美金,我看到那輛車那麼小,搬幾十車也搬不完,只有一次過請另外一家公司包了,不然怎麼算?」

「汽水呢?」他的雜貨間裏,甚麼都多、減肥可樂一買就是幾十箱、還有罐頭湯、糖果、餅乾等等,儼如一個小型超市。倪匡兄這個人,一向大手筆。

「全部倒掉。」

「美國不是流行車房販賣的嗎?」我問。

「能賣多少?有人要已經歡天喜地,最受歡迎的倒是壁爐井那堆木頭,一塊也要十多塊美金,鄰居拿了,高興得不得了。」

「傢俬呢?」

「新屋主要了一點,倪穗的朋友把其他的拿走。」真有眼光,那都是舊屋主那個脫衣舞孃的收藏,當今最流行的Art Deco年代作品。

「結果連床都搬了,倪太和我兩個人,在最後那幾天睡沙發,睡得腰痠背痛。」

「那輛殘廢人士的摩托車呢?」

「也當了垃圾了。」倪匡兄說:「新屋主給我們一個月限期,起初還以為有足夠時間,後來一天一天逼近,東西還是那麼多,緊張得要命。」

「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這句老話只有男人聽得懂,女人是不能理解的。我把東西一箱箱丟,倪太一箱箱打開來看,怎麼直法?」

「那個貨櫃,裝了些甚麼?」

「書呀!我已經扔掉了幾十箱,送人也送了幾十箱,剩下的字典和其他工具書,也有幾十箱呀。家裏那幾張按摩椅,用慣了捨不得丟,留了三張,也一齊裝進裏面。看到還有很多夾縫,就把面紙都塞在空隙中。」

「面紙?」

「是呀,香港的面紙,沒美國的那麼軟,我一天打幾十個噴嚏,要用很多,就買了幾十箱。現在回到香港,噴嚏也不打了,看來也沒用。總之,大家都說,花那八千多美金的運費,一定不值得。」

「三藩市的華人,捨不得你吧?」

「華人地區,也小得可憐,我搬家的事,成了當地報紙的大標題,還提起你呢!」

「和我又有甚麼關係了?」

「大標題說,被蔡瀾形容為多士爐的房子、以兩百萬美金售出!」

「賣了那麼多?」

「當然沒有,不過那塊地皮是值錢的。」倪匡兄說:「就是沒想到有那麼多東西,倪太到最後那幾天,全身都發腫,臉也脹出半個來。」

「那怎麼辦?」

「要去看皮膚科,但是星期六又不開門,好歹找到一個朋友的親戚是做醫生的,他聽了電話之後說是過度疲勞之後產生的敏感症,要我們遲幾天醫好了才回香港。我看到了她那個樣子,急得躲進車房,悲從中來,捶胸大哭。」

捶胸大哭,這句話,是倪太購物回來後,看到她才說的。冧女本事,倪匡兄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搬家這一回事,真是差點一屍二命。」他說。

「去你的,你又不是我肚裏的兒子,哪來一屍二命?」倪太問。

倪匡兄抱住她。「你死了,我雖然活著,也等於沒活,不是一屍二命是甚麼?」

倪匡座談會

2012/07/04

讀者問倪匡兄的問題,有許多我已經在《老友寫老友》那兩本書上重複,今天陪他老兄出席書展的座談會,聽到一些遺漏的,當今補上。

我們兩人演講從不準備,總之大家想問些甚麼就說甚麼,但到底是官方組織的聚會,當為客座嘉賓的我,請他來幾句開場白。

倪:「我要慎重聲明的,是千萬別將衛斯理和倪匡畫上一個等號。那天走在街上,一對夫婦帶著他那十一二歲的兒子,父親向他說:『這個人就是衛斯理。』那孩子的表情看到從失望、沮喪到憤怒,衛斯理怎麼會是個又胖又醜的老頭!所以說,衛斯理絕對不等於倪匡。我只是一個寫衛斯理的人。」

在座的兩千多位觀眾,哄堂大笑。接著便是新問題:

問:「有哪一本書是自己最喜歡的?」

倪:「對一個真正的寫作人來講,應該是每一本書都是最喜歡。因為他們在寫的時候,一定要寫得最好,只有讀者有權利決定作者的哪一本書他最喜歡。」

問:「你怎麼塑造衛斯理這個人物?他和你本人是不是很相像?」

倪:「寫小說嘛,總要一個主角。衛斯理甚麼都懂,我連廣東話都說不準。如果一定要找出我們的共同點,那就是性急,我們兩人性子都急。」

問:「最初是怎麼開始的?」

倪:「我在《明報》上每天連載,已有兩個古裝武俠小說,不能再寫第三個,我想寫一個現代的武俠小說,所以衛斯理系列的第一部《鑽石花》和第二部《地底奇人》一點也沒有科幻的影子。到后來出現了白素,我認為可以一直寫下去,外星人物出現,也愈加愈多了。」

問:「現實生活是不是會有外星人?他們會不會來消滅地球?」

倪:「那麼大的一個宇宙,那麼多的星星,不可能只有地球生存著帶智慧的人類。外星人要是能來到地球,那麼智力一定比我們高;高智慧的,不會欺負低智慧的。」

問:「這是題外話。好人為甚麼死得早?為甚麼那麼不公平?」

倪:「人生存在地球上的壽命,和永恒來比較,時間微不足道,只是一剎那而已,沒有甚麼公平不公平,短短幾十年,要活得快樂就是。」

問:「這就是你的人生哲學?」

倪:「對呀,我很容易滿足,可以吃吃喝喝便滿足。」

問:「你有兩個系列:亞洲飛鷹和原振俠,交給別人去寫,你認為寫得怎麼樣?」

倪:「我沒看過,不知道好壞,我的生命有限,只選好的書來看。」

問:「你看的是甚麼書?從前是甚麼?現在是甚麼?」

倪:「我是一個很通俗的人,只看通俗小說。還珠樓主的最喜歡看。後來也看俄國的翻譯小說,看得悶得口吐白沫。最近,我看台灣作家張大春。」

問:「還是談回你自己的,請你一定要說出一本你最喜歡的。」

倪:「一個地方。」

問:「甚麼?」

倪:「書名叫《一個地方》。我的書名愈來愈怪,有的書,寫得不知如何收尾,就叫《只限老友》,因為只有老友才不會罵我。」

問:「哪一個明星最適合演衛斯理?」

倪:「不能看明星,要看導演。我遇到了王安憶,向她說小說不壞,導演拍壞了。當導演是最難的,當年寫劇本,有一個導演教了我三天如何當導演。我說一生人又沒有做過壞事,為甚麼要遭那種老罪?」

問:「怎麼看你的書改編成電影或電視劇?改動了你會不會生氣?」

倪:「怎麼改都行,我才不管,我也不會去看,電影和電視劇有一個很怪的現象,買你的版權,一定要改得面目全非。偷你的故事,一定拍得十足十。」

問:「怎麼寫小說?」

倪:「開始寫呀,即刻寫,不斷地寫。」

問:「怎麼能寫得像你那麼快?」

倪:「能快就快,不能快就慢。」

問:「小說對人類有沒有甚麼影響?甚麼才算是成功?」

倪:「好看就是,別想得那麼嚴肅,讓讀者看得高興,是作家的責任,做不到,就不成功。」

問:「你的人生哲學是甚麼?」

倪:「說出來會教壞小孩子。我只是得過且過罷了。」

問:「你會不會寫回憶錄?」

倪:「沒甚麼可寫,三百字寫完。」

問:「對香港的政治有甚麼期待?」

倪:「我離開時五十多歲,回來七十多歲,一切看開,政治與我無關。沒有期待。」

問:「那對大陸盜你的書的版,生不生氣?」

倪:「說明是共產黨,共你的產,沒有甚麽好生氣。」

問:「祝你長命百歲。」

倪:「那也要活得健康呀。」

古龍、三毛和倪匡

2012/03/27

三十多年前,我在台灣監製過一部叫《蕭十一郎》的電影。徐增宏導演,韋弘、邢慧主演,改編自古龍的原著。買版權時遇見他,比認識倪匡兄還早。

數年後我返港定居,任職邵氏公司製片經理,許多劇本都由倪匡兄編寫,當然見面也多了。

有一次,我們三人都在台北,到古龍家去聊天,另外在座的是小說家三毛。

當晚,三毛穿着露肩的衣服,雪白的肌膚,看得倪匡和古龍都忍不住,偷偷地跑到她身後,也一二三,兩人一齊在左右肩各咬一口。

可愛的三毛並不生氣,哈哈大笑。

那是古龍最光輝的日子,自己監製電影、電視片劇又不停地著作。住在一豪宅中,馬仔數名傍身,古龍儼如一黑社會頭目。

個子長得又胖又矮,頭特別大,有倪匡兄的一個半那麼巨型,留了小鬍子,頭髮已有點禿了。

「我喜歡洋妞,最近那部戲裡請了一個,漂亮得不得了。」古龍說。

「你的小說裡從來沒有外國女子的角色。」三毛問:「電影裡怎麼出現?」

「反正都是我想出來的,多幾個也不要緊。」古龍笑道:「有誰敢不給我加?」

「洋妞都長得高頭大馬。」我罵古龍:「你用甚麼對付?用舌?怪不得你還要留鬍子。」

大家又笑了,古龍一點不介意,一整杯伏特加,就那麼倒進喉嚨。是的,古龍從來不是「喝」酒,他是「倒」酒,不經口腔直入腸胃。

這次國泰開始直飛往美國三藩市,要我們來拍特集,有李綺虹、鄭裕玲和鍾麗緹陪伴。倪匡兄在場,哈哈哈哈四聲大笑後說:「有美女、好友作樂,人生何求?」

話題重新轉到三毛和古龍。

「我和三毛到台中去演講,來了七八千個讀者,三毛真受歡迎,當天還有幾個比較文學的教授,大家介紹自己時都說是某某大學畢業。輪到我,我只有結結巴巴地說我只是小學畢業。三毛對我真好,她向觀眾說:『我連小學都還沒畢業。』」倪匡兄沉入回憶。

「聽說古龍是喝酒喝死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一回兒事?」鄭裕玲問。

「也可以那麼說,我和古龍經常一晚喝幾瓶白蘭地,喝到要第二天去打點滴(台灣用語,吊鹽水的意思)」。

倪匡兄說:「不過真正原因是這樣的,有一次古龍去杏花閣喝酒,一批黑社會來叫他去和他們的大哥敬酒。古龍不肯。等他走出來時那幾個小嘍囉拿了又長又細的小刀捅了他幾刀,不知流出多少血來,馬上送進醫院,醫院的血庫沒那麼多,逼得向醫院外面路邊的吸毒者買血。血不乾淨,結果輸到有肝炎的血液。」

我們幾人聽了都啊得一聲叫出來。

倪匡兄繼續說:「肝病也不會死人,但是醫生說不能喝烈酒了,再喝的話會昏迷,只要昏迷了三次,就沒有命。醫生說的話很準,古龍照喝不誤,結果我聽到他第三次昏迷時,知道這回已經不妙了。」

「古龍對於死有迷戀的,他喜歡用這個方式走。」我說。

倪匡兄贊同:「三毛對死也有迷戀。」

「聽說她以前也自殺過幾次。」鄭裕玲說。

「唔。」倪匡點頭:「古龍死的時候,才四十八歲,真是可惜。」

倪匡兄仔細描述古龍死後的怪事:「他那麼愛喝酒,我們幾個朋友就買了四十八瓶白蘭地來陪葬,塞進棺材裡。他家人替他穿了件壽衣,古龍生前最不喜歡中國服裝的,還替他臉上蓋了塊布,我們說古龍那麼愛喝酒,不如就陪他喝吧,結果把那幾十瓶酒都開了,每瓶喝它幾口,忽然——」

「忽然怎麼啦?」我們緊張得不得了。

倪匡說:「忽然古龍從嘴裡噴出了幾口很大口的鮮血來!」

「啊!」我們驚叫出來。

「人死了那麼久,擺在靈堂也有好幾天,怎麼會噴出鮮血來?這明明是還沒有死嘛,我們趕快用紙替他擦口,不知道浸濕了多少張紙,三毛和我都說他還活着,殯儀館的人一定要把棺材蓋蓋上,他們怕是屍變。我一直抱着棺材,弄得一身塗在棺材上的桐油。」

「結果呢?」我們追問。

「結果殯儀館叫醫生來,醫生也證明是死了,殯儀館的人好歹地把棺木蓋上,我也拿他們沒有法子。」倪匡兄搖頭說。

聽了嚇得鄭裕玲、李綺虹和鍾麗緹三位美女失聲。

「都怪你們在古龍面前喝,他那麼好酒,自己沒得喝,氣得吐血!」我只有開玩笑地把局面弄得輕鬆點。

倪匡兄點點頭,好像相信地:「說得也是,說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