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陰之旅

在大阪和福岡之間的地方,叫中國。

和我們的,有點混亂。日本的中國,南邊叫山陽,北部稱山陰。各位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也已足夠。

選中山陰的原因,是很少遊客去這種地方,連東京人一生也沒到過。日本鄉下還保存一些古風,做你生意的人很有禮貌,是真是假也好,總之當你是大老爺那麼鞠躬作揖,在大城市已是少有的了。

從大阪出發,我先來到岡山縣的備前。

備前的陶器著名,和瀨戶、常滑、丹波立杭、越前、信樂五個地方加起來,為日本六大古窰,製陶歷史已超過一千年。這六個窰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備前燒。

以製瓷器的方法燒,但不上釉,在一千兩百度的高溫連續燒十至十二天,產品深褐色,一眼看去沒甚麼大不了,細細觀賞,褐色之中出現紅、黑、金等層次,真是玩之不厭,味之無窮。

市內的「岡山縣備前陶藝美術館」中有日本的「人間國寶」級大師藤原啟、金重陶陽、山本陶秀等人的作品展館。

親自動手製造備前燒也行,可到「岡山備前燒工房」去,他們給你一公斤半的黏土,教你怎麼做,付個兩千円罷了,要等著燒十幾天才完成,郵寄給你。

製完陶器,跑到附近的一家餐廳,吃大鍋魚。甚麼叫大鍋魚?弄一個大鍋,把甚麼小魚都放進去煮,其他甚麼油鹽都不下,就那麼煲滾就吃,有點像馬賽的布耶佩。

從備前北上,到達山陰的六大溫泉區之一的湯原。笑盈盈地前來歡迎的八景旅館的老闆娘,非常漂亮,她父親在香港開工廠,從小住到大,嫁到湯原區,接班掌管整間旅店。

日本人的旅館管理是世界獨特的,一定由女人主掌,稱之為「女大將OKAMI」。

有一次金庸先生請客,與倪匡兄一齊去日光的「海石榴」旅館。本來是第一流的地方,倪匡兄嫌東嫌西,後來一見女侍全身高貴的和服出來宴客,美若仙人,威如牢吏,即刻靜了下來,一句聲也不敢出。

烏取縣的湯原八景旅館的女大將組織力很強,即刻為我打了幾個電話,安排我在山陰的行程,笑著說:「一切包在我身上。」

先在旅館的幾個池子泡泡溫泉,以檜木製成的池子,有一陣很濃厚的木味,頭上有蓋稱之「川之湯」。日本人叫熱水為湯,我走出來後向女大將打笑:「這只能叫為半露天湯!」

大將即刻請我到一個叫「山之湯」的,可真的感覺到細雨飄下的露天風呂,一面望著山景一面泡,薄霧的迷濛,想起蘇東坡詩句:「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當晚吃的是山珍料理,有魚有肉,但主要的是河鮮和許多不同蔬菜,與其他一般的旅館料理不同,換換口味,一樂也。

大將前來敬酒,問說:「夠露天吧?」

我點點頭,回敬她一杯。

「如果想享受不是人工化的,到旅館對面河邊去,那裏雖然是公眾浴池,但是純天然,也值得試試。」她說。

「那麼不是給橋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我說。

大將笑了:「你們男人不虧本嘛。」

「女的不敢去嗎?」我問。

「半夜十二點過後,有些女的也去泡的。」女大將說完,見我正想開口,即刻會意,我們兩人同時說:「不過老太婆居多。」

寧靜地住了一晚,明天去「大根島」。

大根,日本語是蘿蔔的意思。

大根島並不種蘿蔔,種高麗人參。

島上一排排的竹架,保護著初生的人參,整個島有一半是這竹架子。

到了著名的田園「由老園」。

由老園原是旅館,也由女大將主掌,老闆娘名副其實地老。

我問:「傳說中,種過人參的土地,養料都被吸收,不能再用,有沒有這一回事?」

老老闆娘點頭:「二十年才恢復,島上的農夫知道甚麼地方種過,再不用它。」

一排排的人參,葉子巨大,長起花來,起初是白色,後來變為鮮紅的種籽,種籽小能藥用,葉也沒營養,只有根部才值錢。

「人參不算好看,」女大將說:「去欣賞我們的牡丹吧。」

我一聽到牡丹,大喜,花卉之中,我最愛牡丹,年輕時嫌她媚俗,長大後才知道嬌豔發乎自然,魅力抵擋不住。

「但是現在只是初春,花還沒開吧?」

女大將說:「我們有一個溫室,讓客人一年四季看花。」

果然各色各樣的大牡丹,目不暇給,而各種中國種都齊全,看得心花怒放。

「帶你去看看稀有的品種寒牡丹。」女大將說:「花園春天看牡丹,夏天看菖蒲,秋天看紅葉,冬天賞雪,只有寒牡丹開著。」

寒牡丹之上用一個稻草的小屋蓋著,紅色的大花,看起來和一般的牡丹不一樣,像茶花多過牡丹。

女大將會意,點頭說:「應該列入茶花科!看看另一邊的蠟梅吧。」

黃色的蠟梅,的確像用蠟模倒出來,大小劃一,不但美麗,還有微香。

看完花,吃人參宴去。

在大根島的「由老園」一面觀賞庭園,一面吃出名的「高麗人參懷石料理」。

先來一杯人參酒,繼之是叫八寸的前菜。人參湯、刺身、烤魚、螃蟹小火鍋、鰻魚燉蛋、人參天婦羅、醋浸昆布、最後的飯也很特別。只在山陰吃得到。

小碟子中擺了切碎的蛋白、蛋黃、鯛魚茸、蘿蔔茸、細蔥等等,中間一撮綠茶粉末,把上述配料倒在熱騰騰的白飯上面,最後才放茶粉,再加魚湯,就是一碗很香甜的泡飯,不用其他菜,本身就是一道吃得又飽又美味的料理。

桌上的東西給我吃個清光,為甚麼胃口那麼好?與醬油有關。這裏用的又濃又甜,像我們的老抽和豬油的混合,是天下極品。詢問之下,知道是松江地區的「福間」廠釀製的,吃完飯便直奔松江。

福間賣的醬油有吃刺身用的「溜」,最高級的了。較淡的叫「濃口」,更淡的叫「淡口」,最淡的叫「白口」,都很香,略帶甜,可惜不能多帶,各種買了一小瓶。

松江的郊外,是出名的「玉造溫泉」。

這裏的「長生閣」旅館的女大將也很老,在香港認識,大家吃過一頓飯,很熱情地招呼我,以普通房租入住最好的房間長壽宮。

「真謝謝你,」我問女大將:「在長生閣旅館住長壽宮,會不會不老?」

女大將笑道:「真的不老,我早就不租給客人,自己住了。」

這裏也有露天溫泉,吃得也豐富,十幾種佳餚之後,有海膽飯打底。

孤獨的旅行,也有好處,不必應酬其他,靜靜地喝酒,又是另外一番味道。浸完溫泉後小睡,半夜起身寫這篇東西。

稿紙已不是催命符,發現它的好處,原來還可以用來當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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