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蔡瀾文章’ Category

七度竃

2017/09/21

相信康子一定看過,冬天在北海道有很多樹,葉子已剝落,只剩下鮮紅顏色的花,尤其是上面被白雪蓋住,更顯嬌豔。它是名副其實的雪中花,又令我懷念朱家欣、朱家鼎兄弟的令尊朱旭華先生,他在抗戰中用了「朱血花」為筆名,寫反日文章。

仔細觀察,原來這些花並不是花,而是一圈圈的紅色種子組成,遠看似一朵朵,近觀是個別的一小粒一小粒。

這種樹應該是由歐洲傳到北海道的,它有一個普通英文名,叫Rowan。屬玫塊種,學名為Sorbusacuparia。

希臘神話中早已記載叫生命之樹,宙斯有個叫哈比的女兒所種,哈比有化老為年輕的力量,也保護著天杯。但是天杯被魔鬼搶去,天神們派了一隻老鷹去奪回,劇烈的戰爭中,老鷹掉了一枚羽毛,在地下就長出Rowan樹來,滴下血,就變成了那些鮮紅的種子。

在北歐,Rowan的神話更有很多版本,日本人叫它為「七竃」(Nanakamado),中國名為「七度竃」。

日本的傳說中認為它的木頭很堅硬,在火中燃燒七次也燒不壞,但實際並非如此,一燒成灰。在外國還有個名字叫「山灰Mountain Ash」較為貼切。

七度竃的葉是羽狀複葉,披針形。初夏,枝頭長出五瓣的白色的小花,這才是真正的花。扮成花狀的果實初是綠色,入冬之後變紅,在嚴寒之中,最為鮮豔。

別以為我博學,資料完全由網中搜來,你我都會,關鍵出在肯不肯問。總得有點根據才找得出,我去了北海道不止數十次,見到了就問,終於有個老頭說出Nanakamado這個拼音,才追索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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鰻魚飯

2017/09/20

日本料理大行其道,全世界都有,各種各樣的店鋪林立,最受歡迎的是壽司店,其次是拉麵,天婦羅也多人吃,但懷石料理較麻煩,所以少人經營,其中最不受重視的是日本齋菜,稱為精進料理,其實當今吃素的人多,開家日本齋館是一盤生意。

我去日本,除了牛肉之外,最愛光顧鰻魚專門店,在國外開的,沒有一家比在日本吃到的更好。起初是不會欣賞的,因為我們吃不慣帶甜的菜式,鰻魚的蒲燒,依靠很甜的醬汁,而且鰻魚肉帶着小刺,吃慣了連細骨都能嚥下,剛剛接觸時,是很難接受的。

蒲燒鰻魚非常肥美甘甜,會吃上癮來,很難罷休,現在已經愈來愈多人欣賞。為甚麼鰻魚店在外國難經營,只能當成日本餐的一部份,而不是鰻魚專門店呢?

原因很簡單,真正的鰻魚飯,製作過程繁複,先要劏開鰻魚,起了中間那條硬骨,再拔肉中細骨,然後把肉蒸熟,再拿去在炭上烤,一面烤一面淋上甜醬汁,一客鰻魚飯,從下單到上桌,至少需要半個小時,中午繁忙時間客人殺到,要等多久才能吃到?

日本菜中技巧最難掌控的是天婦羅,是一種由生變熟的學問,表面那層皮得薄如蟬翼,浸在汁中即化。要炸多久,用甚麼溫度,全靠師傅多年累積下來的經驗,劣質的天婦羅一吃即膩,皮厚得不得了,吃下去會感到胸悶的。

鰻魚的蒲燒不同,只要有耐性,在家中也能做得好,從前在邵氏有位當日本翻譯的陳先生,做得一手好鰻魚飯,不遜於日本鰻魚店的老師傅。

當今最難的,是找不到野生的鰻魚,日本全國的鰻魚店,有九十五巴仙用的都是人工養殖的,剩下那少數,得去各地名店找。東京的「野田岩」,是其中之一還用野生的,此店已有二百年歷史,早在七八十年前已到巴黎開分店,那個美好年代,法國人已學會欣賞。

其他的有「石橋」、「色川」和「尾花」等,「竹葉亭」是我在日本生活時經常光顧的,因為我的辦公室就在京橋。京橋地鐵站前面就有一家它的分店,去熟了招呼甚佳,邵逸夫前妻生前也喜愛吃鰻魚飯,來了東京必和她去光顧京橋的「竹葉亭」,日前乘車經過,好像已經結業了,當今最多人去的還是他們在銀座大街上那家,但因不接受訂座,門口不斷地排長龍,各位還是去他們的本店好了,古老的建築物中吃鰻魚飯,有特別的感受,而且可以訂座。

地址:東京中央區銀座8-14-7

電話:+813-3542-0789

除了這些名店,我到日本鄉郊各地旅行,也不停去找當地的鰻魚專門店,很奇怪地,各處均有一兩家屹立不倒,其他料理店一間間關門,鰻魚店老闆只要專心做,總可以做下去,並且一定有一群喜愛吃鰻魚飯的客人,忠心耿耿地跟隨。

到這些小店去,和老闆們一談起鰻魚,絕對有說不完的話題,大家熟絡了,他們會拿出一些獨家的佳餚出來給我吃,像鰻魚內臟做的種種漬物,每家都不同。

蒲燒之外,當然有白燒,那是不加醬汁的,只要鰻魚夠肥大,怎麼做都好吃。最普通的吃法,是把鰻魚燒了,鋪在飯上,盛飯的有長方形的漆盒,或者圓形的,如果叫「鰻重」,那就是一層飯打底,加一層鰻魚在中間,再鋪飯,最後又再鋪鰻魚。

吃時撒上的山椒粉,就是我們所謂的花椒了,最初吃不慣,還覺得有種肥皂的味道呢,喜歡了就不停地、大量地撒。

另外,最有味道的是那碗湯,中間有條鰻魚的腸,吃起來苦苦哋,也會吃上癮。有些鰻魚店還有烤鰻魚腸可以另叫,喜歡的人吃完一碟又一碟,每碟有兩三串,日本人稱為Kimo,有些還連着鰻魚的肝,更肥更美味。

當今到鰻魚店,有些湯中已見不到鰻魚腸了,那是因為所有的鰻魚都是由中國進口,進口的鰻魚,容易腐爛,腸就先丟棄了。

要是想吃鰻魚的原味,可以到韓國去,那裡還有很多野生的,又肥又大,他們通常是把肉起了,放在炭上燒,像吃烤牛肉一樣,如果要吃日本式的蒲燒,在韓國也能找到一些專門店供應。

野生鰻魚始終和養殖的不同,初試的人分辨不出,吃久了便知有天淵之別。每次提到野生鰻魚,我都想起在外國的公園散步,湖中的鰻魚多不勝數,洋人不會做也不敢去碰,那是多麼可惜的事。我去到澳洲,會請餐廳主人派人去抓,他們一定有他們的辦法拿到,蒲燒是不會做的,但拿來紅燒,也是一大享受。

養殖的鰻魚蒲燒起來,懂得吃的人會吃出一股泥土味道,這味道來自皮下的那層脂肪,將它去掉,加上醬汁,只吃鰻魚的肥肉,是可以接受的,友人高木崇行在新加坡經營日本料理,他說用進口已經烤好的中國鰻魚,把皮去掉,重新淋醬汁再烤,然後鋪在飯上,是可以吃到與日本鰻魚店相差不了多少的味道,今後我會用他的方法自行研究,看看是否能夠做得出來。

小池商店

2017/09/20

到了日本,浸過溫泉,有些人上了癮,返港後沒得泡,怎麼辦?就去買一包包的溫泉粉溶於浴缸內,聊勝於無。

這包東西是甚麼做的不知道,但絕對是化學品。撒入水中「喳」的一聲起泡泡,就那麼把整缸水染成俗氣和五顏六色,而且還發出像汽車內用的香精那種異味,非常恐怖。

有效嗎?像浸真正的溫泉嗎?你去用吧!我對它一點好感也沒有,雖然包裝上寫著全國著名溫泉的名字為號召。

但我也用溫泉粉的,是一種叫「天然湯之花」的東西,把溫泉水像製鹽一般曬乾,沉澱含著酸化珪素、酸化鋁、酸化第二鐵、酸化鈣和酸化磷,一包二百五十克,寫著可以用十五至二十次,我不相信,分五回罷了,每包五百円,合三十五塊港幣,也不算貴。

一般的藥店買不到,要到鄉下的土產舖中購入。這次去了北海道的屈路湖砂湯這個地方,在一家叫「小池商店」裏看到。帶了一箱回來。

這家小店還有一件很特別的東西,那就是日本最貴的雪糕,叫Create,簡稱CR。

包裝分普通的雪糕杯,一盒三百五十円,合二十幾塊港幣。如果說是日本最貴,那就是全世界最貴的了。貴一定好吃嗎?日本東西一分錢一分貨,的確比其他牌子的美味。

另一種包裝是放進一個圓型禮品盒中,打開一看有六塊半月型的東西,像芝士,更貴。

「小池商店」裏還有這種牌子的軟雪糕,在任何地方也買不到,店主解釋說雪糕公司的老闆是他的親戚,給他這個特權。

如果你去不了屈斜路,那麼在札幌的機場的「三越」也可以找到。

地址:北海道川上郡第子屈町沙場

電話:01548-4-2755

沒有眼鏡的日子

2017/09/19

這次去日本,帶了兩副老花眼鏡。

從札幌飛到阿寒湖,在旅館中看書,躺榻榻米,睡覺之前把眼鏡摘下,放在地板上。

電話響,跑去聽,腳一踏。喔哦,我知道這次完蛋了,那副眼鏡給我踏個扁平。

還有另一副備用的,不怕。但是壞就壞在把大皮箱留在札幌,只有輕便的手提,那一副寄在旅館的行李部,沒帶來。

怎麼是好?還有一篇《未能食素》的稿沒有交。等到一早,跑去問哪裏有得修理?

「我們這條村沒有眼鏡舖。」旅館說。

「甚麼?」我大叫:「那要去哪裏找?」

「離這裏五十公里有一家。」

只有僱了一輛的士直奔,到達。日本這幾天過新年,不開店。

來回一百公里,沒眼鏡就是沒眼鏡。其他小鎮中應該有賣現成的讀書眼鏡吧?再去試試。

「剛剛賣完。」店員說。

氣餒。再不傳真回去就要斷稿了。

叮的一聲,頭上那盞燈亮了。日本旅館的櫃檯,一定準備好眼鏡,方便老花的客人付帳時檢查數目,為甚麼沒想到?
即刻去向大堂借用,他們取出一副,說:「度數不知道對不對?」

戴了再說,原來只有一百度,我現在已是要三百才看得清楚,參考用的菜單字跡很小,燈光下根本看不出餐廳賣的是甚麼。又隔一天,等到太陽猛烈,看到了字才把那篇食評寫完,即刻傳真。

沒有眼鏡的日子,實在難過,連報紙也沒得看。飛回札幌,取出那副叫Eye Phorics的框,瑞士製造,世界最輕,只有二點五克,比乒乓球還輕,可浮在水上,戴了舒服無比,像瞎子施完手術,重見光明,謝天謝地。

摩周湖之霧

2017/09/18

在北海道找新的觀光路線,並不容易,至少要在每一家選定的旅館住上一晚, 才知道它的東西好不好吃,甚花時間。

為甚麼說北海道風景一流,服務三流呢?原因都是出在第二次去的客人不多。旅館斬了你一晚,下次你不再去,也管不了那麼許多。

我們的要求很高,第一要有露天溫泉,說是簡單,但多數註明有此設施的旅館,都在騙人,頭上有屋頂,已說是甚麼全露天。

搞個露天風呂那麼難嗎?落葉、昆蟲等,將池水弄髒。天天換水清理,需很多的人力物力,在經濟泡沫崩裂的日本,客人不多,人工又貴,可省則省了。

找不到理想的旅館,但讓我跑遍了整個北海道,也是好事。

層雲峽有個大雪山,乘纜車上去,置身層雲之中,故名之。其實山上最有趣味的還是它的高山植物,所開的花稀奇古怪,發現了很多發出香味的。

阿寒湖畔有一人家養殖MARIMO水藻,這種綠顏色毛茸茸的東西,一年才長那麼一丁丁,要把它養成一棵蘋果狀,至少要五六十年功夫。它是國家保護的生物,不能隨便從湖中撈起,只有領著牌照的商人才可以養殖後當商品,放在一個小玻璃瓶中,讓人家買回去放在辦公室桌上,幾個月才看到長成,也是樂事。

我們又來到了摩周湖,日本人稱之為「霧之摩周湖」,終年有霧,非常神秘。石原裕次郎為北海道人,小樽出生,把各個風景區編為歌曲,當年這首霧之摩周湖也流行過一時。

「啊!」我們的司機說:「真可惜,今天天晴,我來了幾次,都沒有霧,聽說露出來時,甚麼都看不見,那時拍一張照片留念有多好!」

我懶洋洋地:「在其他地方拍好了,反正都看不到,為甚麼一定要來摩周湖?」

雪中煙花

2017/09/17

今晚在冰天雪地之中看煙花,通常都在夏天放,煙花是人間最奢侈的東西,為了短短數秒鐘的燦爛,人類願意大燒銀紙,真是痛快。

有些團友跑到放煙花的現場去看,我問旅館的人:「露天溫泉中看不看得到?」

「看得到。」經理說:「在天臺的風呂看得最清楚了,不過今晚男士們的溫泉改在樓下,可能有部分煙花被松樹遮住。」

回到房間,侍女說:「蔡先生,你這間房有無敵景色,從這裏望出去,煙花最美,現在零下十幾度,別去外面。」

說得也是,老骨頭了,應該小心。著了涼可不是開玩笑,下去還要視探青森的餐廳和旅館,大隊回去後我會在日本留多幾天。

但是在放煙花的前十分鐘,我改變主意。

房間裏看煙花,從前也試過,一面泡露天溫泉一面看,便是人生第一次。凡是人生第一次的事,都得去做。

即刻衝到樓下的溫泉,洗乾淨頭髮和身體,再從低溫池浸起,經中溫到高溫,就不必怕被燙焦,而且走進露天溫泉之前一定要先浸熱才行。不然由門口到池子那段路雖短,凍起來也夠受的。

在池中望天空等待,怎麼煙花還不放?整身浸得滾熱,站起來,感覺冷,才再浸進去,這麼反覆了多次,還看不到煙花。

順手一摸,怎麼摸到頭上有些硬塊?今天一天洗了兩次頭,不可能是弄髒了吧?

原來整頭頭髮,都結了冰。

再不放就要回房間了,但是乘電梯的時候,一下子煙花放了,豈不是白等? 還是耐心泡著。

轟隆作響,未看到之前先聽到爆炸聲,從小朵煙花開到大放。由遠至近,像能伸手摸到。

煙花還有機會再看。頭髮結冰的經驗不會再有許多次吧?不虛此行。

管用

2017/09/16

在阿寒湖的「鶴雅」旅館,晚飯之前先泡一泡他們的露天溫泉。雪花飄下,融在肩膀上後浸個五分鍾,全身大熱,走出池子。來一杯冰凍的啤酒,像聽到胃裏面嗝的一聲作響。

豐富的晚餐,我忙著和團友們談天,吃不了多少,飯後大家繼續到酒吧去作樂,我先回到房間,看了一陣子電視,又聽了一會兒的錄音書,才十點鍾,已倒頭大睡。

醒來是半夜三點,有五個鐘的休息,已足夠,起身寫稿。

我在日本生活過一段很長的日子,席地而坐一點問題也沒有。這張桌子也可真大,八呎乘四呎,桌面塗了漆,非常光滑。

中間有個方格,是個無火煮食的電器磁爐,我們到達時侍者開了爐子,把一個竹籠放在上面蒸螃蟹肉餡饅頭迎客。

想起那美味的饅頭,肚子餓得打鼓。日本溫泉旅館並沒有二十四小時的房間服務,我又忘記購買杯麵,怎麼解決?

這家旅館可想得周到,桌上有個竹製的便當盒,打開一看,是兩個飯團,表皮還烤過,咬起來有飯焦味道。

另外有瓷製食盒,上下兩層。上層再分四小格,裝著鹹梅、菜脯絲、醃小魚和牛肉方塊,下面那層是幾片帶山葵味的紫菜,用來包飯團,當下酒菜也行。

房內設有電器滾水煲,並有茶葉茶具,我拿出自己帶來的普洱,沏了一壺。

吃完,飯氣攻心,再睡它一個鐘,起身再寫。把稿拿到大堂櫃臺傳真去香港。

日本的傳真費是全球最便宜,也不像其他地方酒店那麼亂收附加服務費。傳了四頁,才二十多塊港幣。

黎明將至,又跑到屋頂的另一個池子泡溫泉,昨晚一夜雪,今早天晴,可看日出。睡眠不需要太多的人,時間真管用。

大頭媽媽

2017/09/15

阿寒湖的這家酒店,盡量討好客人,招呼無微不至,晚上還擺了兩個免費的飯糰讓人當消夜,半夜起身寫稿,視為恩物。

晚宴食物應有盡有,單單螃蟹就有刺身、白灼、炸、烤等等,大師傅把蟹腳的殼拆開一半,用刀切出細紋,浸在冰水之中,使它開花,是很高的技巧,一般的大廚師做不到,本來應該吃飽,奈何忙著聊天,才吃飯糰。

對著稿紙,想起在晚餐出現的女將,所謂「女將」是旅館的靈魂,兼品質管理,大小事,一切包辦。

這個女將長得還有三分姿色,一身名貴和服,那條腰帶已值日円百萬以上,但大家注意的是她的髮式:梳成足足有一個足球般大。眾人都說是假髮,不然每天不知要花多少工夫在頭上,叫她為「大頭媽媽」。

「辛苦你了。」見她忙得團團亂轉,我說。

「唉,」她歎了一口氣:「誰教我嫁給這旅館的老闆呢?。當它是一份職業了,這是我們日本人一貫的辦事精神,要做就做好它。」

「一個女人負責這麼大的一家旅館,真是了不起。」我讚許。

她說:「但是問題出在我應該站在哪一邊?要客人滿意,就得多花本錢,每天和我老公吵個不停,矛盾得很。」

「對客人細心,已經足夠。」我說。

她那個大頭,搖了又搖:「有時,也得隨機應變。」

團友們覺得那雙筷子很好用,夾食物不溜,甸重度恰好,手感極佳,問我是甚麼筷子?我一看,是櫻花木製的,很名貴。

大頭媽媽即刻向眾人宣佈:「筷子用完請拿回家。」

團友大喜。「又要和老公吵了。」大頭媽媽笑著說。

瀧口木雕

2017/09/14

在阿寒湖「鶴雅」旅館的大堂中,擺著一尊木雕,是一個少女坐在馬的後臀上,人和馬都朝天看,線條簡單純樸,刻工不規則之中,又帶調和,一看就知道,非池中之物。

旅館的每個角落還有其他作品。個性很強,即能認出,木像下面刻有作者名字:瀧口政滿,深深記住。

旅館旁邊有個倭奴村,專賣些紀念品,翌日我一早去散步,發現其中有間店是瀧口先生開的,即刻走進去。

看見一位清瘦,束著長髮的長者,帶著一條土狗。和他講話時,老人不瞅不睬。

店中有瀧口在東京開展覽會的單張,看履歷表,原來與我同年出生,三歲時因肺炎發高燒,失去聽力。

才知道剛才他並非傲慢,即刻掏出紙筆,問說有沒有作品集出售。

長者微笑搖頭,哈哈啊啊地作「本人寒微,沒資格出書」手語,原來聽覺障礙,也影響到說話。

店內作品數十件,瀧口先生喜歡的主題是風與少女,人物造型臉略圓胖,一頭長髮飄風,每一尊木刻都是根據木頭的原形雕出,更流露天然之美。另外是貓頭鷹了,倭奴民族奉之為神,像佛像塑造各種形態供奉。

瀧口出生於中國東北,四歲時返鄉,唸日語學校,二十二歲那一年一個人去北海道旅行,大概是那個時候看到倭奴人的木刻,深深愛上,就住了下來,一直生活至今。

我很佩服這種一生奉獻給藝術工作的人,需很大的忍耐力。長年下來,對木頭的條紋和質地摸索清楚,加工為作品,他住在阿寒湖畔,是因為可以找到大量由湖中漂來的浮木吧。這一刻,有把我一生和瀧口先生交換的衝動,但到底是缺乏了那股勇氣,低頭歎息。

聽書者

2017/09/13

「青島出版社」剛剛為我出了兩本書,《忘不了,是因為你不想忘》和《愛是一種好得不得了的病毒》,編輯賀林十分用心,請了第一流人才設計封面,用最好的紙,十分感謝。

受他邀請,出席了上海書展,位於上海展覽館,這座大廈建於一九五五年,所謂的俄羅斯古典主義建築風格,醜到不得了,像蛋糕多過建築物,但是看到入場的年輕人在雨中一圈圈地排隊,還要買門票入場,非常之感動。不管電子書將會多發達,紙張書永遠不會被替代,愛書者將一代代地傳下去;只要接觸過一次書香,便永遠地忘懷不了。

會場擠滿了人,所展書籍多不勝數,我走了一圈,就是沒有看到錄音書的攤位,要是在英美的話,會佔據一個位置。根據二○一六年的數據,總銷量是六十四億美元,暢銷書一出版,必有一本有聲書跟着,這個市場,絕對不容忽略。

誰會買錄音書呢?絕大部份是一班花時間在交通上的人,與其聽那些沒有用處的咿咿哎哎流行曲,還是錄音書得益。

我在多年前已經上了聽書的癮,它已成為我旅行時不可缺少的伴侶,車上看書會頭暈,聽書最為舒適,當今我臨睡之前也一定聽書,像媽媽說故事給孩子聽一樣,聽呀聽,就入睡了,這是多麼美妙的一種感覺!

最初是買CD聽,經過外國書店必進去找,大型書店必有一些專櫃出售各種各樣的錄音書,從小說到傳記,還有各類的幽默小品,都能輕輕鬆鬆聽完,美國有一個網站叫Audible,不妨試聽。

偶爾也聽一些經典的文學著作,像《唐.吉歌德》和《罪與罰》等,但始終喜歡偵探小說,由福爾摩斯聽起,到老太太克麗絲蒂,重聽又重聽,百聽不厭,發現最近寫得好的是Jo Nesbo,他的《雪人》也快被拍成電影,另外層次沒那麼高的有Daniel Silva一連串的殺手故事,這位作者還沒有受到荷李活的重視,但今後也一定會像占士邦一樣一集集拍下去。

《罪與罰》和Daniel Silva作品都是同一個人讀的,此君叫George Guidall,已被譽為錄音書帝王,他一共讀了一千三百本書,都聽得令人着迷,有些聽者還不顧書的作者是誰,走進書店或圖書館說:「給我一本George Guidall讀的書!」

Guidall也相當會自嘲,他說有人告訴他:我老婆認為你的聲音很性感,現在遇到了你,就不必擔心了。

在二○一七年已經七十九歲的他,平均要花三至四天才可以錄完一本書,他說最好是不必見到作者,否則會給他種種限制。選甚麼作品來讀呢?他有原則的,太注重色情與暴力的不適合他的胃口,他有絕對的選擇權。

「我不過是一個演繹者,但在讀一本書時,我就變成了這個作家,盡量把書和聽者的距離拉近,但我也知道我自己的地位,我不過是一隻寄居蟹,躲在人家的幻想裡面。」他說。

「讀一本書不是大聲唸出來就行,各種人物有各種聲音,有時一本書裡有幾十個人物,有時要變男的,有時要變女的。最近我聽說有一間診所,專門教那些男的變性人,怎麼去說話像一個女人,我真想去上幾堂課呢。」他幽默地說:「在我的錄音間裡我放着一雙紅色的女人鞋,錄音時穿了上去,看看會不會女性化一點。」

最新聽的,是一連串的《警察廳長布諾》,由一個叫Martin Walker的英國人寫法國鄉村的偵探小說,結合了懸疑和美食,人物十分可愛,一聽就不能罷休。

我們在香港曾努力推廣錄音書,但都不成氣候,在內地,出版商的第一個反應是:「投資了那麼多錢,會不會給人一下子盜版?」

當今,防盜版的技術已愈來愈進步,做得最有規模的是《金庸聽書》,可以一本本買,或者一整套買,我早已購入,重溫各部金庸小說。可惜聽起來沒有外國的錄音書那麼順暢,但這只是小疵,大毛病是臨睡前一聽,就不想睡覺了。

趁着這次的書展,又與山東出版社聊起出錄音書的事,他們是一個很年輕又很努力的機構,曾經請人唸一些我的書給我試聽,但選的聲音都很蒼老,與我的輕鬆內容有點距離,這次他們說要重新組織一下。

怎麼出呢?我建議外表和原著一樣,打開了就是一隻CD和一本書,要看要聽都行,如果對錄音書沒有興趣,也可以當成買一本書送一隻錄音CD當贈品,不妨嘗試,我一直說:「肯試,成功的機會是五十五十;不試,成功的機會是零。」

目前,錄音書有興起的跡象,大陸一個叫「喜馬拉雅」的網站已有很多人聽。肯開始,就已經是踏出第一步了,希望這個市場能日漸成熟,也是愛書人的另外一個途徑,好事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