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病中記趣’ Category

病中記趣

2010/05/19

十三天之后,黃醫生已經告訴我:「你的傷口都痊癒,要出院的話可以出院。」

但是止痛藥的副作用引起的病還沒完全消除,蔡醫生要我留院觀察幾天。

這段時間最無聊了,陪伴我的是金庸作品,重看最能解悶。

看完中文后想換點別的,剛好《哈利波特》第五集出爐,那麼厚的一本書,還是硬皮版本,我微弱的身體承受不了。結果將它解剖,撕成每次兩、三回的薄冊,捲起來當線裝本看,最舒適不過,這方法也是從金庸先生的生活習慣中學回來的。

另外,我本來也有個手提 DVD 機,準備了很多大陸的電視片集,想溫習清代歷史,但看了三張 DVD,已發誓不能碰它,像纏腳布一樣長,病中也看不下去的話,好了更不必去談。

外面的傷口好了,體內的應該還未復元,時有陣陣的微痛,食物戒口,總是要遵守,但是煙,照抽可也。

很感謝在病中一直照顧我的親朋戚友,更感激諸位醫生以及那群白衣天使。當蔡醫生說我的肝與腎已經穩定了下來,即刻要求出院,前后住了十八天。

寫這幾篇東西,另外有一個目的,那是告訴各位男士,前列腺腫瘤這一回事,並不是甚麼難言之隱,和腦癌、肝癌、淋巴癌都是一樣的。如果研究得出是甚麼造成的話,你已是空前絕后的學者,甚麼獎都頒給你。和抽煙、喝酒及大魚大肉也是無關的,請大家不必去推測。

因為這種癌長在生殖器后面,有很多男人羞恥不敢早點去醫治,以為是性病的一種,更是無稽和危險。要面對的,始終要面對。

和倪匡兄談起此事,他也贊成由我親自寫下,說作為病中記趣可也,我正想不到題目,就照他的話去做。

【病中記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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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肥法

2010/05/19

外科、內科醫生不斷地巡房,再到我的病房,都說進展得不錯。

到了第五天,蔡醫生發現我的眼白發黃,開始緊張起來。

原來我對Ketorolac 這種止痛藥物有極度的敏感,它傷到我的腎和肝,后來聽吳維昌醫生說,那是相當危險的一件事。

我開始接受醫肝和腎的治療。

好消息則是傷口恢復得快,我自己仔細看看,從肚臍之下到生殖器之上,有一道很長的疤痕,但是並不像之前見過的照片,病人的傷口又粗又黑那麼恐怖。

縫著的地方用一大片長形的透明膠紙黏住,樣子還過得去,以后穿泳褲也不顯眼。

「甚麼時候拆線?」我問醫生,拆線也是能夠讓人痛得死去活來,是我最不想再經驗的事,但怎麼避免?

「不必拆線。」黃醫生宣佈。

這一下可好。

我想起看過一部紀錄片,學者研究出一種線,是用螃蟹鉗肉中那片薄骨提煉出來的,能融化於肌肉之內,用在我身上,大概就是這種東西吧。

這時我的氧氣管已拆除,夾在手指上的儀器也跟著免了,鹽水袋也不必吊了,可以吃流質性的東西。

我能下床去走幾步,但要提著那包尿,真不想見人。

終於,在第七或第八天吧,黃醫生說可以拔掉插在生殖器的管子。

對我來講,是聽到一大喜事,我可以擺脫人生所有負擔。

護士扶著我,到醫務室的天秤上一磅,比我平時瘦了三公斤左右。

藥丸、纖體公司都做不了我的生意,有甚麼比生病更好的減肥法?

【病中記趣.十】

冤枉

2010/05/19

痛楚真是忍受不了。要求醫生讓我用別的方法止痛。

「只有打止痛針,不過這種 Ketorolac 我很少打,否則會有副作用,影響肝和腎。」

針不必在肌肉中注射,我身上有許多個孔,可由手臂那個洞打入,其他的是套在鼻子上的氧氣管、吊鹽水的、排污的、尿道的。

手指上有一個像曬衣服用的夾子,只是比普通木夾子,有個紫外線燈在里面,能探察體內的氧氣。這已是落后的了,上次查先生生病,住私家醫院,手指上的氧氣燈不用夾子,而是黏在食指尖端,發著亮光極像 ET。

那一針也真的有效,痛楚逐漸減少,焦點模糊了,睡去。

到了晚上,又忍不住,再打一針,聽到護士們在說這種針只能打兩次,我很擔心又作痛的話,如何解決?

看自己的那副貓樣,管子這一條那一條,想起墨西哥女畫家 Frida Kahlo 躺在亨利福特醫院的畫,那種無助和孤寂向誰申訴?

到了翌日下午,我已和痛苦說和,接受和擁抱了它。

「你按止痛藥吧!」護士說。

我搖搖頭,我知道那些嗎啡份量不夠,沒有用的。

已經躺了四天,身背和屁股的皮膚發燒,好在插入鼻頭的那管東西,已沒那麼難忍,代之的困擾是下體長出來的毛,像三天不刮的鬍子,一直刺痛生殖器周圍纖細的皮膚,異常的不舒服,暗咒那刮毛人。這個不適的感覺將維持三數月,至到變回髯客為止。

這時喉嚨開始發癢,一聲咳出。這一咳,傷口的肌肉像被撕裂,我整身顫抖。

「開刀時插了喉管,一定有痰。」護士說。

他媽的,早知反正有痰,就不必戒煙了嘛。真是冤枉。

【病中記趣.九】

戲院

2010/05/19

開刀這一回兒事,是在全身麻醉后進行的,不會有任何感覺。結果有二:一是醒來,一是翹了辮子,沒有其他。要擔心也沒用,決定了,當成一場夢。

手術分四級:小的、中的、大的,還有超大的。前列腺開刀,屬於第四種。

從早上八點鐘推進去,到下午三點半鐘才出來,足足做了五個半小時,事后睡了兩個鐘。

還沒失去知覺之前看到手術室很大,像個小型劇場,怪不得洋人叫它為 Operation Theatre 開刀戲院。如果今后科技發達,弄條腦電波輸入,看它幾部西片,時間更容易過。

「可以醒醒了,手術完成。」我聽到黃醫生在耳邊說。

我微弱地點點頭。

「很成功。」黃醫生說:「不必輸血。」

還好,已夠瘋癲了,要是體內再加入狂人的血,更不得了。不管是狗是人,至今還是純種的。我想把這個想法告訴醫生,但是開不了口,以微笑答謝。

回到病房后還是昏昏入睡,痛醒。

即刻找遙控器按嗎啡,再睡,再痛醒,那是第二天的事。

下體很不舒服,開刀前醫生說會接一條管,讓敗壞的東西排出。我以為是從肚子開的,后來才發現管有兩條,一條由腹中出,一條插入生殖器。

早知道要這麼做,就會要求醫生看看有甚麼別的方法,但事后想想也沒有甚麼別的方法吧。唉,命該如此,也只好忍了。

拼命再按嗎啡,但麻醉師比你還要聰明,絕對不給過量,再按一百次也就是那麼多。

那種痛楚,得十次諾貝爾獎金的作家也形容不出,總之不是人受的。這也好,今后打針拔牙,都是小兒科。

【病中記趣.八】

剃毛人

2010/05/19

手術的拖延不是因為其他原因。沙斯這段時間開刀的話,醫院病人少,所有的護士都來照顧你,何樂不為?

但是,萬一有人來看病,染上了非典型肺炎,我豈不是變成千古罪人?

終於,沙斯過了。

對於那場病,我也沒擔心,從不戴口罩,我知道回頭一想,一定大笑,不如預先笑之。前列腺的開刀,也應當以同樣態度處理。

決定了七月四日做手術,內科專家蔡醫生,很細心地替我開出種種藥物做事前的治療。麻醉師告訴整個手術的過程,手術后痛楚治療方法有二:(一)從背后脊髓打一針,這和無痛分娩的方法是一樣的。(二)從鹽水袋中放進嗎啡一類的止痛藥,接連一個像電視遙控器的東西,一痛就按,一按嗎啡就注入,是主動性的。

被動並非我的個性,當然選了后者,不過要求麻醉師下藥下得重一點,我這種又抽煙又喝酒的人,一般的份量是不夠的。到了這個年紀,也不會因為嗎啡一多就上癮嘛。

還見了物理治療師,指導我麻醉后醒來做腳部的運動,又如果咳嗽的話,用甚麼方法把痰吐出來等等。

回家想了一輪,是不是用脊髓減痛和注射嗎啡一起進行?跑去問意見,會晤金庸先生女婿吳維昌醫生,他說可免則免,一種已夠。

七月三日中午,先住入醫院,到了傍晚,剃毛人走了進來,是個男的。唉,怎麼事前沒想到要求女護士來做這件事?

此廝臉無表情,連剃鬚膏也不用,就那麼刮了起來,有連根拔起的感覺,痛個要死。他的工作應該是專門到各醫院巡迴的吧?怎麼手勢還那麼笨拙?但想起他一生只會做個職業剃毛人,也夠慘,不去罵他了。

【病中記趣.七】

快活

2010/05/19

「其他幾種方法,你都不贊同?」我問。

黃慶德醫生說:「電療並沒有一百巴仙的把握,而且再長的可能性也有。」

「我也不肯。」我說:「聽說電療之后,頭髮都脫光,多難看!」

黃醫生笑了:「也不是所有的病人都掉頭髮的。」

「裝放射粒呢?」

「香港方面,對這門新治療方法還是陌生。放射粒要從美國買來,有些私家醫院的醫生也會做這一類手術。」

「切除的話,我看過醫學報告,說有影響生殖能力的可能,也會發生排洩失禁的現象,我是不喜歡穿大人尿布的。」我說。

「那就要靠經驗了。」黃醫生說:「那一部份的神經線很密,做的不好的話,會發生你說的現象。」

「威爾醫生說你最有經驗。」我說。

黃醫生謙虛不語。

「我現在應該做些甚麼?」我問。

「每隔半年來抽查一次 PSA,高了再做打算。」黃醫生說。

「就這麼辦吧。」我說。唉,除了這麼辦,還有甚麼好辦?涼拌?

從此,六個月做一次檢查,后來,高了一點,變成三個月一次。

生活照常,吃吃喝喝。一天又一天,很容易過去,快活嘛,就是活得快的意思。

終於,黃醫生宣佈:「已經達到危險時期,是做手術的時候了。」

「好。」我說。

「不怕嗎?」他問。

「沒甚麼好怕的。」我說。

日子決定了,要開刀時,我不怕,全世界怕了,因為非典型肺炎爆發。

【病中記趣.六】

美國派

2010/05/19

事隔一年。我的生活如常,也沒有像周刊上寫的前列腺一旦發炎或生瘤,便會腫起引致小便困難的現象。

陰影還是有的,忽然地出現,又消失。身體,到底是帶著一顆細胞有毒的定時炸彈。

威爾醫生又來香港講學,問起我,我老實地將疑慮告訴了他。

「萬一惡化怎麼辦?」我問。

「到曼斯鐵來,」他說:「我親自替你開刀,保證沒事。」

「你知道我不喜歡麻煩人,上次去的時候,丁先生說如果開刀,他會從阿姆斯特丹去曼斯鐵照顧我,這是我最不想的。」我說。

「嗯,」威爾醫生想了一想:「今晚有個酒會,你也來參加吧。」

在喜來登酒店的宴會廳中,擠滿了香港前列腺科醫生,是個歡迎威爾醫生的集會。威爾醫生替我介紹了黃慶德醫生,簡單地說了一句:「我相信他。」

我這個人就是那副死性,相信了威爾醫生,威爾醫生相信黃慶德醫生,我也就相信黃慶德醫生,就那麼簡單。一切,是緣份。

接著的一段時間,我拜訪了黃醫生,他又安排一次很詳細的檢查。

報告出來之后,黃醫生找我,做了一個長談:「情況不錯,沒有癌細胞擴散到骨頭的現象。前列腺癌的腫瘤長得很慢,所以才有人們和前列腺癌一起死的說法,尤其是歐洲派的醫生,更不主張開刀。從前的人活得比現在的命短,這個說法更是正確。但是美國派的醫生主張切除,是因為當今醫學發達,命長了,開刀一勞永逸。」

「你屬於美國派的?」我問。

黃醫生微笑:「不過也不急,我們觀察一輪再說。」

【病中記趣.五】

曼斯鐵醫院

2010/05/19

曼斯鐵醫院建于一個小丘上,路旁兩排梧桐長得又高又壯,見證歷史。

建築物很新,是名家的設計,儼如一座巨大的商場,絕無醫藥味道。走進大門,有書局、玩具店、大餐廳,還有小型的菜市場,販賣當地種植的農作物。

抵達那天剛好是禮拜,很多部門不開。威爾醫生如入無人之地,到處找鎖匙一一進入,又叫多名助手等候,對我又一一做了詳細的檢查,不必排隊。

「你是 VVIP。」他笑稱。

「絕對不錯。」我說:「是 Very Very Important Pig。」

檢查很快地做完,威爾醫生說:「我們別在這陰森的地方,去喝一杯慢慢聊吧。」

如果說這個完全開朗、乾淨,流線型的抽象建築是陰森,的確不公平。那一切儀器都是世界最先進的,要做手術的話,先給病人一枚強心針。

我們去了曼斯鐵的城市廣場,落葉滿地的咖啡室前,坐著衣服光鮮的客人,優閒閒地喝杯東西,見人就打招呼,彬彬有禮。

各種啤酒,顏色從淺至深,我們每個人要了數大杯試試味道,加上香腸和芝士送酒。

威爾說:「醫生都告訴病人:有好消息和壞消息,你要先聽甚麼?我現在要說的是,你的消息,都是好消息。」

我聽了即刻整個人飄飄然,不是因為酒精。

「切除最直截了當,」威爾醫生說:「但當然有免不了的痛苦。電療有后遺症,我不贊成;裝置放射粒子的臨床實驗還是很淺,沒有長遠的歷史證明是最好的方法。你的癌很小,不必去管它,死不了的。」

地下的落葉一下子長回樹上去。我抱著愉快的心情返港。

【病中記趣.四】

威爾醫生

2010/05/19

看完了那麼多有關前列腺癌的資料之后,我第一個想見的人就是威爾醫生 Dr. Weil。

威爾醫生是荷蘭人,世界上前列腺的數一數二專家,他是長輩、好友和老師丁雄泉先生認識的,介紹給我,也是種緣份。

我們在阿姆斯特丹見過好幾次面,交談甚歡。威爾醫生是位知識份子,生老病死的問題和我們的見解一樣。

和丁雄泉先生在笑談中我常說:「人生之中最好有一兩個做醫生的好朋友,萬一患上甚麼絕症,可以向他們要求安樂死。能當上朋友,當然認為生死是件小事。」

「所以我們要請你吃飯。」丁雄泉先生笑向威爾醫生說:「荷蘭人都很孤寒。」

肥肥胖胖的威爾,有個頑皮的孩子臉:「如果有這麼一天來到,手術免費贈送。」

專門做心臟儀器 Pacemaker 的公司,又發明了控制生殖器官收縮的機器,需植於人體之內,時常請威爾醫生到東南亞來講學。經過香港的時候,我當然也大肆宴客,威爾醫生打趣:「你還年輕,有一排請呢,這一餐還是我付,不然你要虧本。」

知道了這場病,我第一個時間買了張機票,直飛阿姆斯特丹。

如果要聽專家意見,不如聽最好的。

見了丁雄泉先生,住了一晚,翌日丁先生、他的女友安麗雅、丁先生的兒子丁轟夕和我四個人開車前往。

威爾醫生的醫院在荷蘭古城曼斯鐵,和法國及比利時交界,兩個鐘頭車,中午休息吃一餐好的,再駕兩小時才抵達。

荷蘭可以說是個國泰民安的地方,尤其在曼斯鐵,見不到阿姆斯特丹的外國流浪漢,人民生活水準很高,醫院更是聞名歐洲,威爾是主診醫生之一。

【病中記趣.三】

男人子宮癌

2010/05/19

前列腺癌,英文叫 Prostate Cancer。

我到書店找了所有關於這個病症的書籍,在電腦中也搜索很多資料。

哈哈,原來前列腺腫瘤是一種男人專有的病,女人怎麼搶也搶不去。

前列腺長於膀胱頸與尿道之間,與生殖器接近,聽起來總是不雅,但與性病無關,是生殖系統的一個部份的細胞不聽話,造反了,和女人患子宮癌是一樣的。

周刊上寫的:此病暫時成因未完全明白。這沒有錯。但是「可能與長期食用高脂肪食物有關」的說法,卻非常荒唐,各位千萬不能相信,我所找的所有資料,都沒有這種醫學根據,請儘管大吃豬油可也。最多得一個脂肪肝,也不會生前列腺癌。

世界上許多名人都患前列腺癌,美國副總統道爾也有此症,開刀后活到現在八十歲。紐約市長朱里安尼也是患者。與他們一比,我是個無名小卒,日本天皇最近也入院開刀。龍體保重,周圍的人不許他吃有危險性的食物,像河豚他都沒試過。不吃河豚就死的話實在可惜,但他也沒死。

原來所有的癌症之中,前列腺腫瘤生得最慢,有雞蛋那麼大的話,可要幾十年功夫才形成。我的,只有櫻桃般可愛。

醫治方法有四:一、不去管它;二、手術切除;三、電療;四、也是最近的發明,把幾十個米粒般大的放射性粒子種植在腫瘤的周圍,讓它把癌細胞殺死。

有些前列腺醫生都會告訴你:「You may die with Prostate Cancer, but you’ll not die of Prostate Cancer.」(你會和前列腺癌一起死去,但是你不會因為前列腺癌而死去。)

但是,毒細胞始終有機會跑到淋巴腺上去,進入骨頭,那麼手尾就長了,並不好玩。

【病中記趣.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