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船敏郎

見過三船敏郎幾次,都是在甚麽日本電影界派對中,或在歐洲的影展,人多,談不到幾句,這次他來香港主持黑澤明回顧展,由香港的日本總領事請吃飯,只有一桌人,可以與他暢談。

三船的人相當矮小,在銀幕上,俠客看起來總是高大,這只是一個幻覺。他今年已經六十七歲了,但頭髮沒有禿光,染黑了之後,雖然稀薄,但看起來,要是他充五十七,也有人相信。向來,三船嗜酒是電影界聞名的,他有一次由歐洲回來,在機上喝醉了,要毆打記者。與石原裕次郎的公司合作了《黑部的太陽》,兩人吵個不停,雖然同住一區,互不往來,一晚借酒意,拿了管獵槍跑到石原的家,吵著要把他一鎗打死,這都是眾人皆曉的事。當晚三船的酒喝得很少,一方面是說還要上「歡樂今宵」接受訪問,另一方面是在總領事面前不能太過放肆,這也可以看出他做人的嚴謹。還有,他每挾完菜,必把筷子排得整整齊齊。侍者把菜分好,他也一定將面前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像個典型的老派日本人。

但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和銀幕上的人物一樣,總是不笑。

「你為甚麽總是那麼嚴肅呢?」有人問他。

「我也不知道。」三船還是繃著臉回答:「我也只是個普通人,像你我一樣都喜歡笑,就是奇怪大家都對我有這種印象。」

「你扮過明治天皇,又演三本五十六將軍,這些角色要是整天嬉皮笑臉就沒有說服力了。」席中一位日本人客氣地說。

高帽的話,聽起來總是舒服,三船終於露出牙齒:「是呀,好像一有不笑的人物都叫我來演,戲做久了,就像傳染病一樣弄得笑不出。」

「你演過的宮本武藏,得過金像獎外國影片獎。」

「對對,你自己公司拍的《上意討》也得過獎。」

「加州大學也給你學位。」

大家七嘴八舌地捧場,三船有點尷尬但高興地說:「是嗎?我自己也記不得了。」

「你從影的百部影片中,那一部是你最喜歡的?」

三船坦白地回答:「每一部都拚命去演,很難說喜歡哪一部。不過有一點是確實的,那就是上映時不一定想去看,反正已經盡了力量,有些錯誤已經不能挽回,就讓它去吧。」

「你和黑澤明的關係呢?」我問:「拍《蜘蛛巢城》時,黑澤明叫全國有名的弓箭手用真箭射你,後來你知道了大發脾氣,是影壇佳話。」

「那傢伙!」三船回憶後又露出一點微笑:「黑澤明是一個電影導演,不過任何方面他都比別人認真罷了,但是,我們當演員的不是木偶,不能由他說甚麽我們就做甚麽。黑澤明在拍戲之前一定把他對角色的要求告訴我,我按他的指示把自己發揮到頂點,他就不大約束我。」

「他從來沒有罵過你嗎?」我單刀直入的問。

「沒有。但是,起初和他合作,他常提醒我說:喂,你整個人都走出了鏡頭之外了!」三船說完吃吃地笑。

黑澤明雖然沒有罵過他,不過他說三船走出了鏡位,顯然地在批評他的動作太大。早期的三船常跳來跳去,他也曾經一度考慮過拍西遊記,自己演孫悟空。

「在《武士勤皇記》一片中,你雙手持刀,不抓韁繩騎馬殺敵的鏡頭實在難演。」有人說。

「是的,但是我摔得屁股開花,沒有人知道。」三船又笑。的確,像他這種敬業樂業的演員,天下找不到幾個。其實他也愛笑,他只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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