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師徒對話第一輯’ Category

好同學

2016/01/18

「我的字寫得很醜,您教我書法好嗎?」弟子問。

「單單覺得字難看,而要學書法,是不夠的。所謂書法,是一種藝術,要漸漸覺得很喜歡,到最後入迷,才來學也不遲。我是從四十歲學起,現在才有點像樣,你有大把時間先學你更喜歡的東西。」

「如果我馬上想學,有甚麼方法?」

「像我老師馮康侯先生教我,從行書學起,選王羲之的《集聖教序》臨摹。」

「為甚麼別的帖不行?為甚麼不臨楷書而臨行書?」

「《集聖教序》中的字數多,可以學到各種變化,行書寫起來比楷書方便,最實用。」

「可以把我的字變美嗎?」

「絕對能夠令你的字脫胎換骨,我以前的字簡直是鬼畫符。所有的藝術,都要先下一番苦功,沒有乘直升機達到目的的。中國的藝術,講究拜師。有人指導,可以教你一條捷徑,不必走冤枉路,也不會教你學粗俗低級的字帖,那會學壞人的。你寫幾個字給我看看。」

徒兒抓起毛筆,寫了東南西北。我説:「唔,還可以。」

「從幾個字就能看一個人來嗎?」

「當然。你看李鵬寫的字,鼠尾拖得很長,説甚麼也教不好。」

「你真的是一個好老師。」

「形式上我是你的老師,精神上我不要做你的老師。」

「?????」

「我的老師説:『我只告訴你,要向甚麼甚麼人學,我也是向這些人學的。你學他們,我也學他們,那麼,我們已經沒有師徒之分。我不要做你的好老師,我要做你的好同學。』」

(師徒對話第一輯‧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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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銷

2016/01/17

「寫小説呢?」弟子問:「我很想寫亦舒一樣的愛情小説。」

「那就拿起筆來,開始寫吧。光是想,沒有用的。」

「也要懂得怎麼寫才行呀!」

「會説話,就會寫。會想像,寫得更好。」

「我不會修辭呀!」

「不必修辭。像講話一樣,想講甚麼寫甚麼。話,你會講吧?」

「那不會被人批評説辭藻不美嗎?」

「只要你能寫得吸引讀者,辭藻美不美是次要。總之要多看別人的作品,自己多練習去寫。寫,寫,寫,別光考慮發表,當成基本功。」

「寫了不發表,不是白費功夫?」

「你要是這麼想,就別寫了。記住我們學繪畫,學音樂,都是用來陶冶性情。要是想成甚麼家甚麼家,那麼負擔太重,就變成次等貨色。」

「如果只是好看,而沒有文學價值,不會被人罵説淺薄,不夠嚴肅嗎?」

「有沒有文學價值,那是你死後幾百年,還有人看,才叫文學價值。自稱有文學價值的嚴肅東西,是一小圈子的人決定的,可以是不必管它。」

「這麼説,你否定那些所謂的嚴肅文學?」

「不。各走各的路。嚴肅的東西比較曲高和寡,少人看。這點要認識清楚,我最討厭那些大喊自己是嚴肅文學,又抱怨書沒人買的傢伙。」

「要怎樣才能當上一名暢銷小説的作者?」

「倪匡兄也説過,小説只分兩種:好看和不好看的。你寫的故事動人,就是好看。你寫的東西枯枯澀澀,令人看不下去,就是不好看。」

「大家都推崇張愛玲,我要不要學她?」

「學張愛玲的老師《紅樓夢》好了。」

(師徒對話第一輯‧八)

飛去

2016/01/16

「繪畫呢?」弟子問。

「分寫實的,和寫意的。」

「畫得很像是寫實,畫得抽象是寫意?」

「你很聰明,説得對。最初的畫,都是寫意的,像古人類在石壁上畫的,像小孩子的塗鴉,都不是很像,但天真無邪。後來要求愈來愈高,就畫出活生生、很反映現實的畫。畫多了覺得悶,思想一放縱起來,又回去畫不像的。但也要把基礎打好,先學會寫實才能抽象。」

「雕塑呢?」

「也是一樣。埃及人最初作品都和現實有一段距離,你去埃及旅行時觀察一下。後來的希臘人雕塑雕得和真人一模一樣,但覺得悶了,就開始誇張肌肉的發達,真人沒那麼完美的。到了近代,歐洲出現了一個亨利·摩亞,就完全地塑得一點也不像了。」

「那麼中國畫一定是寫實的了。畫中的山木樹木,都很像呀。」

「中國畫一開始就是寫意。你想想看,那裏有山有水,都可以裝進一張長方形的紙上去的?那都是畫家先寫實,學習把真的東西畫得很像,但又去寫意,把所有美好的形象都加在一起。」

「您這麼説,那麼中國畫家的山水畫都被框框箍住?」

「長方形綁不住他們的思想,你沒看到畫的上面都是留白的嗎?他們的想像可以延伸到無限遠去。」

「請您舉個例子,怎麼去欣賞山水畫。」

「我們既然知道山水畫一開始就是寫意的,那麼就要用寫意的觀點看畫,先幻想自己是畫的下端的那個人物,帶著書僮,一路觀賞美景,再一步步往上走,看看周圍的樹木和流水。在茅廬休息一下,喝杯茶,再爬上頂峰,向仙鶴招手,騎著牠往白雲飛去。」

(師徒對話第一輯‧七)

即興

2016/01/15

「請您講多一點關於即興的事。」弟子説。

「即興不止發生在爵士音樂裏,文學也行,想到甚麼寫甚麼,也有人叫為意識流,發生在人生,更是好玩。」

「甚麼叫人生中的即興?」

「想到做甚麼,就去做甚麼,當然不能違法。不經過思維的不叫即興,而叫Impulsion,是種本能的衝動,很危險。早在波希米亞,那裏的人思想自由奔放,常做些即興的事。這麼一來,就在死死板板的生活中起了變化。後來的疲憊的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也承繼了這個傳統,大家聚集一起聊天,想去甚麼人家裏就一大堆人去了,談論到天明。想去海邊就去海邊,大家跳進海中游泳,你説好不好玩?」

「疲憊的一代,後來演變成嬉皮士了。」

「你説得對。但是嬉皮士的後代太注重物質享受,又變回古古板板的優皮士,思想就沒那麼自由了。」

「中國人呢?」

「自古以來有寒山拾得,有竹林七賢,這些人的思想都和歐洲的波希米亞人Bohemian一致。」

「您要教我學做一個波希米亞人嗎?」

「我不能教你去做任何一種人。我只可以告訴你有這麼一種選擇。知道也不知道,連想也不敢去想,是很可憐的。」

「如果我是一個生活在政治不開放的社會裏的人呢?」

「沒有人可以綁住你的思想。偶爾的放縱是件好事。但是要放縱,先要學會收拾。不會收拾,是沒有資格去放縱的。不能收拾的放縱,就是本能的衝動。會收拾的放縱,就是即興了。爵士音樂中的即興,最後還是回到原先的曲子來。」

(師徒對話第一輯‧六)

爵士

2016/01/14

「爵士音樂,怎麼學起?」弟子問。

「可以從聽『When The Saints Go Marching In』和『Take Five』開始,這兩首曲子,一聽就上癮,是很輕快的,如果你的個性屬於好靜的話,那麼聽『Harlem’s Nocturne』好了,也很能令人著迷。」

「有甚麼爵士音樂家,一定要聽的呢?」

「Louis Armstrong。這位喇叭手又奏又唱。基本上,他的音樂是令人興奮的。那沙啞的歌喉,一聽就認出是他,別人絕對模仿不到。」

「我喜歡慢一點的。」

「Armstrong也有慢歌,他那首『What a Wonderful World』就是代表作,給『Good Morning, Vietnam』那部電影當了主題曲之後,已象徵了越南戰爭那個年代,原意還是歌頌人生的美好。」

「甚麼叫Blues?」

「也可以翻譯成怨曲。樂器演奏起來比二胡更加悲傷,但主要還是聽人唱,功力最深的叫Billie Holiday,她的歌都成了經典。」

「單單是樂器的爵士呢?」

「Miles Davis和Gerry Mulligan是代表者,一聽就知道甚麼叫做cool。他們的音樂,連最討厭美國文化的歐洲知識分子也要折服,毫不羞恥地成為爵士樂迷。」

「奇連伊士活拍過一部關於Charlie Parker的戲,他的爵士好嗎?」

「較為難接受,要花一段時間才懂得欣賞,還是先聽聽Duke Ellington的檗隊演奏吧。」

「有甚麼還要注意的呢?」

「爵士的真髓在於即興Improvisation,可以從一首正正經經奏的曲子,隨時跳到不相關的另一首,然後又跳回來。這是思維被打斷而引起的變化,最有趣了。」

(師徒對話第一輯‧五)

經典

2016/01/13

「音樂呢?」弟子問。

「你喜歡聽甚麼音樂?」

她回答:「我很羞恥,只聽流行曲。」

「沒有甚麼好羞恥,流行曲表示很多人聽,不一定是壞的。貓王、披頭四也是從流行曲開始,後來變成經典。」

「你那麼説,聽甚麼都行?」

「也不是。流行曲也分好的和壞的。壞的捧出偶像,旋律不好聽、歌詞粗俗,那就要盡量少去接觸,會把人聽成傻瓜。」

「那麼一定要聽很悶的古典音樂嗎?」

「古典音樂不一定悶,但旋律一定優美,一定耐聽,才能經時間考驗,變成經典,從貝多芬、巴哈、莫札特等等大師,選你喜歡的去接受好了。」

「那麼多首,怎麼選擇?」

「先買一張Vanessa Mae的CD吧。這個小妮子拉的小提琴,把很多古典名曲奏成節奏極快的的士哥,像搭了一個橋樑,讓年輕人從流行音樂過渡到古典,你聽了喜歡哪一首,就選哪一首。」

「選了之後呢?」

「記住曲子的名字,再去找大師們演奏的。聽完Vanessa Mae,再聽大師的來比較,你就知道單單聽Vanessa Mae,是不滿足的。」

「要不要懂得歌劇呢?」

「總有一天你會學到的,是接觸一下也無妨,聽那些最著名的,像《阿伊達》、《蝴蝶夫人》、《卡門》等等,中間一定有首一聽就著迷,像流行曲一樣容易懂得的主題音樂,等你興趣濃厚時,再去研究整個歌劇。」

「可不可以從新的歌劇開始?」

「當然可以。《貓》、《歌聲魅影》、《別為我哭泣,阿根廷》,甚麼都行。進一步,研究羅傑和哈馬斯坦的半經典歌劇,一步步來好了。」

(師徒對話第一輯‧四)

説故事

2016/01/12

「甚麼電影,都要一個故事,説得不好,就看不懂了。」我説。

「靠特技不行嗎?」

「最先幾部,還有人看,一下子就厭了,再多的特技去堆砌也沒用,所以現在的荷里活片都轉向講故事了,像『Batman Begins』和『Superman Returns』,故事説得清楚,又感人的話,片子才會成功。」

「為甚麼有些出名的導演拍的戲,劇情看不懂呢?」

「傳統的説故事方法看膩了,就要創新,打破框框,這一點法國電影早在四五十年前已經做到了。」

「為甚麼他們成功,而港產片失敗?」

「要打破傳統,需要很強的傳統基礎,像畢加索畫畫,也要先畫得很像,才去抽象,基礎打得不好,就要學飛,那麼注定失敗。」

「説故事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嗎?」

「是的,用口説,也有高手和低手的分別。用電影的技術,就是鏡頭的交代來説,也有一些説得清楚,也有一些導演自己以為清楚罷了。」

「荷里活的一些老片,故事都清清楚楚的。」

「説得對,這就叫基礎了,但是沒有故事,單是寫一個人物,寫得有趣,也可以成立。」

「從前的港產片,故事也清楚。」

「我最記得在邵氏工作的時候,導演拍完了戲,給六先生看,他看了説看不懂,要重新補戲。導演們覺得自尊受到損害,老不願意。後來他們才知道,經過這個訓練,才做到説故事的高手,很感激邵老闆。」

「請你舉一個説得不清楚的例子。」

「比方説,一個人爬到懸崖,一失足掉了下來。如果兩個鏡頭都是遠遠地看,就不清楚了,要是中間加了一個他踏著的石頭鬆掉的近景,就清楚了。道理就是那麼簡單。沒有基本訓練,是不行的。」

(師徒對話第一輯‧三)

文科

2016/01/11

「除了這些做人的基本,還有甚麼要學的嗎?」弟子問。

「太多了,學不完。」我説。

「從甚麼東西學起,怎麼著手?」

「從問開始,甚麼都問,學問就靠學和問。」

「有時候問得太過幼稚,是會給別人笑的。」

「不怕,笑就笑,幼稚比傻瓜好。」

「您回答的,我並不一定聽得懂。」

「有些東西,是要經過人生中的階段才能懂得。但我還是照樣回答,當然你聽不懂。那也不要緊,能開竅時就開竅,不能就等。你是學文科還是理科?」

「文科。」

「我也只懂得文科的東西,我不是一個理性的人,要問我理科的,還是舉手投降。你喜歡旅行,先學地理吧。我問過我的姪女西班牙的伊碧莎,她聽都沒聽過,如果在國際社交圈中,就會失禮。所以重要的地名,要記得。」

「有甚麼好辦法?」

「買一個地球儀。每次讀到或聽到一個陌生的地名,就去轉地球儀,更複雜的,上網查好了。」

「需要不需要記得這個地方的歷史?」

「記得最好,不然臨急抱佛腳,去之前翻一翻,也就行了。」

「還有呢?」

「一下子講不完。讀文科的人,要認識基本上的藝術,藝術包括文學、繪畫、音樂等等,每一樣都要有點知識。看電影去吧!電影綜合了所有的藝術,是最容易上手的。」

「好,我從電影問起。」弟子説:「為甚麼有些電影看不懂?」

(師徒對話第一輯‧二)

聊天

2016/01/10

收了一個女弟子。朋友聽了都紛紛發問:「教了她甚麼?」

「甚麼都沒教到。」我説。

「先教吃東西呀。」

「吃東西不必教,好壞是從比較比出來的,只是請她吃飯罷了。」

「教旅行呀。」

「她是一個旅遊雜誌的記者,有大把機會讓她出國做訪問。這段時期就像我們年輕時背包旅行,所有沒去過的地方都走走。」

「教書法呀。」

「書法要自己有了興趣,才學的。她正在忙,沒有閒情。如果現在教,就像唸小學時老師強迫你拿毛筆。我自己都討厭,怎會叫她做這種事?」

「教賺錢呀!」友人叫了出來。

「年輕人,錢是最不重要的。等她年紀大一點,再慢慢教吧。」

「甚麼都不教,怎麼配當人家的老師?」

「教做人。」我説。

「做人有甚麼好教?」

「當然要學,現在你看看周圍的,多數不像人,像畜生。」

「到底甚麼才叫做人?」

「孝順父母。尊敬長輩。愛護比你年輕的人。重情義,守時,守諾言。」

「那都是老得掉牙的事,有誰不懂?」

「有誰做到?」我反問:「我常聽到朋友説人生沒有甚麼目的,這些就是目的了。這些基本好像汪洋中的鐵錨,牢牢釘在海裏。只要做到一樣,或兩樣,已經不會迷失方向。」

「用甚麼方法教?」

「我只會鼓勵她發問,不主動出聲。她問,我答。聽得懂多少,就多少。不勉強,像和朋友聊天。」

(師徒對話第一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