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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死人

2010/04/09

    大會議室的光線很柔和,看起來好像暗淡了一點,外面其實是陽光普照的,只不過厚厚的窗簾,將陽光全都摒在窗外了,只有一絲陽光,從窗簾的隙縫中,射了進來,射在牆上一隻西藏藍蝶的標本之上,使得那隻藍蝶的翼,看來有一種閃耀著夢幻一樣的銀色光彩。

    在會議室中的六個人,各自坐在寬大,舒適的安樂椅上,這時五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個頭髮花白,看來約莫五十上下,修飾得十分整潔的中年人身上,每個人的臉上,都有著一種期待的神色。

    這是非人協會六個會員的年會,這一次年會,有點很不尋常。有一位會員用聽來很平靜的聲音說道:「我也要推薦一位新會員,這位受推薦的新會員,他的情形,很特殊
──」

    他在講到這裏之後,略頓了一頓,道:「他是一個死人,死了已經超過三千年。」

    同樣的話,如果是在別的場合之下提出來,一定會引起一陣驚詫聲,但是現在在開會的每個人,全是「非人協會」的會員,要成為非人協會的會員,本身要具有和普通人完全不同的特性,一生之中,也必然經歷過許多做夢也想不到的怪誕的事情,所以,當那位會員說出了這樣的話之後,並沒有引起驚詫的聲音,只不過使大家的目光,集中在那位會員的身上,但每個人也都不免帶著一種期待的神色,等著聽一個意外的故事。

    那位要推薦一個死了已經超過三千年的人加人非人協會的會員,在那一剎之間,看來像是沉入了沉思之中,好一會不出聲。

    這位會員,就是卓力克先生,卓力克先生是六個會員之中,行蹤最為飄忽神秘的一個人,旁的會員,雖然一樣不知行蹤,但多少總還和總管保持一定的聯絡,但是即使是非人協會的總管,也不知道卓力克先生的行蹤,他到了要出現的時候,自然會出現,不然,誰也找不到他。

    這時候,卓力克先生呷了一口酒,道:「正確他說,這個人,已經死了三千零二十四年。」

    各人欠了欠身子,仍然沒有人出聲。

    非人協會的會員,具有各方面的知識,這時侯,他們的心中或許都在想:三千零二十四年之前,那時侯,發生過一些什麼事?有什麼異乎尋常的人,是在那時候死去的?當然,他們也會想到:為什麼一個已經死去了超過三千年的人,會有資格成為非人協會的會員。

    這是一個謎,現在,了解這個謎的謎底的,自然只有卓力克先生一個人。

    卓力克忽然嘆了一口氣,他像是看透了各人的心事一樣,說道:「這個人,在當時,並不是什麼大人物,在當時,他的身分很難說,他是埃及人,我可以肯定,他的名字,叫做魯巴。」

    卓力克已經開始了他的故事,每一個人都明白,一個死去了超過三千年的人,而又有資格參加「非人協會」,那一定是一件十分不平凡,而且講述起來,一定是相當長的故事,所以他們每一個人,都盡量使自己坐得舒服,準備聽卓力克先生的敘述。

    不錯,卓力克先生的故事,是一個相當長的故事。

    風很猛,被烈風刮起來的沙,在半空之中互相傾軋著,發出一種細得直鑽入人心肺之中的尖銳,細微的聲音,那種聲音,幾乎是只能「感覺到」,而並不可以聽得到的,當你仔細傾聽的時候,可能根本不覺得這種聲音的存在。但是當你在烈風之中,吃力踏著地上鬆軟的沙漠,彎著腰,向前一寸一寸挪移著身子之際,你就可以感到這種聲音的壓力,在剉刮著你身上的每一根神經,使你感到自己的身子,可以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爆散,全身就化為無數的細沙,消失於一望無際的沙漠之中,了無痕跡。

    卓力克對於這種情形,是早已習慣了的,他今年五十六歲,足足有五十年,是在沙漠中渡過的,他的足跡,踏遍了世界各地的沙漠,他在沙漠之中,完全不像是一個人,而只像是根本生活在沙漠裏的一條蜥蜴,他曾經有五個月橫貫撒哈拉大沙漠的記錄,當人家問他,在找不到水源的時候怎麼辦,他的回答是:晚上,當沙漠中的氣溫驟然降低之際,他就含著冰涼的沙粒來解渴。

    這時,天還沒有黑,所以在一片黃濛濛的境地之中,就快西下的太陽,看來就只是一個棕色的圓圈,一切全是黃色的,只不過深淺略有不同而已。

    卓力克彎著腰,頂著風,一步一步,在向前移動著,每當他提起腳來,深深的腳印,立時就被捲過來的細沙,完全淹沒。

    這也是卓力克喜歡沙漠的原因之一,沙漠,看來好像是亙古不變的,但是實際上,卻每一秒鐘,都在千變萬化,億兆粒細小的沙,不斷在動,可以淹沒一切,可以令得所有發生過的事,在一眨眼間,就無影無蹤。

    棕黃色的太陽,終於消失不見,天黑了下來。

    烈風並沒有減弱的趨勢,卓力克也沒有停下來的準備,這次他在沙漠中的行程,並不是無目的。

    戰爭爆發之後,非人協會的年會,曾經休會過一次,因為各會員全在各地,因戰爭而無法分身。那一年之中,只有范先生一個人是例外,范先生是在印度東南岸的一個荒島之中,對都加連農灌輸現代知識。

    卓力克早就來到了非洲沙漠,在那裏,德軍進兵神速,盟軍節節後退,德軍的坦克兵團,在非洲沙漠上,建立了強大的基地。卓力克參加了盟軍這一方面的工作,他的地位十分特殊,擔負的任務,也十分艱巨。

    這一次,早在三天之前,他就看出沙漠上的天氣,要起巨大的變化。

    而在沙漠上天氣變壞的時候,根本是沒有人敢出外活動的,當然,除了他。

    而盟軍的偵察飛機,早已經探明了一個建立在沙漠中心,供應縱橫非洲的德軍坦克所用的燃料的油庫。盟軍曾先後派出六個敢死隊,想去加以破壞,都沒有成功。

    所以,任務就落在卓力克的身上。而卓力克,就揀了一個這樣的壞天氣出發。

    他估計這樣的壞天氣,要持續六天以上,而他的步行速度雖然慢,在第五天,可以到達那個油庫,他可以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破壞那個油庫。他所帶的二十磅烈性炸藥,只要一經引爆,就可以使得整座油庫,和油庫外的保衛軍隊及其一切裝備,全都變得完全未曾存在過一樣。

    這已是他第四天的行程了,當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後,氣溫驟然下降,卓力克的腳步反而更快了一點。他沒有帶指南針的習慣,天上的星也完全看不見,但是卓力克對沙漠實在太熟悉了,他可以從沙粒的移動,風聲的呼嘯中,判別正確的方向。

    他一直走到午夜,才停了下來。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中,他才停下來,不到一分鐘,柔軟的沙粒,就已經掩過了他的膝蓋,卓力克並不打算休息,他只是背風站著,用雙手遮住鼻孔,連續地吸幾口氣,然後,拔出腳來,繼續向前。

    就在卓力克再次向前邁步之際,他聽到了那種異樣的聲音。

    處在烈風呼嘯的沙漠之中,要辨別出其他的聲音來,具有這種本領的人,雖然不能說世界上只有卓力克一個人,但是以卓力克對沙漠的所知之深,他還未曾遇到過第二個人,和他一樣,是具有這樣能力的。

    他一聽到了那種異樣的聲音,立時又停了下來。

    在那一剎間,他不禁自己也有點懷疑自己這種從小就訓練出來的特殊能力。因為那簡直是不可能的,在這樣的天氣下,在這樣的沙漠之中,怎麼還可能有動物在活動,而發出聲響來?

    那究竟是什麼聲音?乍一聽來,像是鼓聲,那或許就是守衛那個油庫的德軍,在虛張聲勢地開炮射擊?

    但是卓力克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那不是炮聲,不是槍聲,也不是鼓聲,那聲音聽來好像是敲門的聲音,好像是有一個人,被禁錮得實在太久了,急於想出來,所以一下接一下在敲打著金屬製造的門,發出那種怪異的聲響來,聽了令人心震。

    卓力克呆立了並沒有多久──事實上,他要是呆立太久的話,他整個身子,都可能被沙掩埋起來,而在那極短的時間內,他已經決定,他要弄清楚那聲音的來源。

    卓力克並不是放棄了他的任務,而是根據他的判斷力,他估計在這樣的風力之下,聲音傳出來的地方,和他相距,不會太遠,以他目前的移動速度,大約一小時,就可以到達目的地了。

    他已經在那極短的時間之中,作了千百種設想,設想那種聲音的來源,但是卻沒有一個可以令他自己滿意的答案,所以,他非要自己去看一看不可!

    他改變了方向,循著那種奇怪的聲音,一直向前去,半小時之後,他放眼所能看得見的,仍然只是在黑暗中渾沌的沙漠,他的全身,彷彿是在一大團實質的黑暗之中,身子四周,全有東西包圍著。

    而那種聲響,卻越來越清楚了。

    卓力克已經可以肯定,那是一種撞擊聲,他也已經可以作出假定,那種撞擊聲,是由於一個沉重的物體,撞在一塊相當厚的金屬板上,所發出來的。

    他繼續向前走,速度加快,在沙漠中移動,那樣做事實上很不適宜的,因為那會使體力消耗增加,而使人需要吸進更多的空氣,而在細沙飛舞之下,要吸進一口空氣,是相當困難的事。

    不過卓力克在那種怪異的聲響,越來越清楚之後,他的心底,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興奮。因為以他在沙漠中的經驗而論,從來也未曾有過同樣的事情,他心中隱隱知道,他一定可以發現一椿極其奇特的事情了。

    卓力克的腳步更快,風也更猛烈,他幾乎完全無法看得清眼前的情形,他只是循著聲,向前走著,突然之間,他又聽到在風聲之中,有一種尖銳的呼嘯聲,他倒是可以辨得出這種尖銳的聲音,是由旋風造成的,但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除非是地形上有了變化,有一個很深的洞穴,或者是一座孤峰,不然烈風是向前吹去,不會形成旋風的,而這裏的地形,又不應該有什麼變化的。

    卓力克心中剛在疑惑著,同時一腳踏向前去,就在那一剎間,變故發生了!

    卓力克一腳踏空,他想穩住了身子時,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身子一直向下滑下去,這實在是難以想像的,卓力克在沙漠中活動了幾十年,可是從來也沒有發生過如今這樣的事情。他的身子在向下滑去,他完全無法阻止自己下滑的趨勢,他勉強鎮定自己,天色是如此之黑,烈風又如此之強勁,以致他完全無法弄清眼前的情勢。

    他只是覺得,自己在一個約莫六十度的斜面上,向下迅速的滑著,斜面上很平滑,好像是由極大的石塊砌出來的,那種情形,有點像他正從一個金字塔的頂上,循著金字塔的一個斜面,在疾滑而下。當然,斜面上也還有沙粒,但斜面上沙粒,只有更增加他向下滑的速度,卓力克越是向下滑,心就越向上懸,他絕不是一個經不起意外的人,可是當他那樣,一刻不停,滑了約有五十公尺之際,他也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當他張口一叫,他又發現了奇異的一點,本來,沙漠中的烈風,是如此之盛,一張開口,沙粒便無情地向口中撲來,迅速寒滿了嘴巴。但這時,卓力克張口叫了幾聲,雖然一樣有沙粒撲進了口中,可是數量卻不是十分多,他勉力定了定神,也就在這時,他滑到了盡頭。

    卓力克仍然無法知道自己滑到了什麼地方,但他知道,自己不再向下滑了,那種聲響,聽來也更加清楚,就在他的腳下響起,每響一下,他所處身的地方,就震動一下,那種震動雖然十分輕微,但還是可以清楚地感覺出來。卓力克雙手按著,勉力站了起來,可是他卻站不穩,強風還是呼嘯著,在他站立地方的四周圍,形成一股旋轉的巨大的力量。

    那種強風所形成的旋轉力量,極其巨大,好幾次,卓力克感到自己,像是要被那股力量,擲得向上直飛了上去一樣。

    卓力克在試了幾次,無法站直身子之後,只好放棄了站直身子的努力,他心中想,首先,得先弄清楚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再說。

    他不知道自己處身之地的形勢,但有一點卻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向下滑了約莫有八十公尺,而他又是習慣於沙漠生活的,他自然知道,一旦流沙掩了上來,就會將他埋在八十公尺深的沙底,那時候,就算他真的是沙漠中的土撥鼠,只怕也無法逃生了。

    卓力克伏下了身子來,將他背在背後的背包,移了一移,那背包之中,除了有烈性炸藥,乾糧和水之外,還有一支光度相當強的手電筒。

    卓力克將手電筒取在手中,按著了它。

    剎那之間,卓力克看到了他簡直無法相信的奇景!

    他是在一個極大的深坑的底部,那深坑的底部只有三公尺見方,四面,是四幅向上伸展,至少有一百公尺高的斜面,沙粒在斜面上滾動,不是向下,反倒是向上。

    沙粒之所以向上,完全是因為強風在吹颳到了這個深坑的時候,因為四面斜壁的阻力衝撞,而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旋風,反而盤旋向上,就像是自然形成的龍捲風一樣,將沙粒帶出了深坑。

    卓力克心中駭然,還不止此,他藉著手電筒的光芒,也已經看清楚,四面斜壁的結構,的確是和金字塔完全一樣的,全是用大石砌成的。可是,砌出這樣的一個大坑,是什麼作用呢?卓力克對於古代建築,也有極深的造詣,可是他從來也不知道有這種形式的建築物。

    而且,卓力克由於他在沙漠活動的豐富知識,他也可以知道,這個一百公尺,底部雖然小,但是上面那個四方的口子,每邊都有一百公尺的大坑,平時是填滿了沙粒的,這時,這個深坑之所以顯露了出來,自然是因為那已經連續了幾天的強風的緣故。

    強風在開始時,將坑面的沙吹走,又將別地方的沙吹來填滿,如果只是颳上一兩天大風,這個大坑,也就永遠埋在沙下,不會被人發現,但強風如果一直持續下去,只要出現被帶走的沙,多過來填補的沙,那麼情形就會發生變化,當深坑中的沙堆,漸漸被吹走之際,就會出現一個小坑,小坑會使強風變成旋風,捲走更多的沙,終於,會將深坑中所有的沙全被捲走,現出坑的底部來!

    現在的情形就是那樣,這個大坑中的沙,全被捲走了,現出了底部來。

    而持續好幾天,風力不減的強風,在沙漠中也是極少見的,可能幾百年,也可能超過一千年才有一次!如果不是那樣罕見的強風,這樣一個建築宏偉的深坑,就一直埋到沙底下,絕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但是現在,它卻出現了!

    卓力克的心狂跳著,沙漠考古,簡直是他的狂熱,而他在無意中的這個發現,可以說是,人類自有考古學以來,從來也未曾有過的發現。

    他的心狂跳著,甚至連深坑底部發出的「蓬蓬」聲也聽不到了,他手中的電筒光照向下面,那一塊九平方公尺面積的石塊,是整塊的,上面還刻著花紋和文字,卓力克立時看出,文字是古埃及的象形文字。

    卓力克是懂得讀埃及象形文字的,這時候,他情緒的興奮,更到達了頂點。

    電筒的光芒,並不能遍照九平方公尺的底部,但是在電筒的光芒之下,一塊塊石板,看得清清楚楚,旋風仍然在繼續著,沙粒在石板上打著轉,刻著花紋和象形文字的地方,因為是凹痕,裏面聚滿了沙粒,是以看來像是潔白的石板上,寫著黃色的流動的字,那種情形能給人有一種極之幻妙的感覺。

    卓力克屏住了氣息,他逐個字逐個字地看下去,懂得古埃及象形文字的人,世界上並不多,卓力克可以說是其中最精通的一個,但是全世界有關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知識,不過是來自一塊石碑,所以即使是卓力克,對那兩行文字,還是有幾個不認識的,不過他卻可以完全猜測出整句話的意思來。

    整句話的意思,翻譯出來是:「從建築成功到永遠,這裏一共有三次出現的機會,猛烈不停的強風,會將沙全部捲走,當聚在這裏的沙漸漸被捲走之後,石板上的負擔減輕,就會發出聲響來,引幸運的人前來。當你讀到這段文字之際,應該緊抓住你的幸運。」

    風仍然那麼強烈,在強風中呼吸是很困難的,卓力克讀通了那段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之後,不由自主的張大口,喘著氣。

    他的口中,已經沾滿了細沙粒,但是那並沒有使他覺得太不舒服,因為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思索那一段文字的意義之上了!

    這一段文字,在翻譯出來之後,乍一看來,是相當淺顯的,但是多看幾遍,卻又深奧莫測!

    這一段話,每一句話都是很淺白的,但是仔細看起來,都是每一句話都不可解的,第一句就是那樣:「從建築成功到永遠,這裏一共有三次出現的機會。」什麼叫「到永遠」呢?難道說,建造這個好像倒了的金字塔一樣的人,早就計算出,連續的強風,可以將沙全部捲走,而又知道從建築之後一直到永遠,只有三次強風的可能?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人類在近三十年來的科學發展,以幾何級數的方式在躍進,但是風是最不可測的,沒有人能預測風從什麼時候有,什麼地方發生,也沒有人能預測風會持續多久,能有多大的力量。

    除非承認建造這個地方的古建築師,對於風有預測的能力,不然,這一句話,就無法明白。

    而且,「一共有三次」,現在,這個地方出現了,那是第幾次出現呢?不管是第幾次出現,距離這裏建造成功,估計至少已經有了三千年,要是說這個古建築師,不但有預測風的來臨,而且可以預測到三千年之後,會有那樣的一股強風,那簡直是絕無可能的事。

    卓力克迅速地轉著念,他只好假定,留下這段文字的人,計算錯誤了,從建築開始到永遠,根本不止三次,而是有無數次出現的機會,只不過沙漠之中一直沒有人,所以這地方,也一直沒有被人發現,現在自己被那種聲音引了來,自然是十分幸運的一個人

    然而卓力克又開始不明白了,那段文字叫人「緊抓住幸運」,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卓力克完全明白,只要強風一止,大量的沙,又會像流水一樣地淹過來,使沙漠恢復平整,使這個潛在的深坑,完全消失。

    就算現在就記下了絕對正確的方位,再要讓這個深坑重現,也是很困難的,要使這個深坑重現,就得將深坑中的沙移去,那就得先在深坑的四周圍建上堤壩,阻攔沙的移入,然後才能移去坑中的沙。

    這是規模極大,行動極艱巨的工程,現在正在戰時,根本沒有可能進行,而戰爭不知什麼才結束,如何「抓緊幸運」呢?

    卓力克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在石板上坐了下來,這個時候,石板下的那種猶如重物撞擊的聲音,仍然在一下又一下有規律地傳過來,每一下,都令他感到一下輕微的震蕩,狂風呼號著,在坑中,形成的那股旋風,既然能將沙全部捲出來,力量之大,也可想而知,卓力克像是隨時會被吹上天空一樣。

    卓力克坐了大約三分種,在這三分鐘之內,他想了不知多少問題,而他最須要考慮的一點就是:他根本不能在這裏逗留太久,他是有極重要的任務在身的!

    他負擔著爆破供應沙漠上德軍坦克兵團大油站的任務,而他也必須依靠著沙漠上的強風的掩護,才能夠接近警衛森嚴的油站。如果他在這裏耽擱得太久,旋風過去了之後,他就無法接近油站,也無法完成任務。

    但是,如果這時,他離開這裏,那麼,當他再回來的時候,一切一定全被沙漠掩沒,他身邊又沒有確定方位儀器,就算他對於沙漠再有經驗一點,他也無法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之中,找到哪一處的沙下面,是埋藏著如此偉大的一座建築物的。

    那也就是說,在兩件事中,他必須放棄其中之一!

    卓力克先生真正面臨決斷的關頭了,他雖然是非人協會的六個會員之一,對處理任何事,都有超人的本領,可是這時候,他也躊躇起來,無法下決定。

    他所負擔的任務,極其重要──要不是這件任務重要,盟軍在中非方面的統帥部,也不會請他出馬。

    他的任務,直接關係著數萬盟軍官兵的生命,間接關係著數以千萬計德軍淪陷區內人民的生活。

    照這一點一考慮,卓力克自然應該放棄這裏,當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繼續踏上征途!

    當卓力克先生想到這一點時,他幾乎已經要起身,向那廣闊的斜面爬上去了。

    可是他才站起身來,望著四面宏偉得動人心魄的石壁,他的決定又動搖了。

    現在,他正處身在人類文明從未觸及過的一個偉大的建築之中,人類歷史上的一大片空白,可以由他的發現來填補,而且他也肯定,在好些平整的石板之下,一定另有大地,可以帶給他前所未前的發現,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的話,整個人類的發展,會受到極其重大的損失!

    比較起來,似乎又是留在這裏,探索這裏的一切,來得重要!

    卓力克翻來覆去地想著,又過了五分鐘之久,仍然無法下決定,他的心中,焦躁無比,他從來也沒有這樣子焦躁過,他在生自己的氣,何以這樣沒有決斷力,他用力跺了一下腳。

    這一腳用力頓下去,一切全改變了,而且,接下來發生的事實,用不著他再去動腦筋,因為一切,已經突如其來地發生了。

    卓力克先生重重一腳頓了下去,剛好頓在深坑底部,九塊石板的中間一塊,也就是刻有古埃及象形文字的一塊,他的動作雖然是無心的,可是由於心中的氣惱,力道也相當大。他一腳才踏下去,就覺得腳下的那塊石板,突然向下一沉。

    卓力克的反應,也算得是快的了,他一覺出石板向下沉,身子立時向外跳去,跳出了一公尺左右,可是就在他身子向旁跳出之際,那九塊一公尺見方的石板,已一起豎了起來,當他身子落下的時候,已經踏了個空,直向下跌了下去。

    當他才開始向下跌去之際,他還可以看到天空,和許多沙,隨著他一起落了下來,但接著,眼前一黑,那九塊石板,已經合上了。

    剎那之間,四周圍變得出奇地靜,沒有了呼嘯的風聲,也沒有那種蓬蓬的撞擊聲,沒有了任何聲音,卓力克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的心的確在狂跳著,因為他的身子在向下直跌下去,不知道會跳到那裏去。

    但是那畢竟只是極短時間內的事,不到半分鐘,他的身子,已經碰到了一樣軟綿綿的東西,那東西很有彈性,當他的身子碰上去之際,立時被彈了起來,接著,又落了下去,再彈起來,連續六七次之後,才算停了下來。

    卓力克大口喘著氣,石板下面一片黑漆,但空氣似乎很清新,在大力吸氣之際,不用擔心會有大量的沙,鑽進鼻孔和口裏。

    他一直緊握著電筒,這時,當他的身子靜止在那軟綿綿的東西上之際,他立時按亮了電筒。

    首先,他看到自己,是在一張大約九平方公尺的網上面,那張網,是用一種質料十分堅韌皮條結成,網的四角,固定在四根直徑約有一尺的圓形石柱上,石柱上刻滿了人物和獸類的圖案,刻工十分精致,看來像是圖騰,石質和外面建成深坑石壁的大石塊,是一樣的花崗巖。

    四根石柱,每一根,大約有十公尺高,而距離上面,還有十公尺,也就是說,卓力克自上面跌下來,跌了將近二十公尺!

    卓力克一看到這一點,他心中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沒有辦法出去了!因為就算上面的那九塊石板,一頂就開,而他又攀上了石柱頂上的話。還有八公尺多的距離,他是沒有法子跳得上去的。

    當卓力克先生才一想到這一點時,他的心中,不禁起了一陣戰慄。

    但是他立即鎮定了下來,因為他究竟是一個對各種非常變故都有十分經驗的人,他是「非人協會」的會員之一!當他發現自己已無法改變事實之際,他絕不憂慮,而是立即想著如何竭盡自己的力量,去開拓奧秘。只要他還活著,他就有許多事要做。

    那張網,離地只有一尺多,卓力克先生輕而易舉地,從網上跨了下來。

    這時,他才發現,建造這個奇特地方的建築師,十分喜歡應用斜面。

    他站在平地上,平地的的地面,也是用將近一公尺見方的石板鋪成的一個四方形,每一邊,大約有六塊石板形成一個上銳下方,十分寬闊的空間。

    在這個空間的上面斜壁之上,也全是各種各樣的石刻畫,那種線條和作風,一看就可以看出來,那是埃及文化全盛時代的傑作。

    這樣的石板,只要將其中的任何一塊運出去,放在哪一個博物館之中,就可以立即成為收藏古埃及文物的權威!

    反正已經下來了,而且暫時又沒有法子出去,卓力克的心境反倒平靜下來。

    他先靜靜地想了想,這裏的空氣清新,他呼吸的空氣,可能還是幾千年之前,建造這裏的時候就留下來的,他一個人在這樣的空間,空氣的供應是沒有問題的。而他的身邊,有四天的食物和水。就是說,他至少可以支持四天之久。

    當然,在沒有了食物和水之後,他還可以支持三四天,問題就在於,強風並不會一直持續下去,一旦風勢減弱,上面的九塊石板,會給億萬噸沙粒壓住,那時,他絕沒有法子可施了!

    卓力克呆了極短的時間,才又用電筒去掃射,這一次,他看到在一邊斜面上,有一扇巨大的門,那門是極其光滑的整塊大石所製成的,上面有四個極大的古埃及象形文字:魯巴之門。

    門緊閉著,卓力克先不向門走去,轉著身,四面照射著,他又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石頭人。好個巨大的石頭人,足足有五公尺高,雕刻很粗,石頭人的手中,是一隻極大的石鎚,石頭人站在一塊圓形的,顯然是可以轉動的石盤之上。

    石盤這時並沒有轉動,在石頭上的頂部,有一根細長石往,直伸向上,抵在斜壁的一塊大石上。

    卓力克吞了口口水,他立即想起上面石板上的那一段小字:「當聚在這裏的沙漸漸被捲走之後,石板上的負重減輕,就會發出聲響。」

    他知道,在石頭頂石柱所抵著的那塊石板之後一定有著機械裝置,通向頂上的九塊石板,負重減輕,那九塊石板向上升起,就會觸動機械裝置,使石人站立的圓盤轉動,石人手中的石鎚,就會敲在石壁上。

    卓力克可以肯定他自己的料想,因為在離石鎚成弧線的石壁上,有著被石鎚敲擊過的痕跡。地下還有許多石屑,在石壁的凹痕之上,好像也有著字,卓力克走近去,電筒光芒射上去,當他看清楚凹痕的字跡之際,他不禁呆住了。

    那兩行字刻著:「你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來到這裏的,誰進魯巴之門,可異的是我們的年代,隔得太遠了!」

    卓力克真正地呆住了!

    旁人或者無法想到那兩行字如何來的,但卓力克卻想得到。

    看到地上的石屑,卓力克就可以料到,那些字是早已刻上去的,在石盤轉動,石人手中的石鎚可以撞到的石壁之上,一定一共有三層文字,當第一次發生強風時,上面深坑中細沙被捲走之際,石鎚就打破了第一層的石板,現出字跡來。如果在第一次這地方出現就有人進來,那麼他看到的文字,可能是「你是幸運者,這地方第一次顯露,你就進來了。」之類。

    但,這地方第一次顯露時,顯然沒有人進來。

    卓力克不知道這地方造成之後,到第一次顯露,其間隔了多少年,算它是一千年吧,顯露的機會一閃即逝,然後又是寂寞的一千年,誰也料不到一望無際的沙漠之下,會有這樣偉大的建築物。

    然後,便是第二次顯露,一樣地,沒有人發現,於是又是一千多年的寂寞。

    直到現在,第三次顯露,他來了!

    卓力克這時,還不知道這地方建造成功的正確年份,但是從古埃及象形文字看來,肯定已超過了三千年。這真正是不可思議的事,三千年前,一個還有使用如此落後的文字的人,有什麼方法,可以預測三千年之後的沙漠上的強風的來臨?

    卓力克先生呆呆的站立在石壁之前,望著石壁上刻著的字,好半晌,才轉過身來,望著那扇門。

    那扇門上,刻著四個大字,「魯巴之門」。門是緊閉著,卓力克也想不到如何可以開啟它,但是他知道一定有方法的,因為石壁上刻著的字中,有「歡迎進魯巴之門」的字句。

    「魯巴」是什麼意思呢?是一個當時埃及人所信奉的神的名字?但是卓力克的記憶之中,在埃及人所信奉的各種各樣的神祇之中,似乎沒有一個叫「魯巴」的。

    卓力克這時,整個人,整個心靈,已經完全沉醉在一種極其難以形容的,神秘的境地之中,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忘記了他擔負的任務,忘記了他背上的烈性炸藥,忘記了時代,忘記了戰爭。他像是在一個悠遠的,不可捉摸的空間中向前進,每跨出一步,就是向過去接近一百年,他屏住了氣息,因為他正走向人類一個極端的秘奧之中。

    卓力克終於來到了那扇巨大的石門之前,他伸手去撫摸那光滑的石門,面對著石門上那四個大字,他真想虔誠地跪下來膜拜一番。

    當卓力克的手碰上石門之際,他就覺得那扇巨大的石門,在緩緩移動。卓力克怔了一怔,稍微用了一點力,整扇石門,竟然被他向旁移了開來。

    卓力克手中的電筒向下照去,發現石門之下,是一個凹槽,而在凹槽之中,全是一種膠質的油漿,整扇石門,就是「浮」在這種滑潤無比的油漿上的!

    卓力克又吸了一口氣,當他在沙漠之上,發現這個深坑之際,一切已經夠令得他驚奇了,但是和現在相比較,當初的那種驚訝,簡直完全不是一回事!

    卓力克再揚起電筒,向前面照去,在電筒的光芒下,他看到眼前是一個走廊,環成四方形,走廊很寬敞,走廊一邊的石壁,也是傾斜的。

    卓力克曾經進入過不少金字塔,在大的金字塔中,也有類似的結構。

    這時,卓力克完全明白了,整個建築物的主要部份,是一個深埋在沙下面達一百公尺深的一座沙下金字塔,上面的深坑部份,則是一個倒轉的金字塔,整個建築的情形,就像是兩隻碗,碗底互相連接,放在一起,在上面的那隻碗,就是深坑,而現在,他已經進入了下面的一隻「碗」之中,照每一層高度來看,這座地下金字塔,至少應該有四層之多。

    卓力克無法想像,他將會在這四層的沙下建築之中發現些什麼,他先繞著走廊,走了一轉,發現第一層,除了走廊的石壁上,是一幅極其大的圖畫雕刻,刻得很淺,但是十分清楚,實在巨大無比──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畫,它刻滿在走廊的壁上,約有兩百公尺長,二十公尺高,刻的是許多許多的人,正在從事建造工作。

    卓力克仔細地看著,看到了一小半,他就明白了,他看到的,就是七萬埃及人,在建造這座偉大得不可思議的建築物的情形,他看到上千人在開盤大石塊,也看到上千人在搬運著石塊,圖中所看到的搬運方法,可以解開埃及人何以能建造這樣巨大的建築物之謎,卓力克看到的是,地上有一個巨大的油槽,槽中全是黑色的油漿東西,而巨大的石塊就是「浮」在這種油漿之上,滑過去。卓力克對這種油漿也不陌生,那「魯巴之門」就是「浮」在這種油漿之上的。

    一直來到了另一扇門前,那扇門上,刻著一個人,一隻手舉著,像是發號施令,和壁畫中其他的不同,他穿著十分奇特的服裝,他的雙眼,在電筒光芒照耀下,炯炯生光

    卓力克立時發現,那是兩顆極大的,奇妙的深黑色的寶石。

    在那個人像之旁,有著另一行字,刻的是:「魯巴在指揮監造魯巴之宮,魯巴之宮是人類最偉大的建築,從它開始建造起到永遠。」

    從人像上看來,「魯巴」顯然是一個人的名字,而且就是像上的這個人,看來他很瘦削,或許是由於那兩顆奇妙的黑寶石,使得他看來,有一股懾人的力量。

    卓力克先生已經知道這座建築物的名字了,它叫作「魯巴之宮」。

    魯巴之宮,卓力克無法不承認石門上所刻的字句,它的確是人類所能造成的最偉大的建築物了。

    卓力克又移開了門,門內是一個更大的大堂,中間部份是一個方形的孔,有石級通向下面,在那巨大的大堂中,有著各種各樣的石像,卓力克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那是古埃及的諸神。

    每一座石像,都有十公尺左右高,使人在這些石像之間走動,感到出奇的渺小。

    卓力克如癡如醉地摸著每一座石像,連他自己也不知在這些石像之間。盤桓了多久。

    卓力克像是有點醉酒一樣,走下石階,又到了下面的一層,下面一層,在走廊之旁,一共分為四間大石室,走廊上一樣是刻滿了壁畫,同樣是建造「魯巴之宮」時的工作情形。

    卓力克將每一間大石室的門全移了開來,他那種如痴如醉的神情更甚了,甚至他的腳步,也有點虛浮,腳步不穩,要扶住石壁,才能前進。

    這四間石室中,全是古埃及人所用的各種器具,四間石室中的陳設,完全是仿照埃及法魯王的宮殿造成的,在石室中的石像雕刻得更精細,也和常人一樣大小,每一個石像,都有不同的動作,而且每一個石像,全有衣服,所有的衣服,看來好像全是金屬絲編織而成的。

    卓力克在第四間石室之中,看到一個斜躺在榻上的美女,那美女手中提著一串葡萄,葡萄完全是紫晶的,而各種各樣的寶石,充滿了每一種裝飾品和器具之上。

    卓力克不由自主,大聲叫了起來:「魯巴。魯巴。你究竟是什麼人?」

    他的問題,當然得不到答案,只不過在寬大的石室之中,響起了陣陣回音。

    卓力克仍然不知道在這一層逗留了多久,但時間一定極長,因為他手中的電筒,光芒已開始變得微弱了,那至少已使用超過五小時以上了。

    在通向第三層石級之際,卓力克坐了下來,並且熄滅了電筒。他並不覺得疲倦,他的精神,處在一種極度興奮的狀態之中,但是他卻必需節約使用電筒中的電源,因為要是電筒不能再發出光芒來,他就無法繼續察看這座偉大無匹的「魯巴之宮」下兩層的情形了。

    當他熄了電筒之後,就什麼也看不到了,而且什麼聲音也聽不到──說什麼聲音聽不到,或者不是十分正確,應該說,什麼外來的聲音,全聽不到了。自他身體之內發生的聲音,還是可以聽得到的,而且會比平常響了千百倍,他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腸胃中發出來的咕嚕聲,甚至懷疑自己聽到了自己血流的聲音。卓力克坐了並沒有多久,又著亮了電筒,再向下一層走去。電筒的光芒,已遠不如初著亮時那樣明亮,但是還可以看到四周圍的情形,第三層也是四間石室,比上一層的四間,大了許多,所放置的,也全是大型的東西,有戰車,有石刻的馬匹,有各種巨型工具,卓力克一間一間看過去,到最後一間,電筒只剩下一絲紅線了。

    終於,電筒光熄滅了。

    卓力克先生猶豫了一下,他不願意用火,因為用火會消耗氧氣。這時候,他根本沒有考慮自己是不是能夠出去,是不是能夠回到地面上。

    他所考慮的,只是如何使自己留在這「魯巴之宮」內更久。他要毫不保留地弄清楚「魯巴之宮」內的一切,這時,他完全像是回到了三千多年前的古埃及社會之中,和古埃及人生活在一起,那些人或獸的雕像,是如此栩栩如生,使他覺得他們似乎在講話,講著他所聽不懂的古埃及語言。

    卓力克也已經有點明白這個偉大的人物,建造這座「魯巴之宮」的目的了。「魯巴之宮」是儘可能地將古埃及的生活,保留下來,好讓後世的人知道,當時的文化已經發達到什麼程度,可以讓後世的人知道,當時的古埃及人,是如何生活的。

    卓力克摸索著石級,向下走去,當他在絕對的漆黑之中,覺得他已經走完了石級之際,他才燃著了一枝火柴,火柴的光芒很微弱,閃耀著,但已足夠使他看到,那已經是最底的一層了。

    最底的一層,並沒有間隔,全部是廣闊無比的一個大堂,在它的正中部份,有四根柱子,四根柱子距離相當近,和它們的高度相比較,顯得很不配。

    而在那四根石柱之間的,是一張床,不但有一張床,而且床上還躺著一個人。

    卓力克剛來得及看清那床上的人,臉色不像是那些石像時,火柴已經燒痛了他的手指,熄滅了。卓力克像是發狂一樣,再去燃第二支火柴,可是由於他的手,在不能控制地竭力地發著抖,他浪費了三支火柴,到第四支,才又燃著。

    這一次,他真正看清楚了,他急速地走向前,來到床邊上。

    床上躺著的,絕不是石像,而是一個人,這個人卓力克絕不陌生,在他下來第一層的時候,就在門上,看見過他的刻畫。

    那是魯巴。魯巴的屍體。

    魯巴的屍體看來完全不像是木乃伊,完全像是一個熟睡著的人,卓力克一直來到床邊前,他呼吸急促,他手上的火柴又熄滅了。

    就在他手上的火柴又熄滅之前的一剎間,他看到床上的魯巴,彎著腰,慢慢坐了起來。

    燒完的火柴變成灰,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剛才,當卓力克看到床上有人躺著的時候,他還只是手在發抖,但剛才那一剎間,他眼看躺在床上的人竟緩慢地坐了起來之際,他的全身發起抖來。

    他並不是一個膽小的人,而事實上,在如今那樣的情形之下,在時間上,他已經跨躍了三千多年,當然不會再顧慮到生死問題,因為人的生死,在時間上,至多不過一百年左右而已。

    他的身子之所以會劇烈地發著抖,完全是因為神秘的氣氛,就像整座山一樣,天崩地塌地壓了下來,超過了任何人所能負荷的程度,卓力克還算是「非人協會」的會員,如果他是普通人的話,早已經變得瘋狂了。

    卓力克全身發抖的結果,是他手中的火柴,落到了地上,一聽到火柴跌在地上散落開來的聲音,卓力克震動了一下,連忙蹲了下來。

    當他在伸手在地上摸索著,想拾起火柴來之前,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使他自己更鎮定。

    他的一隻手,按在床邊上,床是石質的,摸上去滑膩而有玉的感覺。他在想:我剛才看到床上的是魯巴,又看到魯巴坐了起來,這是不是我眼花呢?

    不單是魯巴在床上坐起來,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是魯巴躺在床上,也已經是不可思議的了。魯巴是距他進了「魯巴之宮」之前,三千多年的人,就算他的壽命再長,他死了也已經有三千年左右了,一個死了三千多年的人,如何可以保持肉體不變,看來如生前一樣?「魯巴之宮」裏面又不是真空的,非但不是真空,而且空氣還十分清新,使人呼及暢順。

    要卓力克先生相信魯巴已經死了三千年,而肉體仍然絲毫沒有變化,他寧願相信魯巴還沒有死,他凌亂的思緒之中,迅速掠過人類長壽的傳說,以中國為最多,一個叫彭祖的人,據說活到八百歲。另一個叫東方朔的人,記不清自己活了多少歲,只說西王母花園中的桃子,三千年一熟,他已經看見過桃子成熟了三次。

    那麼,魯巴是不是還活著呢?

    卓力克焦切地期待著,期待他能夠突然聽到魯巴發出的聲音。

    可是,四周圍卻是一片死寂。

    卓力克又吸了幾口氣,他不點火柴,而只是慢慢地伸手向前去摸索。如果床上的人真的是魯巴,而且已經坐了起來的話,他是可以摸得出來的。

    卓力克伸出手去,他伸手出去的動作十分緩慢,當然他不是為了害怕,而是為了享受,他要盡情享受那一剎那,證明床上的魯巴,是不是真的坐了起來。

    不管他伸手的動作是如何緩慢,他終於碰到了床上魯巴的手。

    卓力克的身子又震了一震,他的指尖碰到的,正是床上魯巴的手指,卓力克再慢慢向上摸索上去,他碰到的肌膚,不像是人,而像是經過揉製的牛皮。

    終於,卓力克可以肯定,魯巴的確是坐了起來了,他觸摸到魯巴的胸,額,和他的頭,魯巴是坐著,直挺挺地坐著,證實他剛才並沒有看錯。

    卓力克嘆了一口氣,他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嘆氣,然後,他又燃著了一支火柴。

    當這面火柴又發出光芒,使他可以看到眼前的情形之際,他不禁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早一點燃著它。他這時已經弄清楚魯巴坐起來的秘密了,在魯巴的背部,有一根金屬的支撐棍,撐著魯巴的身子。

    這根金屬棍,自然是有人來到了床邊,床邊的石板有了重量的負擔,觸動了機械裝置而伸出來的,這或許是魯巴所安排的,對於來訪的客人的一種禮貌上的歡迎吧。

    但是,這至少又證明,魯巴雖然死了三千年,但是他的身體還是柔軟的。

    卓力克一共燃了十支火柴,來察看魯巴的面部,同時,輕撫魯巴的肌肉,肌肉堅韌如牛肉,那一定是經過特殊方法處理的,但卓力克對古埃及對屍體的保存方法雖然有研究,卻沒有一種方法,是可以將屍體保存得如此之好的,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一種方法,在書籍中沒有任何記載,同樣地,「魯巴之宮」的存在,它的建造工程,在歷史上也沒有任何的記載。

    直到第十一支火柴,卓力克才注意到,在大堂的四壁全是一個一個的石洞,在那些直徑不到三寸的圓洞之中,看來全放著一卷一卷的羊皮紙。

    卓力克又奔到牆前,這時,他真恨自己何以在上面幾層,用完了電筒的電,他隨便取出了一卷來,打開,羊皮紙上寫著清楚的字,全是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卓力克頻頻劃著火柴,他完全無法看得懂那卷羊皮紙上,寫的是什麼,他像是一個見到了極罕見的寶藏的人,但是在他和珍寶之前卻有一種無形的,無法突破的障礙一樣,那簡直要令他變成瘋狂。

    卓力克取了一卷又一卷,每一卷之中,他至多只能看懂一兩個字,他直起身來,看到手中的火柴,已經只有兩三支了。

    他真有點不能控制自己,他對著坐在床上的魯巴,大叫道:「講話我聽。這些書上,記載著什麼?講給我聽。」

    他的呼叫聲,響起巨大的回聲,他衝到了床前,這時,他才看到魯巴的右手,也握著一卷羊皮紙。

    同時,他也看到,在魯巴的右手之下,有一個瓶狀的東西,瓶中儲著那種黑色的濃油,還有著棉蕊,那一定是一盞巨大油燈。

    卓力克先點著了燈蕊,燈蕊上的油都乾了,所以在開始時,只是一點綠黝黝的火,接著,發出一陣極其輕微的,劈劈拍拍的爆裂聲,綠色的火光閃動著,漸漸變得明亮起來。

    卓力克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他知道,他已經進入一個寶庫,一個真正的寶庫,那些一卷又一卷的羊皮,上面寫滿了他所不認識的字的羊皮,是真正的寶藏,比同樣大小的鑽石,還要名貴。

    他定下神來,只望著坐在巨大石床上的魯巴,這個死去了已應該有三千年的人,屍體保養得哪麼之好,連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可看得清清楚楚,而每一條皺紋之中,都彷彿蘊藏著無窮的智慧和知識。

    卓力克以一種極虔誠的心情,輕輕地去扳開魯巴的手指,將魯巴握在手中的那卷羊皮,小心地取了下來,當他取下那卷羊皮之際,他甚至有一種幻覺,感到魯巴正在向他微笑。

    卓力克先生將那卷羊皮,放在床上,就在魯巴的腳旁,慢慢展了開來,在那一刻,他要竭力控制著自己,才能使自己的心臟不致跳得劇烈到無法負擔的程度。

    和其他的羊皮上的字不同,這一卷羊皮上的字,是用一種鮮艷的紅色的墨水寫成的,那種紅色,至少已經經歷了三千年,但是看來還是如此艷紅奪目,就像是才自人體內流出來的血。

    卓力克無法將整卷羊皮攤平,他只好隨攤開來隨看。他仍然不能完全看得懂上面的古埃及象形文字——如果給他充份的時間,例如三年,他有信心可以將之完全讀通,但是現在,遇到他看不懂的地方,他就只好跳過去,貪婪地讀著下圖,那卷羊皮上,約超過一千字,卓力克可以認識的,不過是十成中的三成,但就在他看得懂的三成之中,已足以令他幾乎窒息了。

    卓力克先生看完,再看一遍,在第二遍中,他並沒有能多認出一兩個字,但就他所看得懂的部份而已。他也可以了解這卷羊皮上,以艷紅墨水所寫的,就是魯巴的一份自述。

    一開始,魯巴就說他的知識,他的能力,是超越時代的,他如何有這樣的能力,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不斷地做著當時其他人不能了解,不能明白的事,他是超卓而無法比擬。

    他曾經給當時的統治者號召,奉命建立金字培,這裏,魯巴之宮,就是他建造金字塔所得的報酬,而當時的統治者,並不知道魯巴之宮的規模,比任何金字塔更偉大,更壯觀。

    在羊皮上,並沒有太多的文字,記述「魯巴之宮」建造的經過,事實上那是不必要的,因為在每一層走廊上,那詳盡的雕刻壁畫,已經展示了全部的建造過程。

    接下來的一大段文字,是卓力克幾乎完全看不懂的,魯巴在這段文字之中,好像提到他的上代,也好像提及他的那種本領,智慧和知識,是他上代遺傳而來的一種本能。

    卓力克在努力揣摸這一段文字的含意之際,忍不住仔細打量這時高「坐」在他面前的魯巴,想努力找尋出他和普通的人有什麼不同之處來。

    但是,在外表上來看,是絕對分不出有什麼不同來的,魯巴的外形,完全是一個普通人,甚至頭也不是特別地大,卓力克實在無法明白,魯巴為何會有自己的才能!是由他的祖先遺傳而來的那種想法,因為他既然是一個普通人,他的祖先,自然也是普通人,而且人的歷史文明,是越向前去,越是落後的,何以落後的祖先,會有智能上的優良遺傳,帶給比他們進步的後代?

    卓力克由於思索過甚,臉上滿是汗珠,他也顧不得去抹掉,只是一直看下去。再接下來的一段,他倒可以看懂一大半。

    那一大段,說的是他的許多想法,和他的知識,根本無法為當時的人所接受,所以,他就將之完全寫了下來,以供後人的研究,他預言,經過了若干年之後,他所想到的一切,一定會實現的,這就是他建造魯巴之宮的主要目的。

    卓力克看了那一段,只好苦笑,他早已知道,那幾千卷羊皮上,他看不懂的文字之中,蘊藏著無可估計的知識和智慧,但是只怕魯巴也料想不到,他的魯巴之宮,終於被人發現,但是他使用的文字,卻已沒有人看得懂了。

    前後才多少年?不過三千年,地球繞著太陽,只不過轉了三千多轉,和宇宙永恒的運轉比較起來,那三千多轉,算得了什麼?可是就在那微不足道的三千多轉之中,一切全改變了,當時的文字,完全是不可解的謎。

    卓力克先生深深地吸著氣,這時,他已看到了最後的一段了。

    最後的一段,是致看到這卷羊皮的人的,卓力克也可以看懂三四成。

    在羊皮上,魯巴寫著,他希望,魯巴之宮是在第一次顯露之際,就有人進來,他最不希望的是,最後一次顯露,才有人到。

    魯巴又寫著,如果是最後一次顯露,才有人來到,來到的人,應該注意四壁上端圓洞中的羊皮卷,那上面記載的東西,才是最有價值的,但即使那時候,距他建造魯巴之宮,已經有三千多年,他預料他的想法,還不一定能為那時的人所接受。

    卓力克抬頭向上看著,在四壁的圓洞中,全是羊皮卷,最上端的離地很高,但當然,壁上全是圓孔,要攀上去取,也不是什麼難事。

    卓力克也無法明白,什麼叫作即使在三千年之後,人家也不能接受魯巴的想法。

    然後,到了這卷羊皮的最後一段了,最後一段,卓力克倒是全可以看得懂的。

    魯巴在最後一段之中,指示著離開魯巴之宮的辦法,沒有別的辦法離開通道,還是進來的那地方,進來的人,必須趕在烈風靜止之前出去,不然就得永遠留在這魯巴之宮內。出去的辦法是在那張大網之下,有著機械裝置,可以利用大網的彈力,將人彈上去,上面的石板,會自動的打開,使人能夠離開。

    直到這時候,卓力克才想起來,自己來到魯巴之宮,不知道已經有多久了,烈風可能已經停止。

    但不論如何,他必須將魯巴之宮寫下來的那一切,盡量地帶出去,羊皮實在太多了,他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完全帶走,而且,他一定沒有太多的時間了,現在只能照魯巴的指示去做,因為他是在魯巴之宮最後一次顯露才進來的,所以他應該取走最上端的那些羊皮。

    卓力克發出了一下沒有意義的呼叫聲,奔向石壁,就著石壁上的圓洞,向上攀去。

    在卓力克的足尖伸入圓孔之中,手攀在圓孔之中,向上攀去之際,圓孔中的羊皮卷,紛紛跌了下來。每跌下一卷,卓力克就感到難以形容的難過,因為他知道每一卷羊皮上,都有著可供他畢生研究的知識,他像是一個面對著太多的食物而又只允許他在一小時內盡量吃的兒童一樣,幾乎忍不住要哭了出來。

    他攀到了石壁的最頂端,伸手在圓孔之中,將羊皮一卷一卷地拿出來,拋下來,他的身子,像是壁虎一樣,在石壁上移動著,即使是在最上面的一排圓孔中的羊皮,也有兩百卷以上,卓力克在取到了其中的一大半之後,實在已經精疲力盡,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他自然要考慮到,如果僵硬的手指,再也無能支持他的體重,他就會從二十公尺之高處跌下來,如果那樣跌下來的話,他就只好在這裏長期和魯巴作伴了。

    卓力克在又拋下了一卷羊皮之後,他咬著牙,心裏在叫著:原諒我,我實在支持不下去了。

    他開始緩慢小心地向下落來,足尖循著圓孔,他終於回到了地上,然後,一停不停,將他拋下來的羊皮,集中起來,他早已拋開了身上的炸藥,和他為了完成那次爆炸任務所攜帶的一切,這時,他又撕破了一件上衣,將之撕成一條一條的布條,連結起來,將他自石壁最上端的圓孔之中,取到的羊皮,一起紮起來,然後,又塞了兩卷在褲袋之中,後退著,來到了那最下一層宮殿的入口處,再望了坐在床上的魯巴最後一眼。

    然後,他向上奔去,雖然他的精力過人,體力超人,但這時,如果不是在魯巴之宮內所遭遇的一切,使他處在極度的興奮情況之中的話,也絕沒有氣力,再奔上那幾百級石級的了。

    他終於又來到了第一層的大堂中,他攀上了那張網,照著那卷羊皮上的指示,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了一個凸起的槓桿,然後將那槓桿,用力地壓向下。

    在那一剎間,卓力克腦中所想的,實在太多了,以致他事後,根本無法正確地回想起當時的心情,但是有一點,他肯定是可能出去了,他是唯一到過魯巴之宮的人。

    小槓桿被壓了下去,卓力克只覺得那張網,陡地向下沉去,緊接著,就向上疾彈了起來,他和他帶著的一大捆羊皮卷,一起被彈得向上,直飛了起來,而也就在那一剎間,他見到了亮光。

    可是也就在那一剎間,卓力克覺得事情有點不對頭了,他的身子,被彈得向上飛起,同時,上面的石板也翻下來,使他可以彈出去,他也看到了亮光,這一切,和魯巴的指示,是完全一樣的。

    但是,他所見到的亮光,卻只是極小的一點。

    極小的一點小亮點。在剎那之間,卓力克根本無法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一點小亮光,看來只不過拳頭大小,他是絕對無法在這麼小的一個空間中,穿射出去的。而卓力克也根本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因為他身子懸空,正因為那張網的極大的彈力,在彈得向上飛起來。

    卓力克的錯愕,只是極短時間內的事,他立即知道,魯巴的指示並沒有錯,錯的是,他已經遲了一步。

    一定是烈風已經漸漸靜止了,在上面那個深坑中,被烈風捲走,但只要風勢一弱,沙就會回來,這時,沙已經回來了。

    沙在深坑的底部,已經積聚了相當數量,石板一翻下,沙就像是瀑布一樣,向下瀉來,從四面八方瀉下來,只留下當中一個小圓孔。

    當卓力克明白了這一點,眼看他自己,迎著狂瀉下來的沙,向上彈去之際,他發出了一下大叫聲,他那一下大叫聲,只叫出了一半,他整個人已經穿進了狂瀉而下的沙瀑之中,那股力量,令他身子陡地向下一沉,而也就在那一剎間,他雙手一齊向前伸出,他在雙手向前抓出之際,實在並不希望抓到什麼,最大的可能是,他抓到兩把沙,然後,整個人,隨著下瀉的沙瀑,再落下來,然後,永遠沒機會出去。

    但是,或許是魯巴的設計夠好,或者是他的運氣夠好,他雙手伸出去,抓到了石板的邊緣。

    他的身子穩住了,沒有隨著沙瀑向下落去,但是他的全身,都在沙瀑之中,狂瀉滾動中的沙粒,向他的眼,耳,口,鼻子灌進來,沙粒似乎要進入他的每一個毛孔之中,他被埋在沙中,不但是被埋在沙中,而且是被埋在滾動者的,高速滾動的沙瀑之中。

    卓力克先生畢生在沙漠中活動的經驗,到底在這種緊急的關頭,發生了作用,他並不張皇失措,而是勉力運用雙臂的力量,使自己的身子升向上。

    他努力的掙扎,使他的頭部,首先離開了沙,他用力搖著頭,呼著氣,睜開眼來。

    當他睜開眼來之後,他所看到的,真正是亙古難得一觀的奇景。

    卓力克看到,大深坑底部的沙,已經積有兩尺深,烈風還在繼續著,人的感覺,可能覺不出風力的強弱有什麼不同,但實際上,風已減弱了,所以,沙在大深坑四面廣闊的斜壁上,奔瀉著滑下來,而深坑的底部,因為石板已經打開,沙在向下漏去,奔瀉著的沙粒,就像是奔瀉的水一樣,在爭著向下漏去之際,現出沙的漩渦來。

    卓力克好像是在一個巨大無比的漏斗的底部,而這巨大無匹的漏斗,正有大量的沙,傾瀉而下。卓力克知道,自己實在是沒有大多的時間了,就算把握每一秒鐘,是不是能爬上這巨大廣闊的斜壁,也在未知之數。

    深坑底部的積沙,在迅速增高,自四面寬達一百公尺的斜壁上,滾瀉而下的沙,數量遠遠超過自石板翻下出現的洞所能漏下的沙,卓力克才掙扎著探出頭來,不到十秒鐘,沙又來到了他的頦下,他再掙扎著,身子冒上了沙來,可是,沙瀑在他的身子上流過,使他的皮膚,像是被刀子刮過一樣地疼痛,而當他的身子,掙扎著冒出沙來之際,他的身子,就像是通過了一個恰好能供他身子通過的容器一樣,他身外的一切,全都被擠出去,消失了。卓力克在一回頭之際,還可以看到,那一大捆羊皮的一角,在沙瀑中現了一現,然後,立時隨著那沙瀑,瀉了下來,從那裏來的,還是回到那裏去了。

    卓力克先生大聲叫了起來:「不。」

    當然不會有人聽到他的叫聲,當他才掙扎出來之際,積沙在他的股際,他叫了一聲,積沙已來到他的腰際,卓力克忙從沙中爬出來,自四面斜壁上滾下來的沙,勢如萬馬奔騰,就算他能來到斜壁的面前,他的力量,也絕無可能對抗沙瀑狂瀉的力量,他是絕不可能,在斜壁上向上爬上去的了。

    那麼傾斜而光滑的石壁,就算完全沒有沙粒在上面,要向上爬去,也不是容易的事,何況是現在。

    卓力克只不過向四面看了一眼,他剛才還是站在沙面上的,這時,沙又來到了他的小腿彎,他忙又拔出了雙腳來,他感到自己在移動,彷彿是要被沙向下漏去所形成的那股旋渦,扯得向下跌去。

    他忙又伏在沙上,勉強向前,掙扎出了幾步,重又站了起來,才一站起,沙又蓋了腳面,卓力克抬頭望向上,頭上是廣闊的天空,風勢顯著減弱,已經可以看到蔚藍的天空,而卓力克只是抬頭看了看天,沙又已來到了他的腿彎,每一秒鐘,沙增高一呎。

    卓力克真正沒有辦法可想了,他那時所想到的,只是一點:我出不去了。我出不去了。

    可是,當他再度將腳拔出來,又踏在沙面之際,他陡地發出了狂喜的呼叫聲。

    他在那一剎間,真恨不得為自己的愚蠢,而打自己兩個耳光。他所想到的,竟是去爬上那巨大寬闊的斜壁,而事實上,他是完全不需要那樣做的。他只要不斷將埋進沙堆中的小腿放出來,再踏在沙面上,四面傾瀉下來的沙瀑,積聚的沙,就會以每秒鐘一呎的速度,湧得他向上面升上去。

    才由絕望而變得可以生存,那又是一陣異樣的興奮,隨著風勢的迅速減弱,四面斜壁上的沙瀑來勢,也格外兇猛,沙的積聚也更快,那也就是說,他上升的速度,也來得更快。

    卓力克並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斜壁已經完全被沙淹役,他也可以看到了廣闊的沙漠,風勢更弱,一切全像是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有在沙漠的一點之上,有一個小小的凹痕,可以看得出,那是沙的向下漏著,所出現的一個小漩渦。

    沙粒將會像水一樣,漏進魯巴之宮,細小的沙粒,會占據魯巴之宮的每一個空隙,將之緊緊塞滿,完全充滿了沙粒。

    在那樣的情形之下,就算能記下正確的地點,也是無法再令魯巴之宮顯露出來的了。

    卓力克怔怔地望著那個小凹點,不多久,那個小凹點也消失了,那就是表示,魯巴之宮,已經被漏下去的沙所注滿了。

    卓力克在那剎間,突然覺得異樣的疲倦,再移進一步,也在所不能了,他仰天躺了下來,沙漠上的風,已完全停止,卓力克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

    他的腦中,在一剎那間,幾乎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了,魯巴之宮,他的爆炸任務,以及一切的一切,似是完全消逝了。

    卓力克只是躺著不動,和風靜止了的沙漠一樣,看來是完全靜止的。

    一直到天色又漸漸黑了下來,一陣摩托聲,傳了過來,幾輛吉普車,駛了過來,車上全是軍人,每輛車上,都有人用望遠鏡在搜索著,而其中兩輛車上的軍人,一起叫了起來。前面有人。

    卓力克先生被盟軍的搜索隊發現了。

    非人協會大客廳中的光線已很黑暗,也沒有人提議開燈,彷彿每一個人都感到,在黝暗的光線之下,聽卓力克先生敘述他的經歷,似乎更適合一點。

    卓力克先生也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范先生才道:「那任務呢?你沒有完成。」

    卓力克道:「是的,我沒有完成爆炸汽油站的任務,但是,我並不感到有甚麼不對,一場戰事的成敗,只能改變幾十年的歷史,而人類的歷史是永恆的。」

    其他幾個會員,稍為挪動了一下身子,那可能是表現他們對卓力克的話的異議。

    史保道:「所以我以後沒有再聽到有關你的任何消息,你脫離了沙漠部隊,躲在什麼地方?」

    卓力克輕輕地嘆了一聲後,說道:「在我離開了戰地醫院之後,我過著幾乎與人世隔絕的生活。」

    大客廳中又靜了下來,很明顯,卓力克在他的故事還沒有開始之際,已經說過,他要推薦一個已死了三千年的人做會員,這個人,當然就是魯巴。

    而從他的敘述來看,魯巴這個古埃及人,真的很了不起,如果在當時,就有非人協會這個組織的話,他毫無疑問的可以成為會員。

    但是,他無論如何是三千多年前的人了,他的想法再卓絕,也無法和現代人相比的,那麼,卓力克先生的推薦是不是可以被接納,就大有研究的價值了。

    所以一時之間,沒有人出聲,突然,一下咳嗽聲,打破了靜寂。

    那是阿尼密。

    不愛講話的阿尼密,開口講話了,他的聲調很低沉而緩慢,道:「就像所有的超現實故事一樣,人的經歷,結果是什麼現實的東西也沒有留下,而只不過剩下了你的經歷
。」

    這幾句話,聽來很不客氣,很有點指責卓力克的經歷,根本是他自己編造出來的味道。

    其餘會員,在聽得阿尼密這樣說之後,一起向卓力克望去,范先生有點感慨地道:「是啊,沙瀑將你帶在身上的羊皮全沖走了。」

    卓力克先生的神情卻很平靜,道:「是的,沙瀑沖走了我繫在身上所有的羊皮,這是極其令人痛心的事情,但是,我在臨出來之前,還抓了兩卷羊皮,硬塞在褲袋中,這兩卷羊皮,卻留了下來。」

    各人一聽得卓力克這樣講,都現出了一種莫名的興奮,連一直坐在陰暗角落中的尼密,也直了直身子,發出了「啊」地一聲。

    由於他是一個不喜歡講話的人,所以他只是發出了「啊」地一聲,並沒有對他剛才的那幾句話,向卓力克表示歉意。

    卓力克又道:「你們以為我躲了起來是幹什麼?是躲避戰爭?不是,我每天幾乎工作二十小時以上,我在努力想讀通那兩卷羊皮上的古埃及象形文字。」

    大客廳中又靜了下來,一陣窸窣的聲響,卓力克取出了兩卷羊皮來,放在一張几上,攤開,兩頭都用鎮紙壓起來,使羊皮全部顯露。

    那兩卷羊皮攤開之後,一卷面積極大,約有兩平方尺,另一卷是狹長的,只有一平方呎。面積大的那一卷,上面的文字,是用鮮紅色的顏料寫上去的,雖然光線很暗,但是羊皮上的那種鮮紅,一看之下,還像是能直紅到人心中去。

    范先生欠了欠身,著亮了那盞燈,又調整了一下燈光照射的角度,使燈光能夠直射在那卷攤開了的羊皮之上。除了卓力克之外的五個會員,就算對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多少有點認識,但是其程度也絕及不上卓力克,更何況卓力克又對之研究了近兩年之久。

    所以,他們都一起望著卓力克,史保指著那張有鮮紅的字的那一張羊皮,道:「這就是魯巴手中的那一張,你曾說過,這是他的自述?」

    卓力克道:「可以這樣說,當時,其中有一大段,我看不懂,經過了兩年來的苦心揣摸研究之後,我還是不能完全懂,但已明白他的意思了。」

    范先生「嗯」地一聲,說道:「你所懂的那一段,是關於什麼遺傳,他究竟說了些什麼?」

    卓力克先生的手,在那卷羊皮的鮮紅色的字上,輕輕是撫過,他的臉上。同時也現出了一種極其虔誠,崇敬的神色來。

    卓力克先吸了一口氣,才道:「他的那一段記載,是很難解釋的,他說,人類的智力,是得自祖先的遺傳,每一個人都不一樣,有的人得到多,有的人得到少,有的人甚至完全得不到。」

    范先生道:「這很容易了解,人生下來就有聰明和愚魯之分。」

    卓力克的神情很惘然,他指著一個字,道:「你們看,將這個字解釋為『祖先』,是我的揣測,在古埃及象形文字中,『祖先』並不是這個字,可是這裏,這個字一共出現十六次,可見它是佔著極重要的地位,我勉強將它譯成『祖先』,是因為這樣,在文理上可以接得上去。」

    卓力克在解釋了一番之後,才又對范先生道:「魯巴的意思,還不是說人生下就有聰明和愚魯之分那樣簡單,他的意思是,人類文明的進步,全是依靠人類的想像力而來的,而人的想像力,是無邊無涯的,對一件具體物件的想像力,是來自遙遠的記憶。」

    各人都皺著眉,卓力克的話,十分難以明白。

    卓力克又道:「所以,遙遠的記憶,比遺傳來得恰當,或者說,是遺傳而來的遙遠的記憶。譬如說,愛迪生發明電燈,在大家都使用油燈的時代中,他必須先有想像,先想像有一盞燈,不用油,不會被風吹熄,明亮,方便。這種想像是怎麼來的呢?照魯巴的解釋是,本來就是有這種燈的,人類的祖先見過,用過,但後來不知怎麼消失了,但是用過,見過這種燈的記憶,卻在遺傳下來,在愛迪生的腦中,成為一種想像,愛迪是有了這種想像,才能不怕失敗地去做,終於將電燈造成功的。」

    各人互望著,卓力克又道:「照魯巴說,人類『祖先』的一切文明,會逐年逐年,在不知道什麼人的腦中,形成記憶,於是,一項新的發明誕生,一種新的想法形成,實際上,這全是人類祖先早已有過的,而他自己──」

    卓力克頓了一頓,指著羊皮:「在這上面,他表示了痛苦,因為他和他的時代不適合,他過早地得到了太多的遺傳的遙遠的記憶,早了六千年。」

    范先生站了起來,又坐了下去,道:「早了六千年!魯巴已知道了今後三千年人類科學的發展?」

    卓力克堅定地道﹔「照魯巴的說法,是人類科學的恢復,逐步逐步的恢復。」

    卓力克先生的聲音,有點激動,而非人協會的客廳中,其他的會員,卻都保持著沉默。

    卓力克望著各人,苦笑了一下,道:「這很難使人相信,是不是?」

    范先生伸手。在臉上撫了一下,道:「卓力克,這或者只是魯巴的一種想法,是沒有事實根據的,我是說,這種想法,本身也是魯巴的想像力之一。我個人承認魯巴是一個有著豐富想像力的天才,像他那樣的天才,在他的那種時代之中──」

    范先生講到這裏,略頓了一頓,瘦長個子的立時接了上去,說道:「那真可以說超時代的了。」

    卓力克先生皺著眉,說道:「你們的意思是──」

    另一個會員道:「我個人的意見是,魯巴的這種說法,沒有可靠的根據。」

    卓力克的神情,顯然有點失望,但是他一點也不氣餒,而且很像是胸有成竹一樣,他環顧各人,道:「那麼,如何解釋有些人會成為發明家,想出許多人類完全沒有的東西呢?」

    卓力克的這個問題,引起了一陣低語。

    范先生首先道:「卓力克,我看你被魯巴之宮中的一切迷惑了,有的人能成為發明家,想出許多人類未曾有過的東西,就客觀而論,那是人類文明一點一滴進步的結果,有了先前的許多進步。才累積起來,成為某一種成果。在主觀方面而論,那是由於這個人的本身的努力──」

    卓力克插口道:「先要有一種想法,但想法是很多人會有的,人想飛,就有了飛機的發明,想飛的人很多個,不止一個──」

    卓力克還沒有說完了,但是范先生卻作了一個手勢,阻止卓力克先生打斷他的話,插口講下去,道:「以你說過的愛迪生發明電燈這一點而論,就是一類文明累積的結果,如果沒有富蘭克林先生發明了電,愛迪生的想像力再豐富,也不能有電燈的發明的。」

    卓力克緩緩地搖著頭,道:「是的,所以魯巴生不逢辰,他太早得到了『遺傳』,所以無法配合那時代,照我的意見,富蘭克林之所以能夠發現電,應用電,也是在祖先的特殊『遺傳的因素』──」

    各人雖然都耐心地在聽卓力克說著,但是從他們的神態上,都可能看得出來,他們的意見,和卓力克是完全不相同的。

    卓力克又道:「如果說,愛迪生是所有人之中,第一個想到『電力』這樣東西的人,那當然是不對的,在愛迪生之前,可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到過,但因為時代的不適合,所以他們的『想法』,未曾得到實現,這就是時間的配合。」

    其他的會員都不出聲,在「非人協會」的聚會之中,是很少出現這樣情形的,可是卓力克卻充滿了信心,他又道:「如果我告訴你們,魯巴在三千年前,已經知道了相對論的理論,你們有什麼意見?」

    最神秘的會員阿尼密,又咳嗽了一聲,道:「用古埃及象形文字寫上的相對論?」

    卓力克取過了另外的一卷羊皮來,手在上面撫摸著,說道:「我還不能夠十分肯定,但是這卷羊皮上,你們可以看到,這些奇怪的符號──」

    卓力克指著羊皮上的文字,事實上,各人早已看到那些符號了。

    這種符號,在看不懂的人來說,是完全沒有任何意義的。

    范先生道:「這是什麼?就是愛因斯坦的那個著名的公式?卓力克,我看──」

    看范先生的神態,像是想打斷卓力克的這個話題,不讓他再說下去了,卓力克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他的神情,有點激動,道:「等一等,我還沒有說完。」

    卓力克的神態十分嚴肅,以致范先生揮了一下手,表示了他的歉意,大客廳中又靜了半響。

    卓力克又道:「我花了很多時間,想弄明白這些符號表示什麼,但是我失敗了,不過,有點文字,我是可以讀得通的,大家不妨聽一聽。」

    各人都沒有反對的表示,又靜了十幾秒鐘,卓力克才一面指著那卷羊皮,一面綴緩地讀著。

    他讀得很緩慢,而且有時候,跳過幾個字,顯然是那幾個字,是他不認識的,所以他讀的語句,甚至是斷續的,不連貫的,但是,在座的各人,卻全可以聽得出,他在念的是什麼。

    卓力克先生念道:「光在一種人不能生存的環境中,沒有人能呼吸的東西,看來和普通環境沒有不同的環境中,行進的速度,是永恆的。………兩個……作相同的,永相交的方向行動,靜止的時間,比動作的時間較短……動作和靜止……同一時間,而並不同時……」

    史保在卓力克讀到這裏時,陡地站了起來,揮著手,叫道:「別念。」

    卓力克先生立時靜了下來,史保的臉上,現出一種很駭然的神色,其餘各人也是一樣。

    只有阿尼密,因為在陰暗的落角中,所以看不見他的神情。

    但是卻可以聽到他在喃喃自語,道:「相對論,相對論。」

    史保又坐了下來,卓力克的聲音,聽來很平靜,道:「這裏還有一段文字說明,這種理論出現之後,人類的科學,就會突飛猛晉,到達一個新的紀元,然後,是另一種新的理論再出現,再將人類的科學面貌,推進到另一個更新的階段。」

    不知道是什麼人,發出了一下微弱的聲音,道:「那又是什麼理論?」

    卓力克道:「別忘了魯巴得到的『遺傳』,超越他生存的年代,六千多年,這種新的理論,可能是我們這年代很久以後的事,我們當然無法知道。」

    各人都不說話,卓力克又說道:「不過,有幾句說明,倒是可以看得明白的,魯巴說,當科學推進到這個新階段──我應該說,回復到這一階段之際,人類得到的是一種用之不竭的寶藏,成為一切動力的來源,而這個來源,是和太陽有關的,你們看,這裏,太陽這個字,一共出現了三十二次,你們總可以認識這個字。」

    當然,誰都認識「太陽」這個字的,在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中,太陽就是一個太陽的符號。卓力克道:「我的推斷是:一種新的理論,造成了科學的發展,由此而導致太陽能的廣泛的利用。我們不能不承認,地球上的生命,全是由太陽而來,而人類對這生命的泉源的利用,實在是太少了,是不是?」

    其餘五個會員都點著頭。

    卓力克又嘆了一聲,道:「可惜的是,我只帶了兩卷羊皮來,要是將魯巴之宮中的羊皮,全帶了出來,而我們又能將之讀通了的話,那麼,人類歷史的進展,一下子就可以推進三千年。」

    史保搖頭道:「也不會有這樣的情形,你忘記了時間因素的限制?」

    卓力克立時道:「我當然不會忘記,但有誰知道,那種新的理論,不是可以突破時間的限制的呢?」

    各人又靜了片刻。卓力克望著各人,知道大家對他的提議,已不再反對了,他又道:「現在的問題是,我將之讀作『祖先』的這個字,還有一點問題,在這個字的字形上,有著極其遙遠的含義,和我們普通所說的祖先這個字眼不同,我的意思是,那是『上一代』──這代人已完全毀滅了,在他們毀滅之後的若干百萬年,地球上又出現了生命,神秘的遺傳,仍在存在,發生作用,生命又開始慢慢地依照遺傳的安排而進化,終於出現了人,而人則依照遺傳的安排,而恢復其文明。」

    這可以算是卓力克先生的結論了。

    范先生有點苦澀地笑了一下,道:「這個字,或者可以解釋為從遙遠地方來的人?人類本來不是生活在地球上,而是從老遠的外地來的?」

    卓力克道:「誰知道呢?或許魯巴知道,或許我們以後的人會知道。魯巴是這樣的偉大的一個人,所以他──」

    其餘五個會員齊聲道:「他應該成為我們協會的會員。」

    卓力克滿意地笑了起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