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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金魚的人

2012/05/11

大世界是一個夢。

一個上海人的夢。

三十年代,上海人來到南洋做生意,其中有個經營娛樂事業的,買了塊廣大的地,建築遊樂場,裏面有歌廳、商店、戲台、摩天輪和鬼車等等,把上海的那一套完完整整地搬過來,因為,他們已經沒有想到有回去的一天。

連舞廳的外型和其中裝潢也一模一樣,照足買一張票跳一支舞的制度。許多紅牌舞小姐也由上海進口,老遠地乘輪船來謀生。

小路一口氣由學校跑回家。他們搬到大世界來住,是日本人投降後不久的事。

所謂「學校」,並沒有真正的禮堂或教室。在那段混亂的時期,教育者組織了課班,在遊樂場裏打游擊。這一家戲院上中文堂,那間歌廳裏教舞蹈。如果遇到戲班要排練,那麼老師們就率領一羣學生,搬家上課。

學生都是住在遊樂場附近的小孩,在父母還沒有辦法把兒童送進正式的小學之前,暫時讓他們在這種半私塾的地方就讀。

小路的父親在這間上海人經營的機構中當電影的發行經理。公司的宿舍就在大世界裏面,福建戲台後邊的小巷中。他們一家五口:父母、姐姐、哥哥。

搬進木造的宿舍,地方不夠大,小路的父親又花了八十塊錢建了個書齋,自己寫塊橫額,稱之為「八十元居」。

出入八十元居的文人雅士可真不少。父親是個讀書人,喜歡結識文化界的朋友,當時南下的文人和畫家,都曾經來此喝過功夫茶。

但是小路對大人的搖頭擺首、吟詩作對一點也沒有興趣。星期六,下午不用上課,他把書包一扔,就往外跑。

天還不快點黑!

小路一直盼望晚上的來臨,一入夜,大世界才活起來。

去抓生仔魚?

葉和葉之間找會打架的蜘蛛?

把天花板上的蜥蜴引下來?

採野櫻桃來吃?

用竹管做成吹筒射小鳥?

小路要玩的東西可真多,他不能決定做甚麼,最後雙腳還是把他帶到戲台。

福建戲的地位並不高,遜於廣東和潮州,但是來南洋的泉州人不少,大家都有點思鄉病,請父母去看戲,變成一種表現孝心的方式。吸引老先生老太太的是戲班的台柱——一個小女孩。她叫亞英,只有五歲大,兩顆大眼睛咕嚕咕嚕地轉,曲詞背得滾瓜爛熟,觔斗也翻得好,唉喲,真的像心肝一樣地愛她。

舞台上正在綵排新劇目,小路看了一會兒,不見亞英,又沒有武打場面,只見幾個大人在唱:咿呀羅地咿,嗨呀羅地嗨……

羅地,來自印度語,當地的馬來人也運用,麵包的意思。

怎麼這羣福建人唱來唱去,總是麵包咿,麵包嗨。

小路咭的一聲笑出,台上幾個大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路縮縮頸項,一溜煙地跑出戲院。

廣告部設在一個大貨倉中,負責當地十幾家電影院的宣傳。這個部門也由小路的父親掌管。同事們都是他的朋友,有些是中國藝專的高才生,另一羣是由學徒出身的畫家。

他們因為逃避戰火而跑到南洋,豈知這裊也淪陷,終於捱到光復,有這一份穩定的工作,已算是幸運的了。

正是中午休息的時間,木工恩叔和他女兒及兩個兒子在廣告部大堂中炊飯。一陣香味傳來,小路知道是沙煲鹹魚,他很想吃,但怕被媽媽罵說老不回家,最主要的是,他不好意思白要人家的東西。

「小路。」恩叔把他叫住:「來,來,不要客氣。」

恩叔用一隻眼睛望着他。充滿皺紋的臉,令小路有點怕他。兩個兒子卻長得很俊俏,女兒更嬌。他們幫着父親拉住小路。

小路受不了鹹魚的誘感,於是蹲下去和他們分享。當恩叔女兒把魚下面唯一一塊小肉片也挾給他時,小路的臉漲得更紅。

恩叔的兒子不妒忌,開朗地向小路說:「爸爸等一下替我們做玩具。」

拿了幾個縫衣車用剩的木綫心,恩叔在它們的邊上一格格刻成齒輪。一面做功夫一面猛灌孖蒸酒。大大小小的木綫心扣在一起,再加上把木柄,搖轉之下,變成一架極複雜的起重機。

「拿去玩。」恩叔說完把瓶子的最後一滴喝完。小路從來沒有看過他吃東西,每次喝酒,總用手背擦擦嘴,說:「手,是我最好的送酒菜。」

小路不明白為甚麼大人那麼喜歡喝酒,問過他爸爸,得到的回答是:

恩叔在二十多歲時由故鄉的新會來南洋,當的是苦力。恩叔沒有家,住在工廠裏,認識了一位洗衣服的少女。

不過恩叔獨眼,有自卑感,不敢和她交談。天資聰明的恩叔,很快地學了做木匠的手藝,少女看在眼裏,洗衣服不收他的錢。

一晚,恩叔在酒精影響下,壯了膽,向她說:「嫁給我吧。」

講完羞得快要躲入洞裏,那知少女一口答應,結果他們以三塊錢租了一間房,也沒有舉行婚禮,成了好事。

三個兒女生下後,恩叔就失去了她。

從此,酒喝得更厲害,但絕不影響工作,只希望她有一天能回來。

小路很愛他的爸爸,因為他沒有把小路當成小孩子,甚麼事都以大人的對話講給他聽。但是,男女的恩恩怨怨,並不是他能了解的。

「起重機有甚麼好玩的,來,看我畫畫。」又高又瘦的馬先生說。

馬先生的職業是寫宣傳文章,他一空閒就喜歡畫漫畫。

小路和恩叔的兒子搶着替馬先生拿畫具,一不小心,把紅色的顏料缸打翻,濺了幾滴在白紙上。

「不要緊,不要緊。」馬先生說完用毛筆點了墨,畫出枯枝,那幾滴紅斑就變成了梅花。

接着,馬先生又畫了一個馬來肥婆,拉起沙龍,蹲在地上小便,惹得一羣小鬼哈哈大笑。

馬先生畫得好,但是比他更厲害的是劉先生,寥寥數筆,就能把騎着馬的牛仔畫得和尊榮一樣。飛奔的馬蹄看不到,給捲起的沙塵遮蓋。

小路最喜歡看的是劉先生做的紙老虎。

用鐵綫綁了個架子,塞進舊報紙,再拿幾張牛皮紙沾上漿糊,等到乾了,畫上花紋,一隻原物大的老虎就呈現在眼前,還張牙舞爪。

劉先生送過一隻給小路的父親,放在家中的走廊。養着的狗看見大吠。第二天,老虎的肚子開了一個大洞,是被狗咬破的。

這一羣落魄的藝術工作者都住在小路家旁邊的宿舍。宿舍,不過是幾塊木板搭起來的小房間,有個頂就是了。

公眾沖涼間在鐵皮的格子裏,只有個水龍頭接着條膠皮喉,大家像抓蛇一樣地握着,把水往身上噴。

另一排空着的木房子,是留給其他在大世界表演者居住。他們有走鋼綫的、有變魔術的,有耍馬鞭的、有疊羅漢的……

孩子們看這些人只住三兩個月便不見了,問:「為甚麼叔叔不留下來?」

「觀眾看厭了,他們就要到別的地方去表演,這叫做走江湖。」父母親回答。

江湖也能走?

孩子們不會尊稱他們為藝人,反正這個名字很稀奇,把這羣人一直叫為走江湖。

鬧了一陣子之後,小路和恩叔的兩個兒子跑去宿舍前面的小溪。

溪裏有數不盡的魚,分公的和母的,很容易認出。最大的母魚也不過一吋長,她們只有黑白兩色,白的地方是大肚子,她們永遠懷孕,不停地生產。從來不懂這種魚叫甚麼,隨便地稱牠們為生仔魚。

雄的很美,仔細一看,黑中帶着七彩的斑點,鮮艷無比。只可惜不會打架,把兩條公魚放在一個玻璃瓶中,逗了他們老半天,還是和平共處,拿牠們沒法子。

正在抓魚抓得興起,鄰居的兩個女孩子跑過來說:「我們也要玩。」

小路和恩叔的兩個兒子把水往她們身上潑,把她們趕跑。

咚,咚,咚,頭頂上的木橋被籃球敲響,小路一聽就知道是王先生的女兒帶球走過。她叫芝芝,是長得最高的一個女孩。

芝芝樣子並不好看,但是在南洋的熱帶天氣下,她很早熟。皮膚雖然黑,卻腰細、腿長。

大世界的最後面部份是個籃球場,芝芝每到近黃昏才去打球,因為,這樣,才不會晒到太陽,令膚色更黑。

對自己獨厚的身材,芝芝很醒覺,常在投籃時跳躍她驕傲的部份。

汗水浸濕了她的白襯衣,隱約見到比她肌膚更深色的點點,引得鄰近的青年如痴如醉,張大了口望她。

籃球場很大,周圍的木板櫈上可坐好多人。有時它是用來表演體操的,上個星期還有幾十個精武的隊員在那裏耍棍子,不過操練得不熟,不整齊。棍子打在地上都紛紛地折斷。

大多數時間,籃球場有摔交賽。出名的是個叫巴布星的印度胖子,他可以把頭頂在帆布上,像個陀螺一樣地轉動身體,飛出雙腳,把對方踢倒。

但是摔交是假的,新到的摔交手一來,就先對招。你打我一拳,我還你一腿。小孩子們都知道秘密,所以到了比賽,大家鼓掌,就覺得觀眾很笨。

「又有走江湖的來了!」一個小孩子邊跑邊叫報告。

小路好奇:「做甚麼的?」

「這一個和別的不同,真厲害,他會吐金魚!」

小路飛奔。

廣告部已擠滿了人,大家在大堂圍成個圓圈,等待看表演。

照以往的慣例,每一個新來的走江湖,都得先做一次給袁經理看。

袁經理總管大世界的一切大小業務,是個有點禿頭的老人,其實他只是四十多歲,但在小路眼裏,所有的大人都是老人。經袁經理審查,判斷藝人夠不夠水準,才決定他們的去留。要是他們的功夫普通,再苦苦哀求也沒有用。

上次來的走江湖,表演拉鋸子,他將一把大鐵鋸折彎,用二胡的弦頂在鋸背上前後拉動,發出美妙而哀怨的音樂,但是可惡的袁經理說嫌沒有甚麼了不起,把那老傢伙攆了出去,真教人看得心酸。

袁經理給小路的印象,是戲班裏常唱來形容背妻棄子的四個字——鐵石心腸。

小路往大人堆裏鑽,擠到最前面,看見中間站了一個很壯健又高大的人,國字臉,綫條明顯的皺紋;頭髮剪得很短,有點灰白。小路的視綫落在大漢的手上,他的右手的四根手指由中節處整齊地向內彎,壓得扁扁地,畸型地成為手掌的一部分,只有拇指能夠活動,小路看得害怕。

畫梅花的馬先生自動請纓願當助手,拿了一大堆供表演用的道具,大大小小的杯子和水壺,最後抬出一個裝滿水的金魚缸。

小路好奇地看着。

大漢向周圍的人拱拱手,像古裝電影的主角一樣作了個揖,把面前的玻璃壺一傾,倒滿一杯清水,一口乾了。

這又有甚麼稀奇?眾人議論,小路看到大人的臉色不好看,尢其是袁經理的。

忽然,大漢的喉嚨發出哦哦哦的聲音,他的兩脣中擠出個小洞,一道水由嘴中噴出,直射那個水杯,嗖嗖嗖,像飛箭一樣將水吐回杯中,一滴也不流出外。

接着,連飲三杯,又同樣地把水射進杯。

抹抹嘴,他乾脆拿起大水壺,直灌入喉,瞄準着壺口,這一次他的嘴張得大一點,嗬一聲地吐滿整個水壺。

這倒是不簡單,大家紛紛地說。

大漢慢條斯理地解開鈕扣,露出堅硬的肌肉,一揮,將上衣扔得老遠,他大喝一聲:「起!」

說時遲那時快,他雙手用力地舉起那巨大如鼎的金魚缸,張開口,咕嚕咕嚕,把水不停地注入口中。

每一個人都摒着呼吸地看。

奇怪的現象發生了,大漢的肚子眼看着漲大,起初像皮球,後來變成了個大西瓜。

那缸水已經給他喝了一大半,繼續猛灌,缸裏的十幾條獅頭金魚快要沒有地方游了,噼啪地跳,就給大漢那麼吞進腹中。

小路極擔心那個人的肚子會爆炸,用手遮住眼,但又從手指縫中望去。

大漢把空着的大金魚缸放在地下,跟着,他的喉嚨又發格格的聲音,額上青筋漲得快跳出,他雙眼通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吆喝一個巨響——

嘩,嘩,嘩,大漢裂開血盆大口,水如山洪爆發地衡出,直射入金魚缸內,不消一會兒,水已裝滿,最後也把金魚一塊吐了出來。

十幾條金魚,在缸裏團團轉地游着,還是活生生地,不過暈陀陀。

「好!」周圍的人大聲喝采,小路也跟着「好,好!」大力鼓掌。

大家擠到大漢身邊,有人替他拾起上衣披上。

「你老怎麼稱呼?」袁經理客氣地用「你老」,他從來不那樣叫人。

「姓童。」大漢有點疲倦地回答。

「您老打從那兒來?」

「北方。」回答得含糊。

「在啥地方表演過?」

「北平、上海、天津、南京、重慶,人多的地方就去。」

「那些碼頭,不知道是甚麼規矩?」袁經理已經開始和他談條件。

姓童的人顯得對生意這回事不大耐煩:「沒所謂甚麼規矩,袁先生,你通常給開多少,就多少。」

「入場費收一毛錢。」袁經理迎笑說:「公司分七仙,你老收三仙如何?」

「那就照辦好了。」大漢說完要走開。

「你騙人!」

袁經理被那麼一叫,即刻皺緊眉頭。

原來是小路在打抱不平:「其他人都分到一半,你怎麼才給他三成?」

「你這小鬼快給我滾開,不然我叫你爸爸打死你!」袁經理一邊罵一邊恐嚇。

「我爸爸在公司裏比你大,你叫得動他?」小路還不懂得甚麼叫做留人餘地:「你貪來的錢又不是自己的,為甚麼要替人家做走狗?」

說完,想到用了走狗兩個字,小路不禁笑了出來。走狗,走路的狗,哈哈哈。

袁經理已經氣得滿臉通紅,咬牙切齒地要把小路斬成幾塊。

還是大漢打圓場:「袁先生,不如這樣吧,四六分賬,我收四好了,以後請袁先生多多關照。」

「好,好,就這麼說定了,就這麼說定了。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叫人替你收拾好宿舍才來通知你。」

錢的事一談好,袁經理已不用「你老」稱呼,他趕緊下台,想伸手去和姓童的握別,但看見他那畸型的四根指頭,又把手縮了回去,悻然走遠。

「小弟弟,你叫甚麼名字?」大漢摸小路的頭。

「我叫小路。我聽到你和袁經理說你姓童,我叫你童先生,你叫我小路。」

「唔,唔。」童先生微笑。

「童先生,你的手,」小路不顧忌地問:「人家說這樣的手是痲風。」

「不,不是病。年輕的時候跌壞的。」童先生並不介意小路的坦白,但是怎麼樣跌壞,就沒有繼續講下去。

小路也懂得不追問,抓着大漢的手,搖搖他:「童先生,教我也吐金魚行不行?」

「小孩子好好唸書,學這些沒有用的玩意兒幹甚麼?」童先生說。

哼,小路納悶,他知道走江湖的永遠不會把秘密傳給人家,但是,才不稀罕呢,反正以後上台表演,偷看幾次就會了,像那個變魔術的,把女人昇在半空,也不就是叫另外一個人躲在幕後、用一根彎曲的鐵桿支撐着她?都是騙人的,有甚麼了不起?

童先生似乎看到小路的心裏,解釋道:「學這門功夫不容易,首先,一定要空着肚子,一整天不能吃東西。」

「那不是餓死人了嗎?」小路聽到童先生理他,又再問下去。

「就是囉。起初真是半條命也送了。」童先生緬入回憶:「第二天,師傅才讓我喝一杯水,我一口吞了,給師傅罵了一頓。」

「水不喝進肚子裏,怎麼叫喝水?」小路打斷。

「所以說不容易嘛,原來師傅說要硬硬地把水留在喉嚨,盡量不讓它流入胃裏。漸漸地訓練到能夠把食管的肌肉收縮,喝一杯,留一杯,吐一杯。」

「食管?收縮?」

童先生知道小路不會明白,但這些話已經好久沒向人提過。一說開就好像不能停下:「再下去就喝兩杯,吐兩杯,幾年下來,才能學到連胃的肌肉也能控制,整桶水喝進胃裏,而迫着自己把水吐出來。學不成,就沒有飯吃,唉,那段時間,現在想起來,真是非人生活。」

「甚麼叫非人生活?童先生。」小路真的給搞胡塗了:「我不懂。」

童先生仁慈地望着小路:「不懂得最好,但願你一生也不要懂。」

太陽已經快要看不見了,但還是把一切照得血紅。

馬先生跑了進來:「童先生,你住的地方弄好了,就在廣告部後面的宿舍,對不起,沒有洗澡的地方,要用公共沖涼房,委屈你了,我這就帶你去。」

「不用你帶,我陪童先生。」小路說。

「有個落腳的地方就是了。」童先生不在乎:「別麻煩馬先生,你先走,我收拾好東西就和小路一起去。」

小路聽到童先生肯把差事交給他,高興。

「那我就不客氣啦。」馬先生趕着要回家吃飯,不然他老婆要罵他。

「喂,喂,好起身了,不怕給小朋友看到了笑你嗎?」童先生蹲下去推着睡在牆角的一個人,又轉頭向小路說:「這孩子,暈船暈得辛苦,見到地方,躺下來就睡着了。」

小路瞪大了眼睛。

一個少女站了起來,夕陽透過格子門窗,照在她臉上。

眩眼,她用白皙的手擋住。

命運連孩子也作弄,小路沉醉地仰望着少女,他從來沒反應過那麼舒服的感覺,他知道他一生再也不會忘記這神奇的一剎那。

少女走過去,抓着小路的手,好像他們前世已經廝守了一輩子。對小路,她一點也不陌生:「我叫彩袖,童彩袖,你呢?」

小路想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不過他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這孩子很乖,還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呢。」童先生笑着把簡單的行李提在手上: 「走,去看看我們的新家。」

「走呀!」彩袖拉着小路,但小路的腳好像釘在地上。

「你不陪我去嗎?」彩袖直望着他,小路的臉已經像給火燙過地發滾,可是彩袖的話催眠着他,命令着他,他只好跟着她走。

從廣告部到宿舍只有幾步路就走到,平時小路不到半分鐘就跑了過去。

今天,現在,當彩袖牽着他的手,他多想時間停留在那兒,他多希望這是一條遠達天邊的路,沒有盡頭……

童先生的宿舍小得可憐。中間一個茶几,几旁兩張折疊的軍用帆布床,就那麼簡單。

「對不起。」小路說。

「這不關你事嘛。」童先生笑:「街邊我們都睡過,彩袖,你說是不是?」

彩袖點點頭,放開了小路的手,一邊打開籐箱一邊自言自語地:「最好的,是這裏沒有蚊子。」

「小路,時候差不多了,還不回去吃晚飯?」童先生並不是催他走,這小路感覺到。還是回家吧,不然媽媽罵,怎麼辦?但是我有飯吃,他們呢?幾時才可以再看到彩袖?等一下媽來找,不是羞死人?走不走之間,小路躊躇了半天。

「你就在這裏吃吧。」彩袖說着,拿了一個略作圓錐形的東西出來,底下有個窩兒。

「這是甚麼?」小路沒有見過。

「窩窩頭。」她剝開了兩邊,分一半給小路。

裏面又沒有叉燒,也沒有豆沙,到底是甜的還是鹹的?就那麼乾癟癟地,怎麼吞得入口?

「你等一下。」小路一轉頭,衝出小房門。

椰樹在他的身邊飛過。小路一口氣地跑回家。

「這麼遲才回來,到那裏去了?」媽媽的聲音。

小路不回答,闖進廚房,打開鍋蓋,盛了滿滿的一碗咖喱。

「小路,小路,你在幹甚麼?還不快點去洗澡……」

媽媽的問話越來越聽不見,小路迫不及待地衝了出去。

他後悔沒有用大一點的碗,現在不能跑了,只可以一步步急行。咖喱汁還是溢了出來,小路感覺到手指頭油膩膩的。

快點走到童先生那裏吧!越急,流得更多。該死,掉光了怎麼辦?再回家去拿,這次可沒那麼幸運,一定給媽撞個正着,到時候問起來怎麼回答?

好不容易,終於走到童先生宿舍。

「只剩半碗,好在鷄肉沒有掉出來,童先生。」小路本來想直接交給彩袖的,但覺得轉一轉手,才不會那麼難為情。

「這孩子。」童先生歡慰地摸他的肩膀,把咖喱拿給彩袖。

「謝謝。」

小路知道彩袖這一聲,是向他說的。

她並不像鄰居那些女孩子一樣用手指去抓食物。從籐箱中拿出兩雙筷子,用手帕揩了揩,交一對給她父親:「爸,你先嘗。」

「你吃,你吃。」童先生把碗推回給彩袖。

她夾了塊鷄,聞一聞,表情滿足,望着小路:「真香。」

小路甜到心裏去。

正要微笑,看見彩袖吃進去又即刻吐出來。她慌忙地放下碗筷,雙手抓着喉嚨,格格格地作響。臉漲得通紅,像頭上要冒煙,拚命地把口水吞下。

「你……你怎麼啦?」小路大驚。

忽然,彩袖跳了起來,推開小路,衝出房間。屋外,有個公眾水龍頭,彩袖急忙打開水喉,猛灌冷水。

「唔,厲害!」童先生看看那碗咖喱,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拿起筷子吃了一塊,但又即刻吐了出來。

童先生雙手抓着喉嚨,格格格地作響,臉漲得通紅,像頭上要冒煙,拚命地把口水吞下。兩父女長得像,動作也一樣。

忽然,童先生跳了起來,衝出房間,推開彩袖,猛灌冷水。

小路望着,措手無策。

好一會兒,童先生才轉過頭來,用沙啞的聲音,向小路說: 「唔,厲害!」

大世界大放光明。

門口兩盞探射燈直照天上,四方擺動,雲層也看得清楚。

這是打仗的遺物,日本人被趕走後,英國人當廢鐵賣。大世界用來招徠客人,老遠就看到。燈由兩枝炭精碰在一起發出光火,令人眩目。

星期六晚上,大世界最熱鬧。客人付一毛錢,買了票後魚貫而入。

大喇叭的電綫由歌廳拉出,播小歌女學唱:「這美麗的香格里拉,那美麗的香格里拉,我深深地愛上了它,愛上了它……」

遠處,摩天輪在轉動,木馬也轉動,傳來另一陣敲木的西洋琴聲:「當你在戀愛,這裏一年中最美麗的一夜……」

離入口最近的是一間露天茶室,七八檯客人,每張桌卻坐三個人。男的、女的、媒婆。這是本地相親的熱門地方,傳說在這裏的交易,一定成功。

再遠去是一排商店,賣鞋子的舖頭最多,有一家叫鶴鳴鞋帽。南洋人不流行戴帽子,但這間由大陸移來的店,不願意改名。

「詠春園」和「鑽石」是兩家餐廳,前者規模較大,婚禮常在那裏舉行;後者小一點,用磨沙玻璃塊砌成顆大鑽石,做生日的多在此設宴。

「飲——勝!」一個又大又長的敬酒聲。

「飲——勝!」另一個人再敬,飲字一定要拉得比上一個人更長。你敬我,我敬你,沒完沒了。

大人為甚麼那麼愛喝酒?

木工恩叔喝,是因為想念他去世的太太。

馬先生喝,是因為和他老婆吵架。

劉先生喝,是因為他三十多歲了,還找不到妻子。

男人愛喝酒,難道都和女人有關?童先生呢?童先生喝不喝酒?

剛才折騰了童先生和他的女兒老半天。為甚麼他們那麼怕吃辣?其實小路家的咖喱最溫和的了。林太太的才厲害,她一放,就是十幾二十顆指天椒。

在家裏胡亂地扒了幾口飯,小路就跑出來逛大世界。他母親已經不再罵他,因為怎麼阻止也留他不住,小路入夜一定要往外溜,一個禮拜七天,逛足七個晚上,才肯罷休。

白天,小路還和鄰居的兒童一齊玩,但是晚上他喜歡孤獨地在大世界看東西,他不需要朋友;大世界,就是他的朋友。

走到一個汽槍攤子。店中擺滿會移動的小彩色玻璃片,還有幾隻白兔,紅眼睛是用手電筒燈泡點亮。店主把槍管下的鐵桿子用力一折,裝上顆鉛子彈,交給客人。瞄準,發射,打碎玻璃片可以再來一次,擊中紅眼睛有獎,小白兔的臉給打得凹了進去。

前面就是舞廳了。啊!舞廳!小路最喜歡看舞廳。差不多所有的地方都不裝冷氣,大世界舞廳也不例外,窗口很長,成一大長排,隔着小格子透風。看門的孟加里不讓小孩子進去,兇得很。小路只有用力抓着格子,爬了上去才看到裏面進行些甚麼。

中央是一個大舞池,鋪着抽木地板,擦得雪亮,反映着吊在天花板上的鏡子球,照下來的強光,一點點地像跳躍着的鑽石。

最前端有十二人的樂隊伴奏,歌女對着笨重巨大的麥克風唱歌。舞池周圍百多張椅子排成馬蹄型,給普通的舞女坐着。

紅牌小姐位置於馬蹄後面十幾張圓桌,她們只來露露臉,接着陪闊客出場。

舞女穿旗袍的較多,叉開得很高,腿顯得特別長。跳起探戈,由這一角很快地到達另一角,舞姿傲慢,煞是好看。

制度和上海的一樣,跳舞要買票,一塊錢三張。音樂一起,客人爭先恐後地把票子交給小姐,就能享受一枝曲子時間的舞。通常每首歌三分鐘,舞廳裏,縮短為兩分。

客人有些把幾張票子一起放在火柴盒裏,一下子全部交給喜歡的,希望在下支舞,她會讓他抱得緊一點。這一切是多麼有趣。

但是,今晚小路並沒有心情欣賞,他一直掛念着童先生和彩袖。一方面,他爬上去看,腳尖不到地,手也酸了。

回到家,他睡了一會兒又醒來,夢見火燒着彩袖的喉嚨,小路自己也口渴了,拚命喝水,起身幾次去撒尿。

第二天,小路洗臉刷牙後,早餐也不吃,往宿舍跑。

童先生的房間關着,小路以為他們還在睡覺。回頭,見馬先生打太極拳,小路也跟着舉手,轉圓圈,慢慢地提腳。但是馬先生的表情和動作越來越滑稽,小路吃吃地笑了出來。

「這麼早起來幹甚麼?」馬先生和氣地。

小路想回答說是要找彩袖。可是怕讓馬先生見笑,不作聲。

馬先生拆穿他的心事:「哦,童先生和他的女兒剛剛出門,說要找表演用的衣服。」

當天,小路不停地在小溪裏抓生仔魚,主要的是,如果童先生和彩袖回來,一定要經過溪上的小橋。

好歹,等到傍晚,才看見童先生和彩袖。

小路低着頭,假裝去抓魚,撈了幾尾,又把它們放走。

「你家裏有沒有縫衣機?」是彩袖的聲音,他回身,彩袖手上捧着一個很大的紙包裹。

小路點點頭。

「借我用一下可以嗎?」

「行。」他回答得爽快。

「要不要幫忙?」小路的媽笑着問。

彩袖很有禮貌地:「不用了,謝謝你伯母。」

說完打開紙包,裏面是塊紅顏色的天鵝絨布料。

胸有成竹,她靈巧地拿着大剪裁開,拉長了綫,用牙齒嚼尖一頭,仔細地穿過針孔,就熟練地裁縫了起來。每次把布推到跳動的鋼針處,小路便為她的修長的手指頭擔心。但是彩袖總能在針鋒沒有接觸到之前停止。雙腳搖着衣車的足板,有節奏地踏動。單調的聲響中,小路眼皮漸垂,睡着了。

這一晚,小路第一次背叛了他的朋友——大世界。

上課的時候,小路心不在焉,一直擔心童先生今晚的表演會不會成功。要是沒人來看,他和彩袖就會很快地被袁經理趕走。到那時,像福建戲的歌詞:永別矣。

好歹等到老師喊下課。

「喂,」有個聲音:「你在想些甚麼?」

小路轉頭,原來是戲班的童星亞英。

她沒跟着其他孩子唸書,但一有空,便躲在牆後聽老師講課。答案記不住的時候,她偷偷地告訴小路。

「沒甚麼。」小路避開。

「哼,騙人。」亞英烏溜溜的眼珠不讓他撒謊。

「你管不着。」

「我呀,我看你是患了相思病囉。」差一聲「相公」,亞英便簡直是在唱戲。小路懶得去睬她。

「要不要好?」亞英伸出右手的小指。

這是南洋小孩的信號,互相勾了尾指,便算是結拜,今後成為死黨。

和亞英一結拜,不是出賣了彩袖嗎?小路猶豫。

「到底要不要好嘛?」亞英頓腳,伸出去的指頭,說甚麼也不肯收回去。

小路還是不作聲。

「那你為甚麼整天來偷看我排戲?」淚水已開始充滿亞英的眼眶,好在她眼睛大,還不會掉了下來。

小路只好把頭擰向一方,他開始知道做負心郎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

兩人呆呆地在那裏站了一會兒。

忽然,小路把亞英的整隻手抓在雙掌中,捏了一下,即刻回身一溜煙地跑掉。

亞英起初愕住,終於歡慰地瞇上眼,看着小路的背影。

大世界的各個角落已貼滿了「吐金魚的人」的街招。

當彩袖在縫戲服的時候,馬先生、劉先生和幾個廣告部的同事捱義氣,漏夜將海報畫好,第二天一早就貼了上去。

馬先生畫的比較像,一個人站在那裏和噴泉一樣吐水。小路的父親說馬先生的人物模仿豐子愷。

「護生畫集」小路也在他爸爸的書架上拿來看過,裏面有一隻鷄,望着破碎的蛋殼,問:「我的兒?」

這裏一塊大黃、那裏一片綠色,紅金魚比人還大,劉先生就畫得不太像了,但是老遠地吸引行路人的注意。

小路的父親解釋,那是受馬蒂斯和高庚的影響。這兩個人是誰,小路就不知道了。劉先生在餘暇,會經拿了畫冊臨一幅法國南部的抽象畫。沒錢買大帆布,畫在三夾板上,畫中綠色的樹葉已塗出框框。為甚麼大人要學小孩子?小路後來才明白。

肚子餓了,本來想去吃木工恩叔的鹹魚煲飯,但狠不下心。

迎面而來的是廣告部主任楊先生的兩個兒子,南國和南光。由中國來的上一輩,總喜歡替兒女取個南字。

「走,我們家裏今天包薄餅。」他們兩人把小路拉去。

代表福建的食物,應該是薄餅。

包薄餅是件盛事,一煮一大鍋,連食好幾天,越燒越入味,雖然單調,但越吃越好吃,如果吃上癮,便是半個福建人。

薄餅皮是揚太太自己做的,在三分厚的平底鐵鍋上,用油布塗了一圈,將麵搓揉,抓了一團,迅速地在鐵鍋上一黏,像魔術師一樣地變出一張張的薄餅皮。

主要的原料用大量的包心菜、大頭菜、荷蘭豆、豆腐乾、紅蘿蔔等切絲,加冬菇,溫火炒了又炒,儘量不要多汁為原則。

另外準備了燙熟的豆芽、生芫荽、扁魚碎等,就能開始包薄餅了。

先將皮張開放在碟子上,塗了甜醬,加蒜泥、油蔥,接用兩根大湯匙從大鍋中夾出菜來,擠乾汁,鋪在皮上。再撒螃蟹肉、蝦、鷄蛋絲、臘腸片,順手左右兩摺,下面的皮往上一捲,大功告成。

通常一個人可吃上幾捲,大小隨意,所以要自己包才好吃。

幾個小孩好像永遠吃不飽。楊先生搖搖頭:「可惜,可惜。少了虎苔。這東西,廈門才有。少了虎苔,就不像薄餅!」

楊先生一講到廈門,總是眼睛沒有焦點地望向前方。他那麼想念廈門,為甚麼不回去?小路不好意思問他。

又包一捲,小路剛要吃進口,老遠地看見彩袖走過。

「謝謝揚先生。」小路沒有禮貌地不把薄餅吃完就跑出去。

彩袖一看到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讓小路抓着。兩人並肩地走,並肩不是恰當的字眼,小路矮了她一個頭。

散步到幽靜的樹蔭下。南洋的天氣雖熱,太陽曬不到的地方卻陣陣涼風。

這一棵馬來人叫峇遮厘,「遮厘」是英文外來語,「峇」字巫語水果的意思,原產印度的野櫻桃,鳥兒吃完飛到這裏,排出種子生殖的。

小路拾起一塊石頭,大力摔去,樹上熟透了的紅色小果實掉得滿地。

檢了一粒給彩袖吃,她略略皺眉,不拂小路的好意,擦乾淨了入口,蜜汁流出,彩袖說還好,只是幼細的種子太多。

從那裏打開話匣子?

「童先生今晚開始表演啦。」小路終於開口。

彩袖點點頭。

「不知會不會多人來看。」小路半問。

「起初一定沒有問題。」彩袖也一半像是對自己說。

大家又靜了一陣。

「哦,童先生告訴我,他的手是跌壞的為甚麼跌壞?」小路一想到童先生,就想到他的手。

「爸爸從前是空中飛人。」彩袖說。

「空中飛人?馬戲班的?」

「唔。」彩袖點頭,進入回憶:「那是全中國最出名的馬戲團,爸爸是主角,他從來不用救生網。觀眾一聽到他的名宇,都老遠地來看他表演。媽媽也在馬戲團裏,她是耍雜技的,她會把椅子疊起來,一疊就十七張,爬在上面翻觔斗。」

哇,原來彩袖的爸爸媽媽那麼厲害,小路對童先生更是仰慕。

「後來,有一天,」彩袖繼續:「爸爸拉長着臉,走進帳幕,向我說:媽媽走了,媽媽和她耍雜技的拍檔走了。媽媽不要爸爸,也不要彩袖了。」

小路低頭。

「那天晚上,爸表演空中飛人,就那麼地摔了下來!」

啊!

「流了很多血。不過,好在,只傷着手。但醫好之後已經不能再用,變成現在那麼一個樣子。從此,再也沒有人請爸爸表演。為了養我,他去學吐水的功夫,我們一個地方走完,又去一個地方……」

彩袖輕描淡寫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小路的鼻子已發酸,要不是怕給彩袖看到,他會哭了出來。

「別談這些。」彩袖拉他坐下來。

風停了,很熱,彩袖拿出一把檀香扇,為小路搖。她口中哼着一首英文歌。

「是唱些甚麼?」小路問。

「嫣媽教我的,一天,我會解釋給你聽。」

小路點頭。

看着彩袖柔軟的手,他很想再捏一下,但是現在坐得和她靠得那麼近,聞到她身上的幽香,已經滿足。

後備發電機開動,嗡嗡巨響。

這幾架老爺機器裝置在小路家前面,起先吵得所有的人都睡不着覺,習慣了也沒覺得甚麼,這聲音像大世界的心臟,到了晚上才跳動。

大西洋和青天是遊樂場中的兩家電影戲院。前者專做美國片子,今晚上映愛絲特·威廉斯的「出水芙蓉」。

米高梅的戲,是要獅子狂吼三聲才好看,只叫兩下一定沒有噱頭,鄰居的小孩說。這才騙不了小路,他從小愛看電影,仔細數過,獅子換了一兩隻,但是從來不多叫過兩聲。

青天上映鄔麗珠的打鬥片,劍打彎了,下。一個鏡頭又直了,真是笑死人,雖然幼稚,小路還一定要看。他看電影是免費的,通常一映新戲就去捧場,今晚兩部都是剛換畫,可是他一點也沒有興趣去看,直奔童先生表演的地方。

簡陋的帳幕裏,臨時用木建築了一個高台,擺着張桌子。

帳幕外,彩袖在賣票,真委屈了她。

有幾個男人眼光光看着,小路恨不得上前打他們幾個巴掌。

正如彩袖預料。觀眾人山人海,大家都拚命擠到台前。

童先生穿着彩袖縫的戲服,大紅色,非常合身,彩袖的手藝不錯。

向羣眾拱一拱手,童先生開始了他的表演。

過程和前天在廣告部所做的一樣,小路重看一遍,其實童先生的吐水功夫,看完了一遍就沒有新鮮感,但是小路答應自己再看一百次也看不厭。

觀眾在童先生吞水的時候緊張,吐金魚的時候大聲叫好,童先生不是在變魔術,但他像魔術師一樣地令他們着迷。

一共要表演五場,又吞又吐地,小路不忍心看下去,但怕一走,少他一個人,場面不夠熱鬧。

背後有人拍他的肩膀。

小路轉頭,是南國南光兩兄弟。他們說:「我們快去,芝芝又在玩枕頭了!」

瘋狂的笑聲。

黃先生家的。

南國、南光兩兄弟和小路一走進黃先生家的房門,就給一個大抱枕當頭一擊,有點暈陀。

熱帶地方除了枕頭之外,還流行多一個抱枕,樣子像一條巨型的黃瓜。習慣之後晚上不抱着它不能入眠。母親們依孩子的身高,縫了袋子塞進棉花,哥哥長大了傳給弟弟用。幾個小孩,一直傳下去。

黃先生的女兒芝芝是一個發育早熟的少女。

天氣太熱睡不着,芝芝就會叫幾個鄰居的頑童陪她,大家用抱枕當武器,互相攻擊。

三個小孩子被打後轉身往外跑。

隔一分鐘,他們手上各自拿了抱枕再次出現,陰陰笑地一步一步走近芝芝。

「看你跑到那裏去!」

「啊!」芝芝作出銀幕上的女主角被歹徒迫害的震驚。

「快說墮嚨!」孩子們恐嚇。

墮嚨,馬來語,哀求、投降的意思,華人將它吸納入自己的方言中。

「不,不,我死也不叫墮嚨!」芝芝像聖女地宣佈。

「打!」

大聲一喊,五六個小子圍攻上去,一齊把抱枕大力向芝芝掃去。他們比她矮,只能打到她的腰和胸部。

芝芝卡卡卡地嘶叫,她不大反擊,任小孩子們打,似乎近於歡喜。

小鬼打得興起,不能罷手,芝芝感到痛了,她的抱枕對準他們的頭,當鑼鼓亂敲。

「搶她的枕頭,搶她的枕頭!」小路發令,孩子們又一輪猛烈進攻,乘芝芝來不及還手之際,迫她棄械。

枕頭被奪,芝芝立刻用手去抓孩子們的癢,弄得他們大笑,彎曲着身子站不直。

芝芝跳上床,放下蚊帳,當它是銅牆鐵壁。

幾個小鬼翻開蚊帳,一窩蜂地衝入,往芝芝的腰和胳底窩搔去。

哈!哈!哈!哈!芝芝笑得又尖又長。嘻!嘻!嘻!嘻!

「還不叫墮嚨!」

「不,不!哈,哈,哈,不,不!」芝芝已經歇斯底里。

吊着蚊帳的繩子在拉扯中斷掉,大家滾在一起,纏為一團。

「墮嚨!墮嚨!」芝芝終於崩漬。

忽然,小路覺得心中一陣蕩漾,他從來沒有這種反應。

彩袖牽着他的手的印象閃過,小路不知道怎麼應付這些錯綜的感受。

「不玩了!」小路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芝芝的房門。

太陽當頭晒下,小路放學。往家跑去。

迎面而來的是彩袖,她已換了件新衣。小路看到她,開心地笑。

「我們去買冰淇淋吃。」彩袖走近來拉他。

「好呀!」衝口一說,小路又縮住了嘴,他拚命地掏口袋,也只有一個五分的銅板,那夠買給兩人吃?不過,不要緊,他心想,買她的份好了,我忍住。

彩袖明白小路的心意,微笑:「我請客,爸爸昨晚賺了好多好多的錢,足夠你吃一輩子。」

小路帶路,走到大世界後門的冰淇淋檔。所謂檔,不過是由小販騎着輛腳踏車,座位後面裝着個圓型的鐵桶,桶分兩格,外層夾冰,內筒壁上塗着冰淇淋。小販拿了兩個雪糕筒,用一支鐵匙刮了冰淇淋塗在筒上。

彩袖付錢,小路由小販的手中接過,分一筒給她。

吃了一口,彩袖即刻用手掩着嘴,皺起眉頭:「這……這是怎麼?」

「榴槤冰淇淋,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小路一邊吃一邊說。

彩袖將雪糕筒塞進小路的手,拿出一條手帕猛擦嘴。回頭,快步地走遠,好像巴不得飛奔回家嘔吐。

大人的事小路常搞不清楚。她為甚麼不能接受榴槤的味道呢?大概,彩袖也已經是大人了。

八十元居中,小路的父親沏了茶,和童先生坐在酸枝太師椅上聊天。

院子裏有個竹棚,架上爬滿了樹籐。陽光透過葉隙,點點地照着掛着的數十個青葫蘆。

「那後來呢?」

「家父做生意失敗,幾個哥哥嫂嫂沒等他斷氣就爭着要分家產,我看不過眼,就出外亂竄了。」童先生把那小杯茶一口吸掉:「真香,我們北方人喝來喝去都是大盅的香片。和鐵觀音比,根本不是茶。」

「再來,再來。」

童先生豪爽地接連了喝幾杯:「大陸,您也都跑遍了罷?」

「那裏去得完。」小路的父親說:「年輕時參加北伐,跟着軍隊東征西討,到過一些地方罷了。」

「黃山呢?」

「讀書那陣子去過,爬到山頂,住在廟裏,早上和尚熱的那碗稀飯,米又大又白,香噴嘖地,畢生難忘。」

「對,」童先生想起,興奮地:「還有那兩片鹹蘿蔔,脆得入口即化……」

兩個大人談個沒完,小路走了進去,打個招呼,靜悄悄地像隻貓坐在一旁。

「我這條命雖然苦,還算大。」童先生繼續:「我在上海共舞團跟過武生王虎辰。」

「是不是和舞國大總統黃小妹的那一位?」

「唔,有次我們出海,過江西時,天氣很熱,王虎辰為了表演身手,跳下去游泳,結果出了事,我衝下去救他,沒救着,他淹死了,我抱著塊木頭飄流了幾天,最後好歹活下來。」

小路的父親又把一杯功夫茶遞過去。

「夠了,夠了。」童先生搖手謝絕。

看着他畸型的手指,小路的父親和小路一樣好奇:「您不介意我這樣問吧,您的手……」

「小時候學做炸藥,不是為革命,而是要和朋友去魚塘爆魚,不小心反把一手炸了。」

咦?

彩袖不是說童先生的手,在馬戲班裏由上面掉下跌壞的嗎?為甚麼現在又說是炸傷的?

「童先生,你也親口說過,是跌壞的。」小路抗議。

「一向來別人問得多了,我懶於解釋,就隨便回答。」童先生淡然地。

「那麼你也不是甚麼空中飛人啦?」小路追問。

「甚麼空中飛人?」

「彩袖,彩袖她……」小路急了,漲紅着臉。

「小孩子不準那麼沒禮貌,問那麼多幹甚麼!」小路的爸爸罵他。

「不要緊,」童先生嘆了一口氣:「這孩子一生下來她媽媽就病死。我們相依為命,到處流浪表演,她接觸的是一個虛無的世界,從小愛幻想。她對我好,我知道,但是,我到底不是她心目中的甚麼英雄。」

「不過,不過……」小路不希望知道真相。做空中飛人有甚麼不好?為甚麼要說自己只是個普通的走江湖?

「你們是老實人,我不必隱瞞。」童先生感慨:「一件事,說呀說呀,雖然不是真的,說久了也相信起來,我也常常這樣。」

「童先生,我長大了,也會嗎?」小路問。

「你不會的。」童先生抱着他:「但願你不必會。」

這一晚,他沒有去捧童先生的場,往歌廳跑。早一陣子,小路的幾個由笨珍來的親戚說要來聽歌,叫他去訂位。

訂位的方法是這樣的,在格子簿上寫了一張字條。某某人訂。然後將它用膠水貼在桌子上,俟入場,叫侍者掀開桌布,位子就屬於你的了。

只是歌台有蓋,觀眾席是露天的。下起雨來,生意就做不成。這裏不賣酒,只供應綠寶、鮮那菓和花生尼汽水,每瓶八毛,比看童先生表演貴八倍,已經是很高的消費。客人一整晚只喝一瓶,賴着不走,至少聽上三小時才散場。

除了玫瑰玫瑰我愛你之卿卿我我的詞曲之外,還有許多抗戰歌,甚麼八百壯士一條心啦,甚麼王大嫂送鷄蛋啦甚麼沒有學問無臉見爹娘啦,不知道在講些甚麼?只有一首古怪多,古怪多,石頭滾上坡,最好笑。

小路的大伯、二伯、四伯都住在笨珍,生了很多很多兒子,兒子又生了很多很多孫子,每決遠路來到,就報告說添了一個新親戚。

聽了一晚歌,上床時已經快十二點,睡到半夜,小路給打鑼的聲音吵醒。

「詠春園火燒了,詠春園火燒了!」有個人大喊。

所有的鄰居都跑出來,小路的父母不讓他去看,但他那裏肯罷休。

天空給火焰點得通紅。

救火車的警號狂響。

整個詠春園餐廳被火包住。

消防局的人找不到總喉插水管,急得團團亂轉,袁經理在指手劃腳。

住在大世界的員工把家裏的水桶面盆拿去裝水潑出,但火舌巨大,水還沒有碰到之前已經嗤的一聲化成一陣煙。

童先生吐多少水,也救不了它,小路又想起他們。

好在詠春園的四周沒有商店,不會波及。消防喉已接上幾條白色的巨龍射了過去。

小路看得出神。

忽然,轟隆一聲,詠春園的一個大冰箱燒得爆炸。

小路嚇一跳。有人把他抱住。轉身,是彩袖,她也被吵醒。

火花飛滿漆黑的天空,像寶石亂舞,又像紅雨慢慢降下。

照着彩袖的臉,小路抬頭望着她,知道從此,彩袖說任何事,他都不會懷疑。

兩個月裏,發生了不少事。沈先生的兒子沈着鞭學拉小提琴,殺鷄般的聲音吵得大人都睡不着。小路的母親就要生個弟弟或妹妹、賣雲吞麵的阿叔跑回中國去找他從前的老婆。

有一天,報紙大標題說有反殖民地的騷動,戒嚴了。大世界第一次在晚上一個客人也沒有,小路一家和童先生父女一起在空蕩蕩的場地裏散步,整個大世界,只屬於他們幾個人的。

兩個月裏,最嚴重的事還是童先生的表演,入場的人數越來越少,後來只剩下阿貓阿狗三兩隻。

小路很為此事憂慮。看到彩袖,想安慰她幾句,但她好像毫不關懷,令他想起彩袖說過,不必擔心,起初一定會有人來看……,好像在預言以後就沒有人來看。

怎麼辦?怎麼辦?袁經理快要趕走他們,怎麼辦?

彩袖見小路悶悶不樂,她抓着他的手:「來,我唱媽媽教我的那首英文歌給你聽,歌詞是這樣的:

一天,

當我們年輕的時候,

在一個歡樂的五月天早上,

你曾經告訴過我,你愛我;

當我們年輕的一天。

唱出春天的甜蜜歌曲,

記得那個五月的早上嗎?

你曾經告訴我,你愛我;

當我們年輕的一天。

你告訴過我,你愛我,

後來我們分開了。

我們又愛,我們又哭;

終於別離的時間來到。

一天,當我們年輕的時候,

在一個歡樂的五月天早上,

你曾經告訴過我,你愛我;

當我們年輕的一天。

天氣很熱,彩袖為他打扇,小路昏昏地躺在彩袖的懷懷裏睡去。

這一個晚上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廣告部的司機小林是個客家人。他唯一的嗜好是吃狗肉。聽人家說在廣東天氣冷了才吃狗肉,但是南洋地方,不分春夏秋冬,隨時隨地屠狗。小林養了一隻黑色土狗,肥肥胖胖,剛好一個月大,是最好吃的時候,忽然卻不見了。

「他媽的,是誰偷了我的狗!」小林仰天長嘯,自己像一隻狗一樣哀鳴。

小路和鄰居的小孩一個個被抓去盤問:「他媽的,一定是給你們這幾個小鬼放走了!到底是誰幹的好事,快說,不說打死你們!」

「不關他們的事,狗在我這裏。」一個沉着的聲音由後面傳來。

小林轉頭,看見童先生站在那裏,手上抱着黑色土狗。

「我想先和你打一聲招呼,但是剛好你不在,我只不過借用了一下,對不起。」童先生把狗交還給小林。

「借用一下?」小林尖叫:「借用一下?那你女兒也給我借用一下?」

童先生拉長了臉,轉身要走。

反而是小路忍不住,他向小林狂吼:「狗已經還給了你,你還口不乾淨,你,你,你他媽的!」

第一次把粗口用上了,小路罵完好得意。

忽然,小林發難,衝上前來狠狠地當頭一拳向小路打下——

拳頭給童先生截住,愕然那一剎那,小林已被推開。

銀幕上的打鬥可看得多,真正打架可是首次親眼看到。小林知道童先生的身材雖然比他高大,但是手是廢的,怕他甚麽,上,他像一隻野獸撲出。

童先生能在小林還沒有進攻之前打他,但他不出手,讓小林挨到身邊才閃避。小林拳頭一到,他撥開;小林整個身體撞來,他單手把小林的頭擋住。小林揮着雙拳時,他敏捷地左右跳動,不讓小林打到。最後童先生輕輕一帶,小林被摔得老遠。

他爬起來又要衝上。

「別打了!」袁經理出現大聲一喝,這場好戲就此結束。

「做過空中飛人,到底不同,是不是?」彩袖已站在小路身邊,細聲地問。

「唔。」小路大力點頭。

三人手牽手,走回童先生的宿舍。

一進門,童先生迫不及待地翻開枕頭,床單上有兩顆小黑點。

童先生小心地將兩個小點抓在手上,拿給小路看。

是兩隻狗蚤。

「跳呀!跳呀!童先生像向朋友說話。但是跳虱一動也不動。

這麼大的人了,還玩玩這些東西?小路心想,但不作聲。

「跳呀,跳呀!」彩袖幫助地叫。

「跳!跳!」小路見彩袖也參加進來玩了,自己也不怕幼稚。

忽然,其中一隻狗蚤躍起,跳到童先生的壞手上。

「行了!」童先生笑。

彩袖和小路也大樂。

消息傳出去,廣告部的人都前來為童先生打氣,跳聲四起。

最後,像奇跡般地,那隻跳蚤已經會從童先生的一隻手跳到另外一隻手,又從那隻手跳回原來的一隻手。

眾人歡呼。

那天晚上,大世界的一羣同事請童先生在鑽石酒家宵夜,開了很多瓶老虎啤和鐵錨嘜的啤酒。

「飲——勝。」

「飲——勝!」

一聲比一聲高,大家興高采烈。

「謝謝各位。」童先生已經喝得臉紅:「還有一事相託,不知道有誰認識會打銀器的人?」

「我知道。」原來是司機小林,他不聲不響地擠來乘熱鬧,嚅嚅地:「我就是那個牛脾氣,可能是狗肉吃得太多了,補出火來。」

童先生不答腔地倒一杯啤酒。默然地望着浮在杯中的泡沫。

小林說:「來到這裏混兩口飯吃,大家都不容易,那件事很對不起,請童先生原諒。」

「這小子!」童先生眼眶也紅了,打了小林的頭一下,把啤酒塞到他的手中。

「飲——勝!」眾人又乾杯。

男人,也可以不必為了女人喝酒的,小路想。

第二天一早,小林駕着輛空着的大貨車,私自掏腰包到加油站去添了一塊錢汽油,然後去牛車水找他的銀匠朋友。

打開童先生畫的那張圖樣,是一個壓泥土的滾筒,另外還有輛坦克車。

「樣子照打,但要縮成手指頭那麼小!」小林說。

銀匠友人每天打戒指手環,已經極情厭惡,看到這個新挑戰,滿懷喜歡。

「得。」他點頭:「交給我去辦好了,過幾天來拿。」

經一段時間的秘密訓練,童先生已經準備好了。

「跳蚤人」的廣告,小路也有份幫忙貼上,佔着大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這一次的時間比較充份,可是馬先生的海報反而畫得不太像,一個人伸出兩隻手,空中一點黑點,表現不了甚麼。

劉先生一向是以意筆寫,粗枝大葉中留下強烈的彩色印象。他這張海報卻用工筆,把狗蚤腿上的細毛也一根根地描出來,像在顯微鏡中看到的一樣。

宣傳做足,許多遊客都等着看新節目。

彩袖又為童先生縫了一件黑色的披肩,他將不穿戲服,赤着上身表演。

當晚,童先生的小帳幕裏已人山人海,中間空了一個位子襬着張桌子,上面鋪着白布。

觀眾心急地等待。

童先生一出場,向眾人例行地做了一個揖。由小玻璃瓶裏取出一隻狗蚤,然後伸出左臀,放牠在血管上。跳蚤不理是人血還是狗血,拚命地吸噬,那麼細小的東西,一餵飽,體積好像漲了一倍。

「我養跳蚤,跳蚤養我!」

童先生洪亮地做開場白。

大家一輪掌聲。

抓起狗蚤,放在手上,童先生大喝一聲:「跳!」

似乎聽到命令,狗蚤由他的右手跳到他左手握着的拳頭上,降落時姿式優美,忽然,牠一轉身,又跳回原來的右手。

每一次飛躍,童先生逐漸地將雙手的距離拉開,越來越遠,但跳蚤照樣能夠達到目的地,分亳不差。

掌聲如雷。

接着,童先生又抓另外一隻狗虱,放在桌面上,由錦盒取出一具很精細的銀製實心滾筒,是小林友人的藝術作品。滾筒有枝槓,繫着頭髮般的細絲,童先生將細絲套在跳蚤的頭頂,又大聲呼喝:「拉!」

跳蚤一番掙扎,觀眾屏息着看,果然整個滾筒被跳蚤拉動。

「這個筒的重量,是跳蚤的五百倍!」童先生說完,拿出另一輛銀製的器具,套在先前跳手掌的那隻狗蚤:「坦克車的重量,是跳蚤的一千倍!」

兩隻狗蚤各將二輪拉着,越走越快,互相碰撞,發出錚的一聲清脆的鈴響。

觀眾驚嘆後又大為鼓掌叫好。

「我養跳蚤,跳蚤養我!」童先生重複。

小路微笑,他知道童先生的袖裏有數不盡的法寶。童先生會不斷地轉動戲法,童先生一定一直在大世界住下去,彩袖也再不離開他。

但是,一轉眼。

「跳蚤人」的海報已被風雨殘缺。

觀眾的胃口是善變的,小路從小就了解;他們恣意背叛,他們是無情的。跳蚤的表演,已經不能吸引他們。

那條小黑狗已經變成大黑狗。小林感謝牠身上的蚤子養活童先生父女,沒有殺牠。老一輩子的跳蚤死去,童先生又從小黑狗那裏找第二代來訓練,已換了多對的狗蚤。現在黑狗長得又壯又大,牠的蚤也是好種,和牠一樣又壯又大,但已無用武之地。

彩袖又到小路家裏借縫衣機剪裁新戲服。他想依偎在她身邊,但是彩袖說:「你去抓生仔魚吧。」

奇怪,彩袖對小路的要求從來沒有拒絕過,為甚麼這次縫衣服不給他看?小路納悶。

「聽話,到外面去玩玩,回頭再來,我做好了新衣就帶你去買你喜歡的榴槤冰淇淋。」彩袖催促。

很不願意地,小路走了出去。

廣告部的同事也在忙着為童先生準備新把戲道具,大家同心合力地把木板鋸開、刨平。馬先生上色,劉先生畫圖案,鑲金邊的,像西洋皇宮的天花板。木工恩叔用鐵鎚釘起幾片木板,變成一個巨大的箱子。

童先生這次沒有排練,問他要表演些甚麼,他沒有回答。不過小路對他很有信心,一定很好看,絕對不會令觀眾失望。

小路注意到童先生的手臂,被跳蚤咬了很多顆的紅斑,紅斑的中心是黑色的,浮腫過的地方醫好了又浮腫,只留下密麻的小黑點。小路感到一陣難過,但願這次的表演不用那麼辛苦。

把雙掌放在河岸凹進去的地方,生仔魚最喜歡在那裏麕集,等牠們游了過來,輕輕撈起,就可以抓到五六尾,用個五五五的香煙罐子裝着,不到一會兒,小路已經抓到數十條生仔魚。

太陽很大,小路全身被汗浸濕,雙腳踏在河床的泥漿中,也不舒服,他用河水把腳涮了一下,跑回家準備洗澡。

彩袖已將戲服縫好,用牛皮紙包成一大包,放在衣車旁邊,看不到她的人。

沖涼房裏傳出花洒的聲音,彩袖用不慣公共浴室,常到小路家借用洗澡間,這一次她沒有把門掩好,小路一衝進來,在門縫中看到了她。

小路呆住了。

水花一滴滴地由鐵花洒中噴出,撞到她的瞼,碰到她的頭髮,又彈開去。陽光從她身後的小玻璃窗射入,反映着千萬顆水珠。

小路的瞳孔在跳動。

她是那麼地白,全身只是胸前有粉紅色的部分,堅挺地突出,小路從前沒有,長大後也沒有看過那麼驕人的胴體。

揮動她的長髮,鑽石般的水珠從空中掉下,彩袖伸起雙手撥開額的青絲,閉着眼睛享受着涼意。

水滴流到她的腰間,是那麼細,更顯出雙腿的修長。

小路感到一陣的暈眩,他扶住牆角才不會跌下。

不,不,不,不能再看下去,再看下去就對不起她,再看下去就對不起童先生,再看下去就對不起父母,再看下去就對不起全世界的人。

小路硬繃繃地把自己的視線拉開,但眼晴好像牢牢地釘在彩袖身上,他只有把身體也扭轉,才能避開。

一次又一次,雪白的胴體回到小路的腦海裏,他的臉好不容易才不再漲紅,但又感覺到幾千萬條小血管爬了上來,他再次地羞澀。

向河邊跑去,他跨過小橋,大步地飛奔。讓迎面的風吹着他發燙的身體,圍着大世界,跑了一圈又一圈。

當晚,是童先生這幾個月第一次休息不表演,因為新戲的決定來得急促,準備功夫做得不足不行,幾個赤着膊子的大男人在趕場,彩袖也幫不了忙,先回宿舍去了。

「海報要畫些甚麼?」馬先生問。

「來不及了,去把箱子裝釘好再說。」童先生回答:「還有大刀沒弄好呢!」

各人繼續埋頭苦幹。

回家吃飯的時候,小路的父母在討論着要搬家的事,在後巷六條石找到了一個大地方,花園有兩萬多呎,才賣幾萬塊,小路的媽媽長袖善舞,買的銀行股賺了不少錢,再分期付款,還能負擔得起。

「我才不搬!」小路宣佈。

家人都取笑他:「不搬也好,留你在大世界,賣給福建戲班子。」

小路並不覺得好笑,嘟着嘴,放下筷子。

他哥哥也跟着吃到一半離桌,回房去換新衣。

「去那裏?」小路問。

「看電影。」他哥哥扣着鈕子回答:「環球戲院換了部新戲,是講一隻驢子會說話的。」

「幹嘛穿得那麼漂亮?」

「和彩袖一起去看嘛。」他哥哥輕描淡寫。

啊!

「神經病,」他哥哥搖頭:「這小鬼玩瘋了。」

小路跑到後花園,拿起兩塊紅磚鋪在地面,再在紅磚之間生了火,把那個裝滿生仔魚的五五五香煙罐放在磚上。水漸滾,開始發泡旋轉,小魚掙扎了一會兒,翻起白色的肚子死去。

由褲袋裏掏出鐵盒,抓出養着那隻會打架的蜘蛛,將牠的腳一隻一隻拔掉,最後扔在地上大力踐踏牠的身體。

這還消不了小路的悶氣,他跑去福建戲班,阿英正在做甘羅拜相,小路拚命做手勢,阿英點頭。

後台,阿英跑到小路身邊。

「你陪我玩。」小路命令。

唔,阿英說:「等我散場。」

「現在就去!和我去環球戲院看戲!」

「不行呀,要去也得演完下半場。」

「現在不跟我走,就永遠不必跟我走!」

阿英急了:「他們……他們會打死我的!」

小路狠心扭頭走掉。鑼鼓聲響,阿英只好忍着淚又上場。

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還有功課沒有做好,對着格子簿,小路拿起鉛筆用力地寫上數目字,波的一聲,筆頭斷了,他用筆刨削尖,赤裸的燈泡下,鉛筆頭閃亮。

忽然,小路抓着鉛筆往白己的大腿猛刺,鉛頭斷掉插進了肉裏,他感到強烈的痛楚,雖然沒有流血,但也沒有流淚。

星期六還是要上半天的課。中午放學後小路匆忙地趕到童先生表演新戲的帳幕裏。今天周末,童先生將做日夜兩場。

外面已排了長龍,小路擠到前面,守着門口賣票的不是彩袖,由司機小林義務代勞,他看見小路,當然是免費地放他進去。

帳幕裏有個木搭的小舞台,台上擺着昨晚釘的大箱子。

童先生高大的身體,穿着彩袖為他縫的新的棗紅色戲服,這一次,她還為他添了一頂帽子。

舉起一片大鋼刀,開了口的,鋒利地發亮,童先生將它用雙手扭折後彈出,錚!的一聲,震震震地回音。

「各位觀眾,這可是真刀真槍!大鋼刀任何東西都切得斷,請諸位看清楚了!童先生說完瞄準方位,迅速地把鋼刀往大箱子中插下去。

啊的驚嘆,看的人都緊張。

童先生又舉起另外一片鋼刀,請台下的觀眾試一試尖銳的部分,然後又大力地刺進箱子裏。

啊,又是譁然驚訝。

接著,童先生一把抓起一堆鋼刀,呼喝道:「看,這裏有十六把,一共十八刀,刀刀到肉!」

說完嗖嗖,接二連三地不停把全部刀都插進去。

觀眾已嚇得呆住。

「來,來,來,有膽的就請上來看!」童先生把箱蓋打開:「來呀!只要一毛錢,各位就可以看個清楚!」

童先生呼叫後脫下帽子當錢缽,觀眾都爭先恐後地掏出硬幣扔進,上台圍着箱子。

小路人矮,但是鑽進人羣的功夫倒是挺拿手的,他一擠就擠到最前面,抓着箱子的框,爬上去,一看——

躺在箱中的彩袖,她穿着為自己縫的戲服,和童先生的布料是一樣的棗紅,兩截厚大的比基尼,露着肚臍和大腿,整個身體畸型地扭曲着避開刀鋒,雖然有十八刀,但沒有一刀碰到她的身上。

只是一毛錢!

只是一毛錢!

一毛錢就能看到彩袖的身體!

一毛錢就能看到彩袖的這個怪模樣!

小路全身毛孔發漲,像野獸般地狂吼,仰着天,他悲鳴:

不,不,不!

彩袖看到小路,她眼中發出哀求的呼喚,她知道小路已經受了傷,但她不能動彈。

那十八把大刀像是插入小路的身上,他還拚命地想爬上前去以自己的身體遮蓋彩袖。

童先生粗魯地把他推開一邊,向着觀眾陪笑:「小鬼那裏會欣賞?來呀,來呀,來看奪命鋼刀斬美人!只要一毛錢,只要一毛錢!」

所有的觀眾一窩蜂擠前,小路跌在地上,他們踏着他,踢着他,但小路任由他們蹂躪。他第一次知道,死去比活着更好的感覺。

一連哭了幾天,小路發高燒,他病了。

胡裏胡塗中,他跟着家人一齊搬到後巷的新家。

童先生的跳蚤戲,當然又被看厭,和小路想像不同,他並沒有其他法寶,斬美人已是他最後求生的一招。童先生和彩袖的離去,小路也聽說,但他當成不知道。

新居的花園有棵高大的榴槤樹,據鄰居說是「嚕咕」。嚕咕,馬來語,肉硬不能吃的意思,小路的父親就叫人來將它斬了。樹倒下來的時候飛出許多細小的榴槤,小路拿來當手榴彈,扔完哈哈大笑,但想起為甚麼彩袖不喜歡吃榴槤,又靜了下來。

家人好像有個不明文的規定,就是大家都不提起童先生和彩袖的事,小路也不追問,就那麼漸漸地遺忘了。

一年年的過去,小路還是常真的生病,也常假的生病,他喜歡不上課躲在蚊帳裏看書。希臘神話、三國、水滸、西遊、封神、紅樓,他愛書的香味,厚厚的一本,也不覺得很重。

中學唸書完要出國的前一個晚上。

小路母親為了他做很多道菜,吃過,他走進哥哥的房間。

「我有話要和你講。」小路冷靜地開口。

「講甚麼?」哥哥詫異弟弟的正經。

「我知道你和彩袖通過信。告訴我,她現在的地址,我經香港的時候要去找她。」

「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他哥哥很坦白:「後來寫了幾封她都沒有回。信封都掉了,我也不知道她住在那裏。」

「總有個印象吧。」小路不放棄。

「唔。」他哥哥想了一下:「對了,我只記得她提過在一間藥行當店員,好像是彌敦道的一個甚麼角頭。」

「那就夠了。我會找到她的。」小路自言自語,說完回頭走出。

「還有,」他哥哥叫住他:「她最後一封信,還問起你。」

小路強忍着淚,他一直後悔沒有去送行,他一直沒有原諒過自已。

飛機在啟德機場降落。

十二月,香港十多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小路只穿一套南洋師博做的單薄西裝,機艙門一打開,冷風吹着他的臉,但他並不覺寒冷,大步踏下梯子。

張氏姐妹是小路爸爸的朋友,她們在南洋的歌廳紅極一時,現在定居香港。接機的事拜託了她們,小路一出閘,就見到熟悉的面孔。

車子由張氏姐妹的朋友曾小生開着。小路第一句就問:「彌敦道在甚麼地方?」

「彌敦道?」曾小生說:「彌敦道那裏?尖沙咀?油蔴地,還是旺角?」

小路給問傻了,他以為彌敦道就像小坡大馬路或二馬路,那裏還分地區。

「總之是彌敦道。」

「彌敦道是九龍最長的一條馬路。」曾小生說:「由尖沙咀到太子道,你有沒有地址?有沒有電話?」

小路搖頭。

「那怎麼找?」曾小生問。

「請你放我在彌敦道一號就行。」小路冷靜地回答。

「那也得先找個地方吃頓飯才去呀!」張大姐說。

小路謝絕,行李由他們載回去,他一個人在半島酒店下車。

由尖沙咀遠望港島,建築物插入雲霄,薄霧在海上飄,嘩啦嘩啦穿梭兩岸。小路從來沒有看過那麼美麗的景色,他心中知道他和香港有緣,一定會再來。

但是現在是找人的時候,再過一會兒,他就能與彩袖重逢。不知道她認不認得,這些年來,小路變成大路,已有六呎之軀。不過,小路會找到她的,她的樣子,化了灰也認得。

經過半島,小路走到中間道,在角頭看看,沒有藥行,前往北京道,也沒有藥行。海防道後,一大片油綠的九龍公園,要到柯士甸道才看到橫街。

到佐敦道,藥行開始出現,再走過南京街、寧波街、西貢街、北海街、甘肅街,味道對了,一定在這個附近,小路開始緊張。

他走進每一間他經過的藥行,仔細地望着店裏的每一個人,當他失望地走出來時,身後有人用廣東話說:「黐線!」

聽不懂是甚麼意思,小路也不在意,繼續尋找。加士居道、街市道、眾坊街、永星里、熙龍里、文明里,前進到窩打老道。

強風帶着微細的雨點,吹進小路的身體,刺入他的骨頭。他把衣領翻起,遮蓋着襯衫部分,再走。

下去是碧街、咸美頓街、登打士道、長沙街、豉油街、山東街、奶路臣街和人山人海的亞皆老街。

路過的人穿着破舊的綿襖,人中小路迷茫地擠前,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地觀察,走過旺角道、弼道、荔枝角道、太子道和運動場道。

「界限街」的牌子在眼前,像是對小路說:應該告一段落了吧,但是對於小路,只看過一半,馬路另一邊,現在才開始。

回頭,他穿過街,剛才走過的那幾條路的街名又重複,藥店雖不同,但他沒有看到彩袖的影子。

在普慶戲院附近,小路聞到一陣香味,是個老頭推着個大鐵桶在賣煨番薯。他終於忍不住餓火,買了一個,用報紙包着,一面吃一面上路。

等他走回半島對面時,已經入黑。小路心想,可能哥哥記錯,或者不是藥行,鞋店也說不定,好,明天再來過。

拖着疲倦的身體,寄居在張氏姐妹漆威道的家。

第二天一早,小路又出發。

先到彌敦道角落的一間茶樓吃點心,迷濛的餐室中,陽光分幾道射入,照着掛在天花板下鐵桿的許多鳥籠,老人在讀報喝普洱,這些只在小說中讀到的情景,出現在他眼前。

小路又走了一整天,還沒有結果,他開始着急,他只能在香港多待一日,明天就是船期,還有很多禦寒的衣服要買,也想到戲院去看一些南洋不上映的電影,又要逛書店,但他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尚未辦到。

第三天,他放棄了彌敦道,專鑽橫街小巷,緬甸台、棉登徑、天文台道,再地毯式地搜盡油蔴地的每家店鋪。

正當他的信心動搖的時候,在吳松街角的藥店裏,小路看到了她!

那麼寒冷的天氣下,他的身體發熱、流汗。彩袖!彩袖!彩袖,他心中大喊。

「要些甚麼?先生。」少女問。

樣子像,但不是她,彩袖不可能停留在小路記得她的那個年齡。他將另一個女人當成是她,現在,小路知道夢幻已崩漬。

「柬埔寨號」是艘法國客輪,把小路載到神戶,乘火車上東京。

櫻花瓣瓣,再次落滿地面。

小路在日本已經過了許多年頭。

一天,他父親因公事來了東京。兩人偷閑到根津美術館去看畫,歸途經過後樂園,它是一個像大世界的遊樂場,看見了摩天輪和木馬,小路又想起彩袖。

就在那一剎那,後面有個聲音。

「小路!小路!」

他一回頭,啊,不是童先生是誰?

三人擁抱後,走進一家餐廳,小路的父親叫了很多東西,但是童先生連水也不喝,眼光光地看着。

「我真餓!」童先生劈頭就來這麼一句。他的頭髮已全白,健康不如前,有點駝背。

「吃呀!別客氣!」小路的父親說。

「不,我不能吃!」童先生有氣無力地。

「為甚麼?」小路即刻問。

「唉,說起來話長,」童先生嘆了一口氣:「我跟着雜技團來這裏表演,團長拿了我們的薪水和旅費,跑了!我在東京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弄到吃飯都成問題。」

「童先生,你吃嘛,你吃嘛!」小路急得把面前的食物都推過去給他。

童先生卻直搖頭。

「為甚麼?為甚麼?」小路快瘋了,激動地問,他爸爸把他按。

「因為,」童先生說:「我現在是日本人的實驗品!」

「實驗品?」小路父子同聲問。

童先生點頭:「我表演吐金魚,給這裏大學的教授看到了,等我失業時他們找到我,叫我去他們的研究院,每天早上給我兩顆煎蛋,吃完之後一小時吐出來給他們看看。再給我吃多兩個蛋,兩小時後又吐出來給他們看看!」

「他媽的日本鬼子,」小路拍桌子:「他們想要幹甚麼?」

「他們在研究食物的消化,我是唯一一個能有這種功夫的人。」童先生眼無焦點望着遠方,繼續:「這種實驗,前一天就要空着肚子才行。有時,他們要看八小時後是甚麼樣子,二十四個鐘後又是甚麼樣子。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想把那兩顆鷄蛋吞進胃,吞進腸,再也不要吐出來給他們看!」

小路泣不成聲。

他父親把一把鈔票塞進童先生手裏,但他死都不肯收下。

「跳蚤養我,我養跳蚤,」童先生低頭:「我現在把日本人當成了狗蚤,我要付出。我的血,他們叫我不吃,我就不吃。我會賺夠錢回香港的,請你不要為我擔心。」

小路偷偷地擦乾眼淚後,還是忍不住地問:「彩袖呢?」

「她很好。」童先生似乎不肯多說。

「回香港後,您還繼續表演嗎?」

「我們跑江湖的,只會出場,永遠不知道甚麼時候該閉幕的。」

童先生說完,站起和他們握握手。

小路知道他一生中再也不會見到童先生。

吐金魚的人,在人羣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