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

剛到日本的時候,是個年輕小伙子。當時的工作是為一間機構買日本電影在東南亞放映。我上任的第一天,就接到日活、東寶、松竹、東映和大映五大公司的外國部長之聯合請帖,邀我在一家名藝伎屋裏吃晚飯。

前一任的駐日本經理是位好好先生,他在辦移交手續時已經警告過我這一餐難吃極了,我問說菜不好嗎?

「第一流的。」他答道:「不過,日本人做生意的手段真不簡單,要是你在這一晚上喝醉了出醜,那以後要殺他們的價,怎麼開得了口?」

我的心裏馬上起了一個疙瘩。

我的天,這可陰毒的很,但是年輕氣盛,甚麼龍潭虎穴都要闖一闖。如果不去,也扯不下臉來。

「他們是怎麼樣子的一種人?」我問。

「和他們公司拍的片子一樣。」他解釋:「松竹多拍文藝愛情片,那公司的外國部長做人較為純厚,酒量最差。東寶的戲喜劇和人情味的電影居多,做人也大派,很幽默,還可以喝幾杯。大映注重古裝片,刻板一點,但能量不小。日活以時裝動作片為主,極會喝酒。東映甚麼片子都拍,最抓不住他的個性,但聽同行人說,他們的外交部長從來沒有醉過。」

好,我有分數。嘴是那麼講,可是這五個人聯合起來,便變成一隻恐怖的怪獸。怎麼對付,我一點主意也沒有。聽老人家說,絕對不能空肚子去喝酒,否則一定先吃虧。當天下午,赴宴之前,我跑到一家中國餐館,叫了一碗東坡肉,吃他三大片肥肉。

再洗一個熱水澡,換好西裝領帶,檢查一下襪子有沒有穿洞,走出門。

前往那家藝伎屋要換兩次電車,我從車站外叫了一輛的士,直衝門口。

大門打開,已有數名侍女相迎,我報出姓名,她們客氣地帶引走過一個小庭園,到達主屋,拉開扇門。侍女為我脫下鞋子,指向二樓。

一條擦得發亮的木樓梯,光光滑滑。我明白他們要看我醉後由樓上滾下來。

上了樓梯,走入大房,五大公司的部長們,已經坐在那房間裏等候。

他們請我上座,我也不客氣。各人寒暄了一回兒,東映的代表拍拍掌,叫侍女上菜。當晚吃的是「懷石料理」。中看,但吃不飽。

來了六個藝伎,每名服侍一人,坐在我身旁那個臉上塗得白白的,但遮不住她的皺紋。我尊敬她的職業,並沒有向她吆三喝四,她親切地服務。

五人說今晚慶祝我們的友好,不醉不散,我微笑答謝,各敬一杯。

正在想是不是趁他們沒有吃東西的時候,先下手為強,讓他們多喝一點呢?

東映搶著下了馬威,他說:「我們日本人習慣空肚子喝,菜只是送酒,最後才吃白飯。蔡先生要不要先吃飽?哈,哈,哈。」

我搖搖頭:「在羅馬,做羅馬人做的事。這裏是東京。」

日本人飲酒,只是為對方添,本身不主動地為自己加酒。別人敬酒,禮貌上要將杯子提高相迎。我的杯子一空,即刻有人拿酒瓶來敬,不給我停下的機會。

以為松竹的那位紳士酒量不好,那曉得此君喝了幾小瓶,還是面不改色。我真懷疑上任的人給我的情報有沒有錯誤。後來聽到他在打呃,才知道這傢伙也是吃了東西,有備而來的。知道這樣喝下去我遲早會完蛋,必須改變戰略。

「不如喝韓國式的酒吧!」我建議。

甚麼是韓國式的呢?我說明:「那便是我先乾杯,把空杯子獻給尊敬的人。這個人乾了,再把杯子還給我,我再喝完,才能把杯子給人家。不然,就是沒有禮貌。」

他們心裏一想:這個笨蛋,要是我們五個人都敬他,我們只喝一杯,他卻要連喝五杯。

各人都拍手叫好。每一個人乾後即把空杯子傳了過來,我喝完後並沒有把杯子個別還給他們,一個個地擺在松竹代表的面前,連我自己的,一共六杯。松竹只好灌下去,連來兩三輪,他搖搖幌幌倒下。好了,先殺一名。

「不,不,不。這種韓國的飲酒方法不好。」東寶說。「那不如改大杯喝吧」,我回答。他猶豫了一下,點頭。

我知道他們除了啤酒之外,不大灌大水杯的清酒,我喝慣白蘭地,輕易地連敬他三杯。東寶便呆在那裏,自稱醉、醉、醉。
其他三人酒量都很好,又習慣飲清酒。我建議換洋酒,他們反正是開公賬,都贊同。各人乾一大杯後,我把酒瓶搶過來,自己往自己的酒杯倒了一大杯,不等他們敬,一口氣喝下。這一招散手是老師父教下,使來先令敵人震驚的。大映已心怯,又不慣滲酒來喝,乾多一杯後也使橫臥下來。

坐在我身邊的那白臉藝伎對我有母性的同情心,一直問長問短說要不要緊。

我對她搖頭示盡意已支撐不住。

日活那個大胖子也已有醉意,但還是不倒,我們又互敬了一大杯。

側過頭去,白臉藝伎已經為我倒了一杯顏色似酒的煎茶,我一拿上桌面,向大胖子碰一碰杯,一口氣乾得一滴不剩。

大胖子已懷疑有詐,但苦無證據,只好喝光他那一杯,但還是嘮嘮叨叨地抗議我那杯酒到底有沒有做過手腳?

我裝成生氣,抓瓶子再各倒滿滿的一杯,大聲喝:乾!灌下那一杯。他終於呼呼大睡。我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將含在嘴裏那一大口酒吐掉。

走出來時看到最後的東映代表也要進廁所小便,發覺他坐著喝毫不動聲色,但一走起路來便氣喘如牛。

他一回來,我叫白臉藝伎抓他跳舞。她了解我的意圖,抱著東映團團地轉了幾圈。東映坐下,已覺頭暈。他忽然地向我說道:不如回家吧!我贊成。

兩人蹣跚地走到樓梯口,「今晚多謝了。」說完大力在他背上一拍——

東映像個足球,直滾下樓梯,全軍覆沒。

我稱讚白臉藝伎是我一生中僅看到的美女,死命摟著她的肩膀,走下那光滑的樓梯。

回家後抱廁大吐,黃水也嘔出來。只是沒有給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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