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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鷹

2010/04/13

    「非人協會」的會員,又聚集在會所的大廳之中,自然而然,所有會員的眼光,都集中在那個身材結實,留著平頂頭的會員身上,因為自范先生起,每人都講述過了他們近兩年的經歷和他們所要推薦入會的新會員,現在,只有他一個人未曾說什麼了。

    那位會員在各人的注視下,伸手撫摸著頭上的短髮,他的頭髮,又短又硬,是接近黑色的深棕色,他的身形很結實,個子並不高。膚色相當黑,單憑外型看來,實在無法揣測他是什麼地方的人。

    這時,看他臉上的神情,像是他心中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

    各人等了一會,他仍然沒有開口,范先生以大哥的姿態,揚了揚眉,說道:「金維先生,要是你不準備提出什麼人加入非人協會,我們──。」

    那位會員忙道:「不,不,我準備推薦新會員──」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道:「只是,我不善於說話,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

    金維先生看來不但不善於說話,而且他的法語,還來得十分生硬。

    非人協會的會員,每一個都有著非凡的才能,人類錯綜複雜的言語,對他們來說,是完全不算什麼一回事的,幾乎每個會員,都能操二十種以上的不同言語,其中還必定包括一些極其冷僻的語言在內。

    當他們在瑞士的總部,舉行年會之際,習慣上,是用法語的,但是金維先生的法語,顯然稱不上流利,僅僅做到詞可達意而已。

    不過,金維先生的態度很認真,他看見各人聽得很吃力,覺得十分不好意思,抱歉地笑著,道:「事實上,我只能這樣講述,法語是我唯一能夠說得比較好的外語,這還是海烈根先生教我的。」

    提到海烈根先生,各人的臉上,又現出了尊敬的神采來。端納先生點了一下頭,說道:「那麼,你原來是說什麼話的,我們或許能懂。」

    金維還沒有開口,范先生已先站了起來,道:「你一定不懂,這裏沒有人懂,世上會說他那種話的人,不會超過一千人。」

    各人雖然未曾出聲,但卻現出了疑問:他是那裏人?

    范先生緩緩地道:「他是中國西康的彝族人。」

    各人聽了范先生的話,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哦」地一聲。儘管各人對中國並不是沒有認識,可是西康是中國最神秘,特殊的一個省份,由於交通不便,西康省即使是在最詳細的中國地圖上,也有很多地方是空白的,沒有人知道住在那裏的是一些什麼人,也沒有人知道那些地方是怎樣的。

    金維先生入會的年數已經不少,但是直到范先生說了出來,其餘的人,才知道金維先生原來是來自中國的西康,那個充滿了神秘的地區的。

    金維先生隨即道:「詳細地說,我是彝族中的一個分支,屬於黑彝中的格倫彝族。我們這一族的人並不多,據說,祖先是大涼山上的黑彝,因為受不住白彝的壓迫,三家人家,相約逃亡,離開了大涼山,一直向西走,越過了雅瀧江,再一直向西流浪,『格倫』在我們的語言中,就是尋找的意思,我的祖先,要尋找一個新的可以安居的天堂,才這樣命名的,而他們在逃亡之前,曾經經過周詳的計劃,在商討的時候,為了怕被白彝發現,又自創了一套暗語,這套暗語,後來就成了我們的語言,所以這是除了我們族人外,無人會說的語言。」

    金維先生的話,引起了其他會員的興趣,他們都用心地聽著。

    金維先生繼續說:「當年他們是怎樣開始長途跋涉,和其間的經過,究竟怎樣,已經沒有人知道了,只知道時間經過相當長,至少有幾十年,三家人的子女互相婚配,人越來越多,最後,他們找到了理想的定居樂園,就住了下來,不再流浪,不過,那地方離開大涼山,已經有一千兩百多公里了,我們定居在西康西部的葉格狼湖湖畔。」

    他略停了一停,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對自己的家鄉,有一點偏愛,所以說得詳細一點,葉格狼湖,的確是世外桃源,湖的西北面,是終年積雪的念青唐古拉山,山勢險惡高聳,南面是安日里山,一樣高得上接雲霄,葉格狼湖是在群山環抱之中,它的四周卻又全是肥沃之極的草原,完全沒有其他人來侵擾,我小時候,喜歡怔怔地看著那些高山,同時懷疑我們的祖先,是如何越群山,找到了這樣的人間天堂的。」金維先生極其神往的聲調,講到這裏時,吁了一口氣,才道:「我在離開家鄉之後,海烈根先生教了我很多事,而我很懷念家鄉,戰爭一起,我就想到了寧謐的家鄉,所以立時啟程回去,那時候,希特勒才佔領了波蘭,我實在討厭戰爭,才想到回家鄉去逃避的。」

    金維先生是取道印度北上的,當他到達印度的時候,曾和當時在印度的范先生見了一次面,然後,他穿過了喜馬拉雅山隘,一直北上,經過了多尚山口,渡過了浪花湍急,任何人渡過,都不免全身透濕的雅魯藏布江,在雅魯藏布江北岸,規模宏大的喇嘛寺,鐵馬寺中,住了一個短時期,再啟程北上。

    當他離開鐵馬寺之際,已經是十一月份了,擺在他面前的是海拔四千公尺的安日里山,金維並不怕翻山越嶺,那可以說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他可以徒步在崇山峻嶺之上,追到疾馳著的黃羊,他在山嶺裏,就像是魚在水裏一樣地自在,不過,當他開始攀山之後的第二天,天氣開始變壞了。

    那天晚上,金維是睡在一間相當狹窄的山洞內,半夜,他就被一種極其洪厲的尖嘯聲吵醒,那種聽來淒厲,尖銳得像是千軍萬馬在搏殺的聲音,實在令人心悸,金維知道,那是狂風和山崖在作殊死戰,狂風呼嘯而來,吹刮著聳立的岩石,想將巖石摧毀,而巖石則挺立著,絕沒有絲毫一點屈服的意思。千萬年來,猛烈的狂風和巖石鬥爭的結果,是使巖石變得更尖削挺立,迎風的一面,銳利得像刀鋒一樣。

    金維翻了一個身,當他在準備過夜之際,他就看到天氣會起變化了,所以他才選擇了一個特別狹窄的山洞來過夜,在這樣的狂風吹襲之下,如果選擇寬敞的山洞,可能忽然之間,有一股狂風捲進山洞來的話,在山洞中過夜的人,可能會整個人被狂風捲了過去,從此之後,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金維翻了一個身子之後,將身上的羊皮,裹得更緊了一些,風在吹過洞口之際,聲音更加淒厲,像是有成千上萬的魔鬼,都想擠進山洞來一樣。

    金維嘆了一口氣,他也不怕惡劣的天氣,但是他卻為山上其他的行人擔心,山上總會有些人趕路的,看來那些人一定兇多吉少了。

    醒過來沒有多久,金維又睡著了。第二天早上,當他醒過來時,風聲已完全消失了,非但沒有風聲,而且靜到了極點,簡直一點聲音也沒有,而在狹窄的山洞口,耀目的光芒,映得人連眼都睜不開來。

    金維略怔了一怔,他並不需要走出山洞去,就可以知道外成正在下著大雪。他呆了片刻,才將羊皮裹在身上,慢慢來到洞口。

    不是在高山上見過下雪的人,絕難想像天上會有那麼多的東西倒向人間的。

    才一走出山洞口,大團大團的雪,自天上飛了下來,根本著不見天,也看不見山,什麼都不見了,能看見的,只有飄舞著的雪團,而雪團也不像是在飄舞,根本是一大堆一大堆壓下來的,其間的空隙極小,人一到了雪下,就像是進入了一大堆略為撕鬆了的棉花中一樣。

    金維嘆了一聲,伸出手來,他的手掌上很快就是滿滿一捧雪,他將雪送進口中,等雪在口中溶化了之後,才吞嚥了下去。

    這樣的大雪,使得任何人都不能在山中趕路,連金維也不能,而在雪止了之後,世界上也只有極少數的人可以趕路,金維幸而是這少數的幾個人之一,不然他一定會被困在山裏,而他所備的乾糧,是絕不夠維持到來年春天的。金維在洞口站了一會,輕輕拍下了身上的積雪,回到了那個山洞之中。

    他留在洞口,望著連綿壓下來的雪片,那些雪,有的到來年春天會溶化,變成晶瑩的山泉,而降落在山頂上的那些,就永遠留在那裏,不會溶化了。

    一直到中午時分,雪才疏了一點,山間又有了點風,金維在洞裏生起了一堆火,烤熟了一塊肉,他沒有別的事可做,只能等著雪停。

    大雪一直下了兩天,是在傍晚時分停止的,天氣也恢復了清朗,金維整理了一下行裝,他決定在夜間趕路,這兩天來,他已經休息夠了。

    夜間趕路本來不是十分適合的,不過月色很好,滿山積雪,明亮得和白天沒有什麼分別,對有經驗的人來說,這和白天趕路也是一樣的。

    金維離開了山洞之後,走了沒有多遠,就將攀折到的樹枝,連接起來,接成了一根大約六七尺長的竿子,每當他感到有可疑的地方,他就先用竿子向積雪中插下去,試試積雪的深淺。

    在大積雪之後的山中走路,積雪的陷阱是最致命的,若是一腳踏進了一個積雪比人還深的雪坑中,整個人就會陷上去,完全被積雪所包沒,別看雪花這樣輕柔,這樣美麗,當人陷進了積雪的包圍之中,是絕無生路的。

    即使像金維這樣有經驗的人,他也絕不敢大意,所以行進的速度相當慢,他的身影,在月光下,緩緩移動著,在一片銀白之中,留下了唯一的黑影。

    到了午夜時分,金維正準備坐下來歇上一歇,突然間,他看到雪地上,在他的黑影之旁,別外有一個黑影,正在迅速地擴大。

    金維在乍一看到那個黑影之際,心頭陡地一怔,他實在無法明白那黑影究竟是什麼造成的,因為在他的周圍,絕沒有任何東西。而且,那黑影在迅速地擴大,就像黑影的本身,就是生命一樣。

    金維呆立著,但是,他呆立的時間極短,至多不過一秒鐘,當他看到那黑影已大到了足有一丈長短,而且在他的頭頂,也生出一股旋風,那股旋風,令得他身子四周圍的積雪,陡地捲了起來之際,他已經知道是什麼造成那個黑影的了。

    金維一明白了那黑影的由來,身子立時倒向雪地,而且極其迅速地向旁,滾了開去。

    金維料得不錯,當他的身子,迅速向旁滾了開去之際,他看到了那頭大鷹。

    大鷹只是普通人的叫法,正確的名稱應該是羊鷹,普通的鷹叨的是野兔或母雞,但是羊鷹叨的是黃牛,四五十斤重的黃牛,在山間跳躍如飛,可是,和羊鷹的凌空一擊的那種迅速和準確相比較,黃牛就注定了是失敗者,成為羊鷹裹腹的食品。

    金維這時所看到的那隻羊鷹,雙翅打橫伸展開來,足有一丈五六尺長,牠銳利的雙爪,縮在腹際,隨時可以發出閃電般的一擊,牠炯炯的雙眼,在雪光的反映之下,猶如漆黑的寶石,這樣的眼睛,可以在幾千尺的高空,看到地面上一個拳頭大小的物體。

    大鷹是自半空中直衝下來的,當金維的身子疾滾開去之際,大鷹雙翅扇動所發出的風力,將積雪成團地搧了起來,又打在金維的頭臉上。

    金維忍著雪團打在臉上的疼痛,他知道,他必需比大鷹的動作更快,才能夠逃避大鷹再來的一擊,而這種迅疾,根本是絕不容再作考慮的了。

    他的身子再向外翻出去,在那一剎間,那頭大鷹貼著雪地,疾掠了過去,在雪地上,留下了極深的一道痕,然後,幾乎是立即地,又升向上,在空中一個翻騰,捲起更大的旋風,再度向金維撲了過來。

    就在大鷹那一個回旋之間,金維也完全準備妥當了,他已經甩下了他身上的羊皮外套,將羊皮向著大鷹,抖起羊皮大衣來,向大鷹迎了上去。

    這一切,全是在同時間,間不容髮的時間發生的,金維才一將羊皮大衣向上迎了上去,手中就陡地一緊,他已經是立即鬆手的了,可是一抓住了羊皮外套,就立時騰空而起的大鷹,還是將他帶了起來。

    大鷹將金維帶起了五六尺高下,所以,當金維的手鬆開之際,他是自五六尺高下,直跌下來的,下跌的力量,使他的身子,跌在半是柔軟的積雪之中。而當他拂開了臉上的積雪,再去看那頭大鷹之際,那頭大鷹,抓著他的羊皮大衣,看來已經只是黑色的一小塊,接著,就消失在溶溶的月色之下了。

    也一直到這時候,金維才有機會,吁出了一口氣,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的思緒,在那一剎間,可以說是完全麻木了的,不過那也只不過是短時間內的事,接著,他就開始為剛才的事而奇訝了。

    在山裏,有大鷹出現,那絕不是值得奇怪的事,可是,羊鷹居然會在夜間出現,那就奇怪得很了,羊鷹是絕不在夜間出現的,鷹就是鷹,一切的行動,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在白天出獵,而絕不在夜間偷襲,可是那頭羊鷹,為什麼會在夜間出現呢?

    這實在太不尋常了。

    金維解開了背襄,取出了一條毛毯,裹在身上,他並不急著趕路,那頭羊鷹的行動是如此反常,使金維覺得,自己雖然用敏捷的手法,用獵人抵禦羊鷹攻擊下的唯一方法,使得那頭羊鷹飛走,但是事情只怕絕不如此就可以結束。

    他四面察看著,然後,急急向前走出了十幾步,在一塊大石之後,用積雪堆成了一個圓拱,一面以大石為屏障,他就躲在那個積雪堆成的圓拱之中,這樣,也可以防止大鷹的再度來襲。

    他人躲在圓拱之中,而留下了一個小圓孔,他抓了一把雪撒在臉上,然後,抬頭望著天空。

    天上明月皎潔,繁星點點,看來一點動靜也沒有,但是金維還是耐心等著。

    果然,不出所料,過了沒有多久,他就看到,月光之下,有一個黑點,正在迅速是移動著,這一次,金維不必等到雪地上出現大鷹的影子就知道鷹飛來了,大鷹在天空上才一出現,他已經看到了。

    那頭大鷹的來勢,是如此之迅疾,才一入眼,一眨眼間,就有尺許長短,再一眨眼,已經有五六尺長短了,緊接著,離地已不過一百尺高下了。

    金維的雙眼睜得極大,他看得很清楚,那頭大鷹的一隻爪上,仍然抓著那件羊皮大衣,而且在越來越低之際,鬆爪將羊皮大衣放了下來。

    羊皮大衣在四五十尺高空上,飄了下來,落在雪地上,大鷹雙翅略束,也落了下來,就停在大氅之旁,離開金維藏匿的地點,不過二十尺。

    那頭羊鷹停了下來之後,足有一個人高,月色之下,翎毛如鐵,看來神駿之極,那種站立的姿勢,看來是如此高傲,尊貴,凜然不可侵犯和唯我獨尊,使人不由自主要屏住氣息。

    大鷹的頭略側,像是在傾聽四周圍有什麼聲息,金維連眼都不敢眨,以免發出聲響來。

    他雖然料到事情不會就這樣完結,但是大鷹回來得那麼快,而且還將羊皮大衣先拋了下來,表示牠已經知道自己受了欺騙,這卻是金維預料之外的事。

    他感到,如今和那頭在二十尺開外站著的大鷹在對峙,並不是在鬥力,而是在鬥智,那頭大鷹好像有著極高的智慧。

    金維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鷹,如果這時在他面前的不是一頭鷹,而是另一種猛獸,譬如說是山狼的話,他一定會從隱身之處走出去,尋求進一步的辦法了。

    可是,偏偏那是一頭羊鷹。

    面對一頭山狼,有經驗的獵人,可以自衛,也有取勝的機會,就算是情形再壞,也還可以逃走,但是面對一頭羊鷹,人的力量卻實在太薄弱了,一被羊鷹帶到了空中,就算還能夠掙脫牠的利爪,誰又能從超過一千公尺的高空跌下來而生存?

    所以金維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僵持著。

    那隻羊鷹看來很優閒,用牠的尖喙,剔理著翎毛,而且不再東張西望,只是直視著金維藏身之處。

    金維更覺得不妙了,他用極緩慢的動作,握住了獵刀的刀柄,而也就在這時,大陡地又騰空而起,離地約有七八尺,疾飛過來,在金維的頭上掠過。

    大鷹的雙翼,搧出的巨風,令得金維用積雪堆起來的那個用來隱藏身子的圓拱,完全摧毀,金維立時轉過身來,大鷹也已經又落地,站著,側著頭,看著金維,大有「看你再怎樣掩藏」之勢。

    金維吸了一口氣,將腰際的獵刀,慢慢抽了出來。

    獵刀是彎月形的,一個熟練的刀手,可以在一揮之間,將一頭犁牛的頭,整個砍下來,金維握刀在手,刀尖向著大鷹的頸。

    大鷹如果再向他撲來,他就準備揮刀,砍向大鷹的頭,成功的機會自然極微,但不能不試一下。

    大鷹卻沒有再向前撲來,仍然只是站在離金維二十公尺處,側著頭,金維緊張得全身都在冒汗,大鷹的樣子看來更優閒了,牠先將左翅緩緩伸直,伸到最直,翼上的翎毛忽然全豎了起來,發出了一陣簌簌的聲響,在後,一根一根,烏光油亮,看來像是鋼鐵打成一樣的翎毛,又緩緩偃伏了下來,強勁有力的翼,也慢慢收了回來,然後,牠又慢慢地伸開了右翼。

    當牠做那些動用之際,牠的晶亮的雙眼,始終注視著金維,鷹的臉上,應該是不會有什麼表情的,可是,實實在在,金維感到那頭大鷹正在嘲笑他:看,我是多麼輕鬆,你是多麼緊張,你的手中有刀來幫助你,你可能還有別的武器,而我身上的一切,全是和我與生俱來的,你有什麼法子對付我?你是萬物之靈,可是看來,你現在多麼可憐。

    金維非但有這樣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是強烈,那種感覺令得他幾乎無法忍受。

    他是族中最好的獵人,不但是彝族中的英雄,而且,幾乎整個西康,甚至到西藏,都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威名,他的名字金維,在彝語來說,本來就是「大鷹」的意思,可是如今,他在一頭真正的大鷹之前,卻顯得如此狼狽。

    金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仍然盯著那頭大鷹,他熟悉一切深山中猛獸禽鳥,這是他最大的長處,所以,他也可以看出,那頭大鷹,絕沒有離去的意思。

    夜間飛翔的大鷹,這一點已經足夠奇怪的了,而居然對著獵物,會作耐心的守待,而不發出牠最擅長的閃電一擊,這一點,更有點不可思議。莫非那頭大鷹,也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獵物,所以要小心從事。

    一想到這裏,金維不禁有一點自豪,能令得一頭這樣的羊鷹,有反常行動的,可能只有自己了,在任何活的,能移動的東西之中,只有自己一個。

    不過,這樣對峙下去,對他來說,一定是十分吃虧的事情,大鷹看來優閒得很,他卻全身神經,沒有一根不是在緊張狀態之中,他究竟能夠支持多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而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如果雙方之間的搏鬥無法避免的話,那麼,他先發動一刻,就有利一分。

    金維握住利刃的柄,略鬆了一鬆,然後,再度將刀柄握緊,向前跨出了一步。他那一步,跨得十分小心,作用是在試探。在離他約二十公尺外的大鷹立時有了反應,本來牠是懶洋洋站著的,這時,陡地挺立起來。

    換了第二個獵人──事實上,根本沒有第二個獵人有勇氣面對一頭羊鷹那麼久,這
只不過是個假設而已。換了第二個獵人,一看到了那頭大鷹有了這樣警覺的神情,一定會慢上一慢,可思對策的,但是金維卻不,他剛才跨出那一步的動作十分慢,但是緊接著,他的動作,卻快到了極點。

    他的身子,陡地向前竄了出去,才一竄出去,身子著地,已經打了好幾個滾,那二十尺的距離,他簡直是「飛」過去的,然後,他手中的利刀,粹然揮出,揮向大鷹的利爪。他自然知道。大鷹雙爪的那一節,不但皮鱗若鐵,而且骨骼組織,極其堅硬,是最不容易攻擊的一環,但是他還是那麼做了。

    因為他知道,所有的動物,包括人在內,都有著自然而然,保護身上最弱的一部分受傷害的本能,這時,他最理想的攻擊部位,當然是那頭大鷹的胸口柔軟部份,可是他也知道,他出刀雖然快,一定快不過大鷹的自然保護動作,所以他才去砍大鷹的雙爪。

    他的獵刀極其鋒銳,是他從小就佩帶的,淬著泉水精鍛出來的,一刀砍去,就算不能將大鷹的雙爪,一起砍下來,至少也可以砍斷牠的一隻爪。

    當大鷹受了這樣的創傷之後,再要對付牠,自然就容易得多了。

    金維的一刀,如風一樣,貼著積雪,揮砍了過去,刀風帶起的積雪,濺在他的手臂上,他已沒有時間去想自己這一刀砍出的後果,就在這一刀砍出之際,他已經蓄定了全身的勁力,準備向外滾去,因為這一擊不論擊中與否,大鷹的反擊,一定是極其強烈的。

    金維的手臂揮盡,身子已經準備彈了起來,可是他就在那一剎間,他的手上,突然一緊,他手中的刀,完全不能再動了。

    金維在揮出那一刀之前經過極其精密的計算,已經將種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都估計在內了,可是他卻絕未曾估計到他手中的刀,忽然會停留不動,那令得他完全不知如何反應。

    他一抬眼,看到大鷹的一隻爪已揚起,抓住了他的那柄刀,刀口是如此之鋒利,可是大鷹的爪,抓住了他的刀,就像是鐵鉗一樣。

    金維立即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他立時鬆開了手,繼續他原來的動作,整個人向外,彈了出去,可是他的身子才一懸空,一股勁風,就直撲了下來。

    金維不但覺出一股勁風壓了下來,連氣也難喘,而且,眼前也陡地一黑,那是大鷹當他的身子打橫彈出去之際,陡地伸長了左翼,向下拍了下來。

    金維無法和那股大力相抗,他的身子,陡地向下墜來,「撲」地一聲,幾乎整個人都陷進積雪之中,再接著,背上突然一緊,他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已經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背心,再接著,他整個人離開了雪坑,離開了積雪,雪團成百上千地打向他的臉上,令得他什麼也看不清楚。

    當他什麼也看不清楚之際,有一點他倒是可以感到的,那就是他的身子已經懸空了。

    他被大鷹抓了起來。

    等到金維勉力定下了神,身子四圍的旋轉的勁風,也不再令得他無法呼吸之際,他看清楚了自己的處境。他的確被那頭大鷹抓了起來,而且,在那麼短的時間中,大鷹已經飛得很高,他剛才和大鷹搏鬥的那個山頭,已經完全在眼底之下了,向前望去,一個接一個山頭,銀白色的山峰,連綿不絕。

    金維抬頭向上看去,可以看到大鷹橫展的雙翅,和大鷹的腹際,大鷹的一隻爪,抓在他的皮背心上,另一隻爪,還抓住了他的那柄獵刀。

    金維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先將那柄獵刀奪了過來,他立時伸出手去,抓住了刀柄。

    他才一握住了刀柄,大鷹的爪就鬆了一鬆,使得他能夠輕而易舉,就將那柄鋒利的獵刀,抓到了手中。

    當獵刀到了他手中之際,金維不禁苦笑了起來。

    自然,他可以在這時,輕而易舉,一刀戮進大鷹的胸口,而大鷹受了這一刺之後,也一定非死不可,可是對他來說,有什麼好處呢?這時候,離下面的山頭,至少有一千尺,唯一的結果就是,他在一千尺的高空,直摔下去。

    高空的風很勁很冷,金維的臉上就像有小刀在刮著一樣,他沒有再想什麼,只是緩緩地將獵刀插進了腰際的皮鞘之中。

    同時,他又用小心的動作,將繫住皮背心的帶子,扭得緊了一些。

    大鷹抓住了他的皮背心,要是帶子鬆了,那麼他就會摔下去。就在這時候,大鷹像是知道他在不放心一樣,另一隻爪伸了過來,抓住了他的皮褲。

    如果不是風那麼勁,使得他根本無法笑出來的話,他一定會大笑起來了。

    他,金維,誰都知道的他身手,最矯捷,為最勇敢的獵人,這時卻像是一隻小雞一樣,被大鷹抓著,在高空飛行,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大鷹在繼續向前飛著,金維的心中,也漸漸鎮定了下來,他第一次想到了一點:這頭惡鷹對他,可能並不存在什麼惡意。

    當他一想到這一點之後,他更是迅速地冷靜了下來。

    照理說,羊鷹和一切在地下行走的動物,不論是四隻腳行走的,或是兩隻腳行走的,都是世仇,地上的動物或者和大鷹沒有什麼仇恨,但是大鷹卻非要將之擒殺不可,因為那是大鷹維持生命的食物的唯一來源,可是,這頭大鷹的大不尋常,不止牠在夜間飛翔,更奇在牠自第一擊開始,就一直放棄了很多早就可以將他抓死的機會,好像牠的目的,只是帶著他飛,而不傷害他。

    當然,金維也想到,可能這頭大鷹的鷹巢之中,有著饑餓的,嗜吃活的小食物的小鷹在,但是這種推測,無論如何是匪夷所思的,鷹就是鷹,沒有鷹會揀飲擇食的,然而,金維也不敢再輕視鷹了,眼前這頭鷹,不就是如此之特殊麼?

    金維覺得,自己應該試探一下那頭大鷹的意向了。

    首先,他覺得自己這樣被大鷹抓著來飛,十分不是味道,至少應該變成他抓住大鷹,那樣,雙方之間的地位,才會平等一點。

    他打定了主意,慢慢轉著身子,反伸過於去,抓住了大鷹爪上的一節腿,腿粗糙得很,而他的手指,又凍得很僵硬,簡直沒有法子可以將之握得緊。可是金維還是咬緊牙關,盡自己的一切力量,緊緊拉住了鷹腳。

    他感到,他必需表現一點自己的力量,尤其是那頭鷹真的沒有惡意的話,他更需要表現自己的力量和勇氣,鷹是那樣高傲的動物,牠絕不會看得起一個由得牠抓了來飛行的人。

    金維的右手,終於緊緊抓住了鷹腳,他的身子,已經半轉過來,可是他的左手,卻無法再碰到鷹腳了,而要憑一隻手,支持自己的體重,那是沒有可能的。

    金維躊躇了一下,大鷹抓住他背心的爪,忽然鬆了開來,金維連忙轉過身,左手也抓住了鷹腳,手指漸漸收緊,同時急速地喘著氣。

    當他的雙手一起抓住鷹腳之際,大鷹另一隻抓住他衣褲的爪,也鬆了開來,金維的雙手,順著大鷹的腳桿,猛地向下一滑。

    那向下一滑,只不過滑了半尺左右,可是金維的心,卻向下陡地沉了不知多少,他覺得手心一陣劇痛,大鷹粗糙的腿腳皮膚,一定將他的手心割破了很多,可是金維還是咬緊了牙關,他的手指,凍得幾乎完全不聽他的指揮,他要用最大的毅力,才能將鷹腳抓緊,使他自己的身子,吊在空中。

    他也感到,自己這樣做,實在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在一頭大鷹面前,不顧粉身碎骨的危險,來表現自己的毅力和勇敢,是不是蠢了一點。

    但是金維卻仍然不改變自己的主意,他忍受著最大的困苦,只求證明一個事實,他不是被大鷹抓了來,而是大鷹帶著他來的。

    這看來仍然是很愚蠢的事,不過對於一個勇敢的,有人格的人來說,這種在聰明人眼中極其愚蠢的事,卻又極其重要。

    掌心的刺痛,痛入心腑,手背的關節在格格作響,手背像是在不斷伸長,伸到了和全身完全脫離關係的地步。

    但是金維自己可以看得到,他的身子能懸在空中,完全是依靠自己的手臂。

    大鷹好像越飛越高,金維咬得牙齒格格作響,忽然之間,在月色之下,他看到了一座高崖。

    那座高崖聳立在群山之下,迎著大鷹飛去的那一面,崖下的積雪並不多,露出著黑褐色的,巉峨的山石,每一塊石頭,看來全像是鐵塊一樣。

    山崖下的積雪並不多的原因,不外乎兩個,一個是它太高,太聳立,太孤獨了,當狂風掃過來之際,絕對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東西替它擋住一點風,所以崖下的積雪,就被狂風掃了下去,另一個可能就是,金維看到的,是山崖背風的一面,而且太陡峭了,連雪片都沾不上去。

    金維對那個山峰,並不陌生,事實上,任何曾在山中行走過的人,對這個山峰,都是不陌生的,那座山峰,太特別,太孤傲了,遠在幾里之外的山頭上,就可看到這一座孤峰。

    這座孤峰,山中的人對它,各有各的名稱,金維知道,彝族人稱它為「特斯奧里卡峰」。「特斯奧里卡峰」就是「孤傲的勇士」之意,而這座孤峰,在遠處看來,也真像是一個挺立的,勇敢而高傲的戰士一樣,絕不許有什麼東西接近它,或許它的本意不是如此,但是它的外表卻的確如此。

    從來也沒有人接近過那座孤峰,連金維也沒有。金維記得很清楚,他曾經想過,要攀上這座孤峰,他也已經成功地,越過了三道小冰川,到達了和這座孤峰相當接近的一座山峰之上。

    他也是在那座山峰下,認識了海烈根先生的,海烈根先生和他懷著同樣的目的而來,也一樣成功地越過了三道小冰川,來到了那個山峰上。

    可是,就在他們和那座孤峰之間,橫亙著一道更大的冰川,冰塊和霜雪在緩緩移動著,這種冰川的移動,在一片茫茫白色之下,是幾乎看不出來的,可是這種移動,卻是任何物體的墳墓。

    海烈根先生和金維,將一件皮襖拋向大冰川,皮襖在緩慢的移動之中向下沉,不到十分鐘就消失在冰雪之下,永遠不能再為人們所見了。

    金維和海烈根先生在那個大冰川之旁,耽擱了一年之久,用盡了各種方法,都無法使自己可以踏上那大冰川半步,才廢然而返的。

    在海烈根先生的一生之中,這件事,可以說是唯一的失敗,但是,在這件事中,他也有成功的地方,那就是他將金維介紹進了非人協會。

    這時,金維在高空之中,看到那座孤峰,迎面而來,使他自然而然,想起了往事,他低頭向下看去,大冰川橫在他的下面,看來像是一條發光的帶子,當他再抬起頭來時,看到高崖離他已越來越近了。

    金維陡地想起,目的可能就是在這座孤峰。

    也只有這樣的大鷹,才能有資格,居住在這樣孤僻的高峰之上。

    大鷹飛得更快,冷風和那座高崖,看來一起向他疾撲了過來。很快地,金維看到,孤峰的懸崖上,有一方石坪,石坪上的積雪相當厚,而大鷹就是在這石坪的上面,盤旋著下降,終於到了離石坪只有十幾尺的高空。

    金維知道那是自己離開大鷹的時候了,可是他的雙手,緊握著大鷹腳的手指,竟然無法鬆得開來,那是他在剛才大約半小時之中,用的力道實在太大了。

    他的手指,根本已經麻木,大鷹在再作了一個盤旋之後,離石坪更低了,石坪上的積雪,幾下飛濺,金維用盡了力量,才將左手手指,鬆了開來,再用左手,將右手的手指,一隻一隻拉了開來,他的身子,向下跌了下去,落在積雪之上。

    金維落在積雪上,幾乎一動也不能動。

    金維的臉貼在冰涼的雪上,雖然在感覺上,他的臉幾乎凍得一點知覺都沒有,但實際上,他的雙頰是火辣辣的,貼近他臉上的雪迅速溶化,變成了水,流進了他焦渴的口中。

    那使得金維的精神振了一振,但是他仍然無法挪動他早已用脫了力的雙臂。他只是扭動著身子,慢慢掙扎著,坐了起來。

    當他坐起來之際,他看到,那頭大鷹,就站在離他不遠處,仍然是那個姿勢,側著頭,看著他。

    儘管大鷹的姿勢一點也沒有改變,不過金維卻可以極其強烈地感覺到,大鷹在看著他的時候,是一種尊敬的神態,而並不是剛才那種嘲笑輕視的神態,也就是說,他剛才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那比什麼都令得金維興奮,一挺身,他站了起來,大鷹仍側頭望著他,金維舐了舐唇,說了一句很傻氣的話,道:「好了,你想怎麼樣?」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立時笑了起來,大鷹抖著身子,全身的羽毛,都在抖動之間,聳立了起來,然後,又迅速偃伏,金維一面用力揮動著自己的雙臂,向那頭大鷹,慢慢走了過去。

    當他來到大鷹的面前,和大鷹面對面之際,他的雙臂已經可以活動自如了,他伸手在大鷹的翼上,輕輕拍了一拍,大鷹的反應像是很愉快,陡地昂起了頭來。

    也就在這時候,金維看到了在石坪的一頭,近峭壁處,另有一塊大石,而在那塊大石之下,有著一座用許多樹幹搭成的建築物。

    金維只能用「建築物」來表示他第一眼看到那用樹幹搭成的東西的印象。事實上,他的第一個印象,應該是那是一座最原始的房子。

    可是,金維的知識告訴他,那是不可能的,在這座孤峰之上,不會有什麼房子,有的應該是鷹巢,但是那些樹木搭成的,卻又絕不是鷹巢。

    金維望了大鷹一眼,看到大鷹也向那「建築物」望去,金維吸了一口氣,向那座建築物,走了過去。

    在那一小時之中,金維遭遇到的事,實在太奇特了,奇特到了他根本無法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他心頭跳得很激烈,當他來到了那建築物前之際,他已經可以肯定,那是一座房子。因為它的正面,不但有門,而且有窗子。

    那不但是一座房子,而且,肯定是一座人住的房子。

    金維一直來到了房子的門前,回頭看了一下,大鷹仍然站在原來的地方。

    金維看到門關著,他清了清喉嚨,道:「有人麼?」

    那屋子之中,傳來了一下聲響,金維的確是聽到了一下聲響,而且可以肯定,那一下聲響,一定是什麼人所發出來的,可是他卻無法明白這一下聲響是什麼意思。那一下聲音,聽來像是呻吟聲,又像是答應聲,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意味。

    金維皺了皺眉,一時打不定主意該怎麼做,他又回頭向那頭大鷹望了一眼。

    那頭大鷹雙翅略伸,身子向前,騰了一騰。在大鷹而言,那只不過是略為挪移了一下身子而已,但是金維卻已覺得一陣勁風,撲面而來,他連忙轉過臉去,而且用力站穩了身子。

    這時候,他正站在孤懸聳立的山峰之上的一個石坪上,而石坪上又有著積雪,如果他一不小心,跌倒在石坪上,而又向外滑出去的話,極有可能一個收不住勢子,就此跌出了石坪,墜進萬丈深淵之中。

    他定了定神,看到大鷹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就站在那間奇特的建築物的門口,緩緩地伸開右翼,用翼尖將那個建築物的門,推了開來。

    門一推開,金維忙向屋子內看去,他看到屋中很亂,堆滿了各種的獸皮,以黃羊皮為最多,那些羊皮,顯然未曾經過熟練的硝製手續,所以發出一種極濃的腥羶之味,門一被大鷹的翼尖推開,那股腥羶的味道,就直衝了過來,教人十分難聞。

    金維略側著頭,避開了正面衝過來的難聞的氣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向屋子中看去,這次,他看到在獸皮堆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緩地動著。

    那東西的全身,全被厚厚的黃羊皮裹著,只有頭露在外面,看得也不很清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金維剛才聽到的聲音,就是那東西所發出來的,因為這時,又有一下同樣的聲響,傳了過來。而大鷹的右翼,在推開了門之後,繼續向內伸去,一直伸到了那東西的頭部,然後,以翼尖的翎毛,在那東西的頭部,輕輕拂著。

    金維看到這種情形,不禁呆了,他絕想不到,這麼威猛剛烈的大鷹,會有這樣輕柔甜蜜的動作,那裹在羊皮之中的是什麼東西?是一頭生了病的小鷹?那頭羊鷹是找他來醫治生病的小鷹?

    金維的心頭,充滿了疑問,這時候,大鷹的右翼,已緩緩縮了回來,大鷹的動作十分小心,像是怕驚嚇了屋中的那東西一樣。

    等到牠將翼完全收回來之後,牠跨出了一步,將門口讓了開來,那顯然是讓金維進屋子去的意思,金維略為猶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屋子走去,當他一走進門之後,那種腥羶的臭味,更是令人難忍,可是由於金維看清了屋中的那東西,他心中的驚訝,使他忘記了那種難忍的臭味。

    他在未進屋子之前,曾經想到過,裹在黃羊皮中的,可能是一頭生了病的小羊鷹,但這時,當他看清楚了那東西之後,他實在太驚訝了。

    那絕不是一頭小鷹,很明顯地,那是一個人。

    那人的頭相當大,比普通人的頭要大得多,他的身子雖然裹在黃羊皮之中,看不真切,但是也可以看出,那人的頭雖然大,但是身子卻相當矮小。

    當金維向那人注視之際,那人也睜大著眼,向金維望著,眼睛很大,一眨也不眨。

    在這樣的孤峰之上,竟然會有一個人在。

    金維揉了揉眼,心緒很亂,但是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已經想到,這個人的身形既然如此地矮小,他有可能是黑彝中的一族,矮黑彝族人。矮黑彝族人身形矮,頭大,手足都短,可是卻兇悍絕倫,不但是最好的獵人,而且是戰場上勇往直前的戰士。

    金維又向前走了二步,用矮黑彝的話問道:「你,你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那人一聽金維開口,陡地震動了一下,開了開口,自他的口中,發出了一下極其難聽的聲響來,當他的身子震動一下之際,覆在他頭上的一幅黃羊皮,被震落了下來,現出他的頭頂。

    那人的頭頂是光禿的,一根頭髮也沒有,額頭十分高,看來樣子十分奇特。

    金維一看到這種情形,立時知道自己弄錯了,那人不會是矮黑彝族人。矮黑彝族人,每一個都有著又濃又厚的頭髮,而且膚色很黑,不像那個人這樣的灰白色。

    金維呆立著,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那人又張大口,發出了幾下難聽的聲響,而且不斷地動著,看他的樣子,像是想掙扎著站起來,但是卻又沒有力量做到一樣。

    那種情形,使金維很快就看出,他是一個病人,而且還病得很重。

    金維在認識了海烈根先生,加入了非人協會之後,跟隨著海烈根先生。到了文明世界,居住了相當久,這次他再回故鄉,也隨身帶了不少文明世界的東西,他的背襄,在大鷹將他抓住,飛向這個孤峰的時候已經失去了,可是他身上,還帶著一些藥品。

    當他發現那個形狀奇特的怪人是一個病人之際,他點了點頭,又走近了幾步。

    當他向前走去之際,那怪人勉力掙扎著,叫著,身子一直向屋角縮去,而在這同時,在屋子外的那頭大羊鷹,也變得極其不耐煩,不斷撲著翅,將強勁的風,捲進屋子裏來。

    金維一面做著手勢,一面不斷以黑彝話道:「別怕,如果你有病,我可以幫助你。」

    事實上,那人根本不懂得金維所作的手勢,也聽不懂金維的話,他一直在向屋角拖動著他的身子,到最後,他不再移動身子,並不是他覺出金維沒有惡意,而是他的身子,已緊緊靠在屋角上,不能再動了。

    金維來到了那人的身前,俯下身來,他想去拉那人的手,可是那人卻將手縮在羊皮內,不肯伸出來,金維沒有辦法,只好伸手去按那人的額頭。

    當金維的掌心,一碰到那人的額角之間,金維陡地嚇了一大跳,忍不住發出了一下呼叫聲,而且,立即縮回手,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

    那人的確是在生病,因為他的額角,燙得就像是一壺剛沸騰的水一樣,金維不但覺得燙手,而且,他的手,真正被燙痛了,他的掌心,在他努力抓住鷹爪之際,已經受了割傷,這時又陡然被燙一下,更是痛不可忍。

    金維在迅速地縮回了手來之後,真正怔住了。

    那人仍然睜大著眼睛望著金維,眼中好像充滿了恐懼的意味,可是他卻沒有再發出那種難聽的怪聲來。

    金維喃喃地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究竟是什麼人?」

    這也正是金維心中的疑問,這個頭大身小,一根頭髮也沒有的怪人,究竟是甚麼人呢?他的額頭如此燙手,看來好像是他在發高燒,可是事實上,世界上又有甚麼人,能夠燒至這種程度,仍然生存的?

    金維呆立了一會兒,又吞了一口口水,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樣才好,他回頭向屋子門口看了一眼,只見那頭大鷹,正將頭伸了進來,鷹眼炯炯,向內望著。

    金維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和那頭大鷹,是絕對無法通話的,看來,還是只有對那個人說話,才能弄明白一切。不過金維也已經從剛才的情形這中體察到,那個人可能也不懂他的話。

    這時候,金維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新的設想:在彝人部落之中,不但牛、羊會被巨大的羊鷹叨了去,連小孩被羊鷹叨走的事情,也時有所聞。而今這個人,就有可能,是被羊鷹叨了來又養大的人。

    然而,金維在設想這一點的時候,又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如果是一個從小被羊鷹叨了來的孩子,當然他不會有能力攀下這座孤峰了,也不會任何人類的語言,可是,他也沒有道理,會替自己建造一座這樣的房子。

    金維苦笑了一下,這時,由於大鷹剛才在門口的那一陣撲騰,令得大量新鮮和寒冷的空氣,捲了進來,所以屋中的腥羶,已不如剛才之甚,可以令得他深深地吸一口氣了。

    他又做著手勢,指著自己的口發出聲音,他的意思是,要那人說話,不論他說什麼,只要是西康境內生活的部落中所通的,他就有辦法聽得懂。

    那人的眼神,一動不動地望著金維,看來,他也明白金維的意思了,他不斷地張口合口,那情形,和普通人在說話時,完全一樣。

    可是,自那人口中發出來的聲音,卻全然是毫無意義,極其難聽的聲音。

    金維極其用心地聽著,想聽清楚那人究竟在說些什麼,可是他全然無法聽得懂那人所說的「話」──如果自那人的口中所發出來的毫無意義而又刺耳的聲音,可以算是「話」的話。

    金維嘆了一聲,攤開手,搖著頭,表示他完全無法明白那人的話,那人靜了片刻,身子擺動著,將他的右手,自緊裹在他身上的羊皮之中,伸了出來。

    當那人伸出手之後,金維又呆了一呆,那人的手臂很細,看來一點力道也沒有,皮膚很皺,肉也很鬆,整個手背很短,手指卻相當長,他伸出了手之後,在一塊羊皮之上,用手指畫著。

    由於羊皮之上,並不能畫出任何痕跡來,那人又畫得十分快,所以金維完全看不出,他在畫些什麼,金維忙向那人作了了個等一等的手勢,轉身向外走去,來到了屋外,用衣服兜了一大兜積雪進來,仍來到那人的的身前,將積雪抖了下來,拂平,再向那怪人望了一眼。

    那人很快就明白了金維有意思,他細長的,看來很柔軟的手指,在雪上畫了起來。

    金維用心地看著那人在積雪上劃出來的痕跡,那人顯然並不是在亂畫的,他手指劃出來的痕跡,有一定的規律,一連串的圓圈和半圈,看來和拉丁系文字的結構,很有一點相近。

    那人過了一會,抬頭向金維望來,雙眼之中,充滿了期望的神色。

    金維的心中感到很難過,毫無疑問,那人是在雪上,寫下了一些什麼文字,而且是想藉這些文字,來和金維作思想上的交通。

    但是,和剛才那人口中發出的那種難聽的聲音一樣,金維完全無法知道,在雪上那人畫出來的半圓和全圓組成的一連串記號,是什麼意思?

    金維當然也無法說出他不懂那一連串的記號,不過他的神情,也可以叫那人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人頹然地停手,又將手縮了回去,過了好一會,他才又將手伸了出來,再次在雪上劃著。

    金維的視線,跟著那人的手指移動,不一會,金維就感到極度的興奮。這一次,他看懂了那人在雪上劃出來的是什麼東西了。

    那人在雪上,用簡單的線條,畫了兩個人,那兩個人,和他是一樣的,頭很大,身子很小,他畫這兩個人,倒在地上,一旁是山峰,山峰挺立,顯然就是他們身處的那座孤峰。

    那人所畫的線條雖然簡單,但是用意也並不算難明,他是在說,在這座山峰上,還有兩個人,那兩個人是和他一樣的,他畫出來的兩個人,倒在地上,可能是說那兩個人已經死了。

    金維望著那人,點頭表示明白,而那人卻像是已經十分疲倦,縮回了手去,不住喘息,發出一陣陣的呻吟聲,金維趁機在那人的手腕按了一下,發覺那人的脈搏,快得驚人,至少比正常人快了三四倍。

    金維明知那人有病,他身上帶了點藥物,可是他卻不知那人是生了什麼病,也不敢亂給他吃藥,他呆立了一會,慢慢地來到了門外。

    一到了門外,那頭大鷹,就向他望過來,金維道:「你帶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要我看這個人嗎?」

    大鷹的反應很奇特,牠又伸翼進屋子,翼尖在那個人的頭上,輕柔地撫摸著。然後,張開翼來,陡然騰空而起,伸爪一把抓住了金維,這一下變故,來得如此之快,金維連抗拒的念頭都不容起。

    這一次,大鷹抓著金維,不容金維有任何反抗的念頭,就已經飛高了幾十丈,在另一塊更大的石坪上停了下來,放開了金維。

    金維一個翻身,坐了起來,他立即明白大鷹是為什麼要帶他來到這裏的,因為他才坐起來,就看到了在石坪的一塊大石旁,有著兩副白骨。

    這實在是觸目驚心的,在那塊大石的四周,積雪相當厚,可是金維還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兩副白骨,而且,他絕對可以肯定,那是人的骨骼。

    金維吸進一口令他冷得全身發顫的空氣,高山上的空氣非常稀薄,當他的心情開始緊張之際,他的身體需要更多的空氣,那令得他不住地吸氣。

    他呆了片刻,去看那頭羊鷹,那鷹將他帶上來之後,又盤旋著飛了下去。

    這時,全維根本來曾想到自己如何下去,如果那頭羊鷹不再飛上來的話,因為眼前的景像實在太奇特了,在他的心中,引起了一連串的疑問。

    這兩個人是怎麼樣上這座孤峰來的?他們何以會死在這裏?在下面那石坪上,屋子中的那個正在生病的人,和這兩個人,又有什麼關係?

    金維一面想著,一面向前走去,來到了那塊大石的近前,仔細端詳著那副白骨。

    那兩個人,和下面石坪中木屋內的病人,一定有著極其密切的關係,金維一眼就可以肯定這一點了,因為那兩具白骨的頭骨十分巨大,而四肢的骨骼,看來則相當細小,手指骨特別長,這些特徵,和那個病人,是一樣的。

    凝結在那兩具的白骨上的雪,實際上已經成了一層堅冰,所以將那兩具白骨,保持得十分完整,從骨骼的形態上,金維還可以分辨得出,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

    當金維分辨出其中一具骨骼是屬於女人的之際,他心中更是詫異不止,他實在無法想像,一個女人竟能夠攀登上這樣不可能攀上的孤峰來。

    金維在白骨之前,呆立了很久,才用他僵硬了的手指,慢慢地解開了皮帽的帽耳,脫下帽子來,表示他對這兩個已死的人的敬意。

    金維根本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什麼人,但不論這兩個人是什麼人,能夠到達這座山峰之上,都是值得金維由衷地尊敬他們。

    默立了片刻,金維就開始在兩副白骨的附近,仔細地尋找起來。

    那兩個人已經死了,只剩下了骨骼,他們的身體,在這樣寒冷而空氣稍薄的高峰之上,本來應該不會腐爛的,如果他們屍體還完整地保持的話,那麼對金維而言,要推測他們是什麼人,可能容易得多。可是事實上,他們只剩下了骨骼。

    金維知道,這兩個人的身體,一定已經成了雪峰上特有的雪鼠的食糧。雪鼠能在積雪之下攢行,根本沒有人能找到牠住的洞穴。不過那也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的是希望能找到這兩個人的遺物,他們總不會是空手攀上這樣的高聳山峰來的,該有點什麼東西留下才是。

    繞著那塊大石轉了一轉,金維看不到什麼,他開始蹲下來,用手撥著積雪,希望能發現一點什麼。

    這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放明了,不多久,東方出現了一道金光,在高峰之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巨大的,光芒萬丈的日輪,冉冉浮了上來,將觸目可以見到的所有的一切,全都染成了不能逼視的金黃色,整個人像是置身在火爐之中,可是那些火,卻又是冷的。即使對金維來說,那也是極其奇異的經歷。

    金維背對著旭日,在那兩副白骨之旁,他未曾找到任何東西。這實在是不可恩議的。

    那兩個人的衣服,可能也被雪鼠咬成了碎片,而飄落下山峰去了,但是他們身上,總還有點雪鼠不感興趣,而且破壞不了的東西,譬如說,他們要攀上這樣的高峰,鑿子是不可少的工具,為什麼在他們的身邊,會沒有鑿子呢?

    雪鼠的鼠牙再鋒銳,也絕無法咬碎一隻鑿子的。

    金維呆立著,心中充滿了疑問,他注視著自己的影子,漸漸縮短,太陽漸漸向上移,也就在這時,金維陡地看到,自己所站的那個石坪,有一個巨大的缺口。

    石坪本來是半圓形的,突出在峭壁之上,所以那個巨大的缺口,看起來也格外顯眼,金維略呆了一會,移動著腳步,來到那缺口之前。他不敢離得那缺口太近,因為山上的風勢是根本無法預料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捲來一股強風,他要是站得離那缺口太近,就有可能被強風直捲下山峰去。

    而且,事實上,他不必離得太近,就可以看得出來,那個缺口,並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什麼東西,以極其巨大的力量,硬撞出來的,缺口附近的石塊,還有很多裂紋,可以想像那次撞擊力量的巨大。

    金維呆了片刻,抬頭向上看了一看,山峰上面,如果有巨大的石塊滾落下來過,就可以造成這樣的撞擊,但是他卻無法看得到,或許鬆落的大石是來自他目力所不能及的峰頂的,他所在的這個石坪,距離峰頂,至少還有兩千尺,以千噸計巨石如果是從峰頂滾落下來──

    金維想到了這裏,陡地打了一個寒顫,聳立的山峰,也令他感到目眩,他連忙低下頭來,從那個缺口處,去看峰腳下的情形。

    在陽光下,環繞著那座孤峰的大冰川,閃閃生光,看來像是一條巨大無朋的鑽石環。在大冰川之上,當然什麼也看不到,不論是什麼東西,在落進大冰川之後,就會被冰川吞役,再也不會被人發現了。

    金維又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才離開極度繁華的世界,現在又置身在這樣荒涼的境地之中。世界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球,和整個宇宙相比較,更不過是一粒微塵而已,然而,就在這粒微塵之上,就有著如此不可思議的事。

    觸眼可及的山峰,在地球上已經聳立了多少年?不論是多少年,它的計算法,一定是以「萬年」為單位的,而且,必然還將再聳立苦干萬年,而人在地球上生活的時期,不過是一萬年的百分之一,在那麼短促的光陰之中,還要勞勞碌碌,還要互相殘殺,還要弄出各種各樣的花樣來,大抵世界上沒有比人更愚蠢的動物了吧?

    金維又轉回身來,他看到石坪上,映出羊鷹的影子,影子迅速變大,石坪上的積雪,飛舞起來,那頭羊鷹,又停了下來。

    羊鷹停在離金維的不遠處,側著頭,用牠銳利的眼睛,望著金維。

    在那一剎間,金維的心中,有一個強烈的感覺,那頭羊鷹像是在問他:你發現了什麼?

    金維苦笑了一下,攤了攤手,道:「什麼也沒有發現,事情太奇怪了。」

    他一面開口,一面就自己告訴自己,和羊鷹交談,實在是多餘的,就算那頭羊鷹可以聽得懂他的話,他也無法聽得懂大鷹的回答,那個病人分明是一個人,他也無法明白對方發出來的聲音和畫出來的符號,何況是一頭羊鷹?

    可是,金維仍然無法控制自己,他一面向那頭羊鷹走去,一面仍然不斷在道:「你一定是知道整件事發生經過,是不是?你一定知道他們的來歷?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麼死的?知道一切的,是不是?」

    羊鷹沒有回答,只是抬起了一隻腳來。

    金維嘆了一聲,明白了大鷹的意思,大鷹是要帶他離開這個石坪了,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大鷹向上騰起來,金維立時竄向前,雙手抓住了大鷹粗糙的腳,緊緊地抓著。

    大鷹盤旋著,向下降落,不一會,就降到了原來的那個石坪之上,金維鬆開手,雙手用力搓著,又走進了那間屋子。

    那病人的情形,看來更嚴重了,他看到了金維,掙扎著想坐起來,可是又坐不起來,他的口中,不斷發出急促難聽的聲響來。

    金維也做著手勢,不斷道:「我看到了上面石坪上,有兩個早已死去的人,這兩個人是你的什麼人?你們是怎麼會來到這座山峰上的?你們──」

    金維本來是不斷地在說著話的,可是他說到這裏,陡地停了下來。

    因為他感到,自己說下去,實在是一點意思也沒有的,他既然聽不懂對方所發出的那種急促而尖銳的聲音是代表什麼,那麼,在對方聽來,他所說的話,也不過是一連串毫無意義,低沉而音節不同的聲音而已。

    他停了下來,伸手去扶了扶那個人,那人的身上,依然是燙得駭人,令得金維忙不迭縮回手來。

    金維作了個手勢,令那人躺了下來,然後,又不斷作手勢,表示他要帶那人下山去,去找醫生,而且要借助羊鷹的力量。

    那人瞪大眼睛,望定了金維,金維全然無法知道他是不是懂自己的意思。

    但是有一點,金維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這人和那頭羊鷹之間,必然有著某種聯繫。他之所以會來到這裏,見到了那人,也是由於那頭羊鷹的緣故,而且,建造這所房子的,自然是那個人,但是那些圓木,必然是羊鷹從很遠的地方帶來的,在這座山峰上,根本沒有樹木,有的只是供雪鼠咀嚼的苔蘚。

    金維也感到,要和那人互相溝通,比和那頭羊鷹講話,還要來得困難,所以,他轉身出了屋外,羊鷹就停在屋外,金維向著牠,大聲道:「我要將這人帶下山去,要靠你的幫忙。」

    那頭羊鷹側著頭,左爪有點不安地,在雪地上畫著,金維也不再去理會牠,自己去作準備。

    他先在屋子周圍找尋可以供他利用的東西,結果發現了他除了利用那些獸皮之外,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利用。

    金維用自己的獵刀,將一幅堅韌的狼皮,割成了一條條,然後,利用那些皮條,將其餘的幾幅獸皮,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兜。

    他將那個兜,帶進了屋子裏,站在那人的旁邊,將兜放在地上,自己先躺進了皮兜之中,然後,再站起身子,示意要那人躺進兜去。

    金維的動作,十分形像化,那人顯然明白了金維的意思,他用一種充滿了疑懼的眼神,望定了金維,金維則神色堅決地望著他。

    那人呆了半晌,才掙扎著,向金維製成的那個皮兜,爬了過來,金維看他的行動這樣吃力,俯身用羊皮將他的身子裹好,抱著他,放在那個皮兜之上。

    當金維抱起他來之際,只覺得他的身子很輕,大約不會超過七十磅。

    將那人放在皮兜上之後,金維將皮兜拖出了屋子,一直來到了大鷹的腳下,將皮兜的四角,紮了起來,緊緊繫在大鷹的腳上。

    羊鷹一動也不動,由得金維去安排,金維紮好了皮兜,那人的身子已經全在羊皮之中,金維才在自己的手腕上,纏上獸皮條,紮在大鷹的另一隻腳上,然後,雙手緊抓住了大鷹的腳。

    等到他雙手緊握了鷹腳之後,大鷹雙翅展開,一陣勁風撲面,已經騰空而起。

    這一次,那頭羊鷹飛得十分穩,滑翔著下去,和上次牠帶著金維飛上來的時候,大不相同。

    金維早就看出,大鷹和那個人之間的關係,是羊鷹在照顧著那個人,現在看來,更加可以證明他的推斷不錯了。

    大鷹越飛越低,在下了山峰之後,來到了離山峰下的大冰川只不過幾十呎高處,大冰川上冰塊的反光,閃耀得令金維睜不開眼來。然後,羊鷹就維持著這個高度,一直向前飛去。

    金維心中,本來想定的主意,是要將那人帶到鐵馬寺去的,因為附近,只有鐵馬寺中,有最好的喇嘛醫生,而且,鐵馬寺中,有許多有學問的喇嘛,其中或者可以有一個人,懂得那人的語言和他所寫的文字,那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可是,金維卻無法通知那頭大鷹飛行的方向,他抓住了大鷹的腳,整個人懸在空中,完全無法對大鷹發號施令,漸漸地,金維已發現,大鷹正在飛向他昨天躲避大雪的那個山頭之上。

    大鷹的確是飛向那個山頭,不多久,金維就看到了自己的那件羊皮大衣,也看到了自己的大半埋在雪地裏的背囊,而大鷹也在那時候,降落了下來。

    金維解開了皮條,奔過去,將羊皮大衣穿上,再背上了背囊。他本來是離開了鐵馬寺之後入山的,如果只是他一個人的話,雖然在大雪之後,他要趕回鐵馬寺去,至多也不過兩天的路程,可是帶著那個人,他卻全然沒有把握趕到鐵馬寺去,因為那人是一個病人,根本無法行動。

    金維在撿回了自己的東西之後,來到了羊鷹的身邊,他發現羊鷹只用一隻腳站著,另一隻繫著皮兜的腳,縮了起來,以避免踏在皮兜之上。

    金維將皮兜拔開了一些,看到那人緊閉著眼睛,呼吸十分急促。情形看來像是十分嚴重。金維直起身子,拉著大鷹的翼,向著鐵馬寺的方向,指了一指,道:「往西飛去,一直到我叫你下降。」

    大鷹側著頭,金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一直向他要去的方向指著。然後,他又將自己手腕上的皮條,繫在大鷹的腳上,再用力在大鷹的腹際,踢了一腳。

    大鷹立時又飛了起來,等到大鷹一飛上天空,金維就吁了一口氣。

    那頭羊鷹真是獨一無二的羊鷹,牠完全明白了金維的意思,牠正向金維所指的西南方向飛出去,不但飛得穩,而且飛得十分快。

    一個一個山頭,在下面掠了過去,金維估計,照這樣速度向前飛,只要四五個小時,就可以飛到鐵馬寺的上空了。

    雖然空中的風強勁而寒冷,但是金維還是盡可能睜大眼,望著下面,因為附在鷹腳之上,在高空飛行,這種經歷,畢竟不是經常發生,金維想到,自己可能是有這種經歷的第一個人。

    金維又抬頭向上看,根據太陽移動的位置,來判斷時間,等到中午時分,金維已經可以看到下面的山拗中,有著牛隊,在空中看來,一隊隊的犁牛,就像是螞蟻一樣,再向前飛去,他看到了在山澗行走的商隊。

    在上空看來,商隊是完全靜止不動的,商隊行進的方向,正是鐵馬寺,金維忍受著冷風的吹襲,向前看去,他已經可以看到鐵馬寺了。

    金維並不是第一次到鐵馬寺,可是在空中看鐵馬寺,卻還是第一遭。寺院巍峨的建築,自空中看下去,只不過是一堆灰褐色的小石塊而已。

    在鐵馬寺附近的房子,看起來,更連石塊也不是,就像是山石上的一點一點的斑跡。

    鐵馬寺越來越近,終於,到了鐵馬地的上空,金維鬆開了一隻手,用力扯動著聯繫著他的手腕和大鷹腳之間的皮條,在開始的時候,大鷹看來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沒有多久,牠就開始下降,盤旋著,越來越低,鐵馬寺的屋頂,看來逐漸接近,終於,大鷹落在鐵馬寺之後的一個山坡上。

    那一場大雪的範圍十分廣,鐵馬寺後的那個山坡上,全是新積的雪,大鷹一落下來。金維就解開了後腕上的皮條,再解下皮兜,然後,雙手向上擺著,對著大鷹嗆喝著,道:「走。走。」

    大鷹向旁,撲出了幾步,又轉過頭來,望著那個皮兜,看牠的情形,好像很不放心。

    金維仍揚著手,呼喝著,再奔過去,趕著大鷹,大鷹騰著翅膀,低飛了一會,終於,一直騰空,飛了起來,金維抬頭望著牠,只見牠盤旋著,越飛越高,漸漸地看不見了。也就在這時候,金維聽到了人聲,他轉過頭去,看到有兩個喇嘛,向他走了過來。

    那兩個喇嘛,來到了近前,向金維合十為禮,金維還了禮,不等那兩個喇嘛發問,就道:「我是康力克喇嘛的朋友,有要緊的事要找他。」

    鐵馬寺中的喇嘛,人數並不一定,但經常在寺中常駐的,至少有兩千個以上,喇嘛雖是宗教的信徒,但是大喇嘛寺中,喇嘛和喇嘛之間,等級的分別,都十分嚴格,在鐵馬寺中,有七個最高級的喇嘛,金維所說的康力克喇嘛,就是這七個為首的喇嘛中的一個。

    那兩個喇嘛一聽得金維提起了康力克的名字,立時換上了一副極其尊敬的神色,可是他們那種疑惑的神情,卻依然未曾消退,一個喇嘛問道:「你是怎麼來的?」

    他一面間,一面四面看看,在四面山坡上,積雪上一點有人走過的痕跡也沒有。

    金維笑了笑,道:「我告訴你,我是從天上來的,你們是不是相信?」

    那兩個喇嘛互望了一眼,不說什麼,金維來到了皮兜前,這時,他才發現,當他和那兩個喇嘛在說話之際,那個人已經將皮兜拉開了少許,睜大眼,望著他們。

    金維用力提起了皮兜,將那人負在背上,和那兩個喇嘛,一起向前走去,走進了鐵馬寺的石圍牆,在一扇小門之中,走進了鐵馬寺。

    鐵馬寺的建築,十分宏偉,深邃和神秘,在鐵馬寺中,究竟有多少佛像,究竟有多少經書,究竟寺中有多少房間,究竟有多少財產,是完全沒有人知道的,以前沒有人知道,以後也不會有人知道。

    鐵馬寺是一個極著名的地方,也是一個極其神秘的地方,常駐在寺中的喇嘛之中,有的終生不出寺門一步,有的連自己的年齡也忘記了。有的窮一生的力,鑽研堆積如山的經書,有的只是靜坐冥思。

    喇嘛之中,也有著各種各樣的人才,有的是妙手回春的醫生,有的能讀得通最古老的,世上已沒有什麼人認識文字寫下的經書,有的還有著如同神話傳說中的武技,有的甚至可以經年累月,只吃些令人難人相信的食物。

    在寺中,那一重又一重,一進又一進,一條又一條陰暗的走廊兩旁,陰暗而氣氛神秘的房間之中,幾乎每一個角落裏,都可以遇到外間難以想像的奇事,而那一級一級被踏得光滑了的石級上,也不知留下過多少奇異的喇嘛的腳印。

    金維是鐵馬寺的常客,從第一次起,他每一次來到鐵馬寺,一見到古老,灰黯,但像是永恆聳立在那裏的建築,一聞到佛殿中焚燒的香,所發出的那種奇異的氣味,他總會由心底深處,升起一股異樣的虔誠之感。

    事實上,每一個初入鐵馬寺的人,幾乎全是一樣的,這座神秘的喇嘛寺,有一股奇異的感染力量,使得每一個人的行動,都變得緩慢而不急躁,講話的聲音,也盡量壓得很低。

    所以,鐵馬寺中的人雖多,可是到處都是靜悄悄的,只有悠悠的鐘聲和磐聲,清脆的鈴聲,和幾乎不可辨認的誦經聲蕩漾在空氣中。

    金維背負那人,走了進來,經過了幾個院落,再登上幾十級石級,從一個圓拱開的門中,走了進去,眼前就陡地黑了下來。

    金維略停了一停,那是一個殿,佛像前香煙繚繞,佛像古老而莊嚴,身上的金箔,有的已經剝落,鑲嵌的寶石,也因為年代的久遠而失去了它原有的光采。有廿個喇嘛坐著,在低聲誦經。

    金維並沒有打擾他們,在殿旁穿了過去,又經過一條長而黝黑的長廊,在那條走廊的兩旁,有很多間房間,全是上了鎖的,有的鎖已經生了銅青,這些房間,全是坐關的喇嘛所住的,他們將自己禁閉在一個小空間裏,長年累月地思索,探求真理和自我。

    金維終於來到了這條走廊的盡頭,那是兩扇半閉的木門,木門重厚黝黑,金維先在門口合十致敬,然後,慢慢推開了門,門內更黑黝,也更靜。金維才進來時,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但是這裏他也是來過的,進門之後,他反手將門掩上,貼著牆向前走了幾步,腳尖碰到了一個蒲團,他就停了下來,他先將肩上的那人,小心地放了下來,放在那個蒲團之上,他本來想扶起那人的身子,令他坐在蒲團上的。

    可是,當他那樣做的時候,那人卻發出了一下痛苦的呻吟聲來。

    自從進了鐵馬寺之後,那人還是第一次出聲,那一下呻吟聲,使得金維改變了主意,任由那人躺著,然後,他自己踏前一步,在旁邊的一個蒲團上,坐了下來。這時候,他的眼睛比較能夠適應黑暗了,他看到四壁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神像,屋中唯一發光的光源,是一尊較大佛像前面,發著黝紅色水光的那一簇香頭。

    就憑著那點光,金維看到了趺坐在佛像前的那位喇嘛,那位喇嘛坐著,一動也不動,就像是他就是眾多神像當中的一尊,也不知道他是根本沒有生命的,還是生命已進到了更高的,普通人不能企及的境界。

    當金維看清楚了那喇嘛之後,他不覺呆了一呆,那不是他要求來找的那位,而是一個他以前未曾見過的。但不論那位喇嘛是誰,他能夠在鐵馬寺幾個重要的地方之一靜坐,那定也是鐵馬寺中,品級十分高,有著特殊才能的一位。

    金維緩緩吸了一口氣,道:「有人病了,我需要幫助。」

    那喇嘛微微睜開了一下眼來,隨即又合上,用十分平淡的聲音道:「是人都會病的。」

    金維忙又道:「這個人有點特殊,我是在那座孤峰上找到他的,他和一頭大羊鷹在一起,他病得很厲害,希望能夠將他治好,再探討他的來歷。」

    那喇嘛又睜開眼來,金維看到他並不是望向自己,而是望向那個人。

    金維轉頭看去,只見那個人的上部,也露在外面,同樣勉力睜著雙眼,在望那喇嘛。

    那喇嘛慢慢站了起來,道:「我是貢加喇嘛。」

    金維立時伏下身子,向貢加喇嘛行了一個至高的敬禮。他雖然是第一次見到貢加喇嘛,但是他卻也知道,鐵馬寺的貢加喇嘛,是人們心目中的活佛,他慶幸一進來就見到了這位高僧。

    貢加喇嘛向前走來,來到了那個人的面前,在他瘦削的面上,每走前一步,他臉上驚訝的神情,就增加一分,當他來到那人的身前之際,他緩緩伸出手來,同時俯下了身子,在那個人的臉上,碰了一下。

    當他碰到那人的臉,即使是一個靜修了數十年的喇嘛,也無法掩飾他心中的驚駭,他突然縮回手來,望著金維,一時之間,顯然說不出話來。

    但是這種驚惶的神態,卻是一閃即逝,他立時又轉過身來,在他剛才所坐的那只蒲團之旁,取起一隻銅鈴,緩緩搖了幾下。

    銅鈴發出了清脆的聲音,門隨即推開,一個較年輕的喇嘛,走了進來。貢加喇嘛低聲道:「去請木里喇嘛來,快。」

    那年輕的喇嘛,也陡地震動了一下,他從來也想不到,會在貢加喇嘛那樣有修養的人口中,聽到一個「快」字的。

    他也知道事情一定極之不尋常,所以立時轉身,急急走了開去。

    貢加喇嘛在蒲團上坐了下來,又對那人看了一回,才道:「我對於醫治病人,並不是十分在行,但是木里喇嘛一一」

    他頓了一頓,金維忙道:「是的,我知道,木里喇嘛最精醫道。」

    貢國喇嘛點了點頭,然後道:「是的,他不但能醫人的病,而且能醫各種各樣生物的病,只要是有生命的,而生命中又有了痛苦的話,他都能解除他們的痛苦。」

    金維呆了一呆,貢加活佛的話,聽來是全然沒有意義的,但是仔細一想,金維想到了他話中的深意,他不由自主,又向那人看了一眼,然後道:「你……你是說,他不是人?」

    貢加喇嘛的聲音,已完全平靜下來,他道:「我沒有這樣說,可是,你見過這樣的人麼?」

    金維回答不上來,他並不單是一個在山區活動的獵人,他到過很多地方,見到過很多很多種人,可是,他的確未曾見過這樣的人。

    屋中靜了下來,不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門推開,木里喇嘛走了進來,貢加喇嘛立時站起來,兩人一起到了那人身前,交談著。

    他們談的聲音很低,講得又很急促,用的又是一種特殊的,自梵文演變出來的語言,所以金維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些什麼。

    然後,金維就看到貢加喇嘛,抱著了那個人,而木里喇嘛則伸手進去,用雙手撫摸著那人的身子。

    金維可以清楚地看到,當木里喇嘛的雙手,碰到那個人的身子之際,他臉上的那種驚訝的神色。

    木里喇嘛的神色,接著變得十分嚴肅,他雙手不斷在那人身上撫摸著,又和貢加喇嘛低聲交談著,貢加喇嘛不住點著頭。

    木里喇嘛的雙手,縮了回來,向金維望了一眼,道:「這——人是你帶來的?」

    他好像是想了一想,才稱那個人是「人」的。

    金維道:「是的,他是不是病得很重?」

    木里喇嘛沒有直接回答金維的話,道:「我想你將他完全交給我,他是你的朋友?」

    金維道:「不是朋友,事實上,我是完全不認識他,只不過是頭羊鷹帶著我去見他的。」

    木里喇嘛呆了一呆,才道:「那麼你是不是放心將他完全交給我?」

    金維道﹔「當然放心,不然,我也不會將他帶到鐵馬寺來了。」

    木里喇嘛點了點頭,伸出雙手,在貢加喇嘛手中,將那人接了過來。

    在經過了木里喇嘛的全身按撫之後,好人的神色,像是平靜了許多,閉著眼,看來已經睡著了。

    木里喇嘛抱著那人,來到門口,又轉過頭來,道:「你說的那頭鷹在什麼地方?」

    金維道:「不知道,說起來你們或者不相信,是那頭鷹將我由孤峰帶來的,在天上飛著,來到這裏的。」

    貢加喇嘛笑了起來,道:「我們相信一切事。」

    木里喇嘛沒有說什麼,走了出去,金維當然不會不放心,他知道,木里喇嘛的經房之中,有著最古老神奇的醫書,也有著最難搜集得到的藥材,一定能夠治好那人的病的。

    貢加喇嘛又一動不動地坐了下來,金維也靜坐了片刻,才悄悄地離開,當他又走出了那條走廊之後,他又轉了幾個折,來到了另一座閣上。

    那座閣是鐵馬寺中,一個十分奇特的地方,住在這裏的主要人物,並不是喇嘛,而是一種被人尊稱為「智者」的特殊人物。

    「智者」,自然是具有大智慧的聰明人。

    這些智者,自然都是有著高深學問的人,他們在鐵馬寺中。一面幫助已有高深學問的喇嘛研究學問,另一方面也訓練對學問有強烈要求的年輕喇嘛,這地方,有點像大學中的研究院。

    「智者」大多數來自印度和西藏,但也有的來自世界各地,金維知道,海烈根先生至少也在鐵馬寺中,當了三年的「智者」。

    登上了石級,進了智者集中的大堂之中,又是另外一種氣氛。

    智者通常都在這個大堂中,各自研究各自的學問,大堂的四周圍全是各種各樣的書,每個智者面前的桌上,地上,也全是書,除了翻書的聲音外,幾乎沒有別的聲音。有的古老的經書,不知已有多少年代了,小心揭開封面的木板之際,抄寫經書的羊皮紙,又黃又脆,要是不小心,就會完全碎散開來。

    金維進來之後,略停了一停,走向一個滿腮花白鬍子的智者身邊,用極低的聲音道:「我想知道,人是不是能和鷹互通心靈?」

    那智者抬頭,望了金維一眼,他的回答,聲音也十分之低,他道:「什麼鷹?」

    金維道:「羊鷹,一頭獨來獨往,鷹巢在孤峰上的大羊鷹。」

    那智者吸了一口氣道:「我明白你的問題了,過十天你再來,我希望能給你答案。」

    金維點了點頭,又走向另一個智者,在他身後站了片刻,直到那智者抄寫的工作,略停了一停,他才道:「我想知道,世上是不是還有像人但不是人的生物?」

    那智者十分瘦削,頭髮全禿光了,他聽了金維那個奇異的問題,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就反問道:「你問的是那一個世上。」

    金維怔了一怔,他無法回答這個反問,只好也問道:「有很多『世上』?」

    那智者直了直身子,道:「是的,很多,每一個的心中都有,心外有,再外面還有,除了自己之外,我們無法知道其他,而我們簡直連自己也不知道。」

    金維躬身而退,他不認為那智者的話不著邊際,只認自己找錯了對象。那智者研究的學問,並不是他極想知道的那一種。

    金維抬起頭來,正當他在猶豫應該再向哪一個智者發問之際,看到一位智者正在向他招手。

    那智者雖然也和其他智者一樣,穿著寬大的,灰白色的長袍,但是金髮碧眼,一看就知道是一個西方人,而且金維還覺得他很面善。

    金維忙向他走了過去,那智者也離座而起,兩人都不說什麼,一直來到了一間小房間中,那智者才道:「還記得我麼?我們曾在漢堡的一個集會中見過,那時,你和我們的名譽院長,海烈根先生在一起。」

    金維陡地想了起來,握著對方的手,道:「你好,尼達教授。你的傳心術研究——」

    尼達教授搖了搖頭,道:「自從來到這裏之後,我才知道以前所作的研究,只是小學生的遊戲,這裏有著對傳心術極其高深的學問的記載,唉,我想我的時間,是無論如何不夠用的了。」

    金維明白尼達教授的意思,面對著浩瀚如海的學問,一個人的生命,實在是太短促了。

    尼達教授望著金維,道:「你心中有一個奇怪的問題,是不是?」

    金維也並不奇怪對方猜中了他的心事,事實上,尼達教授早就是西方研究傳心術學者中的權威人物,他來到了這裏之後,自然更有進展。

    當金維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心中陡地一動。

    他還未講出他想到的事來,尼達教授又笑著道:「你是在想,我能不能給你幫助,解決這個奇怪的問題,是不是?」

    金維高興地道:「你真了不起,教授,告訴我,我和你之間,可以發展傳心術,那是基於什麼?」

    尼達教授道:「是基於我們有共同的思想。我可以用感覺來明白你的思想,而並不是通過言語,自然,語言本身也是一種感覺,但是那種感覺太強烈了,我研究的是一種極微弱的感覺。」

    金維有點興奮,道:「有一個人,他說的話,我完全不懂,我相信你也不懂,他寫的字,你也不懂,但是他能用簡單的圖畫,表示他心中所想的事,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傳心術有用麼?」

    尼達教授想了一會,道:「當然是有用的,我可以通過傳心術,明白他的心意。」

    金維由衷地道:「那太好了。」

    尼達教授道:「這人是誰?」

    金維說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他現在病得很重,木里喇嘛在照顧他。」

    金維略頓一頓,接著,便將他遇到那個人的經過,向尼達教授詳細說了一遍。

    尼達教授用心聽著,極其高興,道:「你做的手勢,他是不是明白?」

    金維皺著眉,道:「他好像明白,好像不明白。」

    尼達教授說:「那太好了,我一直想找一個這樣的人,來試驗我的傳心術,我這就去見木里喇嘛,你可以住在我的房間裏。」

    金維也感到很高興,因為尼達教授的傳心術如果有用的話,那就等於可以和那人作簡單的交談,通過簡單的交談,他就可以知道那人如何會在那座孤峰之上,和一頭羊鷹在一起。

    金維和尼達教授一起離開那間房間,繞過了很多建築物,走過了很多石級和走廊。

    在來到木里喇嘛的經房前時,卻被一個喇嘛阻住了去路。

    那喇嘛道:「木里喇嘛吩咐過,他有極重要的事,任何人不准打擾他。」

    金維忙道:「我知道他在忙什麼,他在替一個人治病,這位智者,對木里喇嘛的工作,很有幫助,請你去通知他一聲。」

    那喇嘛仍然搖著頭,道:「你們來遲了,木里喇嘛帶著他的病人,進了經房,經房已經鎖了起來,不是他自己將門打開,誰也不能進去。」

    金維和尼達互望一眼,寺中的情形,他們當然是知道的,在這樣的情形下,的確是完全沒有辦法可想的了。金維顯得很失望,反倒是尼達安慰他道:「不論那人病得多重,木里喇嘛一定可以治好他的,到那時候再說,也不算晚。」

    尼達和金維離開,在一個叉路口分了手,金維先來尼達的住處,在蓆墊躺了下來。

    金維在鐵馬寺住了下來,每天好幾次,到木里喇嘛的經房去打聽消息,可是一連七天,木里喇嘛的經房,始終鎖著。

    一直到了第七天的黃昏,金維正在寺中那院子中踱著步,突然聽到一下又一下的鐘聲,傳了出來,鐘聲是從木里喇嘛經房那邊傳過來的,這種沉重的鐘聲,是表示寺中有一個重要的人物死亡了。

    鐘聲才響至第三下,金維已經急步向木里喇嘛的經房走去,一路上,見到很多拿著法器的喇嘛,向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金維越過了那些喇嘛,一直來到了木里喇嘛經房前的院子中,有幾個人已早他而在,智者中的尼達教授也在,貢加喇嘛則才從經房中走出來,沉緩地宣布,木里喇嘛歸西了。

    圍在經房門口的所有喇嘛,都不約而同,響起了「啊」的一聲。那「啊」的一聲,只不過是表示他們心中的詫異,因為木里喇嘛看來是不應該去得那麼早的。

    然而,常年累月浸沉在佛法中的人,對於死亡,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哀傷的,有的只是那麼一絲淡淡的哀思:人是總要死亡的,今天木里喇嘛去了,明天可能輪到了別人,後天可能輪到自己的,生命是那麼虛幻,短促而不可留,那還是為生命以外的事,多化點功夫吧。

    於是,在那一個低低的驚嘆聲之後,就傳出了一個誦經聲和敲打著手中法器的聲響,在誦經聲中,死亡登時變得完全沒有悲哀的氣氛了,人人都覺得那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在誦經的人,人人想著的,都是超越了死亡的那種異樣的寧靜。

    聚集在木里喇嘛經房前的喇嘛越來越多,後來的喇嘛根本連問都不問發生過什麼事,只是立即參加了誦經的行列,而貢加喇嘛也盤腿坐了下來,單手合十,一手緩緩地數著念珠。

    在一片誦經聲中,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只有金維的心中,絕不平靜,他想大聲地問貢加喇嘛,木里喇嘛是怎麼死的,可是他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貢加喇嘛是不會回答他任何問題的。

    為了追憶木里喇嘛,金維雖然沒有誦經,他也低下了頭,默思了一會。

    然後,他站了起來,緩緩走向木里喇嘛的經房。

    木里喇嘛的遺體,一定還在他的經房內,這種誦經的儀式,可能會連續好幾天,然後,木里喇嘛的遺體才會被焚化,而鐵馬寺中,又會多了一座舍利塔,白色的,有著古怪的圓頂的塔,用來儲放木里喇嘛的舍利子。

    金維那時,走向經房的目的,倒不是為了想瞻仰一下木里喇嘛的遺體,而是他的心中,充滿了疑問。

    木里喇嘛何以會猝然死亡的?是不是和自己帶來的那個怪人有關?如果是有關的話,那麼,這個怪人,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木里喇嘛死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可以醫治他的病了呢?

    在一片誦經聲中,金維緩緩向前走著,而在經過貢加喇嘛的身邊之際,他停了停。

    金維之所以停了停,是想貢加喇嘛或者會有所表示,會阻止他進入經房,但是貢加喇嘛卻完全沒有這樣的表示,只是專心在誦經。

    金維繼續向前走,經房的門虛掩著,金維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和所有喇嘛的經房一樣,房中的光線十分黑暗,大約黑暗的環境之中,特別可以體驗到生命的秘奧之故。木里喇嘛的經房,所不同的是,除了藏香燃燒之際,所發出的種種特殊的氣味之外,還有濃烈的藥味,那是各種各樣的藥,混合起來的一種氣味。

    金維進門之後,略停了片刻,他的眼睛,比較可以適應黑暗之際,他看到了木里喇嘛。

    木里喇嘛盤腿坐著,閉著眼,雙手放在膝上,看來和外面的那些喇嘛,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他的生命已在他身體內消失了,或許他的生命,已進入了另一個更高的境界,但他已經是一個死人,那是毫無疑問的事了。

    木里喇嘛的身上,披著一件紅,黃兩色的袈裟,那種袈裟,只是最高的喇嘛才有資格穿,而且只有在最隆重的儀式中才穿,當金維看到木里喇嘛穿這種袈裟之際,他又不禁呆了一呆。

    那是木里喇嘛死後,貢加喇嘛替他穿上去的嗎?看來不像,因為袈裟在木里喇嘛的身上,一點沒有勉強的味道,那顯然是木里喇嘛自己穿上去的。

    木里喇嘛為什麼要穿上只有在隆重儀式中才穿的袈裟呢?難道他自己預知自己的死亡?

    金維一面想著,一面來到了他的身前,忍不住伸手在木里喇嘛的鼻端探了一探,木里喇嘛不但沒有了鼻息,連鼻尖也是冰涼的。

    金維吸了一口氣,再向經房其餘的地方看去,經房的四壁和地上,全是各種各樣的經書和醫書,另外有許許多多,或放在竹筒中,或放在木箱中,或放在錫罐,瓷罐中的種種藥材。

    在一角,有一隻小炭藥爐,爐中還有著暗紅色,快將燃盡的木炭,火爐旁,是一張小几,小几上有著藥罐和一隻瓷碗。

    金維來到了几前,向那隻碗看了一眼,碗中還有一小碗熬好了的藥,金維並沒有特意去嗅那種藥,可是一股極其辛辣的氣味,已經衝鼻而來。

    然後,金維看到了那幾張羊皮,羊皮顯得很凌亂,那怪人,卻不在羊皮上。

    金維怔了一怔,那怪人不在,他到哪裏去了?

    金維四面看看,這時候,他的眼睛已經完全可以適應經房中的黑暗了。

    他可以看到經房中每一個角落的情形,可是,他看不到那人。

    那怪人不見了。

    這實在是出乎金維意外之極的事。木里喇嘛關起了經房的門,是為了替那怪人醫病,可是,現在木里喇嘛死了,那怪人卻不見了。

    金維的心中,極之疑惑,他提起了那兩塊羊皮來,羊皮上除了腥羶的味道之外,還有一股辛辣的味道,就是碗中那種藥液的味道。

    那可能是木里喇嘛在餵那人吃藥時,那怪人掙扎反抗,濺瀉了藥汁所造成的,那麼,會不會是那怪人的行動,導致木里喇嘛死亡呢?

    金維想到這裏,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金維知道自己不能再在經房中得到什麼了,他退出去,經過木里喇嘛身邊的時候,他向已死的木里喇嘛看了一眼,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歉疚之意。

    他不知道木里喇嘛是為什麼而死的,但是木里喇嘛之死,必然和他帶來的那個怪人有關,那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了,他在木里喇嘛的遺體前,呆立了片刻。

    經房內更黑了,而當他拉開門,來到外面時,天色也已經黑下來了。

    大約有近百個喇嘛,圍坐在經房之前,還在誦著經,十個小喇嘛,在各個誦經的喇嘛之前,插上香,一眼看去,暮色濃黑,一點一點的香頭,映著嚴肅的,看不到任何表情變化的臉。

    金維來到了貢加喇嘛的身邊,也盤腿坐了下來,想了想,壓低了聲音,問道:「木里喇嘛是怎麼死的?」

    貢加喇嘛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自顧自低聲誦著經。

    而就在金維以為他得不到回答之際,才聽得貢加喇嘛道:「死亡是最神秘的事,沒有人知道死亡是怎麼一回事,我也不知道。」

    金維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所需要的是切切實實的答案,而不是死亡哲學上的答案,可是貢加喇嘛的答案,卻來得如此之玄。

    金維等了片刻,又問道:「我帶來的那個人呢?」

    貢加喇嘛搖著頭,道:「別再問他了,相信我,這個人,比死亡更神秘。」

    金維陡地呆了一呆,他不知道貢加喇嘛這樣說,究竟是什麼意思,他接著又問了幾個問題,貢加喇嘛卻沒有再回答他。

    金維的心中,充滿了納罕,他站起來,看到一行穿著寬大白袍的智者,緩緩走了過來。那幾個智者,在誦經的喇嘛後面,停了下來,卻低下了頭,表示他們對離開人世的木里喇嘛的追悼。

    金維苦笑了一下,他想到,在鐵馬寺中的智者,或許可以回答一切問題,但是有一個問題,他們是一定沒有法子回答,那就是:什麼是死亡呢?木里喇嘛的身體,仍然好好地在經房中,可是他卻死了,他的身體少了什麼哩?什麼也沒有少,只是少了生命,但生命是多麼抽象,看不見,摸不到。說去就去,永遠追不回來。

    金維看到尼達也在智者的行列之中,他慢慢地走了過去。來到了尼達的背後。

    尼達轉過頭來,道:「木里喇嘛死了,那簡直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金維對這一點,也有同感,他只是苦笑著,沒說話。

    尼達向木里喇嘛的經房,指了一指,道:「你說的那個人,病好了沒有?」

    金維又苦笑了一下,這一下,他的笑容更加苦澀道:「我不知道,他不在,不見了。」

    尼達震動了一下,望著金維,金維也望著他。

    在一剎那間,他們兩個人的心中,所想到的是同一個問題,但是他們想到的事,實在太可怕了,所以他們都沒有立即講出來。

    為了怕他們的談話,打擾了其他的人,所以他們都走了開去,走開了十幾步之後,尼達才開口問道﹔「那個人,照你說,他是一個很古怪的人,會不會是他害死了木里喇嘛?照你看──」

    這正是剛才他們兩人同時想到的事,金維的聲音有點發啞,道:「我不知道,他不見了。如果──是他幹的,那一定得把他找來,他可能再害別的人。」

    尼達向前去,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在黑暗中看來,一幢接著一幢的建築物,更顯得幽邃而神秘,尼達搖了搖頭,道:「如果他躲起來了,根本沒有法子找到他。」

    金維像是沒有聽到尼達的話,只是自言自語地道:「不過,他為什麼要害死木里喇嘛呢?我相信這七天來,木里喇嘛一定是在替他悉心治病。」

    尼達又搖頭,在他的心中,同樣沒有答案。

    金維和尼達來到了他們的房間內,兩個人的心頭都很沉重,其實誰都不想說話,不過為了不想這種氣氛加重他們心頭的壓力,所以他們找著話來說,討論了好久尼達研究的課題傳心術,然後,尼達嘆了一聲,道:「要是能找到那個人,對於我的研究,一定會有很大的突破。」

    接著,又靜了下來,在幾乎完全的寂靜中,他們都聽到,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在他們的房門前停止,過了片刻,尼達說道:「請進來。」

    隨著尼達的話,門緩緩地推了開來,本來幾乎靜止的燭火,閃動了一下,他們都看到,進來的是貢加喇嘛。貢加喇嘛進來之後,反手關上了門。臉色很沉重,來到尼達和金維的身前,坐了下來。

    貢加喇嘛的神情,看來很疲乏,好像很不想說話,但是他這時候來到,當然不是想來和尼達和金維靜坐,所以兩人等著,等他開口。

    過了一會,貢加喇嘛才道:「今天,太陽西斜,已經快碰到山頂的時候──」

    貢加喇嘛一開始說話,金維就全神貫注地聽著,他知道貢加喇嘛所說的,一定和木里喇嘛的死亡有關,也和那個怪人有關。

    尤其是貢加喇嘛一開始就說出時間,太陽碰到山頂,那是黃昏的開始,而木里喇嘛的喪鐘,正是黃昏時分響起來的。

    貢加喇嘛繼續道:「兩個小喇嘛過來對我說,他們聽到,在木里喇嘛的經房中,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傳了出來,由於經房鎖著,而且木里喇嘛吩咐過,任何人都不能進去,所以他們不敢擅入,只是在經房門外,問了幾聲,得不到回答,而那種怪聲,則越來越甚,所以他們才來請我作主。」

    金維趁貢加喇嘛頓了一頓之際,問道:「怪聲?是一種什麼樣的聲音?」

    貢加喇嘛伸手,在臉上重重撫了一下,道:「那兩個小喇嘛說不上那是什麼聲音,自然是因為他們從來也未曾聽過那種聲音的緣故。事實上,我也聽到了那種怪聲音,我也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

    金維道:「至少,它像是什麼聲音?」

    貢加喇嘛道:「像是母牛在生育小牛時所發出的那種哞叫聲,不過高昂和急促得多。」

    金維的身子,震動了一下,剎那之間,他感到一股寒意,他是記得那種聲音的。

    那種聲音,貢加喇嘛可說是形容得十分貼切,的確像是犁牛在生育小牛時的那種哞叫聲,痛苦而惶惑,完全無依無靠的一種呼喚,金維記得很清楚,那種聲音,就是孤峰上那個和大鷹為伴的人,所發出的聲音,那是他「說話」的聲音。

    金維震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貢加喇嘛繼續道:「我是在接了小喇嘛的報告之後,來木里喇嘛的經房之外,聽到這種聲音的,那種聲音,不斷自經房中傳出來,奇怪的是,這種聲音,好像是由兩個人發出來的,其中一個雖然聽來很怪,但很顯然是在刻意模仿著的,而且,我也立即聽出,那是木里喇嘛,在模仿那種古怪的聲音,我想,木里喇嘛繼續能發出這種聲音,他當然不會有什麼事,但是由於他關閉經房,已經有七天之久,我總是有點不放心,所以我就敲打著經房的門──那是小喇嘛所不敢做的事。」

    貢加喇嘛講到這裏,又停了下來,而且,現出了極難過的神色來。

    這時候,貢加喇嘛並沒開口,但是在一旁的尼達,卻明顯地已「感到」他說了些什麼,所以他道:「貢加喇嘛,你不必難過,我相信整件事故中,你並沒有做錯了任何事。」

    貢加喇嘛喃喃地道:「我不敢說我沒有做錯事,我敲了經房的門,我是準備隔著門,問一問木里喇嘛,是不是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普通的喇嘛不敢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敲經房的門,如果他聽到了敲門聲,一定可以知道,是地位和他相等的喇嘛在門外,他一定會回答的,可是,在我敲了門之後,經房中的聲音,突然靜了下來,正當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之際,我聽到了木里喇嘛的一下高叫聲,那是一種在極意外的情形之下,才會發出來的叫聲,我立時用力拍著門,再大力撞著門,將門拉了開來。」

    貢加喇嘛的呼吸急促了起來,這種緊張的情形,是不應該出現在一個有修養的喇嘛身上的,由此可知,貢加喇嘛拉開了經房門之後,一定看到了極可怕的事。

    而就在貢加喇嘛喘著氣,暫停敘述之際,擅長傳心術的尼達教授又喃喃地道:「鎮定一點,不論事情多麼可怕,都過去了。」

    貢加喇嘛苦笑了一下,道:「門才拉開,由於經房中相當黑,簡直什麼也看不到,但是極短的時間,我就可以看到經房中的情形了,首先,我看到木里喇嘛披著紅黃相間,只有隆重儀式中才使用的袈裟──」

    金維也進過經房,看過木里喇嘛的遺體,他也看到木里喇嘛是披著那種袈裟的,而且斷定木里喇嘛是生前就披上了那種袈裟的。如今貢加喇嘛的話,證明他的推斷不錯,可是貢加喇嘛接下來說的,和他看到的不同,貢加喇嘛略停了一停,又道:「他站著,他的臉上,現出一股極古怪的神情來——」

    金維忙道:「站著?當我看到他的時候,他是趺坐著的。」

    貢加喇嘛道:「是的,他後來坐了下來,在我進去之後不久,他看了我一眼,神情仍然是那麼古怪,而且,泛著一種難以解釋的笑容,那種笑容,好像表示他和我之間,忽然有了很大的距離,他是高高在上,得到了一切的主宰,而我則是正在追求他所得到的東西,但是絕無希望得到的可憐蟲。」

    貢加喇嘛又苦笑了一下,才又道:「接著,他就趺坐下來,一手放在膝上,一手放在胸前,除了食指之外,其餘的手指都微微彎曲著,掌緣向著外,直伸的食指,指著上面。」

    金維和尼達,都知道貢加喇嘛這樣詳細敘述木里喇嘛坐下來之後,手的姿勢的原因,這實在是十分重要的一點,因為那種手勢,正是喇嘛教黃教的始祖宗喀巴坐化時的手勢,根據宗喀巴的大弟子解釋,宗喀巴的這種手勢,是表示他在臨坐化之前,已參透了天地間的造化和秘奧,明白了亙古以來,至高無上的道理。

    木里喇嘛的地位自然十分崇高,他的全銜,應該是「扎薩大喇嘛」,但不論他的地位多麼尊貴,臨死之前,用了和宗喀巴同一手勢,那是一種僭越,是自擬和宗喀巴有了同樣的地位。

    貢加喇嘛停了片刻,向著金維,又道:「在你看到他遺體的時候,他雙手都放在膝上,是不是?」

    金維點頭道:「是的,是你──」

    貢加喇嘛道:「是我將他的手放下來的,不過,那是我看到了那個人,和那個人走了之後的事,因為我不知道何以木里喇嘛要這樣做,也不想有人看到他那樣子。」

    金維道:「那人,你那時還見到那人?」

    貢加喇嘛的面肉扭動了幾下,道:「是的,我見到了那人,那人就站在我的面前,站著,身上披著一張羊皮,他站立著,我才發現他的形狀是這樣古怪,當他躺著的時候,他的頭很大,但並不特出,他站著,就叫人不相信那麼小的身體,可以支持那樣大的頭,他的雙眼中,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芒,望定了我,我的心立時急速地跳起來──」

    金維失聲叫了起來,道:「催眠術。」

    貢加喇嘛忙道:「不過,我的神智,極度清醒,不但清醒,而且空靈,我感到我的智能,在剎那之間,變得可以容納更多的東西,比以前,比我的過去的一生之中,多得多,多很多。」

    尼達站了起來,不知道是由於驚駭還是激動興奮,他的聲音發著顫,說道:「這是最奇妙的傳心術,將自己的思想,傳給對方。」

    金維和貢加喇嘛都用疑惑的眼光望著尼達,尼達教授可能是由於太激動了,以致他的雙眼之中,發射著一種奇妙的光采,而且不斷地揮著手,他又道:「那正是我畢生在研究的課題,原來那真的是存在的,那人會這種高深的傳心術。」

    尼達甚至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氣,又道:「貢加喇嘛,求求你,請將當時的情形,詳細講給我聽。」

    貢加喇嘛作了一個手勢,像是叫尼達鎮定下來,然後,他才道:「我本來就準備將一切的經過,詳詳細細講給你們聽的。」

    極度興奮狀態下的尼達,看來還不願意坐下來,金維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衣服,他才坐了下來。

    貢加喇嘛停了片刻,才道:「那時候,我的思想十分奇怪,想到了很多我以前絕未想到,而且根本不應該去想的事,我像是在我原來的記憶之外,有了新的記憶,我想到我自己根本沒有去過的一個地方──這實在是很奇妙的,我根本沒有去過的地方,卻在我的『記憶』之中出現,這真是極奇妙的事——」

    尼達喃喃地道:「那不是你的回憶,貢加喇嘛,那是他的記憶,他將他的回憶給了你。天,他是用什麼方法做到這一點的呢?」

    貢加喇嘛苦笑了一下,道:「我倒不關心這一點,使我不解的是,他為什麼要將他的回憶給我?」

    金維吸了一口氣,道:「當然,那是他要通過你來講給其他的人聽。因為我們不懂他所發出的聲音的意義,是以他才必須這樣做。」

    尼達又道:「快說,快說,那些不屬於你的經歷的回憶,究竟是什麼?」

    貢加喇嘛皺了皺眉,說道:「很難說,當他在望著我的時候,他的雙眼之中,射出一種奇異的光采,而在那時候,我也完全不想動,接著,我忽然感到,我曾經到過一個陌生的地方──」

    尼達有點迫不及待地插口道:「那是什麼地方?」

    貢加喇嘛道:「我實在說不上來,那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對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陌生得我決無法想像,也沒有在任何的經典書籍上看到過,那地方的太陽,又大,又有稜角,發出高度的熱,當我才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以為我自己一定要熱死了,我全身都在冒汗,那地方真怪,我除了感受到強烈的太陽光之外,簡直什麼也看不到,光芒和熱力,占據了一切──」

    尼達和金維兩人,互望了一眼,貢加喇嘛說得很詳細,但是卻十分抽象,無法在他的敘述之中,去猜度那究竟是什麼地方。

    接著,貢加喇嘛又道:「正當我無法忍受那種過量的光和熱之際,忽然情形又變了,變得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無盡頭的黑暗,可是,那又不是絕對的黑暗,在黑暗之中,我還可以看到一點很遙遠的東西。」

    金維道:「那些遙遠的東西是什麼?」

    貢加喇嘛的眉心打著結,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是一種奇形怪狀的東西,有的很近,有的很遠,好像在移動,又好似是靜止的,總之,我是感到它們的存在的,可是不知道是什麼。」

    金維和尼達兩人都不出聲,貢加喇嘛有點抱歉地笑著,道:「真對不起,我不能使你們確切地明白我究竟感到了什麼。」

    尼達道:「已經很好了,接著呢?」

    貢加喇嘛道:「接著,更奇怪了,是一下極其激烈的震動和撞擊,我的感覺,但是從極高的經壇上,忽然倒栽了下來一樣,當時,我真正感覺到了震動,我甚至要一連退好幾步,扶住了牆,才能站定我的身子,我以為那是對方,在施展什麼法術在害我,當我退到牆邊時,我順手抓起了一隻銅香爐,就向那人拋了過去──」

    貢加喇嘛說到這裏,尼達陡地站了起來,他的臉色極其灰白,看他的神態,好像是什麼巨大的災禍,已經來臨了一樣。

    金維也吃了一驚,因為根據貢加喇嘛的敘述,那人好像正在使貢加喇嘛明白他的一切,但是貢加喇嘛卻向他拋出了一隻銅香爐。

    貢加喇嘛自己在喘著氣,他喃喃地道:「我自己知道我做錯了,可是在當時的憎形下,多半在沒有選擇,木里喇嘛死了,而我又受到了這種巨大的震盪,我──實在沒有時間去想一想。」

    貢加喇嘛在那樣說的時候,臉上現出了十分難過的神色來,在剎那之間,他的臉上,像是充滿了皺紋,他又用自己的手,在臉上重重地撫過。

    金維忙道:「你沒有做錯什麼,在那情形之下,你必須保護自己。」

    尼達教授卻搖著頭,道:「你錯了,貢加喇嘛其實根本不需要保護自己,那人絕沒有害人的意思。」

    金維不同意,道:「木里喇嘛死了,而貢加喇嘛又忽然遭到了極度猛烈的震盪。」

    尼達道:「木里喇嘛為什麼會死我不知道,可是貢加喇嘛受到的震蕩。實際上只不過是那人在告訴貢加喇嘛,說他的生命之中,有過一次這樣的震盪,那次大震盪,在那人的心目中,一定是一件極其悲痛,難以忘記的可怕經歷,所以,他在使用傳心術告訴對方之際,對方會感受到那種震蕩,事實上,貢加喇嘛感到震蕩,一定不及那人當時身受的萬份之一。」

    貢加喇嘛苦笑著,道:「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完全沒想到這一點。」

    金維道:「那依然不是你的錯。」

    尼達解釋道:「我並不是在責怪什麼人有了錯誤,我只是可惜,在貢加喇嘛拋出了那隻銅香爐之後,世界上最精彩的傳心術,一定中止了。」

    貢加喇嘛嚥下了一口口水,道:「是的,我用力拋出了那隻銅香爐,那人發出了一下極其難聽的吼叫聲,他似乎並沒有保護他自己的力量,他甚至未曾閃避,那銅香爐撞在他的身上,他又發出了一下吼叫聲,轉身,就向窗口撲了過去,他的四肢雖然短小,但是行動卻十分快,等我定過神來時,他已經翻過窗子,離開了經房,而我也來到窗口時,也已經不見了。」

    尼達輕輕嘆了一聲,說道:「他到那裏去了呢?」

    貢加喇嘛搖了搖頭,道:「我想,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了。」

    他講完了這句話,站了起來,向金維及尼達兩人望了一眼,又道:「我希望兩位別將我講的話轉述出去,我也不會再對人講,在鐵馬寺中,這究竟是一件不尋常的事,而我也不想有人像木里喇嘛那樣,莫名其妙地死去,希望你們明白。」

    金維和尼達兩人點著頭,貢加喇嘛走了出去,在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之後,房中很靜,只有快燃完了的蠟燭,燭蕊發出輕微的「拍拍」聲來。

    過了很久,尼達才喃喃地道:「他究竟到了那裏去了呢?金維,你可有什麼意見?」

    金維攤了攤手,道:「如果他還能見到那頭大鷹,大鷹會將他帶回那座孤峰去。不過,就算你能再見過他,又有什麼用處?」

    尼達提高了聲音,道:「太有用了,我相信,貢加喇嘛所『感』到的,是那個奇異的人的自述。」

    金維呆了一呆,道:「自述?我不覺得那是什麼自述,貢加喇嘛所講的,奇怪得無法將之串連起來。」

    尼達來回踱了幾步,道:「我可以將之串連起來。」

    金維用一種不相信的神色望了望尼達,然後搖了搖頭,道:「除非加進你自己的想像,不然,是無法連結起來的,我和你一樣,我們一起聽到了貢加喇嘛的敘述,他所講的,根本只是一些零星的感覺。」

    厄達教授的態度很固執,道:「我可以將之連結起來,你別打斷我的話頭。」

    他一面說,一面揮著手,來加強他說話的語氣,金維攤了攤手,並沒有說什麼。

    尼達道:「首先,我們要明白,貢加喇嘛說他感到的那些『感覺』,事實上,是那個人,通過一種奇妙的傳心術,在向貢加喇嘛述及他自己的一切。」

    金維點著頭,低聲說道:「這一點,我同意。」

    尼達道:「那就行了,首先,貢加喇嘛感到的,是個極其陌生的地方,那地方,貢加喇嘛是感到真正的陌生,並不單止是他沒有到過,而那是他所說範圍以外的地方。你明白了麼?」

    金維皺著眉,尼達忙又道:「譬如說,他沒有到過沙漠,可是你可以從書本,圖片上,知道沙漠是怎麼一回事,那麼,沙漠對你來說,就不是真正陌生的地方了。」

    金維揚了揚手,表示他有話非說不可,尼達的神情,就像是一個權威的教授,面對著一個學生一樣,點了點頭,金維道:「那樣,好像不怎麼可能吧?貢加喇嘛的學識,你我都是知道的,他可以說是博覽群書,他的一生都是以書為伴的。」

    尼達道:「所以我說,那是一個真正陌生的地方,也就是那人所來的地方。」

    金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感到了一陣極度的神秘,那種神秘,甚至使他感到一股寒意。

    尼達望著金維,金維皺著眉頭,尼達嘆息了一聲,又重覆著說道:「那是一個真正陌生的地方。」

    金維想了片刻,道:「好,你算真有那麼一個地方,是那個人的故鄉,那又怎麼樣?」

    尼達道:「那麼,接下來貢加喇嘛的感覺,就是那人到達那座孤峰的過程,那一定是一個極其慢長的旅程,而且全在黑暗之中進行,我無法想像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旅程,貢加喇嘛也不能。因為這種旅程,對我們來說,也是極其陌生的。」

    金維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語,道:「貢加喇嘛提到,有很多奇形怪狀的閃光體,你以為那是──」

    尼達苦笑了一下,道:「如果我說,那是天空中無數的星,你一定會反對,是不是?」

    金維立時苦笑了一下,不住伸手在面前拂著,像是想拂開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噩夢一樣。

    尼達接著道:「再接下來的,便是那一下震蕩了,那一下震蕩是如此之強烈,在那人的生命之中,一定占據了極其重要的部份,不然,貢加喇嘛也不會有那麼強烈的反應了,只可惜貢加喇嘛向那人拋出了銅香爐,那人受到了襲擊,逃走了。」

    金維吞了一口口水,道:「你的意思是,如果貢加喇嘛沉得住氣,那麼,那個人會繼續將他自己的一切,講給貢加喇嘛聽?」

    尼達大聲道:「當然是──」

    他頓了一頓,又道:「現在我要去繼續,我要去找那個人,和他互相以傳心術通話。」

    金維道:「你──知道他在哪裏?」

    尼達用手直指著金維,道:「是你說的,他一定會回到那座孤峰上去。」

    金維苦笑著,道:「那座孤峰是無法攀登的,我試過,絕對沒有可能。」

    尼達斜眨著金維,道:「可是你上去過,是不是?」

    金維笑笑道:「我能夠上去,是因為那頭大鷹──」

    尼達立時打斷了金維的話,道:「你能遇到那頭大鷹,我也能遇到,我明天一早就動身,我並不要求你和我一起去。」

    金維苦笑了一下,道:「反正我要回葉格狼湖畔的家鄉去,我們可以一起走。」

    尼達伸手在金維的肩上拍了拍,兩人一起躺了下來,雖然他們都閉上了眼,不再說話,但是兩人其實誰也沒有睡著,鐵馬寺為了木里喇嘛的死,低沉的誦經聲,終夜地唱個不停。

    第二天一早,尼達和金維裝束停當,就離開了鐵馬寺。鐵馬寺像是一個包容萬物所在,任何人來了,它都歡迎,任何人走了,也不必經過任何的道別儀式。尼達和金維兩人離開了鐵馬寺之後,開始向北走,這一條路,金維是走過很多次的,十分熟悉。

    一路上,他們不斷地抬頭望向天空,在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上,不斷可以看到盤旋翱翔的羊鷹。

    雖然說,每一頭羊鷹,事實上全是一樣的,但是金維的心中,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可以知道,那些羊鷹,都不是曾經帶他上高峰的那一個。

    大雪之後,在高山中走路,並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每踏出一步都必須極度地小心,幾天之後,他們才到達了金維第一次遇到那羊鷹襲擊的那個山頭。

    那時候,夕陽已經被山巒遮蓋了,滿天紅霞,映著一望無際的積雪,使得皚皚的積雪,都變成了一種奇異的紅黃色,金維向尼達作了一個手勢,表示應該在這個山頭上過夜,尼達解下了背囊,也下去生火,只是坐在背囊上,有點發怔地望著遠處的那座孤峰。

    金維生著了火,弄熱了食物,尼達教授仍然注視著那座孤峰,那時,天色早已黑下來,在微弱的星光下看來,高聳的孤峰,不過是一個恍恍綽綽,看來完全不可捉摸的影子而已。

    看著尼達教授這種失魂落魄的情形,金維除了搖頭之外,沒有別的法子,到金維疲倦得不能不鑽進睡囊之際,尼達還在等著。

    金維知道尼達在等什麼,尼達一定是在等待那頭羊鷹的出現,但是一般的羊鷹,是不會在晚上出現的,天上除了星星之外,什麼也沒有。

    接下來的幾天之中,他們一直向前走著,尼達的神情,越來越焦切,他幾乎徹夜不眠,等待那頭羊鷹的出現,但是一直沒有結果。

    金維有點不忍心離開尼達,他一直陪著尼達,來到人可能走到的離那座孤峰最近的地方,到人無法再前進了,才停了下來。

    尼達教授的雙眼深陷了下去,可是他的精神,卻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狀態之中,要不是金維作了種種解釋和試驗,證明絕對不能度過那道大冰川的話,尼達真要不顧一切地跨過去了。

    在大冰川旁,等了四五天,金維用盡了一切方法,都無法勸尼達打消再等下去的念頭。

    尼達教授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已經暴躁得不近人情了,金維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他盡自己所能,打了好幾個黃牛,留下來給尼達,又將一切尼達用得到的東西,盡量留下來,然後道:「尼達,你必須在食物用盡之前離開,你並不是一個好的獵人,你不能永遠在這裏等下去,那會送命的。」

    尼達的反應,只是不耐煩地揮著手,示意金維快點離開,而當他那樣做的時候,他還是抬頭向天上望著的,雖然,澄藍的天空上,有幾頭羊鷹在盤旋,但是看牠們的情形,絕沒有下降的意思。

    金維嘆了一口氣,離開了尼達教授。

    「非人協會」總部的大堂之中很靜,靜得出奇。金維一直在敘述著他的故事,在他的敘述之中,並沒有人打斷他的話頭,而當他突然停下來之後,也沒有人願意開口。

    那是因為,事實上,人人都知道,以後事情發展的一部份結果了。

    過了好一會,范先生才道:「尼達教授死了,他的屍體在大冰川附近。被一隊西藏的僧侶經過發現,將他的遺體帶到尼泊爾,他的死訊,就是經由加德滿都傳出來的,全世界都知道了。」

    金維沒有說什麼,只是現出了一種極其哀切的神情來。

    卓力克先生盡量將聲音壓低,像是為了避免傷害金維的感情,他道:「金維,你不應該離開尼達的。」

    金維的口唇,掀動了幾下,看他神情,像是想為自己辯護,但是他並沒有說任何的話。

    范先生搖著頭,道:「別責備金維,金維一定已盡了他最大的努力,尼達是他的好朋友,他不會讓他去死,那全是尼達的決定。」

    金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像是因為終於有一個人了解他處境之難,而感到欣慰,他道:「請相信我,我在得到了尼達死訊之際,比任何人都難過。事實上,我是最早知道他死亡的人,比那群西藏僧侶更早。」

    各人互望了一眼,都現出十分奇怪的神情來。

    金維道:「在我離開尼達之後,我回到了家鄉,大約是在我到達之後第三天,那天晚上,我聽到一陣喧鬧聲,在我們的家鄉一向是很平靜的。」

    「我感到十分不尋常立時走出了屋子,在我走出屋子之後,我所看到的。」

    金維的動作十分快,和許多獵人,一起自屋子中衝出來,他們聚居的村落的空地中,喧鬧聲就從那裏傳來,他們看到了從來也未曾看到的事情。

    一頭巨大的羊鷹,一隻爪上,已被粗大的牛筋繩套著,大約有五六個獵人,正用力拉住了繩子,看樣子,是他們用套素,套住了那頭大鷹的一隻爪的,他們正企圖將那頭大鷹拉下來。

    而那頭大鷹,則在撲騰著,待向上飛起來,將抓住了繩索的五六個獵人,拖得在地上亂滾,那五六個獵人叫嚷著,有更多的獵人一起撲過去,抓住繩索。

    大鷹正在掙扎著,至少已經有十幾個人抓住了繩索。

    可是那十幾個人,全被掙扎的大鷹,拖得在地上打滾,更多的人拿著尖矛衝了過來,可是大鷹的巨翅撲騰著,捲起一陣陣的旋風,持著武器的人。根本無法接近到大鷹,有的人將矛拋了過去,矛落在大鷹的身上,也絲毫不能損傷大鷹,人和大鷹的爭持,驚心動魄。

    金維衝了出來之後,一看到這情形,先是呆了一呆。

    接著,他陡地叫了起來,他發出呼叫聲,和其他一樣在呼叫的人不同,他立即認出了,那頭大鷹,就是那一頭,就是曾帶著他上孤峰的那一頭。

    說起來好像不可能,因為所有的羊鷹,在外表上來說,都是完全一樣的,但是金維卻可以肯定,這頭和獵人爭鬥著的羊鷹,就是那一頭。

    他又大叫了起來,可是他的叫聲,淹沒在其他所有人的呼叫聲中,並沒有人特別注意他。而事情的變化十分快。

    轉眼之間,大鷹向前奔著,雙翅展開,雖然牠的一隻腳上,套著繩索,而且繩索還拉著十來個人,可是牠還是離地向上飛了起來。

    金維一面叫,一面飛奔向前,當他趕到大鷹面前之際,大鷹離地已經有七八尺了。

    拉住繩索的人,有幾個,已經吊在半空之中,可是他們還不放手,看他們的樣子,像是下定了決心,要將那頭大鷹,生擒活捉。

    金維趕到了近前,陡地跳了起來,大喝著,抽出了獵刀,一下子砍了過去,將繩索齊著大鷹的爪砍斷,繩子一斷,六七個人一起跌了下來,壓成了一團,那頭大鷹,也陡地騰空而起,雙翼捲起的巨風,令人眼也睜不開來,轉眼之間,已到了上空。

    更多的人奔了過來,壓成一團的獵人,也紛紛起身,各人都用責備的眼光,望著金維,要不是金維在族中有極高的地位,他們可能要有所行動了。

    金維不由自主地喘著氣,高舉起雙手來,道:「大伙聽我說,這頭大鷹,不是普通的大鷹──」

    他講了這一句,就陡地停了下來。

    一來,是由於要向族人解釋那頭大鷹不是一頭普通的大鷹,決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事。二來,就在這時,聚集在高地上所有的人,陡地又發出了驚呼聲。

    金維忙抬頭看去,只見那頭大鷹,束著雙翅,自半空之中,亙撲了下來,來勢快得就像是流星劃空而過一樣,在所有人發出驚呼聲,叫聲還未曾到尾音之際,大鷹已經撲了下來,直撲向金維,在牠離地約有十來尺之際,雙翼陡地打橫伸出,將在金維身邊的十幾個人,一起掃得在地上打滾,然後,雙爪一伸,就已經抓住了金維的雙肩。

    而在他一把抓住了金維的雙肩之後,立時再度騰空而起。

    牠的動作是如此之快,金維覺得肩頭上一緊,想告訴他的族人,叫他們不必擔心,大鷹不會害他。

    可是當他緩過一口氣來,向下看去時,空地上他的族人,看來已只有幾寸長短,他已經到了高空之中,勁風撲面,不論他怎麼叫,地上的人,是已經無法聽到他的聲音的了。

    金維苦笑了一下,好在他並不是第一次被那頭大鷹抓起來飛行,所以並不慌張,他先伸手抓住了還套在大鷹爪上的那股繩子,將繩子在手背上纏了一纏,然後輕輕掙了一下,大鷹鬆開了雙爪,金維的身子,在半空中懸了片刻,才又抓住了大鷹的腿。

    這一次,由於他和大鷹之間,有了繩索的聯繫,所以輕鬆得多,他向下看去,大鷹是在向西南飛,飛得很高。

    自上面看下去,葉格狼湖就像是崇山峻嶺之中的一塊碧玉一般,在陽光之中閃閃發著光,湖畔的人,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金維看明了大鷹飛出的方向,他可以毫無疑問地斷定,大鷹是又將他帶回那座孤峰去,而帶回孤峰去,自然又可以見到那個人,所以金維的心中,一點也不慌張。

    金維並沒有料錯,幾小時之後孤峰已經漸漸接近了,可是大鷹卻並不是飛向峰上,而是低飛著,繞著峰腳,在環繞孤峰的大冰川上飛著,大鷹飛得如此之低,金維甚至可以感覺到大冰川的移動,就在那樣的情形之下,他看到了尼達教授。

    尼達教授在一塊岩石旁,那塊岩石緊靠著大冰川,尼達一動也不動,身子縮成一團,金維大聲叫了起來,不過隨他怎麼叫,尼達總是一動也不動。金維只覺得心頭一陣發涼,尼達死了。

    金維用力拉著繩索,想示意大鷹飛到尼達的身邊去。

    開始的時候,大鷹只在大冰川上空盤旋,似乎不願意飛近尼達,可是金維不斷地拉著繩子,大鷹終於身子斜了一斜,越過了大冰川,那時離地並不是太高,金維連忙雙手一鬆,人向下直落了下去,落在厚厚的積雪之上。

    他連忙掙扎著爬了起來,向尼達衝了過去。

    當他奔到了離尼達還有十來步之際,他陡地停了下來,神情充滿了疑惑,望著雪地。

    金維是一個出色的獵人。

    凡是出色的獵人,都善於辨別雪地上留下的一切足跡,金維陡然地停了下來,就是因為他看到,在尼達的身邊,雪地上,有著許多很小,但是腳印和腳印之間,距離卻又相當遠的小腳印。

    那種腳印是如此之小,絕不可能是成年人留下來的,而事實上,金維一看到了那種腳印,他立即想到,這是那怪人留下來的,那怪人到過這裏,如果怪人來的時候,尼達還沒有死的話,那麼,尼達一定曾和那怪人見過面。

    金維只停了極短的時間,立時向前,奔了過去,一直來到了尼達的身前。

    毫無疑問,尼達死了。

    他的眉上,額上和人中,已全是冰花,在雪地上,很難斷定一個人是什麼時候死的,因為寒冷和稀薄潔淨的空氣,會將一個人的屍體,長期地保持著新鮮的狀態。

    尼達的身子縮成一團,金維要看清他的臉面,必需蹲下身子來,當金維蹲下身來,看清了他的臉面之後,金維又不禁怔了一怔。

    尼達的臉上,充滿了一處難以形容的喜悅。

    不錯,他的肌肉是早已僵硬了的,而且,整個臉上,還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可是那層冰花,絕掩不住他臉上那種喜悅和滿足的神情,雖說只是一層薄薄的冰花,就算他的臉上,有幾尺厚的堅冰,他那種喜悅,還是可以直透出來,使人強烈地感覺得到。

    金維不禁呆了一呆。

    他當然知道,凍死的人臉上的肌肉變形,看起來的確像是笑著死去,但是那種「笑容」,卻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可怖和詭異的味道,和尼達那種明顯地充滿了強烈的喜悅,感到萬事俱足,絕無遺憾的神情,是完全不同的。

    尼達是在極度歡欣的情形下死去的,他對死亡,非但不感到任何痛苦,而且還感到無比的滿足,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了。

    金維立時又想起了木里喇嘛來。

    在陰暗的經房之中,金維曾經看到過木里喇嘛的遺體,木里喇嘛究竟是高僧,他遺體上,並沒有流露出那種極度的喜悅。

    但是卻一樣的寧恬,安謐,完全是死而無憾的神氣。而且,貢加喇嘛還說過,木里喇嘛在臨死之際,作了黃教始祖宗喀巴死前,那個表示他已參透了天地造化秘奧的手勢。

    那是不是表示他「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心情呢?

    作為一個高僧來說,如果真是明白了天地間的一切奧秘,那麼,他生命的任務,也就完了,那是一種結束生命最理想的方法,正是無數高僧追求的一種生命的結束法。

    尼達的神情也如此喜悅。

    那麼,是不是表示他在臨死之前,他弄懂了什麼?是不是他所弄懂的事,也是和生命的秘奧有關,使他不再感到生命有什麼神密,或是使他知道,人的生命,在脫離了肉體之後,會有更高的境界,所以他才懷著如此強烈的喜悅而死?

    金維無法解答這些疑問,但是有一點,卻是他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木里喇嘛和尼達死亡之際,那個怪人,都和他們在一起。

    不論他們是在一種什麼形式下死亡的,他們的死亡,一定和那怪人有關。

    金維想到了這裏,抬起頭來,向那座孤峰望去。

    他自己也未曾料到,原來在尼達的屍體之旁,站了那麼久,天色已完全黑下來了,那座高聳孤峰,在月色之下,看來莊嚴而神奇。

    金維吸了一口氣,順手抓起一把雪來,在臉上擦著,他想要找一些石塊,將尼達教授的屍體掩遮起來,但是他還未曾搬動一塊石塊,那頭大鷹又已將他抓了起來,直向孤峰上飛去。

    在大鷹飛向山峰的那一段時間中,金維的思緒,亂到了極點。

    他在想,到了峰上,一定可以見到那個怪人,那麼,是不是也和木里喇嘛和尼達一樣,會因此而死呢?看他們兩人的情形,完全是死無遺憾,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心情呢?自己是不是也會在這樣的心情下死去呢?

    死亡對人來說,無論如何是可怕的,金維也無法想得出,何以曾有人在死亡之前感到喜悅,他很想親身體驗一下。

    但是這種體驗,須要用死亡來做代價,是不是代價太大了一點?但如果死亡真是如此值得欣喜,那麼,似乎死亡也就不算是什麼高代價了。

   金維的心中很亂,大鷹越飛越高,終於,金維又可以看到孤峰上的那個石坪,那間用圓木搭成的屋子,而大鷹也降落了下來。

    金維雙腳踏到了石坪上,大鷹才鬆開了鷹爪,滑出了幾十尺,停了下來,大鷹停下來之後,斜著頭,牠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異樣的光采,牠側著頭,望了那間屋子,金維四面看了一下,高峰之上,靜得出奇,並看不到有什麼人,那個怪人,必然是在屋中。

    金維吸了一口氣,他的心中,實在很難決斷,向前走到那屋子中去,有可能揭穿一個他的能力絕對無法解決的疑問。

    但是,也有可能死在山峰上,要是不向前去呢?大鷹既然又將他帶了出來,目的自然是要他和那位怪人見面,說不定,就是那怪人授意牠那麼做的,那麼,大鷹就不會帶他離去。

    金維苦笑了一下,心中有「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味道,他慢慢地向屋子走去,來到了屋前,推開了虛掩著的門。

    屋中的氣味仍然很難聞,在門推開了之後,月光斜映進來,金維一眼就看到了那怪人。

    那人靠著一邊的牆坐著,他巨大的禿頭,略向旁惻,靠在牆上,雙眼睜得很大,可是眼中,卻並沒有什麼神采,看來完全不像是一個有生命的人。

    金維陡地向前走出去,一直來到那人的身前,俯身下來,將手按向那人的額角,像他第一次到這間屋子中,發現那怪人的時候一樣。

    那一次,他伸手去按那怪人的額,那怪人的額,燙得簡直如同沸水一樣。

    可是這一次,當他的手碰到那怪人的額頭之際,他也是陡地一震,觸手冰冷,就像是這山頭上,到處可以見得到,不知已有多少年的玄冰一樣。

    金維嚥下了一口口水。

    又再次伸手按了按那人的鼻息,鼻息已經沒有了,那人的雙眼仍然睜著,這人已經死了。

    那是完全出乎金維的意料之外的,他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過了好一會,他所能做的,就是慢慢地將那人的眼瞼按了下來。

    當他按下那人的眼瞼之際,他看到那人的雙手,左手推開著,但是右手卻緊緊地握著拳,而且,在拳中,好像還捏著一樣什麼東西。

    金維用力去扳開那人的手,他要花很大的氣力,才能將那人的手指,逐隻扳了開來,然後,那人手中的東西,落到了羊皮之上。

    「非人協會」的大堂中,金維站著,伸著手,向著其他五個會員。

    在他手的掌中,握著的是一件奇形怪狀的東西,看來像一個金屬製品。形狀奇特得難以形容,有很多角,看來毫無規則。

    史保先生問道:「這是什麼?」

    金維道:「我不知道,這就是那人死後,握在手中的東西。」

    各會員輪流傳觀著那東西,可是沒有人說出那是什麼來,一向不說話的阿尼密先生,忽然問了一句,道:「那怪人的遺體呢?」

    金維道:「在我退出了那屋子之後,大鷹就用雙翼拍倒了屋子,抓住那怪人的遺體,將之拋進了大冰川之中,而當牠又帶我下山之際,尼達的遺體也不見了,雪地上有很多足跡,我知道一定是有人經過,將尼達的屍體帶走了,我一直無法明白,那怪人是怎麼死的。」

    范先生道:「可能他一直在生病,木里喇嘛並未能將他治好。」

    對於范先生的意見,各人並沒什麼。

    因為那根本是件無法猜測的事。靜了片刻,卓力克才道:「我不明白的是:你究竟要推薦什麼人入會?尼達已經死了,那怪人也已死了。」

    金維道:「是的,我要推薦的,是那頭大鷹。」

    各人都欠了欠身子。

    金維道:「記得我曾問過鐵馬寺中的一位智者,問他是不是有可能和羊鷹通話,他已有了答案,是可以的,不過要經過長時間的學習,我已決定長時間和那頭羊鷹在一起,因為只有牠,曾長期和那怪人生活在一起,而必然知道那怪人的一切,我相信到了我能和羊鷹通話之際,就可以明白一切玄妙的秘奧了。」

    各會員互望著,終於,一起點著頭,然後,沒有人說話。

    顯然每一個人都在沉思,金維的敘述太奇奧了,要好好地想一想,才能多少有頭緒,這就是每一個人都不說話的原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