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ILO SO插圖

這幾天香港冷得要命,抱怨嗎?前陣子還說到了冬天熱死人呢,又不是只有香港冷,就忍一忍吧,過了就沒事的,香港人都習慣的了,你看家裡有多少人裝着暖氣設備呢?是的,過了就沒事,人是很會忍的。

記得當年那個南洋小子,第一次去到東京,住在新宿的一家叫「本陣」的旅館,翌日打開窗,就是一場大雪。

穿著單薄的大衣,走到新宿車站買了一份英文報紙《The Japan Times》,才知道那是三十多年來最冷的一天,吃得消嗎?忍呀,年輕人留學,一定要吃苦呀,抱着這個心態,甚麼都忍了。

跳上電車,原來上了一輛「急行」,小站是不停的,只好又坐回新宿,重新來過,當年的車廂暖氣是不足的,一直顫抖。

在學校附近,找到一家「不動產」,那就是房屋介紹所,看見一間最便宜的,即刻租下,原來廉租是有代價的,小公寓就在火車軌的旁邊,再下去的幾年,都要忍受火車經過的隆隆巨響。

返回公寓洗刷打掃,第一件事就是買一個煤氣爐,小紙箱那麼大,記得有塊像珊瑚的白色石棉網,燃燒後變紅,再去買個水壺,放在爐上,一下子燒滾水噴出蒸氣來,哈哈,還可以預防過度乾燥呢。

忙了一個下午,竟然忘記了棉被和床墊Futon,只有穿著衣服,對着那個煤氣爐睡。之前取出毛巾牙刷洗臉,咦,沒地方掛呀,就平鋪在榻榻米上,糊裡糊塗地睡了。

早上一起身,第一件看到的就是那條毛巾,哈哈,凍得僵硬,也真好玩,拿了起來當扇子,哈嚏一下,才知道冷,原來當年的公寓都是木造的,塗上些泥就是牆壁,當然擋不了冷,不過地震起來倒塌的話,也壓不死人呀。

甚麼苦都能吃,怎麼冷都得忍,既然避免不了,就要娛樂自己。走出公寓,對面是一個小公園,一片雪白之中,特別顯眼的是一朵黃色的花,實在很大很大,仔細一看,是朵玫瑰,原來玫瑰在雪中還能開花,真佩服它的耐力,比我強,厲害,還那麼美!

說是上學,那裡唸得甚麼書?整天逃學去看電影,看電影也成為我的工作,看到好的,和電影公司的海外部接洽,買版權給東南亞放映。

肚子餓了,看小餐廳外面的蠟製樣板,最便宜的蕎麥麵,甚麼料都沒有,上面只鋪了幾條很細的海苔,就叫這個了,上桌一看,除了麵還有一小杯汁,是乾撈吧?淋上了,汁從竹籮流出,看別人怎麼吃法,原來是沾着麵條塞進口的,跟着做了。天!原來是冷的,小食堂也不燒火爐,冷上加冷,忍吧,要當苦行僧。

終於,春天來了,沒有雪,但是初春才是最冷的時候,忍吧忍吧,夏天就跟着,太陽出來了,就不必再受苦了,這麼告訴自己。

工作開始接觸到香港來日本的攝製隊,香港來拍甚麼?當然是雪景,天!又是雪,甚麼地方還有雪?長野縣的白馬高原雪最多。

買長靴。和當地人先去視察外景,腳一踏下去,雪都擠到靴子裡,令雙腳都濕了,更冷。

當地人背着獵槍,在雪地中看到野兔,轟的一聲,兔子飛起,他們衝了上去,即刻把兔皮剝了,露出肉,就那麼用刀割下一片放進口。

可以生吃?當然,他們回答,所有最新鮮的肉,都能生吃,要不要來一口?天寒地凍,肚子已餓扁,當然照吃。咦?沒有腥味,也不好吃。已很久沒吃肉了,吞了幾口,不然不夠營養。

外景開拍,大家都忙得團團轉,也忘記了嚴寒,忽然烏雲密布,沒有太陽,就只好等了,這一等,刺骨的寒風吹來,才是真正的冷。

忍吧,身上可以忍,但是寒冷是由腳下傳上來的,只有拼命地踏步,希望能減少冷意,但怎麼忍還是忍不了,這時,頭上叮的一聲出現了個主意,向燈光師要了一塊用來反光的發泡膠,又用貼布綁在鞋底。真管用,這一來,隔絕了冷,又能在雪上留下與眾不同的腳印,好玩得很。

旅館供應的食物有蜂蛹、一隻隻的米白色小蟲,還會蠕動,敢不敢吃?當然吃,有營養嘛,還有甚麼?還有蜜蜂,整隻的,用醬油和鹽煮了,甜甜哋,也有點肉味,很能下飯,當然吃。

可是不能不照顧工作人員呀,晚餐雖然有些醃製過的魚,但不代表是肉呀,我們是吃肉長大,不吃肉不行呀,當然也有日本和牛,但那些預算吃得起嗎?

有了,當眾宣布,今晚有牛扒吃,大家歡呼!

一塊塊,真的大塊,香噴噴地煎了出來,還嗞嗞聲響,眾人狂吞,當然,他們不知道,吃的是馬肉,馬肉在長野縣最便宜了,日本人還吃生的呢,說甚麼吃了不會患花柳,我才不信,但有肉吃,好過沒肉吃。

吃完,又去雪中拍戲了,又縮作一團,啊啊,這麼冷的天氣,今年會不會被凍死?

MEILO SO插圖

捱過長野縣的風雪之後,以為可以喘氣,那知韓國方面的攝製隊又來催命。去韓國幹甚麼?當然又是拍雪景呀。而最多雪的,是在雪嶽山。

早年的電影,是愈省錢愈好,工作人員的待遇糟極透頂,正在埋怨時,看那邊韓國人,簡直是奴隸,爬上雪山,搬着幾十斤重的橙光器材,不吭一聲。我也幫手搬運,雪山爬到一半,已不能動彈,幫我拿的,竟是一個女的,屬於服裝組,瘦瘦地,不像有甚麼氣力。

原來是一位助手,她姐姐嫁了一個助導,老闆申相玉看中他的才華,升他為導演,拍了戲,不賣錢,自殺死了。工作組收留他太太管服裝,帶了妹妹來幫忙,沒有工資的。

到了現場,我的記性不好,但對拍電影有特別的愛好,所以能記得所有工具和器材的位置。武術指導要找假血漿,我一下子就知道放在河的對岸,性子一急,就浭水跑過去拿來往演員身上塗,拍得順利,但我就倒了下來。

腳已凍僵。

被送到小旅館休息,那服裝部的小女孩把我的腳抱在她懷裡取暖,血液才能恢復循環。陽光照入,發現她雙頰透紅,美艷到極點,這時,已不覺冷。

春天到了,跟着夏日,凍瘡發着,奇癢無比,拼命在皮膚裂痕撒止癢藥,無效,一年復一年,這凍瘡沒有醫好,看着傷口,天氣雖然熱,也發起抖來,想到女孩子的柔情,又溫暖。

返港做剪接工作,在瑞興百貨公司買到第一件能夠保暖的大衣、彼爾‧卡丹的設計,那條粗大的拉鏈是打橫拉的。當年,這塊牌子還沒發臭,是件好看的衣服。

一直陪着我多年,後來又去韓國拍雪景,連這件大衣也派不上用場,跑去東大門的衣服市場,找到一件從美軍PX偷出來的空軍制服,夾棉尼龍布料,連着頂帽子,邊緣有獸毛擋雪。也不是甚麼貂皮,後來才知道是狗毛,這件大衣可真的厲害了,保住了我這條小命,再冷的天氣,穿上它,裡面加了一條貼身棉褲,再冷也頂得住。

吃的方面,大雪山之中沒有肉食,香港來的工作人員要求吃水果,哪裡來水果?跑去市場,看到一條條的青瓜,可真肥大,一買就是幾大箱,抬了回去給大家當水果,也吃得津津有味。

在現場的工作餐,是飯盒,大雪之中,哪有甚麼熱飯,但好在生了個火,滾了一大鍋湯,把Kimchi和豆腐放進去煮,再淋在飯上,也能溫飽。但是我身為監製,不能搶先,都是大家吃過之後,剩下冷的才吞進口,這麼多年來,也養成我吃冷東西的習慣,太熱反而不行。

回到日本的小公寓,好友相聚,總是買一大堆肉和蔬菜,在桌上生個火爐來吃火鍋,甚麼東西都扔進去就是了,最後那口湯最甜,吃呀吃,天氣一冷一定以火鍋為主,太多生厭,之後對火鍋一直沒有好感。

生活條件轉佳,電影的外景也沒像從前那般節省,因為市場已逐漸擴大,製作費也愈來愈充裕,吃住都好。

也夠錢買衣服了,到名店去買了一件茄士咩的大衣,是Lavin牌子,設計傳統,不跟流行,我一直酷愛這件衣服,出席宴會,或者到雪地工作,都穿著它。記得一年去拍《何日君再來》,導演區丁平要求鏡頭前降雪,我和幾名大漢就去搖大樹上的積雪,一搖全部掉下,自己變成一個雪人,但著了這件大衣,也不覺冷,這些日子香港又是史上最冷的幾天,再從衣櫃取出,穿在身上,走到街頭,還是合身合時。

再次去韓國或日本,已是旅遊,忽然覺得這兩個國家已不像從前那麼冷,就算是嚴冬,下了大雪,也不冷,到外面一件大衣已足夠,在室內根本用不着棉衣,到處有暖氣,穿得太厚反而全身是汗。

之後去了冰島,到了阿根廷的冰川,也不覺得冷了,到底是工作和遊山玩水的心境不同,或是禦寒裝備足夠,最冷的,反而是香港。

香港人完全忽視暖氣,以為忍幾天就過,一切都要忍、忍、忍。

何必呢?為甚麼買冷氣機時不花多一點錢裝個冷暖兩用的?為甚麼洗手間內也沒有暖氣,一直要忍?

不過,我們這一生,都是在忍、忍、忍長大的,在忍、忍、忍終老的。

忍了一下,就過了,我以為在日本生活的那幾年,每一年的冬天都過不了,還不是過了?

以為在工作的惡劣環境也忍不了,還不是忍了下來,成長了下來?

又想起豐子愷先生年輕時寫的那篇「漸」的文章,一切都是在漸漸中變化,令到我們不覺得,不覺得年輕,也不覺得老。

再冷,也已經慣了。

Advertisements