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亞皆老街的日子

MEILO SO插圖

當年從邵氏辭職出來,前路茫茫,第一件事當然是到外面找房子。

先決定住哪一個區,很奇怪地,我們住慣九龍的人,一生就會住九龍,香港的亦然。清水灣人煙稀少,要強烈對比,惟有旺角,便去附近地產物業鋪看出租廣告,見亞皆老街一○○號有公寓,租金合理,即刻落訂。

這是一座十層樓的老大廈,搬了進去,也沒想到怎麼裝修,邵氏漆工部的同事好心,派一組人花一整天就替我把牆壁翻新,也沒買甚麼傢具,之前在日本買的那幾疊榻榻米還不殘舊,鋪在地板上,就開始了新生活。

好奇心重是我的優點,安定下來後一有時間便往外跑。旺角真旺,甚麼都有,我每到一處,必把生活環境摸得清清楚楚。

最喜歡逛的當然是旺角街市,從家裡出去幾步路就到,每一檔賣菜和賣肉的都仔細觀察,選最新鮮的,從此光顧,不換別家,一定和小販成為好友,有甚麼好的都會留給我。

街市的頂層一向都有熟食檔,早餐就在粥鋪解決,因為看到他們煲粥,用的是一個銅鍋,用銅鍋的,依足傳統,不會差到那裡去。

另一檔吃粥的,就在太平道路口,一家人開的,廣東太太每天一早就開始煮粥底,用的是一大塊一大塊的豬骨,有熟客來到,就免費奉送一塊,喜歡啃骨的人大喜。因鄰近街市,每天都有豬腸豬膶等新鮮的內臟,這家人的及第粥一流,生意滔滔,忙起來時,先生便會出來幫手。

廣東太太嫁的是一位上海先生,在賣粥的小檔口旁邊開了一家很小很小的裁縫店,相信手藝不錯,只是當年還不懂得欣賞長衫,沒機會讓他表演一下。

在同一條亞皆老街的轉角處,開了檔牛雜,一走過就聞到香噴噴的味道,很受路過的人歡迎,價錢也非常公道,當年我已經開始賣文,在《東方日報》的副刊「龍門陣」寫稿,諸多專欄中,我最喜歡一位叫蕭銅的前輩,他的文字極為簡潔,有甚麼寫甚麼,像去大陸,到小食肆,喝酒,原來啤酒是熱的,照喝……。

後來我才發現,在看他的文章那麼多年,不知不覺受了影響,有時自己也想到甚麼寫甚麼,甚麼時候停止,甚麼時候停下,甚麼時候開始,甚麼時候斷句,都很自然,而且愈自然愈好。

蕭銅先生原來大有來頭,在上海相當聞名,太太是明星,後來女兒也是演員,和妻子離婚後,娶了一個廣東太太,他叫為廣東婆,在他的文章裡的廣東婆經常出現,也是他的生活點滴。

我最愛和蕭銅先生在牛雜店裡飲兩杯,那時我的酒量不錯,我們兩個喝酒的人都不加冰或其他飲料,有甚麼喝甚麼,二鍋頭也是那時才學會喝的,用竹籤插着牛雜下酒,直至店鋪打烊為止。

亞皆老街一○○號的同棟大廈,同一層樓中也住了另一位電影人,後來我進了嘉禾才認識,是導演張之珏,那時他還是個跟班,整天和洪金寶那組人混在一起。

這座大廈有部古老電梯,有道木頭的拉門,關上了才另有一扇鐵閘。趕時間沒好好打招呼的是繆佶人,她是鼎鼎大名繆騫人的姐姐,真是一位女中豪傑,是製作高手,電影電視廣告等,無一不精通,性格極為豪爽,粗口一出成章,尤其愛打麻將,玩時媽媽聲地,男人都沒有她講得那麼傳神。繆佶人做過空中小姐,後來她不斷去旅行,到過天崖海角,我對她十分敬仰,現在不知道跑到哪裡去,已多年不見了。

在亞皆老街的橫路上有條勝利道,最多東西吃了,老夏銘記就在勝利道上,他們的魚蛋和魚餅,一吃上癮,就算我後來搬走,也經常回去買來吃,後來因貴租而遷移到旺角差館附近繼續營業,直到店主最後不做,享清福去了。

勝利道後來的店鋪轉為寵物店,愈開愈多,有了寵物店當然有寵物美容鋪,也一定有寵物醫院,每次經過,看到主人抱着病狗,憂心如焚地等待報告時,我都心中暗咒:「對你們的父母,有那麼好嗎?」

說回太平道,以前有家粵菜館,名字忘記了,是香港第一家走高級路線的,用的碗碟是一整套的米通青花,當今要是保存下來,也是價值不菲的古董了,張徹和工作人員吃飯,最喜歡到那裡去。

由太平道轉入,是自由道,狄龍很會投資,在清水灣道買了一間巨宅,就在李翰祥的隔壁,在太平道也有間公寓,時常遇到他們夫婦。

另一邊,是梭椏道了,那裡有個小街市,賣雞賣魚,也有檔很不錯的腸粉鋪,我在那裡第一次見到布拉腸粉的製作過程,看得津津有味。

太平道邊的火車天橋底下,本來有多個水果攤檔,後來被迫搬走,記得總有一檔的水果,價錢比其他檔的便宜,客人便擠着去買,原來那七八檔,都是同一個老闆。

今天懷舊,又到亞皆老街附近走一圈,上面提到的店鋪和食肆都已不見了,只剩下梭椏道轉角的加油站不變,舊居亞皆老街一○○號,也換了道不銹鋼鐵閘,裡面住了些甚麼人呢,探頭望入,見不到住客,有點愁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